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浮生，倾渡一梦》Teryminstor

8、不再做孤独的宇航员

　　那是论坛风波平息后的第三天。

　　深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陆逸的白衬衫上。他今天看起来格外不一样，不再是那副随时准备逃离世界的惊弓之鸟模样，而是穿得整整齐齐，甚至洗了头，发梢还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云汐，”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手里紧紧攥着挂号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陪我去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去医院？”

　　他点了点头，眼神里虽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但更多的是决绝：“我想去复诊。我想……把我的‘病历本’给你看。”

　　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对于陆逸来说，这里曾经是他最想逃避的战场，但今天，他主动走了进来。

　　诊室里，那位头发花白的李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坐在对面紧紧牵着我的手的陆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最近感觉怎么样？那些‘怪物’还来吗？”李医生温和地问。

　　陆逸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从我掌心的温度里汲取勇气。然后，他转过头，第一次没有回避医生的目光。

　　“还在。”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是，云汐教了我一个办法。每次怪物出现的时候，我就想象她是光。虽然光不能杀死怪物，但光能让我不那么害怕黑暗。”

　　李医生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沙沙作响：“这很好。陆逸，你开始尝试与症状共存，而不是对抗，这是巨大的进步。”

　　“医生，”陆逸突然打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他的诊断书——重度抑郁伴随焦虑障碍，以及被害妄想倾向，“以前我觉得这张纸是我的判决书，我觉得我是个怪物，是被地球抛弃的宇航员，只能独自在太空中漂流。”

　　他顿了顿，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但现在，我觉得它只是一张船票。虽然这艘船破破烂烂的，随时可能漏水，但云汐愿意上船。我想为了她，努力修补这艘船，我想……不再做那个孤独的宇航员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来，我的药方里，有一味最重要的药，不是我来开的。”

　　走出诊室时，陆逸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喘气。我知道，对于社恐严重的他来说，刚才那番剖白，无异于在千军万马前走了一遭。

　　“怕吗？”我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刘海。

　　“怕。”他诚实地回答，随后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但我更怕失去你。云汐，我把我的脆弱都摊开给你看了。我有病，我会幻听，我会失控，我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这样的我，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从包里拿出那瓶医生新开的药，在他面前晃了晃：“后悔什么？后悔捡到一个潜力股？”

　　陆逸被我逗笑了，眼角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陆逸，你听着。”我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孤独是一种病，但爱不是药，爱是免疫力。我不能替你生病，但我可以陪你一起增强免疫力。以后，你的脑子里如果有怪物，我就陪你一起打怪兽；如果你的世界下雨了，我就陪你一起淋雨。”

　　我拉起他的手，将掌心贴在我的心口：“这里，就是你的着陆点。无论你在太空中飘多远，只要你想回来，这里永远有塔台在等你。”

　　陆逸的眼眶红了。他反手扣住我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的纹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那说好了。”他声音有些哽咽，“以后我不做宇航员了，我做你的卫星。只围着你转。”

　　“笨蛋。”我笑着骂他，心里却酸涩得厉害，“卫星多累啊，做我的男朋友就好。”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正好。

　　陆逸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

　　“甜吗？”他问。

　　“甜。”

　　“那就好。”他看着远处的车水马龙，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对未来的憧憬，“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按时复诊，我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想……我想和你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想和你一起去看画展，想和你一起，过那种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曾经，这些声音在他耳中可能是怪物的低语，但此刻，在紧握的双手中，它们只是秋日里最温柔的伴奏。

　　那个把自己封闭在孤岛的少年，终于愿意推开窗，让光照进来了。

　　而我，会一直守在这里，做他最忠实的守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