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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委托之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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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鹭确实杀过一个姓温的男人。”
“是不是我父亲?”
程照野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代替了答案。
温砚秋站在客厅中央,手中仍握着那部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映出她苍白而模糊的脸。
几分钟前,程照野还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希望她喜欢自己。
现在,她们之间却隔着一个死去十六年的男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温砚秋问。
“秦鹭死后。”
“具体一点。”
“整理她留下的东西时,我看见过一份任务记录。”
“上面写着我父亲的名字?”
“只写了温致远。”
温砚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温致远。
确实是她父亲。
他在她四岁那年死于一场交通事故。母亲告诉她,父亲开车经过盘山公路时遇到暴雨,车辆冲破护栏,连人带车坠进河谷。尸体三天后才被找到,已经无法辨认。
温砚秋对父亲的记忆很少。
一双总是温暖的手,一件带着烟草味的外套,还有一只被他修好以后仍然会走慢的旧钟。
她甚至记不清父亲的脸。
家里关于他的照片,在一次搬家后全部遗失。母亲说看见那些东西只会难过,所以没有重新整理过。
“记录上写了什么?”温砚秋问。
“目标姓名、时间和结果。”
“结果是什么?”
“已处理。”
“怎么处理?”
“不知道。”
“秦鹭有没有告诉你?”
“没有。”
“你问过吗?”
“问过。”
“她怎么说?”
程照野看着她:“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所以你就没有再查?”
“那时候没有。”
“后来呢?”
“她死后查过。”
“查到了什么?”
“温致远的车坠入河谷,警方按照意外结案。秦鹭在事故当天出现在附近监控里,之后收到一笔钱。”
“谁付的钱?”
“不知道。”
“这些年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怀疑什么?”
“怀疑她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程照野没有退让:“她杀过很多人。”
温砚秋怔住。
程照野说的是事实。
秦鹭本来就是杀手。她教程照野如何跟踪、隐藏身份和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温致远对她而言可能只是众多目标中的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可对温砚秋来说,那是她的父亲。
“你是不是也这样?”她问。
“什么?”
“接到任务,只确认钱到账,从来不问目标为什么该死?”
程照野沉默了几秒:“以前是。”
“杀错过人吗?”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雇主给出的理由可能是假的。目标说的话也可能是假的。做这一行,判断谁该死没有意义。”
“所以只要有人付钱,你就可以杀任何人?”
程照野抬眼看她:“包括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割开了两人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
温砚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程照野说完便后悔了。
她本意不是伤害温砚秋,只是想提醒她,她们最初就是以这种关系认识。温砚秋花钱买自己的死亡,程照野收下定金。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件事都不会消失。
可她忘了,有些事实不该在此刻说。
“对。”温砚秋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差点忘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转身向楼梯口走。
程照野立即追上去:“你去哪儿?”
“回家。”
“现在不能走。”
“又要限制我的自由?”
“你母亲可能出事了,外面有人等着你。”
“那是我的事。”
“不是。”
温砚秋停下脚步:“为什么不是?”
程照野被问住。
如果是因为委托,那笔委托已经被她单方面取消;如果是因为十六年前见过,她们甚至无法确定那些记忆是否完全真实;如果只是保护目标,程照野不需要关心温砚秋是否生气。
她已经没有任何合理身份继续阻止温砚秋。
“因为我答应保护你。”她说。
“谁让你答应的?”
“我自己。”
“那你也可以自己取消。”
“不能。”
“为什么?”
程照野没有答案。
温砚秋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无法靠近的平静。
“程照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想保护我,我就必须接受?你不想说的事情,我不能问;你认为危险的地方,我不能去;你说委托取消,它就取消;你希望我活着,我就应该立刻想通。”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我只是——”
程照野说不下去。
她只是害怕。
害怕温砚秋离开这扇门,害怕她找到温清岚以后发现更多与秦鹭有关的真相,也害怕温砚秋终有一天会把秦鹭做过的事算在她身上。
她更害怕的是,那一天真正到来时,自己甚至没有资格解释。
“你只是习惯替别人决定。”温砚秋说,“秦鹭替你决定怎么活,你就来替我决定要不要死。你们没有区别。”
程照野的脸色骤然白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重。
温砚秋看见了,却没有收回。
她现在没有余力照顾程照野的感受。
父亲的死、母亲的隐瞒、安和的记录,还有程照野与秦鹭之间无法割裂的关系,所有事情同时压下来,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只想离开。
程照野侧身挡在楼梯口:“至少等周岐查到电话位置。”
“让开。”
“不行。”
“你准备把我打晕?”
“不会。”
“绑起来?”
“不会。”
“那就让开。”
程照野仍旧没动。
温砚秋与她对视片刻,突然伸手推她。
程照野腹部有伤,这一下不算重,却正好碰到伤口。她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墙,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温砚秋立刻停住。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她腰间。
纱布上又渗出一点血。
“你故意站着不躲?”温砚秋问。
“你推不开我。”
“所以用伤口拦我?”
“有效。”
温砚秋气得眼睛发红:“你是不是觉得我舍不得你疼?”
程照野没有回答。
她确实这样认为。
也正因为知道温砚秋舍不得,才敢站在这里。
意识到这一点,程照野忽然觉得自己卑劣得像那些曾经利用过温砚秋的人。
母亲利用她的愧疚,弟弟利用她的责任感,而自己正在利用她的在意。
程照野向后退了一步,让开楼梯。
“你可以走。”她说。
温砚秋反而没有动。
“我让周岐送你。”程照野继续道,“她会安排安全的地方。你母亲的事,我来查,查清以后把结果发给你。”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呢?”
“与你无关。”
又是这四个字。
程照野最擅长的四个字。
只要事情变得无法处理,她就把所有人推出去,告诉对方与你无关。仿佛她真的不需要任何人,也从来没有在意过谁。
温砚秋盯着她看了很久。
“刚才说希望我喜欢你的人是谁?”
程照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当我没说过。”
“为什么?”
“说错了。”
“哪里错?”
“全部。”
“程照野。”
“你母亲说得对。”程照野的声音很平静,“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因为秦鹭杀了我父亲?”
“因为我和她一样。”
“你刚才不是还说只是以前?”
“没有区别。”
“有没有区别,由我判断。”
“你不了解我。”
“那你让我了解了吗?”
程照野不说话。
温砚秋突然发现,她们所有的争执都在重复同一件事。
程照野一边希望她走近,一边又在她真正靠近时迅速后退。她会留下牙刷,会守在床边,会承认希望被喜欢,却从不肯交出任何能让这段关系成立的东西。
姓名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过去只说一半,连喜欢都能在几分钟后收回。
“好。”温砚秋说,“那就当你没说过。”
她从程照野身边走过。
擦肩的一瞬间,手腕忽然被抓住。
这一次,程照野没有用力,只是指尖轻轻扣在那里,像是最后一点本能。
温砚秋低头看了一眼:“松手。”
程照野没有松。
“不是让我离你远一点吗?”
“嗯。”
“那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
程照野是真的不知道。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放手,让温砚秋离开,从此不再被秦鹭的过去牵连。可手指却像不属于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松开。
温砚秋等了几秒,忽然向前一步。
程照野还没有反应过来,衣领便被她抓住。
下一秒,温砚秋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她们之间隔着尚未说清的死亡、隐瞒和愤怒,谁都没有经验,也没有试探。温砚秋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堵住了程照野那些反复推开她的话。
程照野整个人僵住。
她可以躲开任何攻击,却不知道该如何躲开一个吻。
温砚秋的唇有些凉,呼吸却是热的。这个吻很短,短到程照野还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她便退开了。
两人之间只剩下极近的距离。
程照野的手仍握着她的手腕。
“现在呢?”温砚秋问。
程照野没有声音。
“还要我离你远一点?”
她看着温砚秋微红的眼睛,忽然抬手按住她后颈,重新吻了下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
程照野不会接吻,只会凭本能靠近。她像是终于放弃了所有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呼吸失去规律,手臂也一点点收紧。
温砚秋没有躲。
她抓着程照野的衣领,将她拉得更近。直到程照野腹部的伤口被挤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才骤然清醒,立刻退开。
“伤口?”
“没事。”
“给我看。”
“温砚秋。”
“怎么了?”
程照野望着她,眼底情绪翻涌。
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越过了委托、保护和童年记忆能够解释的范围。
她们亲吻了彼此。
不是任务,也不是假装。
“为什么吻我?”程照野问。
温砚秋反问:“你为什么吻回来?”
“你先的。”
“所以有人亲你,你都会回应?”
“不会。”
“那为什么?”
程照野再次被逼到无路可退。
她已经说过一次喜欢,又亲口收回。现在无论给出什么答案,都显得不可信。
“我不知道。”她说。
温砚秋眼里的温度慢慢冷下来:“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她松开程照野的衣领,后退一步。
刚才的亲近像一场短暂失控。结束以后,横在她们之间的问题一个都没有消失。
父亲仍旧可能死在秦鹭手里。
程照野仍旧有所隐瞒。
温清岚仍然下落不明。
那个吻什么都没有解决。
“等事情结束以后再说。”温砚秋低声道。
“说什么?”
“我们之间是什么。”
程照野没有应声。
因为她不确定,事情结束以后,她们之间是否还会剩下什么。
客厅里突然传来周岐的声音:“电话位置找到了。”
两人同时回头。
周岐站在楼梯上方,视线从温砚秋泛红的唇移到程照野凌乱的衣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我是不是应该晚点下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程照野说。
周岐点头:“我什么都没想。”
“电话在哪里?”温砚秋问。
“信号经过转接,最后一次连接在城南客运站。通话中断前,背景里出现过一段广播。我把声音分离出来,提到了十三号寄存柜。”
“我母亲在客运站?”
“不一定。也可能只是对方故意留下的线索。”
“十三号寄存柜里有什么?”
“要去看才知道。”
程照野立刻往楼下走。
温砚秋拦住她:“你不能去。”
“我没事。”
“伤口刚裂过。”
“谁弄裂的?”
温砚秋一顿。
周岐低头假装查看手机。
“刚才推你的时候就裂了。”温砚秋说。
“后面更严重。”
“你可以不回应。”
“忍不住。”
房间再次安静。
周岐终于抬头:“我还在这里。”
程照野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明显的尴尬。
温砚秋却没有躲开她的视线:“那就承认。”
“承认什么?”
“你不是不知道。”
程照野不再说话。
周岐清了清嗓子:“客运站我去。程照野留下,温砚秋也留下。”
“不行。”两个人同时开口。
周岐看着她们:“挺默契。”
“我母亲在那里。”温砚秋说。
“也可能有埋伏。”
“所以我和你一起。”
程照野道:“我去,你留下。”
温砚秋转头:“刚亲完就准备替我送死?”
“没有。”
“那就一起。”
“你不会——”
“我不会打架、不会用刀,遇到危险可能死三次。”温砚秋替她说完,“我已经会背了。”
程照野皱眉。
“但十三号寄存柜可能需要密码,密码也许只有我知道。你们去了未必能打开。”
周岐问:“你母亲常用什么密码?”
“我和嘉树的生日、父亲忌日,还有家里以前的电话号码。”
“可以直接撬。”
“如果连接报警装置呢?”
周岐看向程照野:“她说得有道理。”
程照野冷声道:“你不要总站她那边。”
“我站有道理的那边。”
最终三人一起出发。
陈秀兰和孟医生留在安全屋。临走前,孟医生重新为程照野处理伤口,给她打了一针止痛,又反复叮嘱不能剧烈活动。
程照野一一答应,语气真诚得像真的会听。
上车后,周岐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安全带。”
“系了。”
“我说温砚秋。”
温砚秋正在调整安全带。程照野伸手替她扣好,又检查了一遍车门。
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的争吵和亲吻都没有发生。
温砚秋却注意到,她替自己扣好以后,手指停在安全带边缘,没有立即收回。
“还在想刚才的事?”温砚秋问。
程照野迅速收手:“没有。”
“你撒谎时会多说几个字。”
“你能不能忘掉这句话?”
“不能。”
“为什么?”
“好用。”
周岐握着方向盘:“你们如果需要继续,可以当我不存在。”
“开车。”程照野说。
“已经在开。”
一路上,程照野没有再说话。
到达城南客运站时已是凌晨一点。车站大部分区域关闭,只剩下二十四小时候车厅和一排自助寄存柜。
十三号柜位于最下方。
屏幕提示需要输入六位密码。
温砚秋先输入父亲忌日。
错误。
她又输入自己和温嘉树的生日。
仍然错误。
连续输错两次以后,系统提示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程照野蹲在她旁边:“想清楚再试。”
温砚秋盯着数字键盘,忽然想起母亲通话里的那句话。
当年把安和地址交给秦鹭的人,是你父亲。
温致远与秦鹭接触的日期,很可能也是他最后一次离家的时间。
“值班记录。”她说。
“什么?”
“秦鹭带你离开安和是哪一天?”
程照野报出日期:“七月十四日。”
0714。
也是纹身男人耳后的编号。
还差两位。
“你的编号是A-17。”温砚秋说。
071417。
她输入六位数字。
寄存柜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里面没有温清岚,也没有能够追踪的电子设备。
只有一只旧录音机和一个已经发黄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温砚秋的名字。
字迹属于她的父亲。
温砚秋伸手去拿,程照野却先一步按住柜门。
“先检查。”
她戴上手套,用探测器扫过信封和录音机,确认没有机关,才将东西取出来。
录音机里已经装好磁带。
温砚秋按下播放键。
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声从老旧扬声器里传出。
“砚秋,如果你听见这段录音,说明爸爸大概已经不在了。”
温砚秋的手指猛然收紧。
那是温致远的声音。
她已经十六年没有听见过,却在第一句话响起时立刻认了出来。
录音中,男人停顿很久,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即将发生的一切。
“有些事情,爸爸来不及告诉你。你不是我和妈妈亲生的孩子,但这不代表我们不爱你。”
温砚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
程照野抬手扶住她。
录音仍在继续。
“你的亲生母亲叫程雪禾。”
“她还有一个女儿。”
“是你的姐姐。”
温砚秋缓慢转过头,看向程照野。
程照野也僵在原地。
磁带里,温致远的声音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模糊,却仍然足够清晰。
“她叫程昭。”
“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她,请替爸爸告诉她——”
录音突然卡住。
刺耳的摩擦声从机器里传出,磁带停止转动。
温砚秋没有动。
程照野扶着她的手也一点点变得僵硬。
十六年前,她们不是偶然见过。
不是两个被安和关在同一条走廊里的陌生孩子。
她们拥有同一个母亲。
温砚秋刚刚亲吻的人,可能是她的亲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