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漾余生》小小岑七

17、第十七章 兄弟，你好香 午休的教室

　　午休的教室里，日光灯管关了大半，只留靠走廊那两盏还亮着，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在课桌上切出明暗的分界。前排有人趴着睡着了，呼吸声压得很浅，偶尔从喉咙里滚出一两声含混的梦呓。
　　沈知安把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额头抵着手腕内侧的皮肤。他其实没睡着，眼皮合着，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转动，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上午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旁边陆予声的笔一直没停过，沙沙声从他右耳侧传过来，节奏平缓，倒也不吵。
　　午休教室里光线暗，陆予声的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着，从颧骨到下颌轮廓清晰。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底下压出一片窄窄的阴影，阴影的边缘随着他运笔的节奏微微颤动。外套照旧敞着，领口往一侧斜过去，锁骨露出来一截，靠近内侧的地方有一颗痣，不大，嵌在皮肤上，好看的紧。
　　沈知安的目光在那里停留。
　　“看够了？”
　　陆予声的声音不大，也没有转头。
　　“谁看你了。”被抓包的沈知安猛地坐直。
　　胳膊从桌面上抬起来的时候，手肘擦过课桌边缘，带到了旁边那只透明玻璃杯。杯子往桌面外侧歪过去，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里面的水晃了一下，水面从一侧涌到另一侧，在杯壁上留下一道薄薄的水痕，又荡回来。
　　两只手同时伸过去，陆予声的手背和沈知安的手指叠在一起。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收手。杯身被他们的手固定住了，水面的晃荡渐渐收住，只剩下一圈极浅的涟漪，在杯壁内侧慢慢平复。
　　沈知安感觉到陆予声的指节贴着自己的指腹，骨节分明，皮肤的温度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不高不低，和杯壁的凉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后排传过来一声压低的嗤笑。
　　林小满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右手捏着一块橡皮，橡皮的边缘正抵着沈知安后背的校服。她用橡皮戳了一下沈知安的脊椎骨，力道不重，位置倒是准，正好戳在肩胛骨下面那一节凸起上。
　　“安哥，”她的声音从后面闷闷地传过来，带着午睡刚醒那种沙哑的气音，“你手速这么快，食堂打饭阿姨都得管你叫师父。”
　　沈知安偏过头瞪了林小满一眼。林小满已经把脸埋回胳膊里了，只露出一只眼睛，眼皮折出一道细褶，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又闭上了，嘴角还翘着没放下。
　　他转回头的时候，陆予声已经把那只玻璃杯扶正了。杯子端端正正地立在桌角原来的位置，陆予声的手指从杯身上移开，自己慢了半拍才把手收回。
　　他闭上眼睛。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安把脸往胳膊弯里埋了埋，额头顶着手臂内侧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指尖擦过玻璃杯时留下的一点凉意。
　　没人再提起这个小插曲。

　　下课铃拖了长音收尾，走廊上的人声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来。
　　沈知微从高三部的校长办公室出来，又去了生物组办公室，怀里抱着她的转学手续和生物老师顺手让她带回去的作业练习册，本子摞得有点歪，她用下巴抵了一下，把它推回去。
　　走廊两侧的人从她身边穿来穿去，她侧着身子避让，走到拐角处往高三部走廊看了一眼。
　　沈知安蹲在那儿，背靠着栏杆，手里捏着一截枯树枝。树枝前端分了个叉，他用那个叉去够猫的下巴。小黑猫仰着头，下巴追着树枝尖转，身体微微往后仰，肚皮露出来一小片，上面覆着一层短绒。
　　陆予声站在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伸出去，指节蜷着，在猫耳朵后面蹭了两下。猫把下巴从树枝尖上移开，偏过头去蹭陆予声的手指。陆予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的弧度只有很浅一道，眉眼称得上温柔。
　　沈知微放慢脚步，盯着那两个人看，眼珠转了转。
　　她把本子往上托了托，开口喊了一声：“喂——沈知安！”
　　走廊尽头那两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她抓住那个间隙，把声音拔高了一截：“你昨天说陆予声校服上很香是不是真的！”
　　沈知安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树枝弹了一下，横在猫前爪旁边。猫被吓了一跳，往后跳了半步，蹲在原地看沈知安。
　　他整张脸“唰”地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血色。
　　陆予声的手停在半空，指节还曲着，没有收回去。他把目光从沈知微身上移开，转向栏杆外面的梧桐树，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沈知安几步走到沈知微面前，鞋底在走廊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瞎说什么！”
　　沈知微往后退了半步，下巴从本子上抬起来，本子滑下去，她赶紧用手托住。她歪着头看沈知安的脸，“我就随口一问，”她说，“你急什么？”
　　沈知安的耳朵还是红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陆予声。
　　陆予声已经把视线从梧桐树上收回来了，正低头看着地上那截枯树枝，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沈知微眼神促狭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哥，你的生活还真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吐出那四个字，“丰、富、多、彩。”
　　沈知微抱着本子又退了一步，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转身就跑。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噼里啪啦地响，跑到楼梯口，踩着台阶往下蹦了两级，转角处消失在墙后面。
　　“你给我站住！”沈知安抬腿追了上去。
　　沈知微没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了。她从二楼拐进高一部走廊，走廊里稀稀拉拉走着几个学生，有人端着水杯，有人靠在窗台上说话。
　　沈知安追到高一部走廊入口，还没来得及拐弯，就看见沈知微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身体往门框边上一缩，躲到一个微胖的身影后面。教导主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刚从办公室里出来，被沈知微这么一挡，脚步骤然顿住，低头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女生。
　　“老师！”沈知微从教导主任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指着气喘吁吁的沈知安，“就是这个高三的学长，他追着我抢我的东西！”
　　沈知安刹住脚步，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直起身，对上教导主任的目光。
　　教导主任姓刘，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他看了一眼沈知安，又低头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沈知微，眉头微微皱起来。
　　“高三的？”刘主任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你来高一部干什么？”
　　沈知安张了张嘴。他指了指沈知微：“老师，她是我妹，她——”
　　“她是你妹？”刘主任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沈知微立刻从主任背后探出头来，对沈知安做了个鬼脸，又缩回去了。
　　“马上高考了，还在这里哥哥妹妹的跑？”刘主任皱着眉头，嗓门也大：“你是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
　　沈知安的耳朵还是红的，脸上的血色没退干净，脖子到锁骨那一截皮肤泛着粉。他深吸了口气，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气往下咽了咽：“老师，她真是我亲妹妹。”
　　“你，”刘主任指了指沈知安，“回你的高三部去。上课时间不要在高一部乱窜。”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沈知微，“你，别在这儿闹。”
　　刘主任说完，夹着文件夹走了。
　　沈知微从墙后面探出身子，又做了个鬼脸，进班级了。
　　沈知安走回高三部走廊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课间快结束了，大部分人都回了教室。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时，他看了一眼窗外。栏杆下面那片空地还在，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那只小黑猫已经不在了。
　　他推门进教室，李明轩正趴在桌上和蒋言说笑，看到沈知安进来，李明轩喊了一声：“安哥，你脸怎么这么红？”
　　沈知安没理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陆予声已经坐回座位了，低着头，睫毛垂着，目光落在纸面上，没有偏过头来看沈知安。
　　沈知安目光落在陆予声的侧脸上，陆予声的耳朵尖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粉，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陆予声没有抬头。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继续走着，一行一行写下答案。
　　上课铃响了，隔壁班的读书声顺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隔着一层水泥和涂料，听不太真切。
　　沈知安把课本翻到指定页码，拇指按住页边，看了一眼旁边的陆予声，目光在他握笔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把笔帽拔下来，开始抄黑板上的笔记。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桠晃了一下。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