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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青丘雪

      梵阳遇见慕小九,是在凡间的一个冬夜。

      那天他本来只是路过。凡间正值腊月,天寒地冻,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走在雪地里,周身的热气把雪花都烘得化成了雨。他走得很随意,东看看西看看,像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路过一座小镇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镇子很小,就一条街,街两边稀稀拉拉地摆着几个摊子。卖糖葫芦的老汉缩在墙角打盹,卖年画的老妇人一边搓手一边跺脚。街角有一家小酒馆,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说笑声。梵阳本来是打算进去喝碗酒的,可他的目光被酒馆门口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姑娘。她蹲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袖口处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辫梢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颜色已经旧了,褪成了暗沉的粉。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积了薄薄一层。

      梵阳停下了脚步。他倒不是觉得这姑娘有什么特别的——凡间受苦的人多了去了,他见得多了。可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气息,很淡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山林里飘来的一缕风,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那不是凡人的气息。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喂。”

      她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清秀,眼角微微上挑,带着狐族特有的妩媚。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比梵阳的颜色浅一些,像是泡在蜜水里的花瓣。此刻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她的脸颊被冻出了两团高原红,衬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可怜巴巴的。

      她看着他,抽了抽鼻子。

      “你也是来赶我走的?”

      “不是。”梵阳说,“我路过,看你蹲这儿。你不冷?”

      “冷。”她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可我无处可去。”

      梵阳蹲在那里,看着她的头顶。雪花落在她发间的红绳上,红白相映,格外好看。他伸出手,弹了弹她肩上的雪。她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碰了的猫,可没有抬头。

      “你叫什么?”

      “慕小九。”

      “狐狸?”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警惕。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青丘的味道。”梵阳说,“我在青丘待过一阵子,那里的山风就这个味儿。青草,野花,还有一点点……狐狸的骚。”

      慕小九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狐族天生的娇嗔摸,可她的眼眶还红着,出一瞪人的样子倒像是在撒娇。梵阳被她瞪得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起来吧。”他说,“我请你喝酒。”

      慕小九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雪花从她睫毛上落下来,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相信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红袍男人。

      “你有钱吗?”

      梵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从袖中颗珠子,弹给她。慕小九伸手接住,摊开掌心一看,是一颗火红色的珠子,里面像是裹着一团小小的火苗,微微跳动着。她认得这种东西——火髓珠,在凡间的黑市上能换一座宅子。

      “你把这个给酒馆老板,”梵阳说,“能买下他整间铺子。”

      慕小九攥着那颗珠子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梵阳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胳膊很细,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她的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气,青丘的雪松和野茉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站稳了,把珠子塞回他手里。

      “我不要你的珠子。”她说,“你请我喝一壶酒就行。”

      梵阳看着她,把那颗珠子收回去,揣进袖子里。他推开酒馆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冷风,混着雪花和青丘的气息。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钻进他的胸腔里,热热的,痒痒的。

      酒馆里很暖和。炉子烧得旺,火苗把铁皮炉壁舔得通红。几个镇上的男人围坐在炉子旁边喝酒划拳,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在慕小九身上多停了一会儿。梵阳走到柜台前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带着慕小九在靠墙的角落坐下来。

      慕小九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她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酒劲还是炉火的温度。她放下酒碗,用手背抹了抹嘴,看着梵阳。

      “你是什么人?”

      “梵阳。火部的。”

      “火部仙君?”慕小九睁大了眼睛,“那你跑到凡间来做什么?”

      “闲逛。”他说,“你呢?青丘的狐妖,怎么一个人蹲在凡间的酒馆门口哭?”

      慕小九的表情暗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映着昏黄的灯光。她用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转了又转。

      “我从青丘跑出来的。”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族里要把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不愿意,就跑了。”

      梵阳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一直在碗沿上转着,转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攥在手里。

      “跑出来多久了?”

      “三个月。”她说,“钱花完了,珠子也当完了。今天实在是饿得不行了,才蹲在酒馆门口,想着能不能讨口热汤喝。”

      梵阳没说话。他把那碟酱牛肉推到她面前。她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然后抓起筷子,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油水沾在嘴角上。梵阳靠在墙上,看着她吃,觉得她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饿坏了的小狐狸,又狼狈又可爱。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慕小九抬头瞪了他一眼,嘴里还塞着半块牛肉,含含糊糊地说:“你管我。”

      梵阳笑了一声。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地喝。他喝得很慢,眼睛一直落在对面那只狼吞虎咽的小狐狸身上。她吃饭的时候,那根粗辫子从肩上滑下来,搭在碗旁边,辫梢的红绳浸到了酒碗里。他伸出手,把那根红绳拎起来,搁在桌面上。慕小九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那天晚上,梵阳带着慕小九离开了那座小镇。他在镇外的荒郊里找了一间废弃的土地庙,生了堆火,让慕小九睡在里面。他自己坐在庙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的,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都罩上了一层白。他听着身后庙里慕小九翻身的窸窣声,听着火堆噼啪的响声,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簌簌声。

      “梵阳。”她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

      “嗯。”

      “你为什么不走?”

      “外面冷。”

      “你是火部的仙君,你还怕冷?”

      “我不怕冷。我怕你冷。”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她坐起来的声音,脚步声,她走到庙门口,在他旁边蹲下来。她裹着那件青布棉袄,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看着外面的雪,看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什么时候对你好了?”梵阳说,“就请你喝了壶酒,吃了碟肉。”

      “你还把火髓珠给我。”慕小九说,“你让我买下整间酒馆。你明明可以直接带我走的,可你让我自己选。你没有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你只问我想不想喝酒。”

      梵阳转过头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把她的眉眼映得明暗分明。她的睫毛很长,被火光照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鼻尖还是红的,可她的嘴唇不再干裂了,被酒水润得饱满而柔软。

      “你想跟我走吗?”他问。

      慕小九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回臂弯里,闷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

      梵阳没有追问。他转回头,继续看外面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可他旁边蹲着的那只小狐狸身上,有一种热乎乎的气息,从棉袄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青丘的雪松和野茉莉,缠在他的鼻尖上。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僵了一下,可没有躲。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梵阳。”

      “嗯。”

      “你可别喜欢我。”她说,声音闷闷的,“我是只狐妖。你们仙君不是最看不起妖吗?”

      “谁说的?”梵阳低头看着她。她埋着脸,只露出一截后颈,白白的,细细的。他的手指搭在她肩上,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她骨头里微微的颤。

      “我就喜欢妖。”他说,“妖比仙实在。仙一个个端着,累不累。”

      慕小九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映着庙里火堆的光和庙外雪地的白,亮亮的,湿湿的。她看了他很久,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傻子。”她最后说了一句,又把脸埋了回去。

      梵阳笑了一声。他揽着她的肩膀,看着外面的雪一片一片地落。她的体温从棉袄里渗出来,温温热热的,和他自己的火气缠在一起。他低头闻了闻她的头发,青丘的雪松和野茉莉,干干净净的。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喜欢上这只小狐狸了。

      后来他带着慕小九回了九天。他没有回自己的道场,而是把她带到了他从前待过的一座偏峰上。那座峰在九天的边缘,偏僻得很,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仙人会路过。峰顶有一片小小的平地,他在平地上搭了一间竹屋,又在屋前生了一堆火。那火不是凡火,也不是仙火,是他用自己的火气养起来的一团灵火。不灭不熄,暖融融地烧着,把整座偏峰烘得像春天一样。

      慕小九很喜欢那堆火。她整天蹲在火堆旁边,把手伸过去烤着,琥珀色的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她有时候会变成原形,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尾巴又粗又长,毛茸茸的,蜷成一团窝在火堆旁边打盹。梵阳坐在竹屋门口看着她,觉得这座偏峰从前只是他睡觉的地方,可自从她来了之后,这里像是一个家了。

      “梵阳。”她有时候会叫他。

      “嗯。”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瞪他,白狐狸的尾巴甩了甩,甩得火星子乱飞。

      梵阳走过去,蹲在火堆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的耳朵在他掌心里抖了抖,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她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大概是你蹲在酒馆门口哭的时候。”他说,“雪花落在你头发上,你那根红绳子上也落了雪。你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狐狸。”

      “你才被人踩了尾巴。”她嘟囔着,却没有把脑袋从他掌心里挪开。

      梵阳低头看着她。白狐狸闭着眼睛,窝在他手底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的皮毛白得像雪,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忽然觉得胸口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慕小九。”

      “嗯。”

      “你嫁给我吧。”

      白狐狸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她猛地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瞪着他,尾巴也不甩了,直直地竖在身后。

      “你说什么?”

      “你嫁给我。”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随随意意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慕小九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耳朵慢慢耷拉下去,尾巴也垂了下来。她变回了人形,蹲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和第一次遇见时一模一样。

      “你疯了。”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是狐妖。你是仙君。你娶了我,九天上的仙人怎么看你?火部的人怎么看你?”

      “爱怎么看怎么看。”梵阳说。

      “你——”她抬起头来,眼眶又红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在乎。”

      “在乎的。”他说,“在乎你。”

      她看着他。火光映着她的脸,映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她鼻尖上那点还没退干净的稚气。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然后她猛地扑过来,撞进他怀里。她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把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摔在火堆旁边的草地上。

      她趴在他胸口,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梵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又凶又软。

      “嗯。”

      “你要是敢反悔,我就烧了你的道场。”

      “我不反悔。”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丢进青丘的狐火里烤。”

      “不骗你。”

      她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抬起手,搁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深棕色的头发,摸到那根粗辫子,摸到辫梢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还是旧旧的,可颜色比第一次见时鲜活了些,像是被火气烘久了,暗沉的粉慢慢透出了一点红。

      她在他怀里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可他听清了。

      她说的是“傻子”。

      梵阳笑了一声。他躺在草地上,怀里趴着一只小狐狸,旁边烧着一堆永远不灭的火。天上的云在头顶飘着,远处的灵河泛着银白色的光。他觉得胸口涨涨的,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可烧得不疼,只是暖暖的,热热的,从心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凡间游荡的时候,曾经路过一片青丘的边界。那时候他站在山脊上,看见山那边有一片雪松林,林间开着野茉莉。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进去。

      他想,那时候他要是进去了,大概就能早一点遇见她。

      不过现在也不晚。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头顶。她的头发蹭着他的嘴唇,带着雪松和野茉莉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狐狸的骚。他闭上眼睛,把她圈得更紧了些。

      偏峰上的火堆烧了一整夜,暖融融地照着那间歪歪扭扭的竹屋,照着屋前相拥的两个人,照着峰顶四周那些永远不化的雪。雪是白的,火是红的,头发是深棕的,辫梢上那根红绳在火光里,红得像一团烧透了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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