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霜》阅舟

16、第十六章 警告 赵明远约饭

　　赵明远约沈雨涵吃饭的电话是周三上午打来的。

　　沈雨涵正在看二审可能需要的补充材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传来赵明远的声音，语气热络得像老朋友。“沈律，忙不忙？中午一起吃个饭？”

　　沈雨涵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继续翻卷宗。“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赵明远笑了一声，“就是最近案子的事，想跟沈律交流交流。咱们同行，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方便。”

　　沈雨涵停下手里的动作。赵明远这个人她打过几次交道，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吃饭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交流”两个字。“行。时间地点你定。”

　　“十二点，城东那家新开的粤菜馆，我订了位。”

　　“好。”

　　挂了电话，沈雨涵给陆祯发了条消息：“赵明远中午约我吃饭。”

　　陆祯回得很快：“小心。他请客没有好事。”

　　“我知道。”

　　沈雨涵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赵明远在正式庭审之前约她吃饭，这个时间点很微妙。庭审结束了，判决还没下。他在这个时候找她，说明他在担心什么。担心判决结果？还是担心沈雨涵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她想起那天证据交换时赵明远过于配合的态度。那种配合底下埋着东西。今天他约饭，也许就是要挖那个东西。

　　中午十二点，沈雨涵准时到了粤菜馆。赵明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看菜单。看见沈雨涵进来，他站起来招手。沈雨涵走过去坐下。她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随便点了一个套餐。

　　赵明远合上菜单，给她倒了杯茶。“沈律最近忙不忙？听说你手上的案子不少。”

　　“还行。”沈雨涵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个许建军的案子，判了吗？”

　　“还没。等通知。”

　　赵明远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烧鹅放在自己碗里。“沈律，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提醒你。”

　　沈雨涵放下茶杯。“什么事？”

　　赵明远放下筷子。他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那种惯常的圆滑底下露出一点正经的颜色。“沈律，你查许烟晚查了多久了？”

　　沈雨涵的表情没有变化。“查被告方的基本信息是代理律师的正常工作。”

　　“正常吗？”赵明远看着她，“沈律，咱们都是同行，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查许烟晚的公寓，查她的就医记录，查她名下资产。这些事，不像是正常代理工作。”

　　沈雨涵心里沉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你从哪里听说的？”

　　“这个沈律就别问了。”赵明远摆了摆手，“我今天是来提醒你的。许烟晚这个人，背景不简单。你查她查得这么深，对你没好处。”

　　沈雨涵看着赵明远。他的表情很诚恳，像是真的在替她着想。但沈雨涵知道，一个会砸人面馆的律师，不可能真的替谁着想。他的“提醒”是警告。他在告诉沈雨涵——你越界了。我们知道了。停下来。

　　“赵律师，”沈雨涵的声音很平，“我只认证据。许烟晚的背景是什么，和本案的判决没有关系。她的就医记录、名下资产，都是我在代理范围内合法核实的材料。”

　　“合法？”赵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点揶揄。“沈律，就医记录是陆法官帮你调的吧？陆法官是本案审判员，她调取被告方隐私信息，这个程序合不合法，沈律心里比我清楚。”

　　沈雨涵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赵明远说的是真的。陆祯帮她查就医记录，用的是法官的身份。如果被举报，陆祯会受到处分。而沈雨涵作为请求方，也脱不了干系。赵明远知道这件事。他怎么知道的？沈雨涵想起陆祯说过的话——“赵明远手不干净。”这个人不只是砸店威胁那么简单。他在暗处盯着一切。

　　“赵律师，”沈雨涵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我想说，沈律，这个案子，你赢了。许烟晚全盘认输。判决下来，你的当事人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你不需要继续查。查得越多，牵扯越多。到时候不只是你，连帮你的人也保不住。”

　　他在说陆祯。沈雨涵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你在威胁我。”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在提醒你。”赵明远说，“沈律，我干这行十五年了。我见过太多律师因为查得太深，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你年轻，有前途。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当事人，把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赔上。”

　　“不相干？”沈雨涵重复了这三个字。

　　“不相干。”赵明远点头，“许烟晚是你的当事人吗？她是你的对手。你替许建军代理，她是对立方。你查她的过去，查她的医疗记录，查她的公寓。这些事，不是你的职责。你越了界。我在给你机会，退回去。”

　　沈雨涵看着他。餐厅里人声嘈杂，隔壁桌有人在谈生意，服务员端着菜盘来回穿梭。这些声音在沈雨涵耳边变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噪音。她看着赵明远的脸。圆滑的、世故的、带着一种从业多年磨出来的油滑。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一种东西。是警惕。是忌惮。他在害怕什么。他在害怕沈雨涵查下去。这说明许烟晚身上确实有他害怕被查到的东西。

　　“赵律师，”沈雨涵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谢谢你的提醒。但我还是那句话。我只认证据。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赵明远看着她站起来。他没有拦。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沈律，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提醒你，有些路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雨涵转身离开座位。她走向餐厅门口，步子很稳。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账结了。她不想欠赵明远任何东西。哪怕是一顿饭。

　　她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走到外面。午后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餐馆油烟的味道。她走下台阶，往停车场方向走。她的车停在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她走过去，远远看见自己的车，脚步慢了下来。

　　车门上有一道划痕。

　　从车头到车尾，贯穿整个右侧车身。深深的、笔直的、金属被利器刮开之后露出的银白色底漆。像一条蛇蜕下来的皮，贴在黑色的车漆上。沈雨涵站在车前，看着那道划痕。很长。很直。不是停车时不小心蹭到的。是有人拿着钥匙或者刀片，沿着车身一路划过去的。从车头划到车尾，中间没有停顿。划的人很用力。很认真。

　　沈雨涵站在那里。她看着那道划痕。她想起赵明远刚才在餐厅里说的话。“有些路走进去就出不来了。”她想起他那个揶揄的笑容。她想起他提到陆祯时的语气。她知道这是谁干的。但她不能证明。这条巷子没有监控。她拿不出证据。赵明远不会留下证据。他从来不会。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餐厅门口，赵明远正从里面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车离开。他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像一个已经确认过猎物位置的猎人。

　　沈雨涵把车开回律所。一路上她开得很稳。没有超速，没有闯红灯，没有抢道。她的驾驶记录和她的人生记录一样，干净、规范、没有瑕疵。但她的车身上多了一道划痕。那道划痕跟着她一路开回律所的地下车库。她停好车，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她伸手摸了一下车门内侧。那道划痕在车门外侧，她在里面摸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疤。

　　她坐在车里，手伸进公文包内袋，摸到那方手帕。三折六面，边角对齐。她的指尖沿着折痕走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祯发了一条消息。

　　“赵明远知道就医记录的事。他警告我收手。”

　　陆祯回得很快：“你怎么说？”

　　“我说我只认证据。”

　　“他什么反应？”

　　“他划了我的车。”

　　陆祯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你人没事吧？”

　　“没事。车划了。”

　　“报警了吗？”

　　“没证据。那条巷子没监控。”

　　陆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来一条：“沈雨涵，这个案子判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沈雨涵看着这条消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判决之后她能怎么办？判决下来，许烟晚和许建军离婚。许烟晚放弃一切，拿着她的假名、她的公寓、她的股票账户，消失在沈雨涵的生活之外。沈雨涵会回到她正常的工作轨道上。接下一个案子，翻下一个卷宗，做下一道数独。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那道划痕是一个提醒。赵明远在提醒她——你的车可以被划，你的人也可以被划。你的朋友陆祯，你的助理小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因为你查得太深而受到牵连。赵明远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停下来。否则后果不只是车身上的一道划痕。

　　沈雨涵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地下车库的灰色墙壁。她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她能停下来吗？她可以删掉加密文件夹，可以把手帕快递回法院失物招领处，可以把搜索记录彻底清空，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可以回到那个干净的、安全的、没有划痕的世界里。

　　然后她想起许烟晚站在四楼窗前，端着水杯低头看她的样子。二十分钟。她选择被看见。

　　沈雨涵把手从手帕上收回来。她拿起手机，给陆祯回了三个字。

　　“不知道。”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下车，锁好车门。她走进电梯，上楼，回到办公室。小周看见她回来，站起来打招呼。“沈律，下午有个电话找您，说是法院那边的，通知判决结果出来了。”

　　沈雨涵的脚步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两点半打来的。您不在。对方说判决书已经送达，让您有空去取。”

　　沈雨涵点头，走进办公室。她把公文包放下，坐在椅子上。判决出来了。她赢了。许烟晚全盘认输，法庭大概率会支持许建军的全部诉讼请求。她应该高兴。这是她作为律师的工作成果。她应该给许建军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但她坐在那里，拿起电话，拨了许建军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许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期待。“沈律师，是不是判了？”

　　“判了。支持你的诉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许建军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太好了！沈律师，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赢！这下看她怎么办——”

　　沈雨涵听着许建军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她看着桌面上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图标。那个“许”字安静地待在屏幕角落。电话里许建军的声音还在继续。兴奋的、得意的、报复性的。沈雨涵闭上眼睛。

　　“许先生，”她打断他，“判决书你明天来律所取。后续的手续我会安排小周跟你对接。”

　　“好好好，没问题。沈律师，真的太感谢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沈雨涵说，“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得对面楼面的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白光。她拉开抽屉，把那方手帕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本旧案卷下面。然后她关上抽屉。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判决后的工作小结。键盘声很规律。每一个字都专业、冷静、合乎规范。她写了三段，保存，关闭。然后她打开加密文件夹。那个“许”字文件夹里，她把就医记录的信息更新到“关于她的一切”文档里。又在末尾加了一行。

　　“赵明远知道就医记录的事。车被划了。判决下来了。”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几行字。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她想起赵明远在餐厅里说的话。“有些路走进去就出不来了。”她想起那道划痕。长长的、笔直的、从车头到车尾。她想起许烟晚站在窗前端着水杯的样子。

　　沈雨涵关掉文档，关掉电脑。她坐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手放在抽屉把手上。抽屉里面，那方手帕压在旧案卷下面。三折六面，边角对齐。和四楼窗台上那本《证券分析》一样，安静地等着。

　　等着下一次被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