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劫》二两金银花

10、蛊族 蛊族阿依授

　　暮色中，那两个装束奇特的人从谷口走了过来。
　　程小年看清楚了来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子，身材姣好，皮肤青白，在昏暗的暮色中看去近乎透明。她的发辫上系有一枚银铃，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声音。她的眼白很淡，瞳孔深处有虫影游过，一闪即逝。
　　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深蓝色粗布衣服的人，腰间挂着一个竹篓，正在小声地说着什么。
　　女子停在了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她的眼睛从苏挽月身上转到了程小年身上，然后又转向了从程小年身后探出脑袋的云璃，停留了片刻。
　　“原来是你们！”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让人听了感到舒适放松。
　　苏挽月眉头微蹙：“你认识我们？”
　　“瘴隐林中。”女子说，“你们在里边走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了，本来想警告你们不要进去，但你们走得太快了。”
　　程小年想到了在密林中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后面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们，回头一看只看到树叶在晃动，他以为那是风。
　　“在下程小年，游医，这位是苏挽月，玄卫门猎魔人，阁下是？”
　　“我是蛊族圣女。”女子说，“按你们的说法，是叫蛊族，我叫阿依。”
　　她的目光由程小年的脸移到了他的手，布条松了，灰黑色的线从布条边上露了出来，再看一眼苏挽月的手腕之后，她把目光转到了身后的男人身上，交换了一个眼神。
　　“外乡人，你们身上是不是有黑纹？”
　　程小年的后背一紧。
　　“你们进入瘴隐林之前，应该没有吧？被魔气侵蚀的人，最多十天就会化魔。”她寻思片刻，“你们从瘴隐林出来有多久了？”
　　程小年算了一下：“应该三四天左右。”
　　阿依盯着他的手腕看了一会儿，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示意他伸手。
　　程小年把手腕递过去，解开缠着的布条。
　　阿依低下头看了一眼，伸手按在他手腕上。
　　她的手很凉，凉意顺着她手指一直传到他皮肤上。
　　“奇怪……”她微微蹙眉。
　　“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让苏挽月也把手伸过去。
　　她的手搭在苏挽月的手腕上，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魔气侵蚀的规律是从第一道黑色纹路产生的时候开始计算的，三天内必定发烧，五天内黑纹蔓延到脸上，十天之内......”她收回手，青白色的眼瞳里虫影又闪过一缕，“变成你们在林子里猎杀的那种东西。”
　　她又看向程小年的手腕：“但你们手上的黑纹，颜色比正常侵蚀浅，三四天了，没有发烧，没有扩散，速度太慢了。”
　　苏挽月和程小年对视了一眼。
　　“你的血脉里似乎有一股极淡的药性，抵抗了魔气的扩散，”阿依对着程小年说，“是我从未见过的医道传承，你......”她转向苏挽月，“体内有你们玄卫门辟毒丹的沉淀，也在延缓侵蚀。”
　　她话锋一转：“但就算是这样，也最多再多撑几天，十天已经是很乐观的估计，半个月是极限。”
　　“半个月之后呢？”程小年神色紧张问道。
　　“化魔，或者运气好，只是黑纹爬满全身，人还清醒......但那种清醒，比化魔更痛苦。”
　　一直没有说话的云璃，从程小年身后探出头来。
　　“那个姐姐不是坏人。”
　　阿依转头看她，目光在云璃青碧色的眼瞳上停留一刹，然后落回苏挽月脸上：“如果你们信任我的话，就跟我来吧。”
　　程小年和苏挽月对视一眼，两人微微点头。
　　程小年朝阿依拱手道：“有劳圣女。”
　　蛊族村落建在谷地深处的一片巨树上。树冠遮天蔽日，粗壮的枝干上架着藤桥和木屋。
　　藤桥在脚下微微晃动，地面在好几丈以下，程小年走在上面时刻担心自己会踩空，云璃却赤着脚走得轻快自如，偶尔还探头往下看。
　　阿依带着他们走进一间较大的木屋里让他们坐下，四壁挂满晒干的虫蜕和不知名的草药，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香气。
　　程小年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开始辨认成分，又很快放弃了，凡间的本草纲目上没有一条记载与此对应。
　　“伸手。”阿依说。
　　她重新依次诊过三人的脉。
　　苏挽月的辟毒丹沉淀，程小年血脉中那股她从未见过的药性，她都一一再次确认。然后是云璃。她俯身按住云璃的手腕，手指刚搭上去就猛地弹开了。
　　“你......不是凡人。”阿依神色诧异。
　　云璃眨了眨青碧色的眼睛：“我知道呀，挽月姐姐也这么说。”
　　阿依盯着云璃看了许久，像在辨认什么，然后目光收回，在屋子中间盘腿而坐。
　　“我们蛊族的秘法是用蛊虫去吞噬魔气，将特定蛊虫植入人体，蛊虫以魔气为食，把魔气中所含有的“杀戮指令”吞噬，只剩下纯粹无害的力量，人和蛊虫之间是共生的关系，蛊虫得到食物和栖身之地，人得到不受魔气侵袭的保障。”
　　“蛊族人的寿命一般都不长，大部分人的死因是蛊虫终老的时候被反噬。”
　　稍作停顿，她又看向程小年和苏挽月：“不过……还有一种办法，用毒草，直接在经脉内壁上形成一层毒性屏障，魔气啃不动血肉，只能去啃那一层毒膜，但由于毒草很不稳定，所以要每隔半个月服用一次，不如蛊虫稳定，持续的时间长短不一，有的五年，有的只有一年。”
　　程小年听完后想了想，道：“我是大夫，不能让一个不受我控制的生命在我身体里生存，请教我配药吧。”
　　“我也会用毒草，辟毒丹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沉淀效果，再加上毒草的话应该可以保持更长时间。”苏挽月紧接着道。
　　阿依看了一眼她：“蛊虫更稳定，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苏挽月说，“我师父留给我的令牌上的文字要查，魔气的源头也要追，时间也许不够，但......我也不想让一条虫来决定我的生命。”
　　阿依没有再劝了。她站起身来，从墙上的药柜里取出几根干草药放到程小年的面前，程小年一株株仔细辨认。
　　阿依解释道：“黑脉草、腐骨花、蛇涎藤，三味都有毒性，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之后，毒性就会相互抵消形成一种惰性的保护层，附着在经脉的内壁上，半个月之后毒膜就会被魔气蚕食干净，要再吃一次，但是毒草本身会对人体造成一定的破坏，体质较弱的人可能会承受不住。另外，配比要再三核实，不然毒性互相冲突失衡的话就会损伤经脉了。”
　　她又补上一句：“这只能算是治标，毒草可以延缓扩散，但不能根治。”她犹豫了一下，“据说中州灵素谷有根治的方法，但他们只给同门看病，不治外人。”
　　“灵素谷？那是什么地方？”程小年神色疑惑。
　　阿依转向程小年：“具体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们存在的时间很长了，医术从来不外传，也不救治外人。”
　　“救人为医者之本能。他们也是医者，我就不信，到了那，他们会见死不救。“程小年语气笃定。
　　他转头看向苏挽月。
　　苏挽月神情镇定，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之色。
　　他把阿依递过来的毒草拿起来，用药锄刮了一点每种毒草的样本，然后把它们包好，放进药囊夹层里。
　　阿依沉默了一会，把目光移向了云璃。
　　“这个小姑娘......体内的力量，似乎能暂时压制你们的魔气，你们体内的魔气本来就扩散得慢，加上毒草，再加上她，应该能多撑一段时间了。”
　　程小年转过头来看着云璃。
　　云璃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戳一只从房梁上垂下来的虫蜕，虫蜕在绳子上左右摇摆，她也跟着一起晃动，程小年看到她的时候，她把头抬了起来，青碧色的眼睛眨了眨。
　　“怎么了？”
　　“你能帮我们？”程小年好奇地问道。
　　“帮什么啊？”
　　阿依走过来，蹲在云璃面前。“你靠近他们的时候，胸口会闷吗？”
　　云璃想了想。“挽月姐姐身上有一点点，小年哥哥身上也有一点点，但是不严重，比我刚醒的时候好多了。”
　　“那是因为你身上的力量在替他们挡魔气。”阿依说，“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你的力量一直在往外渗，他们在你身边待久了，魔气会被你的力量慢慢地压制住一小部分。”
　　“她到底是什么人？”程小年问道。
　　阿依看着云璃，眼神中藏着一丝温柔：“不知道，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力量，目前我知道的就是能短暂压制你们的魔气。”她看向程小年，又看了一眼苏挽月，“她性格单纯，你们要好好对待她。”
　　程小年和苏挽月一起看向了云璃。
　　这个小女孩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让人生不起一丝邪恶。
　　“放心，既然我们同行了，就是同伴，保护同伴理所当然。”程小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云璃听后，抬起头对程小年笑了笑，脸颊上又浮现了两个小酒窝。
　　“那我就跟着你们走，反正我也是往东去，阿爹也许在那里。”
　　她起身走到苏挽月面前，低下头去看她手腕上那条灰黑色的线。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在那条灰线上，青碧色的微光从她指尖沁出来，像萤火一闪而逝，灰线的颜色并没有变浅，但边缘若有若无的麻痒刺痛感在这时停止了。
　　云璃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往下坠。
　　“姐姐，我困了。”
　　苏挽月伸手把她肩膀搂住，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云璃把脸埋在她衣服的领子里，几下呼吸就睡着了。
　　程小年把阿依教他配好的三种毒草放进陶罐，再加入一些水，然后放在火上熬煮。苦味在木屋中弥漫开来，和墙上的虫蜕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楚是药味还是蛊味。
　　他盯着陶罐里的药汤出神。
　　自己的血脉里有药性？他活了十九年，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他的父亲不识药草，现在也只有可能是传承母亲的血脉了，父亲从不提起母亲的名字，连她叫什么都不说，更不用说她的身世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娘，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