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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明末。兵燹 ...

  •   明末。兵燹像一场迟迟不退的潮,把人间泡得发软。
      金陵外的官道塌了半边,枯柳上挂著破旗,旗上“招安”二字被雨打成墨团。宁采臣挑著一担旧书从蒲家村出来,鞋底沾泥,袖口补过三次,怀里却抱著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兰若寺残碑拓本》。
      他不是来赶考的。
      这一年,学政衙门早就卖官鬻爵;他这种连路引都快过期的人,进不了金陵城门。他只是替杭州灵隐寺的延思和尚跑一趟——去郭北县外的兰若寺,把当年高僧善无畏留下的封印痕迹拓回来。
      “若寺里还有人,别多话;若没人,拓完就走。”延思递给他一串菩提子时这么说,末了又补一句,“别信穿白衣的女鬼,也别信说自己不害人的鬼。鬼若真不害人,早过奈何桥了。”
      宁采臣当时笑笑:“师父,我连狐狸都怕,哪敢惹鬼。”
      兰若寺的月亮,比别处凉。
      宁采臣推开半扇朽门时,大殿里供桌歪著,佛像半边脸没了,蜘蛛在菩萨指尖结网。院中老槐粗得三人合抱,树皮裂口像在笑;东南角竹林却诡异地青,石头阶下野藕开花,香得不像荒寺,像谁故意留著的人间。
      他刚支起木板当桌,后殿就传来剑鸣。
      “铮——”
      一道赤色剑气劈开夜雾,把槐树上一窝夜鸦惊得四散。宁采臣抱著拓包缩到廊柱后,心跳得像擂鼓。这世道,兵匪一家,他第一反应是遇上劫道的了。
      可屋顶翻下的那人,又不太像。
      虬髯满面,眉骨高耸,一身旧衣磨得发白,腰间却挂著个极考究的朱红葫芦,手里那口古剑宽厚沉稳,剑刃擦过瓦片时,竟没发出半点刺耳的刮擦声,反倒像热刀切进凉油。
      宁采臣咽了口唾沫,从廊柱边探出半个身子,尽量把声音放稳:“这、这位……大哥?”
      那汉子回头,眼里有血丝,盯著他看了两息,才嗤笑一声:“胆子不小。”
      “小人胆小,但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宁采臣把怀里的油布包举了举,“杭州宁采臣,奉灵隐寺延思师父之命,来拓‘善无畏封印’的残碑。若扰了大哥清静,我这就收摊走人。”
      汉子没答话,转身走到断碑前,一屁股坐下,拔了葫芦塞子灌了口酒:“这地方底下压的是盘古元神珠的封眼。你拿毛笔拓两下,封印就回来了?”
      宁采臣一愣。这话不像匪,不像官,倒像懂行的。他犹豫了一下,没走,只把拓包放下,试探著问:“大哥……懂风水堪舆?”
      “不懂。”汉子抹了把嘴,“我只懂剑,和剑下该斩的东西。”
      宁采臣心里一松——这人语气虽硬,却没赶他,也没拔剑。他小心挨著石阶坐下,听那汉子继续道:
      “这兰若寺是三界交界点。天、人、冥的缝儿在这儿漏风。善无畏圆寂前用元神珠镇住大轮回的入口,可八百年过去,珠子早不是珠子了——它成了‘灯’,灯里那人,成了鬼,鬼又被姥姥攥在手里。”
      宁采臣听得发懵,却不敢插嘴。他只是个拓碑的书生,哪懂什么三界轮回。可那汉子说到这儿,忽然侧头看他一眼:
      “今夜她会来。你帮我个忙。把她引到槐树下,你别看她,别接她东西,别信她哭。我斩姥姥的‘根’。”
      “她……是谁?”
      “聂小倩。”汉子吐出三个字,像吐出一块咽了多年的碎瓷,“王母座前掌灯侍女,盘古元神化出的灯芯。现在她是姥姥手里最利的一把剪刀——专剪男人的阳寿。”
      宁采臣低头看自己瘦骨伶仃的手:“那我阳寿也不够剪的。”
      “所以你命大。”汉子闭眼,“若她不想害人,那是最好;若她想,你也拦不住。你只需要——别信她。”
      宁采臣沉默片刻,忽然问:“大哥……你叫什么?”
      汉子睁眼,很慢地看他一眼,半晌才道:“燕赤霞。”
      宁采臣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很陌生,他只觉得这名字配得上这人——像一道劈开夜雾的赤色霞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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