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杀谁
第 ...
-
第二天下午,温砚秋收到母亲的消息。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她正坐在会议室里,主编在投影幕布前讲下季度的出版计划。空调风吹得纸页轻轻翻动,旁边的同事握着笔,已经困得点了三次头。
温砚秋看了一眼时间。
十六点二十三分。
距离她和那个人见面,还有四个多小时。
她低头回复:【睡得挺好的。】
母亲很快又发来一段语音。
温砚秋没有点开。
会议结束后,她抱着资料回到工位,才把耳机戴上。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温嘉树昨天回去后心情不好,让她别跟弟弟计较,又说买房的事不着急,可以一家人慢慢商量。
“你弟弟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最依赖你。你从小就让着他,这次也别因为一点钱伤了姐弟感情。”
语音有四十七秒。
温砚秋听到最后,点开输入框,打下一行字。
【我没有生气。】
她看了两秒,又全部删掉,换成一个“好”。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安静下来。
同事抱着一摞书从她桌边经过,看见她还没关电脑:“砚秋姐,你今晚又加班?”
“不了,约了人。”
“约会啊?”
温砚秋正在检查作者新发来的三千字修改稿,闻言停了一下:“算是吧。”
见一个可能会杀死自己的人,应该比普通约会更正式。
同事瞬间来了精神:“男的女的?做什么的?谁介绍的?”
“女的。”
“女的?”
温砚秋笑着抬头:“客户。”
对方失望地“哦”了一声,抱着书走了。
晚上七点,办公室只剩下温砚秋一个人。
她处理完最后两封邮件,给明天的工作列好清单,又将一份只改到一半的稿件备份到共享文件夹。关电脑前,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日期看了一会儿。
九月十七日。
算不上什么特别的日子。
如果她今晚没有回来,最早发现异常的人应该是明天负责开早会的主编。然后他们会联系她母亲,母亲再打电话给温嘉树。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没有继续想。
昨天晚上,她已经把能安排的事情安排好了。
温砚秋关掉电脑,起身离开。
临江路十四号是一家五金店。
她到时距离九点还有十五分钟。卷帘门已经落下,旁边只有一条很窄的楼梯,入口贴着几张褪色的开锁广告。
二楼挂着一块写有“清心茶室”的木牌,最下面那个“室”字掉了一半。
温砚秋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
这个地方实在不像价值二十万的交易场所。
手机在包里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两个字:【上楼。】
温砚秋看向二楼唯一亮着灯的窗户。
旧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
她收起手机,踩上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走到一半,周围便暗下来。温砚秋拿出手机照明,屏幕还没解锁,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碰了一下墙。
她抬起头。
二楼拐角站着一个人。
黑色长裤,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女人倚着墙,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色打火机。
火苗亮起,又熄灭。
“温砚秋?”她问。
“是。”
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比温砚秋高一些,头发很短,不是刻意修剪出的利落,更像是嫌麻烦,随手剪到了不会遮挡视线的长度。
那张脸也比温砚秋想象中年轻。
谈不上凶,甚至称得上好看。只是眼睛太黑,看人时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确认一件刚送到手里的货物是否与照片相符。
温砚秋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与她对视。
“你是——”
“手机给我。”
温砚秋没动:“至少先告诉我名字。”
“程照野。”
“真名?”
“你来这里,是为了查户口?”
“我只是不习惯把手机交给陌生人。”
程照野看了她片刻:“你来找陌生人杀你。”
温砚秋无言以对。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递过去。
程照野接手机时碰到了她的指尖,温度比她低。她检查了手机壳和充电口,又调出关机页面,示意温砚秋自己操作。
“为什么一定要关机?”
“怕的话,可以现在走。”
“我只是问问。”
“我不喜欢问题多的人。”
“那你做这一行应该很辛苦。”
程照野抬眸看她。
楼道狭窄,两个人离得很近。温砚秋站的位置比她低,抬眼时需要微微仰起脸,颈侧的皮肤完全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程照野的目光停了一瞬。
温砚秋捕捉到了:“你在看什么?”
“看从哪里下手。”
空气安静了两秒。
温砚秋按下关机键,将手机重新递给她:“看出来了吗?”
程照野没有回答,转身走进茶室。
温砚秋跟在她身后,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茶室里没有客人。
柜台后的老妇人正在看电视,听见脚步声,只朝最里面的包间指了指。程照野没有道谢,温砚秋经过时却习惯性说了一句“麻烦了”。
老妇人终于抬头看她。
那眼神有些奇怪。
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包间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桌上放着一壶凉透的茶,还有一盒没有开封的薄荷糖。
程照野关上门,在温砚秋对面坐下。
温砚秋看了看桌上的茶:“这里是你们固定谈生意的地方?”
“不是。”
“那为什么选这里?”
“便宜。”
“……”
这个理由朴素得让人意外。
程照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温砚秋。
拍摄地点就在她工作的出版社楼下。照片里的她穿着浅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正侧身替身后的同事扶住玻璃门。
拍摄时间似乎不久。
“你查过我?”温砚秋问。
“基本资料。”
“什么时候开始的?”
“收到消息以后。”
“昨晚?”
“嗯。”
“你一晚上就查到这些?”
“足够了。”
程照野拿出一份打印资料。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家庭成员,甚至包括她名下已经转让的房产。
温砚秋翻了两页:“效率很高。”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听出来了。”
“那你还道谢?”
“礼貌。”
温砚秋看了她一眼。
这人说话时始终没什么表情,很难判断哪一句认真,哪一句是在故意堵她。她原以为所谓杀手应该冷漠、凶狠,至少该给人一些危险的压迫感。
程照野身上确实有危险感。
却不是因为她凶。
而是她太平静了。
她看温砚秋的眼神与医生看一张检查报告没有分别。没有怜悯,没有惊讶,更没有试图劝她回头的善意。
温砚秋第一次觉得,不被关心也可以令人舒服。
程照野收回资料:“最后确认一次。杀谁?”
温砚秋说:“我。”
“全名。”
“温砚秋。”
“原因。”
“这也属于业务范围?”
“不属于。”
“那就别问。”
程照野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程照野的眼睛在昏暗处显得更黑,视线从她的眉眼慢慢向下,最后落到她放在桌面的手上。
“伸手。”她说。
“做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自愿。”
温砚秋把右手伸过去。
程照野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
她的手指有些凉,掌心却是温热的,力道不算重,但温砚秋试着动了一下,没有挣开。
“紧张?”程照野问。
“正常反应。”
“心跳很快。”
“有人抓着我的手,告诉我准备杀我,我心跳快一点也合理。”
程照野抬眼看她:“我还没说接。”
温砚秋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蜷缩:“所以现在是在面试?”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表现得怎么样?”
“太镇定。”
“这不是优点?”
“想死的人不一定镇定。镇定的人,也不一定真的想死。”
温砚秋安静下来。
程照野没有松手。
指腹压着她的脉搏,一下,又一下,仿佛在确认她这条命仍然好端端地待在身体里。
片刻后,温砚秋问:“你希望我表现成什么样?哭着求你?”
“不需要。”
“向你解释我经历了什么?”
“不需要。”
“那你在确认什么?”
程照野看着她:“确认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不会。”
“每个人都会。”
“你后悔过?”
“现在是我问你。”
“可你又没规定我不能问。”
程照野手指微微收紧。
温砚秋感到腕骨被她硌得有些疼,却没有抽回手,只是抬起眼,神情平静地等着她。
这一次,先移开目光的是程照野。
她松开手:“委托金额二十万,先付一半。要求越多,价格越高。”
温砚秋揉了揉手腕:“我的要求不多。”
“说。”
“不要在我家。”
“理由。”
“房子是租的,房东处理起来麻烦。”
“继续。”
“别弄坏脸。我母亲会看。”
“还有?”
温砚秋想了一会儿:“如果可以,尽量让尸体被发现。我突然失踪,单位会一直找我。”
程照野语气平淡:“你对每个人都安排得很周到。”
“习惯了。”
“自己呢?”
“什么?”
“你自己有什么要求?”
温砚秋怔了怔:“刚才那些就是。”
“那是你替别人考虑的。”
程照野向后靠进椅背,望着她。
“温砚秋,你自己想怎么死?”
温砚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事先考虑过很多细节。
如何交接工作,如何处理账户,如何避免母亲看见过于难看的遗体。她甚至想过自己的葬礼应该尽量简单,别让家里花太多钱。
唯独没有想过,她自己想要什么。
“都可以。”她最终说。
程照野看了她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黑色信封,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串账户。
温砚秋完成转账,将付款记录给她看:“现在算成交了吗?”
程照野确认金额:“算。”
“什么时候?”
“不确定。”
“一个星期?”
“不一定。”
“一个月?”
“不一定。”
温砚秋眉心轻轻蹙起:“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着。”
“这是你的规矩?”
“时间和地点都由我决定。”
“你至少要给我一个范围。”
“没有范围。”
“如果你一年都不动手呢?”
“那就活一年。”
“程照野,我不是花钱请你陪我玩游戏。”
“我也不陪人玩游戏。”
程照野拿起桌上的薄荷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温砚秋看着她。糖纸在她指间被揉成很小的一团,桌下的长腿随意伸着,仿佛刚才决定的并不是一个人的生死。
“如果我反悔呢?”温砚秋问。
“亲自来找我。”
“然后呢?”
“看我愿不愿意放过你。”
她说得太自然,温砚秋反而笑了。
“现在这条命已经是你的了?”
“定金收了。”
“你很讲信用?”
“看情况。”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程照野朝她伸出手。
温砚秋以为她要拿什么,下意识靠近了一些。下一秒,程照野的手擦过她的颈侧,指尖拨开落在衣领上的一根长发。
很轻的一下。
皮肤却像被某种锋利的东西刮过,泛起细微的战栗。
温砚秋没有躲。
程照野捏着那根头发,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你不需要相信一个准备杀你的人。”
温砚秋看了看她指间的头发,又看向她的眼睛。
“你每次谈生意,都离客户这么近?”
“不是。”
“那为什么碰我?”
程照野松开手。
头发落到桌上。
“确认目标。”
这个答案敷衍得毫无诚意。
温砚秋盯着她看了几秒,拿起桌上的手机:“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她起身穿好风衣,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今晚会动手吗?”
“不会。”
“明天呢?”
程照野掀起眼皮:“害怕?”
“我需要决定明早要不要定闹钟。”
“定。”
“几点?”
“你平时几点起?”
“七点。”
“那就七点。”
温砚秋握着门把手,第一次觉得这场交易有些荒谬。
“程照野。”
“嗯。”
“你真的会杀我吗?”
程照野坐在那盏昏暗的灯下,神情看不真切。
过了几秒,她说:“会。”
温砚秋离开茶室。
她走下楼,在街口买了一把新伞。便利店店员问她要黑色还是白色,她习惯性地想说随便,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程照野问她的那句话。
你自己想要什么?
“白色吧。”她说。
店员将白伞递给她。
温砚秋撑开伞,走进雨里。
回到家后,她把明早七点的闹钟照常打开,洗澡,吹干头发,又把冰箱里剩下的咖喱热了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
程照野发来一条消息。
【别喝桌上的茶,过期了。】
温砚秋看着那行字,半晌,回复:
【你是怕我死在别人手里?】
聊天框上方短暂地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很快又消失。
五分钟后,程照野才回过来。
【定金不退。】
温砚秋笑了一声。
她把剩下的咖喱吃完,洗干净碗,关灯睡觉。
凌晨两点,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最后停在她家门外。
温砚秋睁开眼。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她在黑暗里摸到手机,屏幕恰好亮起。
程照野发来两个字。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