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霜》阅舟

35、第三十五章 赵某的威胁 赵明远出示

　　赵明远约沈雨涵见面的电话是周四上午打来的。

　　沈雨涵正在律所整理下周四开庭要用的材料。许建军财产纠纷案的第二次庭审，她需要提交一份关于许烟晚名下资产的补充说明。她坐在办公桌前，把工商登记信息一条一条过，确认哪些可以交，哪些必须压。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赵明远的声音，语气和上次一样热络。

　　“沈律，好久不见。有空吗？出来坐坐。”

　　沈雨涵把笔放下。“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上次聊过之后我一直想再跟沈律交流交流。有些情况，可能你还不太清楚。”

　　沈雨涵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赵明远在这个时间点找她，和上次一样，不会没有目的。“行。时间地点你定。”

　　“今天中午。城东那家粤菜馆，老位置。”

　　“好。”

　　挂了电话，沈雨涵靠在椅背上。她拿起手机给陆祯发了条消息：“赵明远又约我。”

　　陆祯回得很快：“别去。”

　　“要去。”

　　“他上次划了你的车。”

　　“我知道。”

　　陆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你自己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雨涵把手机收起来。她坐在椅子上，想了想。赵明远这次约她，大概率和上次一样是警告。但上次是警告她收手，这次呢？她已经收手了。至少表面上收手了。她查了许建军的资金链，查了赵明远收钱的证据，但她没有把这些交出去。赵明远为什么还来找她？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出门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把公文包内袋里那方手帕和名片拿出来，锁进抽屉里。她不想带着这些东西去见赵明远。然后她走出办公室，下楼，开车。

　　到餐厅的时候，赵明远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了。桌上摆着两杯茶，他正在翻菜单。看见沈雨涵进来，他放下菜单，站起来招手。沈雨涵走过去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乱。她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随便点了一个套餐。

　　赵明远合上菜单，给她倒了杯茶。“沈律最近忙不忙？听说许建军的案子又分到你手上了。”

　　“嗯。”

　　“沈律辛苦了。”赵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沈雨涵，“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提醒你。”

　　沈雨涵端起茶杯。“你说。”

　　赵明远没有立刻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公文包。然后他把公文包拿起来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折了进去。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沈雨涵看着那个信封。和上次一样。上次陆祯给她医疗记录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看看。”赵明远说。

　　沈雨涵没有动。她看着赵明远。“里面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沈雨涵伸手拿起信封。她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几张打印纸。她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手机截图。截图的内容是她和陆祯的微信聊天记录。她发给陆祯的那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许烟晚过去十年的就医记录。”陆祯回的那条。“你越界了。”她回的那条。“我知道。”

　　沈雨涵的手没有抖。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她和许烟晚的对话框截图。“我数独做不下去了。”许烟晚回：“那就别做了。”她发：“你睡了吗？”许烟晚回：“没有。”她发：“在干什么？”许烟晚回：“看书。”她发：“什么书？”许烟晚回：“你不会想知道的。”

　　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她和许烟晚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次发消息，到“下周四开庭”，到“做你该做的”。全部截图。全部打印。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沈雨涵翻完最后一页，把打印纸放在桌面上。她看着赵明远。赵明远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表情很从容，嘴角带着那种标准的、法庭上对法官笑的笑容。

　　“沈律，这些东西如果我交到律协，你会怎么样？”

　　沈雨涵看着他。“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个沈律就别问了。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在我手里。而且不止这些。”赵明远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你和许烟晚在咖啡馆见面那次，你们在法院走廊里说话那次，你开车送她回家那次。我都有记录。”

　　沈雨涵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赵明远。赵明远也看着她。他的目光比上次更直接，更锋利。上次他还在绕弯子，说“许烟晚背景不简单”。这次他把证据摆在桌上，逼她做选择。

　　“你上次警告过我。”沈雨涵说，“我没听。”

　　“你确实没听。”赵明远点了点头，“你查了许烟晚的公司，查了那些转账记录，查了我在许建军家的资金链里收的钱。沈律，你查到的这些东西，随便交出去一样，都能把我送进去。但你没交。为什么？”

　　沈雨涵看着他。赵明远在问她为什么。她知道答案。因为她不想伤害许烟晚。那些证据交出去，许烟晚的独立王国就会被曝光，她七年的布局就会被拆开，她又要被拖回法庭。沈雨涵不能做这件事。她宁愿把证据烂在手里。

　　“沈律，”赵明远说，“你不交，我也不会交。但你要停下来。停止所有和许烟晚有关的调查，停止所有和许建军案有关的越界行为。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我们各退一步。”

　　“交给你的东西，包括什么？”

　　“包括你查到的所有关于许烟晚的资产信息，所有关于许建军资金链的证据，所有你保存的聊天记录、截图、文件。全部交给我。然后你退出这个案子。许建军的财产纠纷，我换律师代理。”

　　沈雨涵看着赵明远。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放下杯子。赵明远在逼她做一笔交易。交出所有证据，退出案子，换赵明远手里的偷拍和聊天记录不流出去。表面上看起来公平。但她知道赵明远不会遵守。这种人不会。他拿到证据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销毁，然后继续用别的把柄威胁她。或者更直接一点，把偷拍发给律协，把聊天记录发给许建军，让沈雨涵身败名裂。

　　“赵律师，”沈雨涵开口。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你尽管试。”

　　赵明远的表情变了一下。只有一下。他的嘴角扯了扯，那个标准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他又恢复了。“沈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些东西交到律协，你的执业资格就没了。”

　　“我知道。”

　　“你还年轻，沈律。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前程。”

　　“不相干？”沈雨涵重复了这三个字。

　　赵明远看着她。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他改口：“许烟晚和这个案子已经没关系了。你不需要继续查她。你只需要退出。”

　　“赵律师，”沈雨涵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谢谢你的茶。但我还是那句话。你尽管试。”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没有拦她。只是看着。沈雨涵转身离开座位。她走向餐厅门口，步子很稳。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账结了。她不想欠赵明远任何东西。哪怕是一顿饭。

　　她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走到外面。午后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去。她的车停在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她走过去，远远看见自己的车。这次车门上没有新的划痕。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驶出巷子，汇入主路。

　　她开回律所。停好车，上楼。走进办公室，小周和她打招呼，她点了下头。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她拉开抽屉，把那方手帕和名片拿出来。放回公文包内袋。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赵明远手里有她和许烟晚的聊天记录，有她们见面的偷拍，有她在走廊里和许烟晚说话的记录。这些东西如果流出去，她的职业生涯就完了。但她刚才在餐厅里说了“你尽管试”。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底气。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赵明远不敢真的交出去。因为如果赵明远交了这些东西，她就会把赵明远收钱的证据也交出去。两败俱伤。赵明远不会做亏本买卖。他是在试探她。看她会不会怕。

　　她没有怕。至少表面上没有。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把手伸进公文包内袋，摸到那方手帕。三折六面，边角对齐。她的指尖沿着折痕走了一遍。然后她收回来。她打开电脑，继续写开庭材料。键盘声很规律。她写了三页，保存。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祯发了一条消息。

　　“赵明远手上有我和许烟晚的聊天记录和偷拍。他威胁要交律协。”

　　陆祯回得很快：“你怎么说？”

　　“我说你尽管试。”

　　陆祯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沈雨涵，你疯了。”

　　“我知道。”

　　“他万一真的交了呢？”

　　沈雨涵打字：“那我就把许建军的资金链证据交出去。两败俱伤。他不敢。”

　　陆祯回：“你手里那些证据，交出去会伤到许烟晚。”

　　沈雨涵看着这条消息。她知道。她手里那些证据包括许烟晚的七家公司、三千万资产、假名公寓。交出去，许烟晚的独立王国就曝光了。她不能交。赵明远也知道她不能交。所以这是一个僵局。谁先动手，谁就伤到许烟晚。赵明远在赌沈雨涵不敢动。沈雨涵在赌赵明远不敢动。两个人的手指都扣在扳机上。谁都不敢先开枪。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她继续写材料。写到傍晚。小周敲门说下班了。她应了一声，但没有动。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路灯亮了。她收拾东西，关上电脑。她拿起公文包，把外套穿好。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前台鱼缸的灯还亮着。她看了一眼，没停步。下楼，上车，发动引擎。

　　她开回公寓。停好车，上楼。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门缝里塞着一个东西。白白的，方方的。一张照片。她弯腰把它捡起来。照片是偷拍的。她和许烟晚在咖啡馆见面的场景。角度很刁钻，像是从街对面的某个窗口拍的。照片里，她坐在卡座里，面前摊着文件袋。许烟晚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杯。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但照片的角度让她们看起来比实际更近。许烟晚的表情很安静，沈雨涵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偷拍的人选了这个角度。这个角度让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做某种私密的、不方便被人看见的事。

　　沈雨涵看着这张照片。然后她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沈律，下一次就不是塞门缝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照片。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照片。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她和许烟晚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那张照片拍得很清晰，像素很高。连许烟晚手里那个水杯上的水汽都看得见。她看着这张照片。然后她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公文包内袋。和手帕放在一起。和名片放在一起。

　　她打开门，走进公寓。换了鞋，走进卧室。坐在床边。她把照片从公文包里拿出来，展开。摊在膝盖上。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祯发了一条消息。

　　“赵明远往我门缝塞了照片。我和许烟晚在咖啡馆的偷拍。”

　　陆祯回得很快：“报警。”

　　“没用。没有证据证明是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雨涵看着膝盖上的照片。她打字：“我明天去找许烟晚。告诉她这件事。”

　　陆祯回：“你告诉她，就等于把她拖进来。”

　　沈雨涵看着这条消息。陆祯说得对。赵明远塞照片给她，就是要让她怕。让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让她主动退出。如果她把这件事告诉许烟晚，许烟晚也会被拖进来。但沈雨涵不想瞒她。赵明远手里的东西关系到许烟晚。她有权利知道。

　　她打字：“她有权利知道。”

　　陆祯回了一个字：“行。”

　　沈雨涵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那张照片。她低头看着照片里的许烟晚。许烟晚坐在卡座里，手里端着水杯，表情很安静。她看着那个表情。然后她伸手，把照片翻过去。背面那行打印的字还在。“沈律，下一次就不是塞门缝了。”

　　沈雨涵把照片折好，放回公文包内袋。和手帕、名片放在一起。三样东西。照片、手帕、名片。一起贴着她的心口。她躺在床上。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赵明远的威胁在她脑子里转。但她想的不是赵明远。她想的是明天怎么跟许烟晚说。怎么说才能不让她害怕。怎么说才能让她知道，赵明远手里那些东西不会真的流出去。怎么说才能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替她挡住。她翻了个身。手搭在公文包上。指尖碰着那方手帕的边缘。三折六面，边角对齐。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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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城东老小区四楼。

　　许烟晚坐在旧木桌旁边。手机放在桌上。她刚和陶佳瑶通了电话。陶佳瑶在电话里说了赵明远带人去店里的事。说了她撕了陈述书。说了陆祯赶到。说了“你还有我”。许烟晚听着。她没有说太多。只是听着。挂电话之前，陶佳瑶说了一句。“表嫂，你小心点。赵明远这个人不择手段。”

　　许烟晚说“知道了”。然后她挂了电话。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台上那盆栀子花。三朵花开着，白色的花瓣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她想起赵明远。想起许建军。想起那些年。她不怕赵明远。她怕的是赵明远对沈雨涵做什么。沈雨涵查了那么多，手里拿着那么多证据。赵明远不会放过她。许烟晚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把手放在窗玻璃上，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玻璃外面是夜，是树影，是空无一人的街。她想起沈雨涵在车里说“那就毁”。想起她说“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想起她在法庭上放水。想起她发消息说“下周四开庭。我又坐在原告席上。”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许烟晚收回手。她走到桌前，坐下来。她打开铁盒。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还在里面。那封没拆的信还在。几方叠好的手帕还在。她拿起一方手帕，展开。空白。没有标记。她看着它。然后她又把它叠好。三折六面，边角对齐。她把叠好的手帕放回铁盒。然后她合上盖子。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手搭在盒盖上。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灯。她躺到床上。黑暗中她闭上眼睛。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沈雨涵。”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说完之后她翻了个身。手放在枕头下面，碰着铁盒的边缘。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