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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第二十四章同谋

      罗希回到西峰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石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将衣领整好,推门进去。陈师兄还没回来,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在床沿上坐了一阵,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跟赵大柱开口的说辞。赵大柱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不糊涂。他肯帮忙是因为信任罗希,如果罗希说得太含糊,赵大柱反而会多想。

      第二天一早,罗希去了外门。

      他从西峰下来过石桥,穿过枫树林,到外门演武场时早课刚散。赵大柱正跟几个外门弟子蹲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吃早饭,手里攥着馒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看见罗希走过来,他眼睛一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

      “罗兄!你怎么来了?”赵大柱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内门袍子是不一样啊,精神多了。”

      罗希笑了笑,跟他寒暄了几句外门的近况。赵大柱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无非是灵植园新来的弟子手脚笨,周伯天天骂人之类。罗希等他话说得差不多了,才压低声音开口。

      “大柱,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赵大柱眨了眨眼,大概是觉得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许多。他回头看了看四周,其他外门弟子已经陆续散了。他拉着罗希走到演武场角落的石墙后面,靠着墙蹲下来。

      “你说。”

      罗希从袖中摸出那张画了阵纹的纸,展开铺在膝盖上。纸上是柳如烟和他推演出来的天枢峰内围阵法图,标着三根石柱的位置和六个内圈节点的分布。赵大柱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天枢峰内围的阵法图。”罗希压低声音,“我需要你跟我一起进去,在阵眼柱的底座上同时切断六个节点。一个人做不到,两个人正好。”

      赵大柱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凝重,又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罗希,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罗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天枢峰内围是掌门亲自布阵的地方,没有掌门手令进去就是死罪。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动掌门的阵?”

      罗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将图纸折好收回袖中,靠着石墙坐下来,和赵大柱并肩蹲着。晨风吹过来,带着外门演武场特有的汗味和灵植园飘来的草叶气息。

      “我叔父叫张玄机。”罗希开口,声音很平,“三百年前是太玄宗的外门弟子。他被顾天枢暗算,灵脉被毁,修为倒退,被宗门除名。他死在凡间,到死都在恨。”

      赵大柱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馒头渣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

      “你叔父的事,跟天枢峰有什么关系?”

      “顾天枢现在在灵潭底下布了封印,镇压的东西跟北境灵脉改道有关。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实据。”罗希将北境灵脉、灵潭水位下降、封禁符和镇灵石采购的事简要说了。他没有提柳如烟,没有提灵潭深处的古老存在,也没有提噬魂阵。只说顾天枢布阵把持灵脉,宗门根基受损,他叔父当年就是因为碰了这件事才被灭口。

      赵大柱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蹲在石墙后面,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外门演武场上已经空了,远处灵植园方向传来周伯吆喝新弟子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罗兄,”赵大柱终于开口,“你跟我说实话,你进内门是不是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罗希点头。

      赵大柱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罗希,那张圆脸上有一种罗希很少见到的认真神情。他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但此刻他眉眼间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件很重大的决定。

      “我帮你。”赵大柱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事情败露了,你别说我。就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我爹娘还在老家,我不能让他们受牵连。”

      罗希看着他。赵大柱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着,指节泛白。罗希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放心。”他说。

      两人蹲在石墙后面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罗希将阵眼柱底座上六个节点的位置和相互之间的距离详细说了一遍,赵大柱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他土系灵根,对阵法节点的感知比罗希更敏锐,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这六个节点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但我看你画的这个位置,”他指着其中一个节点,“这里比其他的深了半寸,像是后来补刻的。这一处可能需要更多的灵力才能熔断。”

      罗希记下这个细节。两人又对了一遍行动的时间、路线和撤离方案。下次巡查天枢峰是两天后。巡查队伍通常走固定的路线,执事带着四五个弟子进入甬道,在石台上停留约一炷香。罗希和赵大柱需要在巡查队伍离开之后、下一班巡查到来之前动手。中间的空窗期大约有一个时辰。

      “你到时候怎么混进去?”赵大柱问。

      “我跟着巡查队伍进去,出来之后不跟他们走。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走远了再回到石台。你从外面进来,北侧石廊尽头有一处通风口,从那里可以翻进去。我在里面接应你。”

      赵大柱点头。他将地上的图用脚抹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咧嘴笑了笑,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但笑意没有到眼底。

      “罗兄,”他往演武场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着罗希,“那个图是你画的?”

      罗希顿了一下。赵大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罗希站在石墙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的拐角处。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东麓,灵植园的灵田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

      他回到西峰,等到傍晚时才去找柳如烟。这次他没有等到天黑才下山,因为心里有事压着,他在石屋里坐不住。他沿着南门石阶往下走,到了青石镇时天色还亮着。松风居二楼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柳如烟正坐在窗边修炼。她睁开眼看见他,微微偏了偏头。

      “赵大柱答应了。”罗希在她对面坐下,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柳如烟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问起那张图了?”她问。

      “问了。我说是我画的。”

      柳如烟点头。她没有继续追问。赵大柱是不是信了那张图的来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帮忙。一个土系灵根的外门弟子,练气三层,根基扎实,性格直爽,不会刨根问底。这种人做同谋,比精明人可靠。

      “行动定在两天后。”罗希说,“巡查队伍离开后到下一班巡查到来之间有一个时辰空窗。我们进石台,熔断六个节点。阵眼一断,天枢峰内围的阵法会暂时瘫痪。你从西侧裂隙进入灵潭,顾天枢在掌门殿,中间隔着半个山体,感应不到。”

      柳如烟从窗边站起来,走到桌旁,从袖中取出那只瓷瓶放在桌上。瓶底的灰白颗粒还在缓缓旋转,但比之前慢了许多。她看着那颗颗粒,想了一会儿。

      “阵眼断掉之后,天枢峰所有的阵法节点都会暂时失效。包括掌门殿周围的防护阵。”她说,“顾天枢在阵法上经营了这么多年,一旦阵法瘫痪,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检查阵眼。他离开掌门殿的那段时间,就是我进入灵潭的窗口。”

      “他大概多久会到阵眼石台?”罗希问。

      “从掌门殿到内围石台,以他的修为,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柳如烟将瓷瓶收回袖中,“半盏茶够我从西侧裂隙进入灵潭了。灵潭底部的东西,我需要近距离感知一次才能确认到底是什么。”

      罗希看着她。她站在桌边,冬日的暮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面容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潭静水底下藏着暗流。她等了很久,从雷劫坠落到灵潭恢复,每一步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两天后。”他说。

      柳如烟点头。她走回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暮色中的玉衡峰沉默地矗立着,天枢峰顶的掌门殿亮着灯,灯火在灰蓝色的暮霭中泛着暖黄的光。她看着那片灯火,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两天后,那片灯火就要灭了。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罗希照常去阵法堂上工,巡查路线,修补阵纹。赵大柱在外门照常干活,跟同门说笑,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个人见面时什么也没说,只在擦肩而过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动前一晚,罗希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细节。阵眼柱底座六个节点的位置、赵大柱进入石廊的路线、熔断节点时需要施加的灵气强度和顺序。他在脑中反复演练了十几遍,直到每一步都烂熟于心。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等着天亮。

      而山下青石镇的松风居里,柳如烟坐在窗边,将魂火中的那根灰白须重新感知了一遍。筑基之后,灵液之基牢牢压住了它的根部,魂火灼住了它的身,它缩在魂火深处一动不动。但柳如烟知道它没死。它只是在等,等她魂火衰弱的时候反扑。

      她不会给它这个机会。明天之后,她要么彻底炼化它,要么彻底被它吞噬。没有第三条路。

      夜深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柳如烟闭上眼,将魂火压回识海深处,沉入了短暂的睡眠。窗外的玉衡峰在月色中沉默地矗立,天枢峰顶的掌门殿灯火未灭。而在灵潭深处,那个古老的存在翻了一个身,搅动沉积千年的封印碎屑。灰白色的颗粒顺着灵脉支脉向上涌,涌向裂隙,涌向钟乳石,涌向柳如烟明天要走的那条路。

      它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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