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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二章大结局 与君长相守

      慕小九回来的那天,火山口喷得格外高。

      柳如烟正在梧桐树下打坐,忽然听见山脚传来一阵喧哗。她睁开眼,站起来往山下看。火山脚下的梅林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花雨中穿梭,跑得飞快,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蓬松的白毛上沾满了梅花瓣。她后面跟着梵阳,暗红色的长袍在梅林里格外扎眼,他的步子比那白影慢了些,可也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弯着,耳朵上别着一朵新摘的火棘花。

      那白影一路从山脚跑到半山腰,跑到火山岩上,跑到柳如烟面前,才停下来。慕小九变回人形,站在柳如烟面前,脸红扑扑的,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粗辫子跑散了,辫梢那根红绳歪歪扭扭地挂着,额头上全是汗。

      “如烟姐!”她喘着气,笑得眉眼弯弯的,“我回来了!”

      柳如烟看着她。她比从前丰润了些,脸颊有了肉,下巴不再是尖尖的,带着一点圆润的弧度。她穿着一身青丘样式的衣裳,月白色的短襦配着青绿色的裙裾,腰上系着一条绣满狐纹的腰带,比以前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不知好了多少倍。可她跑起来的样子还是从前那个模样,莽莽撞撞的,像一只追着火蛾子跑的小狐狸。

      “你阿娘放你回来了?”柳如烟问。

      “嗯!”慕小九用力点头,“我跟她说了,我在九天上有家了。她哭了好几天,后来想通了。她说我长大了,由我去。”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正从梅林里慢悠悠走过来的梵阳。梵阳走到她身边站定了,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她缩了缩脖子,往他身边靠了靠,尾巴从裙摆底下钻出来,蓬松的一大团,搭在他的腿上。

      柳如烟看着他们俩,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稳了,落了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她想起那天傍晚在火山岩上,梵阳对她说的话。他说“我这儿没有地方了”,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他那里有地方,全是留给慕小九的。她那时候心里那团烧错了方向的火,被他的那句话浇灭了。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灰烬,被风吹散了。

      她冲慕小九笑了笑。“回来就好。”

      慕小九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如烟姐,我听族里的人说,九天上最近在传你的事。”

      “传我什么?”

      “说凤凰族的新族长,把凤凰殿打理得比从前还好。还说她男人在火山脚下种了一片梅林,花开的时候整个九天都能闻到香味。”慕小九的眼睛亮亮的,“他们还说,如烟姐你当年是从凡间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没有靠任何人。说你是九天之上第一个凡人修上来的仙子,还是凤凰血脉。”

      柳如烟笑了一声。“传得倒是快。”

      “本来就是嘛。”慕小九理直气壮的,“我阿娘都知道了。她让我带话,说青丘随时欢迎你去玩。”

      柳如烟看着她,点了点头。“好,等闲了我去。”

      慕小九高兴地蹦了一下,转身跑回梵阳身边。梵阳揽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她仰着脸冲他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和当年在酒馆门口蹲着哭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眉眼,可里面全是亮的光。

      柳如烟站在半山腰,看着他们俩往偏峰走去。慕小九的尾巴在梵阳腿上蹭来蹭去,梵阳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把耳朵上那朵火棘花取下来,插在她辫梢上。她抬手摸了摸那朵花,笑得更欢了,挽住他的胳膊,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了上去。两个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火山岩的转角处,只留下慕小九清脆的笑声,在风里飘了很久。

      那天傍晚,柳如烟坐在梅林里等李慕。

      李慕去灵山采药了,说好了傍晚回来。她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是她自己泡的,用的是凤凰殿山顶梧桐树下采的野茶,炒得有些糊,味道发苦,可李慕说喝惯了。她倒了两杯,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放在对面。

      夕阳落在梅林里,把白色的花瓣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着,落在石桌上,落在茶壶上,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端着茶杯,看着那片翻涌的火海,看着山脚下那条蜿蜒的火焰河流,看着远处偏峰上那堆烧着的火。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很静。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上京的废墟里,她从矮墙后面爬出来,抓住了一个人的衣角。那个人拂开了她的手,说天命不可违。她当时以为那就是结局了。她死在那里,被大雪覆盖,没有人记得她是谁。

      可他没有走。

      他回过头来,向她伸出了手。

      从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拐了一个弯,拐向了她从未想过的方向。她跟着他走进山谷,跟着他修炼,跟着他经历了一切。她从废墟里的小乞丐变成了凤凰族的族长,从凡间的帝姬变成了九天的仙子。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她有时候回头看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她最远的一步,还是那天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端着茶杯,嘴角弯了弯。

      “想什么呢?”李慕的声音从梅林外传来。她抬起头,看见他正从花雨中走过来,肩上扛着一只竹篓,里面装着新采的灵草。他的白袍上沾着草叶和花瓣,头发也乱了些,额上沁着薄汗。他走到石桌旁,把竹篓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想从前的事。”她说。

      “从前什么事?”

      “想那天在废墟里,你明明走了,又回头了。”

      李慕放下茶杯,看着她。夕阳的余晖透过梅枝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清晰。她的金红色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卷出火焰的形状,脖颈上那颗珠子亮着金红和青白交织的光,温温润润的。她端着茶杯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夕阳和满天的花瓣。

      “你那天要是没回头,”她说,“我现在大概就是上京荒草甸子底下一把骨头了。”

      他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越过石桌,握住了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他的掌心温热,红豆印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掌心里,凤凰火安静地烧着,和那颗红豆印挨在一起,两颗心跳着同一个脉搏。

      “我回头了。”他说,“这就够了。”

      她攥紧了他的手。梧桐树的叶子从山顶上飘下来,一片一片的,金红色的,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茶壶上,落在竹篓里那些新采的灵草上。远处偏峰上,那堆火烧得旺了些,暖融融的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湖面上投下一大片摇晃的暖色。湖面上的莲花一朵一朵地亮着,铺成了一整片星河。

      那天夜里,柳如烟坐在梧桐树下打坐。凤凰火在经脉里走完一个大周天,稳稳地归入丹田。她睁开眼,看见李慕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借着火山口的光在看着。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清透而柔和,眉眼间那种温和的笑意和很多年前在山谷里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李慕。”

      “嗯。”

      “你说,人要是能回到从前,你最想回到哪一天?”

      他放下书,想了想。

      “你第一次给我做汤那天。”他说,“你端着汤走到我面前,说‘仙君,你尝尝’。我说不必。你端着碗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后来把汤倒进了溪水里,蹲在溪边哭。”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他早就不记得那件事了。那时候她第一次鼓起勇气靠近他,被他的“不必”两个字刺得心口疼,蹲在溪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她以为他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不在意。

      “你那时候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他说,“我坐在青石上,背对着你,可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你蹲在溪边,哭得很小声,可我听见了。我那时候想转过去,想跟你说对不起,可我没有。我告诉自己,不能转过去。转过去就完了。”

      她看着他。他的眉眼在火光中安静而认真,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就没有再给我做过汤了。”他说,“你学会了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房客,对我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我看着你那样,心里比你还难受。”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掌心里,凤凰火跳了一下,暖暖的。

      “那如果回到那天,”她说,“你会转过来吗?”

      他看着她。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会。”他说,“我会转过来,接过那碗汤,喝了。然后告诉你,好喝。”

      她扑哧笑了一声。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朵尖红了,别过脸去看着火山口那片翻涌的火焰。她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尖,笑得肩膀直抖。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金红色的,一片一片的,落满了整座石台。远处偏峰上那堆火还在烧着,慕小九和梵阳大概已经睡了,竹屋里的灯灭了,只剩火堆的光暖融融地照着。湖面上的莲花一朵一朵地亮着,铺成了一整片星河。火山口的火焰翻涌着,把半边天都烧成了金红色。

      柳如烟靠在李慕的肩膀上,看着这一切。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凤凰殿的火门里,她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浑身裹着火焰,头发烧光了,衣服烧没了,整个人像是一团刚出生的火。她从火门里走出来,看见这座火山,看见这座凤凰巢,看见梧桐树下等着的凰玥。那时候她觉得这里很大,大得让她有些慌。

      可现在她不慌了。

      这里有她的梅林,有她的竹屋,有她的药圃,有她的石桌和茶壶。有李慕,有梵阳,有慕小九,有族里那几个虽然不太说话可也认了她的凤凰。有山顶的梧桐树,有山腰的火棘丛,有山脚的梅林。有凰玥留下的火焰河流,有她自己一点一点布下的凤凰火阵。有过去,有现在,有将来。

      她在这里扎了根。

      “李慕。”

      “嗯。”

      “你说外祖母现在在哪儿呢?”

      他想了想。“大概在凡间哪个地方游荡吧。她走的时候说想去看上京的荒草。看完了大概又去别的地方了。她那个性子,闲不住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想起凰玥化作凤凰冲入天际的那天,凤鸣声震了九霄,尾羽上的火焰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她走得很痛快,很潇洒,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挑了几百年的担子。她大概真的逛得很开心。

      “等她回来,”柳如烟说,“我要告诉她,我把凤凰殿打理得很好。梅林也种起来了,花棘丛也长疯了。族里的人都挺好。她外孙女婿的煎蛋不糊了。”

      李慕咳了一声。“我煎蛋本来就不糊。”

      “以前糊。”

      “以前那是火候没掌握好。”

      “反正糊过。”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好笑。她冲他做了个鬼脸,和当年在山谷灶房里抢锅铲时一模一样的鬼脸。他看着她那个鬼脸,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从眉眼间漫开来,漫过唇角,漫过下巴,像是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铺满了整张脸。

      她看着他笑,觉得胸口涨涨的,满满的。她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掌心里那颗红豆印贴着凤凰火,温温热热的,安安静静的,烧了几百年,从来没有灭过。

      梧桐树上的叶子还在落,金红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着永远撒不完的花。火山口的火焰翻涌着,把半边天烧成了金红色。远处偏峰上的火堆暖融融地亮着,湖面上的莲花一朵一朵地开着,铺成了一整片星河。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弯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慕。”

      “嗯。”

      “明天初一,我去山顶坐坐。你去不去?”

      “去。”他说,“我给你带一壶茶。”

      “不要糊的。”

      “不糊。”

      她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平稳。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鼻息浅浅的,喷在他的肩窝里,温温热热的。他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梧桐树冠,看着那些金红色的叶子在风里翻飞,看着火山口的火焰直冲九霄,看着远处偏峰上那堆永远不会灭的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他站在上京的废墟上,看着那个从矮墙后面爬出来的女子。她浑身是泥,头发结成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丑得不成样子。可她的眼睛很大,大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绝望和哀求,还有一股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不顾一切的、烧着的东西。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股东西是什么。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凤凰火。是她母亲传给她的,封在血脉深处几百年的凤凰火。她从来都是烧着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他向她伸出了手。她抓住了。

      从那以后,那团火就再也没有灭过。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火山口的火焰还在烧。偏峰上的火堆还在亮。湖面上的莲花还在开。灵河的水从天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银白色的,安安静静的,从不停歇。

      三千世界,鸦杀尽。

      可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火还在烧,花还在开,人还在。

      那就够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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