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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桂香扰 你不要多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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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下的风还在悠悠吹着,树叶簌簌落了几片,轻飘飘砸落在空白的画纸上。
吴序垂眸看着画板,握着画笔的手依旧控制不住微微震颤。方才季寻站在这里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清浅干净,混着巷子里挥散不去的桂花香,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他坐了很久,晨光慢慢爬过高高的院墙,从微凉转为暖热,脚边落了薄薄一层金黄的桂花碎。笔尖蘸着的淡绿颜料早已在空气中半干,硬邦邦凝在笔锋,纸上依旧是干干净净,一笔完整的线条都落不下去。
心底乱成一团麻。
他原本以为七年的时光足够把一切都磨平。搬来这条老巷,守着一间小画室,日日与纸笔风景相伴,把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锁进记忆深处,安安静静过完余下日子就好。
可季寻回来了。不止回来了,还直接搬进了同一条巷子,成为抬头就要遇见的邻居。
那个人丢掉了全部伤痛记忆,带着一张白纸,坦荡温和地朝他走来,想要重新相识。可那些争吵、雪夜决裂、车祸、医院走廊刺骨的寒凉,全部沉甸甸压在吴序一个人的身上。
他没有办法轻轻松松翻篇,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良久,吴序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放下手中画笔。弯腰收拢散落一地的画具,画板、颜料盒、速写本一一塞回帆布包。原本计划好的晨间写生彻底作废。
背起沉甸甸的包,他脚步有些沉地往画室走。途经季寻新租住的那栋院子,木门虚掩半开,里面传来搬家工人搬动家具的响动,桌椅磕碰的声响隔着院墙传出来。
吴序脚步下意识顿住,头也没抬,加快步伐匆匆掠过,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衣领里。
他害怕撞见。害怕再对上那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旧事的眼睛。
回到画室,关上木门,隔绝外面巷子里所有动静,世界才总算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淌进屋内,落在画板上,那张压在底下的名片边角微微翘起,“季寻”两个烫金字体在光线下格外醒目。
吴序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昨夜辗转难眠,今早又遇上猝不及防的相逢,疲惫顺着骨头缝往外冒。他走到画板前,指尖碰了碰那张名片,终究还是没有拿起来。
他拉开抽屉,把名片丢进抽屉最深处,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像是强行把那个名字再度封存。
但愿这样就能少受一点打扰。
可有些缘分一旦重新启动,哪里是一个抽屉便能锁得住的。
老巷的日子照旧流转。午后街坊邻里来来往往,买菜、闲谈,桂树持续落着花,空气永远裹着一层甜软的香气。
季寻正式安顿下来。
这套两居室的阳台视野绝佳,只要他站在栏杆边,低头便能看见巷口那棵老梧桐,也能看见吴序画室那扇木格窗户。
很多个傍晚,他站在阳台上,远远望见那扇窗亮起来暖黄灯光。偶尔能瞥见一道清瘦人影映在窗纸之上,低头伏案,是吴序在画画的轮廓。
明明只是隔了一道矮墙,一段不长的石板路,两人却像隔着一道无形鸿沟。
季寻试过几次刻意偶遇。
清晨拎着早餐出门,会刻意绕到梧桐树下,可吴序仿佛算好了时间,每每都避开。有时他看见吴序背着帆布包从巷子里走过,他出声唤一声“吴序”,对方也仅仅是脚步微顿,不回头,也不应答,只是脚步更快地走远。
他并不恼,心底那股奇异的执念反而愈发浓重。
记忆里依旧一片混沌,没有具体画面,没有前因后果。可身体仿佛记得。看见那个人的背影,心脏就会发酸发涨;偶然闻到空气中相似的桂花香气,太阳穴便会隐隐抽痛;夜里入睡,零碎破碎的梦境反复侵扰,梦里有雪,有狭小出租屋的灯火,有雨,可人脸总是模糊,抓不住。
他去医院复查过一次,医生说,创伤后的选择性失忆,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全凭机缘,有可能是一瞬,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记起。
走出医院,季寻捏着诊断报告站在街边,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吴序垂着眼,满身防备的模样。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对这个人做过什么,才会让对方这般避如蛇蝎。
这天傍晚,暮色漫进老巷,天边晕开一层橘粉晚霞。一场细碎的薄暮雨悄无声息落了下来,不大,丝丝缕缕,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季寻从公司回来,手里提着两袋刚买回来的桂花糕,路过吴序画室门口时,看见木门虚掩。
屋里传来一阵器物摔落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季寻脚步猛地停住。
雨丝飘落在他肩头,他站在门外,迟疑片刻,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吴序?你在里面吗?”
屋内没有回应,只有一阵细微的拖动东西的声响。
“我听见里面有动静,你没事吧?”季寻的声音透过薄薄木门传进去,带着几分担忧。
门内,吴序刚刚踩翻了堆在墙角的颜料收纳箱。
大大小小的颜料管散落满地,一根金属画筒直直砸在他脚踝,火辣辣的痛感顺着骨头窜上来,他踉跄着扶住桌边,才勉强站稳。
脚踝迅速肿起一块,钻心的疼。听见门外季寻的声音,吴序浑身一僵。
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此刻就在门外。
他咬着牙,忍着脚踝的钝痛,哑着嗓子开口:“我没事,不用管我。”
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根本骗不过门外的人。
季寻眉头蹙起:“你受伤了?把门开一下。”
“不用。”吴序重复,语气紧绷,“一点小意外。”
薄雨越下越密,打在院外桂树叶上沙沙作响。季寻站在门外,没有强行推门,却也没有离开。
“我不会打扰你很久。”他的声音隔着门板,被雨浸得温和:“我家里有药,处理磕碰扭伤的,你开门拿一下就好。脚踝扭伤不及时处理会肿得更厉害。”
屋子里安静下来。
吴序扶着桌沿,低头看向自己迅速发胀泛红的脚踝。钻心的疼一阵阵袭来。他可以硬撑,可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听见门外那道熟悉嗓音的时候,正在一寸寸瓦解。
七年之前,也是这样。他不小心摔伤膝盖,狭小出租屋里,季寻也是这样,固执地非要给他上药,不肯放任他硬扛。
旧回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和门外这个失去一切记忆的男人重重重叠。
同一个人,一份被抹去的过往。隔了许久,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向内拉开一道窄窄缝隙。
吴序半边身子藏在门后,脸色泛着淡淡的苍白,裤脚卷起来一截,露出已经高高肿起的脚踝。眼底是挣扎,抗拒,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疲惫。
“我说了只是小伤。”他声音很低。
雨雾裹挟桂香涌进门缝,落在两个人之间。季寻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肿的脚踝上,心口骤然一揪,那种熟悉的疼闷感又一次席卷上来。
他没有擅自跨进门内,只是将手里提着的药袋从门缝递过去,顺带还有一袋桂花糕。
“冷敷的冰袋,消肿药膏都在这里。”季寻的目光落在吴序脸上,认真说道,“扭伤尽量少走动。这个糕点顺路买的。”
吴序垂眸看向递过来的袋子,指尖迟迟没有伸出去接。
“不必……”
“就当是邻居的举手之劳。”季寻轻轻打断他,眼底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看见邻居受伤,搭把手而已。”
暮色沉沉,细雨绵绵,巷子里几乎没有行人。木门只开着窄窄一条缝,咫尺距离,横亘七年山海。
吴序望着季寻那双干干净净,寻不出半分爱恨的眼眸。
这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他所有的戒备、伤痛、耿耿于怀,于眼前的季寻而言,全是无解的谜题。
僵持数秒,吴序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袋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季寻的指腹,温热触感一碰即分,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吴序飞快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谢谢。”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说完便打算合上木门。
“吴序。”季寻伸手,指尖抵在门板上,拦住关门的动作,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挡着,“你是不是……以前受过很多苦。”不是质问,是轻声的揣测。
晚风卷着细雨,吹乱吴序额前的碎发。他抬眼撞进季寻探寻的目光,喉咙骤然收紧,酸涩一下子堵满胸腔。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雪夜的争吵,冰冷的告别,刺耳车祸轰鸣,医院惨白长廊。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又能怎么样。面前的人一无所知。
吴序睫毛剧烈颤动几下,眼底漫开一层薄薄水雾,却死死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
“季寻,”他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你不要多管闲事。”
话音落下,他稍稍用力,合上木门。
“咔哒。”
门彻底关上,将雨,将暮色,将门外的季寻,尽数隔绝在外。
门外,季寻的手停留在冰冷门板上。
门内隐约传来挪动桌椅的轻响。细雨敲打屋檐,桂花瓣被雨水打落,飘落在他脚边。
那句“不要多管闲事”,反反复复在耳边回响。
太阳穴又开始突突作痛,脑海里零碎的碎片一闪而过——风雪,争吵,哭泣的侧脸,转瞬又消散,依旧拼凑不出完整画面。
季寻静静在雨里站了很久,才缓缓收回手。
巷口老梧桐枝叶在雨夜里摇晃,落下来一地湿漉漉的枯叶。
他低声念着门内那个人的名字,雨声吞没了大半的字音。
“吴序。”
到底,我们过去,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