《青鸟愿》木恋夏

41、在雪地上写爱人的名字 启栖市的初

　　启栖市的初春，雪还是那么美。

　　以觉结束了一上午的工作，端着饭盒坐在休息室里，和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雪下得安静，落在急诊楼外面的那棵玉兰树上，把刚冒头的花苞染成毛茸茸的白。

　　“以医生，你还不回去休息？”旁边的小护士咬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下午没什么事。”以觉低头扒了一口饭，“再说，回去也是躺着。”

　　“躺着多舒服啊！我要是怀孕，我一天都不来上班。”

　　以觉笑了一下，没接话。手机震了。

　　老公：【下雪了。】

　　她弯起嘴角，单手打字：【看见了。】

　　老公：【想不想出来走走？】

　　以觉愣了一下。

　　老公：【我在你们医院门口。】

　　她抬头往窗外看。医院大门口，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站在雪里，正朝这边望。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

　　她合上饭盒，站起来。

　　同事抬头：“去哪儿？”

　　“有人来接。”

　　“谁啊？”

　　以觉没回答，已经走出去了。

　　雪落得比刚才更密了些。以觉走到门口，宋吟已经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把伞，撑开，罩在她头顶。

　　“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还能专心上班吗？”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走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他的肩膀——雪已经落了一层。“站多久了？”

　　“刚到。”他顿了顿，“没有五分钟。”

　　以觉没戳穿他。两个人并肩往医院旁边的那条小路上走。路边的冬青上盖着一层薄雪，偶尔有麻雀飞过，扑棱棱抖落几片白。

　　安安在家可能正窝在暖气片旁边睡大觉。

　　“下午不值班？”她问。

　　“跟人换了。”他目视前方，“明天补回去。”

　　以觉没问为什么换。她知道。下雪了。他想和她一起看雪。

　　这条路不长，走到头是个小公园。周末的下午，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在远处堆雪人，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宋吟停下脚步。以觉也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去，用手指在雪地上划了几下。

　　以觉低头看。是她的名字。以觉。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交的作业。

　　她愣了一下。宋吟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又蹲下去，在旁边又划了几下。这次是三个字。

　　宋知以。

　　以觉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

　　“提前练练。”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语气很平，“等ta出来了，教ta写名字。”

　　以觉看着雪地上那三个字。笔画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谁写的。

　　她蹲下，想也写一个，被宋吟拦住。“别蹲。”他手快，一把托住她胳膊，“肚子。”

　　以觉被他扶着站起来，有点好笑：“就蹲一下。”

　　“一下也不行。”他没收手，等她站稳了才放开，“想写什么？我替你写。”

　　她看着他，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眉毛上也沾了一点点白。她就那么站着，等着，认真得像在等一个医嘱。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伸手去把他眉毛上的雪拂掉。但她只是抬了抬下巴，指着雪地：“写。”

　　“写什么？”

　　“你名字。”

　　宋吟愣了一下。“写我名字干什么？”

　　“让你写就写。”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蹲下去，用手指在“宋知以”旁边划起来。宋吟。两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比刚才还认真。

　　写完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行了吧？”

　　以觉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两行字。以觉。宋吟。宋知以。并排躺着，像一家三口在雪地里晒太阳。她忽然抬起脚，轻轻踩在“宋吟”那两个字上，碾了碾。

　　宋吟：“……干嘛踩我名字？”

　　“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理直气壮，“我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连肩膀都在轻轻抖。“那你的名字呢？”他指着“以觉”，“别人看见怎么办？”

　　以觉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又踩了踩自己那两个字。“行了。”她拍拍手，“现在只剩他了。”

　　宋知以三个字孤零零躺在雪地里，旁边两滩被踩乱的雪印子。

　　他看着她。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嘴角却翘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偷吃了糖的小孩。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干嘛？”她闷在他胸口。

　　“没干嘛。”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就是想抱一下。”

　　远处那几个孩子还在堆雪人，笑声脆生生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他们身上。

　　以觉靠在他怀里，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弯起嘴角。“宋吟。”

　　“嗯。”

　　“ta踢我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孩子的雪人堆完了，开始打雪仗。久到安安在家可能已经睡醒一觉，发现主人还没回来。

　　她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走吧，回去。”

　　“嗯。”

　　他没松手。她也没催。就那样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雪落满了两个人的肩膀。后来那张“一家三口”的雪地照片，一直存在宋吟手机里。名字叫：等ta出来。

　　以觉调了下午的班。没费什么周折——科室里那几个小护士一听她说“有点私事”，立刻抢着帮她顶班，还追问“是不是产检”“宋队陪不陪”。

　　她含糊应了两句，换下白大褂往外走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笑眯眯的目光。

　　宋吟在停车场等她。车没熄火，暖气开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热风扑在脸上。

　　“跟主任说了？”

　　“嗯。”

　　他看她一眼。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问。车子驶出医院，往城郊的方向开。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又很快被车声惊飞。以觉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放在肚子上。

　　开了快四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岔路。宋吟把车停在一座大门前。以觉往外看了一眼——门牌上写着：启栖市烈士陵园。

　　宋吟熄了火，没急着下车。“我爸和文轩在这儿。”他说。

　　以觉点点头。“妈和景和在对面。”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马路另一边。

　　以觉顺着看过去。隔着一条安静的柏油路，另一座公墓静静卧在雪里。规模小一些，门口没有站岗的卫兵，只有几棵落了雪的老松。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注定要站在人民前面。有些人，注定要站在他们身后。活着的时候是这样。走了以后，也要能互相看见。

　　他们先去的烈士陵园。门口的卫兵敬了个礼，宋吟点了点头，牵着以觉往里走。陵园很安静，雪后几乎没什么人。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着，像沉默的方阵。

　　宋公的墓在第一排。墓碑上那张照片，是个中年男人，眉眼和宋吟有几分像，只是轮廓更硬朗些。底下刻着一行小字：因公牺牲。以觉站在墓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见过他。

　　宋吟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忽然说：“爸。”

　　以觉侧头看他。

　　他看着那块墓碑，语气很平：“这是以觉。”顿了顿。“我媳妇。”

　　以觉愣了一下。他继续说：“你孙子他妈。”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从来不在她面前这样说话。

　　“爸，你孙子快出来了。”他说，“名字叫宋知以。知是知道的知，以是以觉的以。”他顿了顿。“还行吧？我从小你就说我没有浪漫细胞，现在呢？”

　　风轻轻吹过，墓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落在墓碑上的那层薄雪轻轻拂掉。“走了，爸。”他说。他转身，牵起以觉的手。

　　往下一排走。宋文轩的墓碑在第三排。照片上的姑娘穿着警服，眉眼明亮，笑得飒爽。那是她刚入警那年拍的，宋吟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

　　以觉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雪落在墓碑上，把那行“宋文轩之墓”盖得有些模糊。她蹲不下去，只能站着，手扶着腰。

　　“文轩。”她轻声开口，“我又来了。”

　　宋吟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顿了顿。“我怀孕了。”

　　风轻轻吹过。“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她继续说，“名字想好了，叫宋知以。”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哥起的。还行吧？”风又吹过来，把她围巾的穗子吹起来。宋吟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墓碑上的雪。“走了，文轩。”她说，“下次来的时候，带着ta。”

　　她转身，往前走。宋吟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过了几秒，他轻声说：“哥走了。”然后他跟上去。

　　走出烈士陵园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宋吟牵着她，穿过那条安静的马路。对面那座公墓没有名字，门口只有一块简单的牌子：启栖市南山公墓。门口的积雪没有人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宋吟推开那扇铁门，让她先进。

　　里面的墓碑不像烈士陵园那么整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旧有的新。雪落在上面，盖住了很多字。叶青淼的墓在靠里的一排。墓碑上那张照片，是个温婉的女人，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底下刻的生卒年，停在宋吟十七岁那年。

　　以觉站在墓前，手心有点发紧。这是宋吟的妈妈。她没见过她。但她知道，如果她还活着，可能会教她煲汤、教她怎么带孩子、跟她讲宋吟小时候的那些糗事。

　　宋吟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半步。他蹲下去。以觉看着他。他蹲在母亲墓前，伸手，把落在墓碑上的雪一点一点拂去。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人。然后他低声说：“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带她来看你了。”

　　以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那里的背影。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忽然又开口：“她怀孕了。”

　　以觉眼眶一热。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手放在肚子上，看着他慢慢站起来。他转过来，眼眶有点红。她没问。他也没说。他只是走回来，重新牵起她的手。

　　往旁边走。以景和的墓就在叶青淼旁边。墓碑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以景和。生卒年。没有照片。以觉站在哥哥墓前，很久没有说话。

　　宋吟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以景和的墓碑上。

　　过了很久。以觉忽然开口：“哥。”她的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顿了顿。“我怀孕了。”又顿了顿。“名字叫宋知以。知是知道的知，以是以觉的以。”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眶却是红的。“你送的那辆车，我没开。太扎眼。”她顿了顿。“但我一直留着。等ta出来，我带ta来看你。”

　　她站着，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哥，ta踢我了。”

　　宋吟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她没有回头，只是靠着他，看着那块墓碑。

　　走出公墓的时候，雪还在下。

　　以觉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那条安静的马路，烈士陵园的松柏在雪里立着。这边是宋吟的妈妈和以景和。那边是宋吟的爸爸和文轩。

　　宋吟牵着她，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宋吟。”

　　他回头。

　　她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起来。“下次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带着ta一起。”

　　他看着她。雪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他伸手，轻轻拂掉。

　　“好。”他说。

　　车门打开，又关上。车子慢慢驶出那条安静的岔路。后视镜里，两座公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雪里。安安在家可能已经等急了。但没关系。他们今天，替四个人见了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