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霜》阅舟

44、第四十四章 威胁升级 赵明远举报

　　律协的正式函件是周四上午送到的。

　　沈雨涵当时正在修改一份代理词。小周把函件放在她桌上的时候，她扫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市律师协会纪律委员会。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两页纸。第一页是通知函，措辞很规范：“经初步审查，我会决定对沈雨涵律师在许建军诉许烟晚离婚纠纷案中的执业行为启动调查。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三个工作日内至我会接受约谈。”第二页是举报材料摘要。举报人：赵明远。举报事项：三项。第一项，违规调取当事人隐私信息。第二项，利益冲突——与被代理人许建军存在潜在利益冲突。第三项，违反律师执业行为规范，在代理过程中存在“不当接触对方当事人”的行为。

　　沈雨涵把两页纸看完，放在桌面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小周站在旁边，显然已经看到了函件的内容。她的脸色比沈雨涵还白。“沈律……”

　　“没事。”沈雨涵把函件收进抽屉里，“去忙吧。”

　　小周站着没动。“沈律，律协调查……严重吗？”

　　“看情况。”沈雨涵打开电脑，继续修改代理词，“你去把李律上周签的那份委托协议归档。别的事我来处理。”

　　小周点了点头，退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沈雨涵的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她坐在椅子里，看着屏幕上代理词的文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从她收下那方手帕开始，从她建加密文件夹开始，从她向陆祯要医疗记录开始。每一步都在往这个方向走。现在到了。

　　下午两点，李律的办公室。

　　沈雨涵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律正在泡茶。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雨涵坐下来。李律把茶杯推过来，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律协的函件我看了。”李律说，“赵明远这次是铁了心要搞你。”

　　“嗯。”

　　“他举报的三项里，第一项最麻烦。违规调取当事人隐私信息。他手里有证据吗？”

　　沈雨涵沉默了一拍。“有。他和陆祯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我和许烟晚的聊天记录。他上次在餐厅给我看过。”

　　李律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陆祯也被牵扯进来了？”

　　“暂时没有。他举报的是我。”

　　“暂时。”李律重复了这两个字，“赵明远这个人，做事不会只走一步。他举报你，下一步就可能举报陆祯。你打算怎么办？”

　　沈雨涵看着面前的茶杯。“李律，如果我认了呢？”

　　李律看着她。“认了，就是警告处分。你的执业记录上会留一笔。但不会吊销执照。前提是赵明远手里没有更严重的东西。”

　　“他手里有我和许烟晚的聊天记录。私人性质的那种。”

　　李律的眉头皱了一下。“多私人？”

　　“够让律协认定我‘不当接触对方当事人’的程度。”

　　李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雨涵，你告诉我实话。你和许烟晚，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雨涵看着她的导师。她认识李律十几年。从法学院实习到现在。李律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她知道李律问这个问题不是出于好奇。李律需要知道真相，才能帮她。但“真相”这个词让沈雨涵卡住了。她和许烟晚是什么关系？她不知道。也许她一直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查了她，护了她，等了她。发了那些消息。收了那方手帕。在办公室里养了盆栀子花。但这些能叫什么呢？

　　“我不知道。”沈雨涵说。

　　李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行。我帮你约谈。但你要做好准备。赵明远会在约谈的时候出示那些聊天记录。你要想好怎么回应。”

　　“我知道。”

　　从李律办公室出来之后，沈雨涵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许烟晚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律协来函了。赵明远举报我。下周约谈。”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屏幕。许烟晚回得很快。“哪一天？”

　　“下周三。”

　　“需要我吗？”

　　沈雨涵看着这四个字。她打了两个字。“不需要。”然后删掉。重新打。“需要。”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三个字。她删了一次。最后还是发了“需要”。她不需要许烟晚替她做什么。但她需要她知道。需要她站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

　　许烟晚回了一条。“好。下周三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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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三，上午十点。

　　律协的约谈安排在律协大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沈雨涵提前十分钟到。李律陪她一起来的，坐在她旁边。对面坐着律协纪律委员会的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中年，表情严肃。赵明远坐在斜对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叠材料。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比上次更亮。看见沈雨涵进来，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笃定的。像一个人确信自己手里攥着王牌。

　　约谈开始。纪律委员会的人先核对了身份，然后宣读举报事项。和函件里写的一样，三项。违规调取隐私信息、利益冲突、不当接触对方当事人。念完之后，主询问人看向沈雨涵。“沈律师，对举报事项，你有什么要说明的？”

　　沈雨涵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她把调取许烟晚医疗记录的事解释为“在代理过程中对案件相关事实的合理核实”。她说她并未将调取的信息用于损害当事人利益的目的。她说她和许烟晚的接触是在案件判决之后，且与案件本身无关。她的措辞很精确。每一句话都在法律允许的边界之内。但她也知道，赵明远手里有那些聊天记录。那些记录会让她的解释显得苍白。

　　果然。赵明远站起来，把手里的材料递上去。“各位委员，我这里有沈律师与被告许烟晚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跨度从案件审理期间一直持续到判决之后。内容涉及私人话题，与案件无关。其中部分消息的措辞已经超出了律师与对方当事人之间应有的职业边界。”

　　他把材料递上去。纪律委员会的人翻看着。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沈雨涵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上。她没有看赵明远。她看着对面的墙壁。白色的。很干净。

　　就在主询问人准备开口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有一位女士说她要见纪律委员会的负责人。她说她可以提供与本次调查相关的证据。”

　　主询问人皱了一下眉。“什么证据？”

　　工作人员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然后门被推开了。许烟晚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合体，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低低地束着，而是利落地盘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和之前所有时候都不一样。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棉麻衬衫、拎着布袋子、站在法庭被告席上的许烟晚了。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许烟晚走到会议桌前，从手里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她看着纪律委员会的负责人。“我叫许烟晚。许建军诉许烟晚离婚纠纷案的被告。也是本次调查涉及的当事人之一。”她的声音很平，很稳，“我手里有一份材料，可以证明赵明远律师在本案代理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包括收受当事人贿赂、伪造证据、以及威胁证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赵明远站起来。“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请委员会核实。”许烟晚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是赵明远律师从许建军及其家族关联公司收受资金的转账记录。时间跨度五年。总金额超过两百万。第一笔转账发生在离婚诉讼提起前三年。此外，赵明远律师在本案中提交的‘婚内出轨’证据，经沈雨涵律师当庭拆穿，存在时间线矛盾和拼接伪造。这一事实有庭审记录可查。”

　　她说完之后退了一步，站在桌边。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主询问人拿起那份文件翻看。翻了几页之后，她和旁边的委员低声交换了几句话。赵明远的脸色已经从微变变成了铁青。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赵律师，”主询问人抬起头，“你对这份材料有什么回应？”

　　赵明远张了张嘴。“这份材料……来源不合法……她一个家庭主妇，怎么可能拿到我的转账记录……”

　　“这些记录是通过公开的工商信息、银行流水和法院裁判文书拼合而成的。”许烟晚说，“每一笔转账都有对应的中间账户和取现记录。我花了三年时间核实。如果委员会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证据链。”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赵明远站在那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然后他坐下来。一个字都没再说。

　　约谈在一种完全逆转的气氛中结束。纪律委员会的人收走了许烟晚提交的材料，宣布将合并调查赵明远的违规行为。赵明远先离开了会议室。他走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沈雨涵和李律最后离开。许烟晚在走廊里等着。

　　沈雨涵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许烟晚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利落地盘着头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她看见沈雨涵出来，转过身。

　　“沈雨涵。”

　　沈雨涵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们一眼。沈雨涵看着她。“你怎么拿到那些东西的？”

　　“我说了，我有我的办法。”许烟晚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沈雨涵说，“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穿西装。”

　　许烟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好看？”

　　“好看。”沈雨涵说完之后耳朵热了一下。她赶紧补了一句，“比平时正式。”

　　许烟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在约谈的时候，声音很稳。”

　　“装的。”

　　“装得不错。”

　　沈雨涵看着她。然后她开口了。“许烟晚。”

　　“嗯。”

　　“你为什么来？”

　　许烟晚看着她。目光很静。然后她说：“因为你说需要我。”

　　沈雨涵站在那里。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许烟晚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沈雨涵看着她。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许烟晚看着她。然后她伸手，像那天在图书馆一样，指尖碰了碰沈雨涵的手背。一触即离。但这次她没有马上收回手。她多停了一拍。然后收回。

　　“走吧。”许烟晚说，“我请你吃饭。”

　　沈雨涵看着她。“你请我？”

　　“嗯。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赵明远终于翻车了。”

　　沈雨涵笑了一声。她跟着许烟晚往楼梯口走。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沈雨涵的手机响了。陆祯打来的。她接起来。

　　“沈雨涵，律协那边怎么样了？”

　　“解决了。”沈雨涵说，“许烟晚来了。带了赵明远的证据。当场反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祯说：“她来了？穿着什么？”

　　沈雨涵看了一眼旁边走着的许烟晚。“西装。”

　　陆祯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她穿西装。那她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

　　“没什么。”陆祯说，“你运气不错。挂了。”

　　电话断了。沈雨涵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看了一眼许烟晚。许烟晚正在下楼梯，侧脸在楼梯间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深灰色西装。认真。沈雨涵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然后她跟着她走下楼梯。

　　走出律协大楼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许烟晚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她。“想吃什么？”

　　“你定。”

　　“面？”

　　“佳瑶面馆？”

　　“不去。陶佳瑶看见我穿西装会笑。”

　　沈雨涵笑了一声。“那就换一家。”

　　“有一家本帮菜。在城东。我以前去过。”许烟晚说，“我请你。”

　　沈雨涵看着她。然后她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沈雨涵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看着许烟晚的背影。深灰色西装，利落的盘发。和之前那个穿棉麻衬衫的女人判若两人。但走路的样子没变。背挺直。步子很稳。和第一次在调解室见到她时一样。

　　沈雨涵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她开口了。“许烟晚。”

　　“嗯。”

　　“你今天这样。挺好看的。”

　　许烟晚没有回头。但沈雨涵看见她的耳朵红了。许烟晚的耳朵。红了。沈雨涵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她快走两步，和许烟晚并肩。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走着。

　　阳光很好。两个人往停车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