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劫》二两金银花

2、瘟疫村 程小年进瘟

　　中州域一村落。
　　程小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了半个多时辰了。
　　他手里拿着一半干粮，是从上一个镇子带来的，硬的可以砸核桃。
　　他咬了一口没有咬动，于是又把它放回了怀里，走了整整一天的路，脚上起了三个水泡，又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在瘟疫村村口，愣是没有勇气走进去。
　　老孙头曾跟他说过，进入瘟疫村之前，要先看看村口有没有人，没人的话说明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死绝了，另一种就是没人敢出门，不管怎样，在进去之前要想好自己有多少条命。
　　程小年觉得自己大概半条，另外半条已经被饿没了。
　　他的母亲难产去世了，父亲因十年前的一场瘟疫而亡，并且从不对他说起关于母亲的事情，也没有告诉过他母亲的名字，他被镇上的医者老孙头救下并且收留了他。
　　老孙头医术不怎么样，但是脾气不小，最大的爱好就是把程小年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偷偷在程小年的碗里多放一块肉，程小年跟随他已有十年之久，挨骂的功夫已经练的炉火纯青了。
　　老孙头三个月前也死了，临走的时候拉住他的手说，“小年啊，为师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只有一句话，去找到初空大师，他是凡间最好的游医，活了两百年，可以治好别人治不好的病，你跟着他比跟我有出息。”
　　程小年跪在床前哭得稀里哗啦，说师父你不要走，你走了以后谁来骂我，老孙头在临死之前用最后一口气骂了他一声“没出息”，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初空大师在哪里，老孙头说这位游医活了两百年，医术通神，行踪飘忽。程小年也没有想太多，就顺着官道一直往南走，南方气候温暖，草药很多，走到哪里采哪里，不会饿死人。
　　一路上给人看病赚取干粮钱，看见贫穷的人就少收一些，看见非常贫穷的人就不收，老孙头说穷人看病，富人掏钱。
　　就这样走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到达了瘟疫村。
　　村子很小，只有二三十户人家，而且都是关着门，几户人家门口躺着有气无力的活人。
　　一位老妇人坐在墙边，怀里抱着孩子，烧的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
　　老妇人看到他之后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大夫……”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勉强发出声音，“你是大夫吗？”
　　程小年蹲下身体，手背贴到孩子的前额上，烫的能煎鸡蛋。
　　“我是。”
　　“你多大？”
　　“十九。”
　　老妇人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程小年现在已经习惯了，游医这行当是越老越吃香。
　　他解开腰间那个磨的发亮的皮药囊，打开之后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种草药，切得工工整整，并且按照不同的种类用粗布袋分开放好。
　　老妇人看了眼药囊，再看了看眼前这个人。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程小年说，“我师父可是行医四十多年的老大夫。”
　　他把孩子接过来轻轻放到地上，解开衣领。脖子上有红色斑点，脉象微弱，舌苔黄腻，外感时疫，热毒入里。
　　心中有了数，他从药囊中抓出几味药来，又从小褡裢中取出一只小陶罐，倒出半罐药汤，那是他在路上用草药煮沸后制成的，一直揣在怀中保暖，还略微有些热度。
　　“先给孩子喝下去。”他将药汤递给老妇人，“分三次，每隔一炷香喂一次。”
　　老妇人犹犹豫豫地望着他。"这药……多少钱？"
　　程小年打量了一下老妇人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露了线，旁边半掩的木门里面，一张空荡荡的炕上连被褥都没有。
　　“不要钱。”他说，“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他就挠了挠脑袋，咧嘴笑了笑，两个酒窝让那张饱经风霜但仍有几分俊俏的脸终于像十九岁了，"等我走之前，给我带两个馍就行了。"
　　老妇人捧着药罐，眼泪不停的往下流。
　　程小年最怕看见别人哭，他连忙转过身去，一转头看见柴房门口还有几个人站着。男男女女，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像一群被雨水淋透了的麻雀挤在屋檐下。
　　"唉......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
　　他从上午忙到黄昏，到太阳快落山时已经看了十来个病人。
　　傍晚，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找到一处破烂柴房，在地上搭了一个简陋的灶台，把剩余的药材都放到陶罐里熬，干粮已经吃完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去地里扒拉点野菜的时候，柴房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老妇人端着一碗粥进来了，粥上搁了一小块咸菜，她后面跟着一些村民，有的手中拿着半碗米，有的手里拿着几个红薯，有一个孩子手里握着一个鸡蛋。
　　"程大夫。"老妇人把粥放在他面前，"村里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我师父说过，不能收病人的东西。”
　　"这不是诊金。"老妇人说，"这是……谢谢你肯来这。"
　　程小年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粥，粥上面漂浮着一些米花，热气腾腾，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下来，那口粥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三两下就喝完了，然后拿着那块咸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程大夫，你真厉害！"老妇人忽然说，"不光医术，胆量也厉害，其他大夫都不敢进来。"
　　程小年差点被咸菜噎住，不过，人家说的是实话，老孙头也说过，游医这碗饭，吃的是胆量。
　　“就算我师父来也会进的。”程小年说道。然后低下头继续咬咸菜。
　　老太太坐在柴房门口，望着灶台里的火焰，忽然开口说：“程大夫，听说你要找一个叫初空的医者，是不是穿月白色长袍？”
　　程小年猛的抬起头来。“你见过吗？”
　　“很早之前的事情了，他曾到村里住了好些日子，治病分文不收，离开的时候把药囊里的所有药材都留了下来，说是用不到了，他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但记得要去找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但是总感觉有人在等着他。”
　　“初空大师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没有说去哪里，但他说要到南方去采一些草药。”
　　程小年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
　　天已经快亮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柴房，见老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孩子醒了，眼珠又黑又亮。老妇人无声地淌了满脸的眼泪。
　　"退烧了！"她说，"程大夫，退烧了。"
　　程小年弯下腰来把他的手放在了孩子额头上，温热，但不烫。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坐到地上，半晌没有站起来，这是他跟着老孙头学了十年，第一次单独治好了时疫病人。
　　他想告诉师父："老孙头，我没给你丢人。"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村民抬着一个人跑进来，那人满脸通红，额头滚烫，嘴角有血迹。
　　抬人的村民说这个人刚才从镇上回来，在官道上遇到一个商队，商队被什么东西咬得七零八落，这个人去帮忙，结果被护卫当成趁火打劫的揍了一顿。
　　“被什么东西咬的？”程小年边处理伤口边问。
　　那村民脸上带着恐惧的表情："商队说是一个人，准确来说是长得像人，眼睛是全黑的，皮肤下面隐约有黑纹在动，跑得飞快，遇人就啃，砍了好几刀都砍不死。"
　　程小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绷带缠好，站起身来问道：“商队的人现在还在官道上吗？”
　　"还在，护卫已经死了好几个，剩下的人不敢再走了，在林子里躲了一夜。"
　　程小年看了看天色，离天黑还早。他把药囊和褡裢拿上。
　　"带我去。"
　　老太太拉住他的衣袖说：“那只东西连护卫都砍不死，你去干什么？”
　　程小年加快了紧药囊的速度：“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