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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陆之衡 陆之衡率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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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陆之衡到了。
他们先听见的是一队马蹄。青玄爬到枯林边上的高处看了半刻,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十六个。”他说,“不全是影子。有八个是总署的执律兵。”
“他不打算偷偷来。”沈清徽说。
“他不打算。”青玄说,“他准备硬开。”
马蹄声在古墟外面停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石缝之间传进来。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
“江烬。我知道你在里面。”
石室里的人都停住了。
“我把路封了,是给你一个选择。”那个声音说,“你可以把火留下,自己从后面那条甬道走出去。你也可以把火带进去,那我们就在里面见。”
“他在谈判?”楚玉低声说。
“他从来不论价。”青玄说,“他只在给条件。”
江烬站起来,走到石缝前。
透过那道细缝,他看见外面的人。陆之衡站在最前面,没穿灰斗篷,穿一身素色的旧袍。他看起来比江烬想的老得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很薄,颧骨很高。他没有带兵器,右手一直拿在身侧。
“你叫江烬。”他说,“这个名字是观炉给的。”
“你认识观炉。”
“我认识他三十年。”陆之衡说,“他画阵的时候我在场。他画的每一道阵我都看过。”
“那你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陆之衡说,“他是个知道自己错了就会改的人。我不是。”
他说得平平的,不带一点情绪。
“你在里面看见那具骨了。”他说,“你看见它心口那个洞了吗?”
“看见了。”
“那个洞是我挖的。”
江烬的手在石缝上停住了。
“三十年前,我把它挖开,往里塞了火种。”陆之衡说,“我以为塞进去,它就能醒过来。它没有。”
“为什么?”
“因为它要的不是火。”陆之衡说,“它要的是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古墟的石脊下面。
“三十年前,有一队人进了这座古墟。”他说,“带路的是我,走在最前面的是我。我们进了这间石室,把它挖开了。”
“你说的‘一队人’是谁?”
“青石村的村民。”陆之衡说,“整村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共二百一十七个。”
江烬没有说话。
“是我叫他们来的。”陆之衡说,“我跟他们说,这下面压着一个东西,压得太久了,该放它出来了。他们把地里的活放下,带着干粮来了。我们挖了三天。”
“然后呢?”
“然后它开了。”陆之衡说,“它开了,但是没醒。它把我们村里的人一个一个卷进去,然后就不动了。我在门外看着,从头看到尾。”
他停了停。
“我在门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骨还是骨,人没了。”
石室里没人出声。
“后来圣庭的人来了。”陆之衡说,“他们看见那具骨,说我闯了大祸。他们要我签一份公文,把这件事记成‘古神作祟,村民殉难’。我签了。”
“青石村就是这么没的。”青玄说。
“对。”陆之衡说,“你查到的那座净化阵,是后来补的。真正吞你村子的,是我那一天带他们进的地。”
青玄站在江烬身后,手指攥着腰间的刀柄。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江烬问。
“我想把它叫醒。”陆之衡说,“三十年了,我一直在做这件事。我看着它把全村人卷进去,什么也没剩下。我不信他们就这么没了。”
“所以你要它醒过来。”
“对。”陆之衡说,“醒过来,它就得把人吐出来。”
“它吐不出来。”江烬说,“是不是?”
陆之衡沉默了。
“你三十年喂了它多少火?”江烬说,“一座镇子,一个村子,还有那些年你把多少人往阵里送?它醒了吗?”
“没有。”
“那你还要喂。”
“对。”陆之衡说,“我手上那个火种,还差一半。”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上缠着布。他把布解开的时候,江烬看见了他的手背——皮已经烧焦了,裂成一块一块的,裂口底下露出来的不是肉,是暗红的光,一明一明。
“三年前我从总署的密档里找到了一把火。”陆之衡说,“一把没烧完的火。我把它握在手里,一直握着。”
“为什么。”
“因为它烫。”陆之衡说,“我三十年没有感觉了。我把整个村子送进去那天,站在门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后来我想,我得有点感觉,不然我就不是人了。”
“所以你握着它。”
“对。”他说,“我握着它,它就不让我睡着。我三年没睡过整觉。可我摸着它,还能记起我娘给我做过一双鞋。”
他把布重新缠上。
“江烬。”他说,“我跟你换一次。你把火留下,我给你一条路。我说话算数。”
“你说话什么时候算过数?”青玄开口了。
陆之衡抬头,透过石缝看着里面。
“阿铁。”他说,“你长这么大了。”
青玄没有接话。
“你还记得你爹吗?”陆之衡问,“他叫阿桂。他会唱曲子。他每年过年前会杀一头猪,把猪头挂在村口。”
“我记得。”
“那你还应该记得一件。”陆之衡说,“那年是我找着你们家的。不是你爹找着我。是我走到的村口,蹲在那口井边上,问他喝口水。他给我舀了一瓢。”
“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讲了这个地。”陆之衡说,“讲了一夜,讲到天亮,他就信了。”
他停了停。
“我走的时候,你娘给我做了一双鞋。我穿了三十年。三十年前那夜,我抱着那双鞋站在门外,看着它烧成灰。”
“你不该来。”青玄说。
“我知道。”陆之衡说,“可我要是这一辈子都不来,我连站在那口井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石室里静了很久。
江烬转过头,看着那具骨。
它立在石室正中,低着头。心口那个洞黑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血誓碑上那八个字。他想起那个一百多年前的守誓人,走进火里,说劫我来当,归途得有人走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具骨不是神。那具骨是一百多年前那个守誓人走进火里之后,剩下的一点东西。他把自己填进火里,把火按住了,自己烧成灰,灰凝成了这一具东西。
它心口的洞,是自己挖的。
“陆之衡。”他说,“你说你要把它叫醒。”
“对。”
“它不能醒。”
“为什么?”
“因为它一醒,它就得再找一个人填进去。”江烬说,“它三十年前吞了青石村二百一十七个人,那些人填的是它的口。三十年前那场火没散,是因为它又把火按下去了。你要是把它叫醒,它就吃不饱。吃不饱,它就得再吃。”
石缝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在乎。”陆之衡说,“我把他们换回来就行。”
“换不回来。”江烬说,“它吞东西不吐东西。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陆之衡说。
“你知道你还在做。”
“对。”陆之衡说,“你要是知道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做错了,你会怎么办?”
江烬没有回答。
“我会一直做下去。”陆之衡说,“做到手烧完,做到人烧完。我不能停下来,因为我停下来就得想清楚——我那天蹲在井边上讨水喝的时候,本来应该走。”
他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
“给你两个时辰。”他说,“两个时辰之后我进来。你走不走,自己定。”
他走出去了。
江烬站在石缝前,站了很久。
“他疯了。”谢天说。
“他没疯。”江烬说,“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