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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女朋友
这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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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落下以后,玄关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温嘉树站在门外,手还扶着门把,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不知道该先看谁的尴尬。
温砚秋也没比他好多少。
她被程照野半挡在身后,身上披着一件来不及系好的风衣,里面是黑色吊带睡裙,头发散着。程照野的手刚从她腰上移开,距离却仍然很近。
任谁看见,大概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问题是,她们认识还不到一天。
准确地说,是十五个小时。
“女朋友?”温嘉树终于找回声音,“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温砚秋看向程照野。
程照野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三个字不是她说的。她收起折叠刀,动作自然地插回外套口袋,又顺手替温砚秋拢了一下滑到肩头的风衣。
“昨天。”她说。
温砚秋:“……”
温嘉树明显更糊涂了:“昨天?”
“嗯。”
“昨天认识,今天就在一起了?”
程照野看了他一眼:“不行?”
温嘉树被问住。
他本来就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何况对方虽然长得不像坏人,说话时却有种让人不敢继续追问的冷淡。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绕过程照野,落到姐姐脸上。
“妈知道吗?”
“不知道。”温砚秋终于开口。
“那你怎么从来没跟家里说过?”
“刚在一起,来不及说。”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程照野偏过脸,似乎看了她一眼。温砚秋没有与她对视,只把风衣腰带重新系好:“你为什么这么晚过来?”
“我跟晓雯吵架了。”
温嘉树低头换鞋,像是终于想起这里也是自己可以随时进出的地方。他把钥匙放到鞋柜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还没消下去的烦躁:“她把门反锁了,我手机快没电,妈睡得早,我就先来你这儿住一晚。”
温砚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凌晨两点十四分。
“你可以提前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没接。”
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上面确实有两个未接来电,时间分别是凌晨一点五十六分和两点零三分。
那时程照野刚进门,她根本没注意。
“而且我有钥匙。”温嘉树说。
他说得太自然,像是一切本该如此。
温砚秋捏着手机,没有接话。
这把钥匙是她刚搬进来时交给母亲备用的。后来母亲腰疼住院,温嘉树来替她拿过一次衣服,钥匙便留在了他那里。温砚秋提过两次,让他有空还回来,他每次都说忘了。
后来她也没再催。
反正温嘉树偶尔过来拿东西,或者跟女朋友吵架后借住,已经不是第一次。
“今晚不方便。”程照野忽然说。
温嘉树看向她:“什么?”
“她这里不方便住人。”
“这是我姐家。”温嘉树眉头皱起来,“你刚跟她在一起一天,应该还管不着吧?”
程照野神色没变:“是不方便,还是管不着?”
气氛骤然沉下来。
温嘉树大概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种完全不给人留台阶的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行了。”温砚秋打断她们,“嘉树,客房的床单在柜子里,你自己换。明早我上班,你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我充会儿电就睡。”
温嘉树弯腰换鞋,余光又忍不住瞥向程照野。显然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只是碍于眼下的气氛,没有说出口。
走到客厅时,他忽然又停下来。
“姐。”
“怎么了?”
“你喜欢女的?”
温砚秋顿了一下:“嗯。”
这个字说出口,比她预想中容易。
她并不确定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些年忙于工作和家里的事情,她对恋爱没有多少兴趣,也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件事。
可如果她说不是,温嘉树今晚一定会继续问下去。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刚发现。”
程照野低头看了她一眼。
温砚秋假装没有察觉。
温嘉树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会儿,最后只“哦”了一声。他难得没有评价,也没有立刻拿出手机通知家里,拖着沉重的脚步去了客房。
房门关上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温砚秋转身看向程照野:“昨天?”
程照野检查着那枚从风衣腰带里找到的定位器:“什么?”
“你刚才说,我们昨天在一起。”
“他会继续问。”
“所以你就替我承认了一个女朋友?”
“比解释我为什么半夜出现在这里简单。”
“你可以说自己是我朋友。”
程照野抬眼:“穿成这样见朋友?”
温砚秋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睡裙,又看向她:“半夜两点,是你让我开门。”
程照野没有回答。
她捏着定位器走到餐桌旁,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透明密封袋,将那枚黑色的小东西装进去。温砚秋跟过去,看见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在地图上标记了某个位置。
“真有人跟着我?”她问。
“从茶室出来以后一直跟到小区门口。”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脸。”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会不会是你说的同行?”
“没有同行会用这种东西。”
“那是谁?”
“正在查。”
程照野说完,将密封袋收进外套内侧。
温砚秋看着她:“既然跟踪我的人已经走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程照野抬眸:“赶我?”
“我只是问问。”
“你弟弟有你家钥匙。”
“我知道。”
“刚才外面如果不是他呢?”
温砚秋顺着她的话想了一下:“那我可能已经死了。”
“你倒是不介意。”
“我花钱请你来做的不就是这件事?”
程照野没有说话。
灯光落在她脸上,将原本冷淡的轮廓照得更清楚。温砚秋注意到她眼下有很浅的青色,衬衫袖口沾了雨水,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你受伤了?”她问。
程照野垂眼看了一下:“不是伤。”
“流血了。”
“擦破一点。”
“坐下。”
“什么?”
温砚秋没有再说一遍,转身去电视柜下拿医药箱。
程照野站在原地,似乎没打算配合。温砚秋抱着医药箱回来,看见她仍旧一动不动,便将箱子放到餐桌上,打开盖子。
“手给我。”
“不用。”
“感染了更麻烦。”
“不会。”
“所有人受伤以后都觉得不会。”
程照野看着她。
温砚秋拆开一包棉签,抬了抬下巴:“快一点,我明天还要上班。”
或许是最后那句话起了作用,程照野终于拉开椅子坐下,将右手放到桌面上。
伤口确实不重,只是蹭掉了一小块皮。温砚秋用生理盐水清理干净,棉签碰上去时,程照野的手指很轻地缩了一下。
“疼?”温砚秋问。
“不疼。”
“那你躲什么?”
“条件反射。”
“原来杀手也有条件反射。”
“杀手也是人。”
“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
温砚秋低着头,替她擦干伤口。她做这些事时很专注,头发从肩侧滑落,几乎碰到程照野的手背。
程照野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经常替别人处理伤口?”
“我爸生病的时候,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医院。”
这是温砚秋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
程照野没有追问。
温砚秋把创可贴贴好,指腹从边缘按过去。程照野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指腹和虎口都有薄茧,不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她握刀的时候,应该很稳。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毫无征兆。
温砚秋的手停了一下。
程照野察觉到:“想什么?”
“想你准备怎么杀我。”
“现在?”
“随便想想。”
“涂完了吗?”
“好了。”
温砚秋松开手,正准备收起医药箱,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咕噜。
不算响。
但凌晨两点的房间太安静,安静到这声响根本无处躲藏。
温砚秋的动作停住。
程照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几秒后,温砚秋问:“你饿了?”
“不饿。”
“刚才是你肚子在叫。”
“不是。”
“这里除了我们,只有我弟弟。”
“那就是他。”
客房门紧闭着,里面甚至已经传出隐约的鼾声。
温砚秋看着程照野:“你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忘了。”
“今天吃过吗?”
“吃过。”
“吃的什么?”
程照野沉默两秒:“薄荷糖。”
“那不是饭。”
“有热量。”
“杀手靠薄荷糖维持生命?”
“偶尔。”
“你这样做杀手不会低血糖吗?”
“不会。”
“人类都会。”
温砚秋合上医药箱,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半盒鸡蛋、一把青菜和她周末包好冻起来的馄饨。她拿出两份,烧水开火。
程照野倚在厨房门边:“不用做我的。”
“不是给你做的。”
“凌晨两点,你平时有吃夜宵的习惯?”
“刚才被你吓醒,饿了。”
“我没吓你。”
“你半夜站在门外,还让我别出声。”
“有必要。”
温砚秋把馄饨放进沸水里:“所以我现在有必要吃点东西。”
“那为什么下两份?”
“另一份给我弟弟。”
客房里的鼾声适时响了一下。
程照野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没有拆穿。
厨房很小,只容得下两个人转身。程照野站在门口不动,温砚秋拿调料时不得不从她身边经过。
“让一下。”
程照野向后退了半步。
温砚秋打开橱柜,拿出两只碗,想了想,又取出第三只。
“你弟弟不会起来。”程照野说。
“不是给他的。”
“你不是说——”
“我改主意了。”
温砚秋说得理所当然。
程照野低头看那两只并排放着的白瓷碗,没再出声。
馄饨很快煮好。温砚秋往自己的碗里放了香菜,给程照野那碗只加了葱花。
端出去时,程照野问:“为什么不放香菜?”
“不知道你吃不吃。”
“你可以问。”
“那你吃吗?”
“不吃。”
温砚秋把碗放到她面前:“看来我猜对了。”
程照野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子。
“怕我下毒?”温砚秋问。
“你不会。”
“这么相信我?”
“你没有毒药。”
“……”
温砚秋忽然觉得,和这个人聊天需要很好地控制情绪。
她低头吃了一只馄饨。再抬头时,程照野已经拿起勺子,速度不快,却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温砚秋吃到一半,发现对面的碗已经见底了。
程照野放下勺子:“我走了。”
“你不怕外面还有人?”
“已经走了。”
“那定位器呢?”
“我会查。”
她起身穿好外套,动作干脆,像刚才那碗馄饨只是工作过程中一次不值得记住的停顿。
温砚秋坐在桌边:“你还会回来吗?”
程照野拉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你希望我回来?”
“你是来杀我的,我总得提前确认一下。”
“不需要确认。”
“那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现?”
“你不需要知道。”
她仍然是这个答案。
温砚秋用勺子轻轻碰了碰碗沿:“程照野。”
“嗯。”
“你今天跟着我,是为了确认地址,还是为了保护我?”
程照野看向她。
客厅里只开着餐桌上方的一盏小灯,温砚秋坐在光下,风衣已经脱了,露出单薄的肩颈。她看起来依旧没有多少害怕的意思,反而像是在审一篇逻辑不通的稿子,不肯放过任何一句解释不清的话。
“确认你不会提前死。”程照野说。
“有区别吗?”
“有。”
“哪里不一样?”
“你如果死在别人手里,我拿不到尾款。”
答案合情合理。
也冷淡得恰到好处。
温砚秋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低头继续吃馄饨,没有再问。
程照野站了一会儿,忽然把已经拉上的外套重新拉开,从里面取出那枚装着定位器的密封袋。
“你明天不要去公司。”
温砚秋抬头:“为什么?”
“放定位器的人可能知道你的工作地点。”
“我有会。”
“请假。”
“不能请。”
“那就辞职。”
“程小姐,你是不是对普通人的工作有什么误解?”
程照野皱了下眉:“命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温砚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这句话从一个受雇来杀她的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荒诞。
“你觉得呢?”
程照野没有回答。
“我明天必须去。”温砚秋放下勺子,“上午十点有一本新书的选题会,作者从外地过来,会议已经推迟过两次。你要是担心尾款,可以跟着。”
“我没空。”
“那就别管。”
温砚秋收起碗,起身走向厨房。
擦肩而过时,程照野握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大,却让她停了下来。
“今晚发现定位器以前,”程照野说,“你去过哪些地方?”
“公司、地铁、便利店和茶室。”
“风衣脱下来过吗?”
“在公司搭在椅背上。去茶室以后一直穿着。”
“公司有监控?”
“有。”
“明天带我去看。”
温砚秋看向她握着自己的手:“你不是没空?”
程照野松开:“现在有了。”
“以什么身份?”
“随便。”
“我弟弟已经知道你是我女朋友了。”
“所以?”
“公司的人很喜欢聊天。”温砚秋顿了一下,“你要是跟我一起出现,明天晚上我妈可能也会知道。”
“跟我有关系?”
“没关系。”
温砚秋转身进厨房,将碗放进水池。水声响起来,她背对着程照野,嘴角却压不住地弯了一点。
程照野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
“明早八点,我来接你。”
“我九点上班。”
“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程照野沉默了一下:“我家。”
水声停了。
温砚秋回头:“去你家做什么?”
“换衣服。”
她的目光落在程照野身上。深灰色衬衫皱得厉害,袖口还沾着已经半干的水迹。黑色外套右肩有一处被什么划破了,仔细看,边缘还沾着一点很暗的颜色。
不像雨水。
温砚秋盯着那处痕迹:“你刚才和人动过手?”
“没有。”
“那是什么?”
“别人的血。”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路上不小心蹭到了泥。
温砚秋没有继续追问。
程照野走到玄关,打开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把门锁好。你弟弟走以后,钥匙收回来。”
“他不会给。”
“那就换锁。”
“房东那里——”
“温砚秋。”
“嗯?”
“学会拒绝别人,很难吗?”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
温砚秋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沾着洗碗水。她看着程照野,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和你没关系。”
“确实。”
程照野拉开门。
“明早八点。迟到我不等。”
门在她面前合上。
温砚秋站了一会儿,低头洗完剩下的碗。客房里的鼾声越来越响,温嘉树睡得很沉,仿佛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
她擦干手,走到玄关,拿起鞋柜上的钥匙。
钥匙圈上还挂着她两年前送给温嘉树的平安结。红绳已经磨旧,边缘有些起毛。
温砚秋握了片刻,将钥匙放进自己口袋。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门铃响了。
温砚秋已经换好衣服。她打开门,看见程照野站在外面,还是昨晚那身衣服,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你没睡?”温砚秋问。
“睡了。”
“在哪儿?”
“车里。”
程照野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温砚秋接过来,发现是热牛奶。
“为什么不是咖啡?”
“你空腹。”
“你怎么知道?”
程照野没有解释,转身走向电梯。
温砚秋关门跟上去。走到电梯口时,她看见程照野手里另一杯是黑咖啡,杯盖边缘留着一小圈齿痕。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程照野按下电梯:“没有。”
“又是薄荷糖?”
“咖啡。”
“咖啡也不是饭。”
电梯门打开。
程照野先走进去,抬手挡住门,等她进来。
“我家没有吃的。”她说。
温砚秋站到她身边:“没关系。”
“什么?”
“我只是去看看。”
程照野侧过脸。
温砚秋喝了一口热牛奶,望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项普通行程。
“看看一个靠薄荷糖和咖啡活着的人,家里到底是什么样。”
电梯到达一楼。
门缓缓打开。
程照野没有动。
几秒后,她问:“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温砚秋看向她:“去你家,还是雇你杀我?”
程照野没有回答。
温砚秋从她身边走出电梯。
“前面带路吧,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