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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那本蓝 ...

  •   那本蓝皮册子夹在一摞旧信函底下,书脊朝外,露出窄窄一道。

      祈新起将它抽出来的时候,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吹了吹,灰粒在午后的日光中散开,飘落在桌面上。册子不厚。拢共十几页,边角卷翘,纸页泛黄,被人翻过很多次。

      他坐到窗边,一页一页翻。

      前七页写得规规矩矩。姓名、籍贯、来营日期、离去日期、去向,每一项都填得清楚。去向栏从来没有空着的时候,哪怕只写了“不详”二字,也总归有东西在那儿。

      翻到第八页的时候,字迹没变,格式却变了。

      去向栏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自行离去”四个字。从头到尾,每一条记录都一模一样。日期从半个月前开始。每隔两三天添一条。祈新起数到最后一页,四十三行。四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写了去了哪里。

      他合上册子,放回原处,把那摞信函压回去,位置和他抽出来之前分毫不差。

      午饭的时候,伙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祈新起端着面碗坐在靠窗的角落,把册子的事说了一遍。落明天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没有去向记录?”

      “没有。”

      “这不合规矩。“落明天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我誊了五天人事记录,格式全都一样。去向栏从来没空过。这种记录放在青鸾堂,连归档都过不了。”

      “所以问题不在记录,在写记录的人。”

      “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堂主级别。“落明天的眉毛拧在一起,”周誉?”

      “不一定。“祈新起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缓缓嚼着。”册子可能不是从青鸾堂出去的。外务堂那边送过来的记录,未必经过周誉的手。某个管事被授意这么写,也不是不可能。”

      “那咱们去找陈天霸说的那个营地管事问问?”

      “现在去问,人该跑了。“祈新起放下筷子,”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看到底还有没有人继续失踪。”

      落明天盯着他看了两息,把碗端起来连汤带面灌了一大口,放下碗的时候用力了些,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行。”

      接下来的几天,祈新起每天午后都会抽空去书柜底层翻那本册子。他没有把册子拿出来,只是拨开那摞信函的缝隙。看一眼最后一页有没有添新的名字。册子的位置始终没有变过,但每隔两三天,最后一页就会多出一行“自行离去”。

      他把新添的条目抄在裁好的纸条上,塞进袖口。晚上回到住处,兄弟俩对着油灯核了一遍。

      “四十七条了。“落明天的声音很沉,”照这个速度,再有个把月那片营地就空了。”

      “还剩多少人?”

      “陈天霸上次说还剩二三十个。如果继续这么少下去,再过半个月那边就没什么人了。”

      祈新起没有说话。他把那张抄录的纸条凑到油灯上,火苗舔上来,纸面卷曲发黑。字迹在火光中扭曲着化成一团灰。他将灰烬拢进掌心,走到窗边推开窗,扬手撒了出去。夜风一卷,什么都没剩下。

      “今晚去营地看看。”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桌边,将枕边的紫薇剑拿起来系在腰间。

      落明天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正在往手腕上缠那截暗红色的剑穗。他用力扯了扯,确认缠紧了,随即拎起桌上的长剑站起身来。

      “不叫陈天霸?”

      “先不叫。看完再说。”

      两人吹熄油灯,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廊下的油灯已经灭了。月光从檐角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片银白。远处有巡山弟子的脚步声从松林那边传过来。又从另一侧远去了,梆子声响了两下,隔了很久才响第三下。

      两人贴着墙根绕到屋后,从一条窄陡的小径往下走。小径两侧的灌木没人修剪。枝条横伸出来勾着衣摆。祈新起走在前面,用剑鞘把挡路的枝条拨开,落明天跟在他身后。

      月隐云层,山风紧一阵松一阵地刮过营地边缘,将几面破旧的旗幡吹得啪啪作响。

      祈新起伏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面,石面冰凉,夜露打湿了他的袖口。他已经一动不动地趴了将近一个时辰,膝盖下的碎石硌得生疼。

      大部分帐篷都空着,帆布塌了大半,在夜风中鼓一下瘪一下,发出噗噗的闷响,只剩几顶靠里的帐篷还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邪门。“落明天蹲在他身侧,把声音压成一条细线,”现在这地方跟坟场似的。”

      祈新起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营地主路上,那条被踩得发亮的泥土路横贯营地南北,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推着从上面滚过去。

      “来了。”

      他道。

      落明天的身体刹那绷紧。

      营地入口处,三道黑影从山坡阴影中滑了出来。当先一人身形瘦高,蒙面的黑布上方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白多于眼黑。在幽暗中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肩上挎着空麻袋,麻袋口用麻绳扎着,随着步伐晃荡。

      三人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顶亮着灯的帐篷,动作熟练。领头那人掀开帐篷帘子往里看了一眼,手一挥,两个黑衣人弯腰钻了进去。

      不到十息的功夫,黑衣人出来了。每人肩上都扛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偶尔从里面传出微弱的闷哼声。

      营地另一侧有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落选者探出头来,他约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睡意。揉着眼睛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看清了,整个人僵住。那个瘦高的黑衣头目正站在他的帐篷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从隔壁帐篷里拖出来的麻袋。

      “你们干什么!”少年的声音尖利地刺破了夜空。

      头目将麻袋往地上一丢,转过身来。走到少年面前时,他抬手就是一掌。掌心劈在少年脖颈侧面,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闷响过后少年眼白一翻,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头目单手接住他,如拎一只麻袋那样将他塞进地上那只空麻袋里,扎紧袋口,往肩上一甩。

      “带走。”他的声音从蒙面黑布下传出来。

      三个黑衣人扛着麻袋,沿着营地北面一条隐在山石间的小路快速撤离。他们的速度极快,脚下几乎不扬尘,转眼便消失在黑黢黢的山林之中。

      “追!”祈新起低喝一声,从山石后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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