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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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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梵阳
柳如烟在九天上住下来之后,才发现九天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云端望下去时,九天是一座城,琼楼玉宇鳞次栉比。可真正踏足其中才知道,这座城只是九天最外面的一层皮。穿过那座白玉铺就的城门,里面是连绵不绝的山峦和江河,有开满灵花的原野,有终年不化的雪峰,有一望无际的碧色湖泊。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原野,都是九天的某一位仙人的道场,广袤无垠,各据一方。
李慕带着她穿过那片连绵的宫阙,飞过好几重山,在一座临湖的山谷里落了下来。
谷中景色极美。一面是山,山上生着大片大片的竹林,竹叶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另一面是湖,湖水清澈见底,湖面上生着一种发光的莲花,花瓣是半透明的,到了夜里就亮起来,整片湖面像是落满了碎星。湖对岸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开着一种紫色的小花,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绒毯。
山谷靠山的那一面有一处石壁,石壁上有一个天然的洞穴,被李慕收拾出来做了洞府。洞府里很宽敞,石桌石凳一应俱全,石壁上还嵌着几颗夜明珠,把洞里照得亮堂堂的。洞府外面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李慕在空地上栽了几丛竹子,又从别处移来了一株梅树,种在洞口旁边。
“这里比山谷里大。”柳如烟站在洞口,看着面前的湖水和草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九天的空气里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她吸了一口就觉得丹田里那颗气旋涨了一圈,浑身都暖融融的。
“嗯,”李慕站在她身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面容在九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透,眉眼间没有了从前那种疲惫和苍白,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洗过一样,干净而明亮。他看着她,唇角弯着,那种温和的笑意和在山谷里时一模一样。
“李慕。”
“嗯。”
“我们有大把的时间了。”
“嗯。”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红豆印贴着她的手心。他们并肩站在洞口,看着面前那片发光的湖水,看着湖对岸那些紫色的小花,看着天边那层永远不散的薄薄霞光。
九天的日子和山谷里很不一样。这里没有四季,永远都是春天,花开不败,草长不枯。这里的灵气太浓了,浓得她一开始甚至有些不适应,每天修炼的时候经脉里都像是灌满了滚烫的泉水,涨得她浑身酸痛。李慕说这是好事,灵气灌体,修为涨得快。她咬着牙忍了,每天坚持修炼,经脉被撑得生疼也不肯停。
她涨得很快。她的底子本来就扎实,在凡间练到第九层,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上来,根基牢固得像山。如今到了九天,灵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的修为像是被压了很久的弹簧忽然松开了,噌噌地往上蹿。短短几个月,她就从刚飞升的下仙,跨过了中仙的门槛。
李慕比她慢一些。他当年被师尊收走了修为,根基受损,虽然同心印的生机流转帮他修复了许多,可到底不如她从零开始来得扎实。他倒也不急,每天陪她在湖边打坐,偶尔教她一些更精妙的道法。他的灵气清透而柔和,和她的灵气缠在一起,在两人之间流转往复,像两条互相追逐的溪流。
他们每天一起修炼,一起在湖边散步,一起坐在梅树下看那些发光的莲花。日子过得安静而悠长,像是九天里永远不变的春光。
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了梵阳。
那天李慕去了远处的一座灵山采药,她一个人在湖边打坐。灵气在经脉里走完第七个周天之后,她睁开眼睛,发现湖面上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火焰纹,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活的,在风里微微跳动着。他的面容很年轻,眉目英挺,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九天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却带着一抹暗红,像是烧透了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他站在湖面上,脚下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那些发光的莲花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像是在给他让路。
柳如烟站起来,看着他。她来九天之后见过许多仙人,大多穿着素白或淡青的衣袍,面容清冷,步履无声,从她身边走过时目不斜视。可这个人不一样。他的衣着太艳了,他的面容太张扬了,他的周身有一种炽热的、近乎灼人的气息,像是他身体里烧着一团永远不灭的火。
他也看见了她。他的琥珀色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起来。
“新来的?”他问,声音清朗而随意,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让人生不起防备心来。
“我叫梵阳。”他说,从湖面上走下来,落在她面前的草地上。他走得很随意,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从她的唇角滑到她垂在身侧的手。
“你身上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气息,”他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好奇的光,“很热,又很凉,缠在一起分不开。像是两个人共用一个魂魄。”
柳如烟心里微微一动。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掌心,掌心里那颗红豆印温温热热的,贴着皮肤。
“你看得出来?”
“当然看得出来。”梵阳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一团火星溅在干柴上,噼啪作响,“我是火部的仙君,对气息最敏感了。你身上这种气息,我还是头一回见。有意思。”
他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往湖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柳如烟。”
“柳如烟。”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新鲜的东西,“好名字。烟是烧出来的,你这个人也是烧出来的。”
他摆了摆手,暗红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了湖对岸那片竹林里,消失不见了。柳如烟站在湖边,看着那道消失的流光,觉得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气息,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烧了一堆篝火,火灭了,余温还在。
那天李慕回来之后,她把遇见梵阳的事告诉了他。
李慕正在整理采回来的草药,把那些带着泥土的根茎一根一根地摆开。他听她说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梵阳仙君?”他说,“我知道他。火部的,性情有点……特别。他修为很高,比我当年全盛的时候还高一些。不过他很少跟人来往,独来独往的,在九天上是出了名的怪人。”
“怪人?”
“嗯。他不喜欢待在火部,也不喜欢跟其他仙君应酬。听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凡间游荡,偶尔回九天也是待在自己的道场里,谁都不见。”李慕把最后一根草药摆好,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看着她,“他主动跟你搭话,倒是稀奇。”
柳如烟想了想梵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了想他说的那句“你这个人也是烧出来的”。那话没头没尾的,可他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她说。
李慕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我也没有说他是坏人。只是让你小心一点,九天之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不比凡间简单。”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帮他把草药收进竹篓里,两个人并肩走进洞府。她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可那天夜里,她坐在洞口打坐的时候,忽然觉得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从湖对岸那片竹林的方向飘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着那片在夜色中泛着幽绿光芒的竹林,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那丝温热的气息还在,很淡很淡,像是有人在对岸远远地燃了一盏灯。
后来她又遇见过梵阳几次。
有一次她在湖边洗头发,蹲在水边,长发浸在湖水里漂着。她低着头搓头发,忽然觉得面前的水面亮了一下,抬起头来就看见梵阳蹲在对岸,手里捏着一朵发光的莲花,正把那朵莲花当灯笼一样举着照她。
“你洗头发呢?”他问,表情很坦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蹲在对岸看一个女子洗头发有什么不妥。
柳如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瞪着他。“你蹲那里做什么?”
“看莲花。”他说得理直气壮,“这湖里的莲花晚上最好看,我常来看。”
“那你现在看的是莲花还是看我?”
梵阳认真想了想。“都看。”他说,“莲花好看,你也好看。”
柳如烟被他这句坦坦荡荡的话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她把头发从水里捞起来拧干,站起来,抱着湿漉漉的头发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蹲在那里,手里举着那朵莲花,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像两颗浸在蜜里的石子。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走了。
还有一次她在竹林里练法术,练的是一种凝水成冰的诀。她掐了半天诀,掌心里只凝出一小片薄薄的冰碴子,还不等她高兴,那冰碴子就化了。她泄气地甩了甩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拍巴掌。
“诀掐对了,灵气不够。”梵阳从一丛竹子后面走出来,暗红色的衣袍上沾了几片竹叶,头发也有些乱,像是刚在竹林里睡了一觉。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借你的手用一下。”
柳如烟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像是攥着一团火。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可他握得紧,没让她缩回去。他用另一只手在她手背上画了一道符,那道符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没入她的皮肤里。
“现在再试。”他松开她的手。
柳如烟将信将疑地重新掐诀。这一次,她的掌心里凝出了一块拳头大的冰,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她惊喜地看着那块冰,转头去看梵阳,他已经走到竹林深处去了,只留给她一个暗红色的背影和一句懒洋洋的话。
“不用谢。”
她捧着那块冰站在竹林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可她的掌心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滚烫的,干燥的,像是被火苗轻轻燎了一下。
她回到洞府的时候,李慕正在梅树下看书。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梵阳教她的事说了。李慕放下书,看着她掌心里那块还没化完的冰,看了一会儿。
“他在帮你。”李慕说。
“嗯,他看起来挺热心的。”
“热心的过头了。”李慕的语气很淡,可柳如烟听出了一点异样。她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梅树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可他的手指捏着书页,捏得有些紧。
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松开了,反手将她的手扣住。掌心的红豆印贴在一起,温温热热的。
“李慕。”她叫他。
他转过头来看她。她冲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和很多年前在山谷里端着汤站在他门口时一模一样的笑。
“你吃什么醋。”她说。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没有。”
“有。”
“没有。”
“有。我看见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角弯了,那点无奈碎成了笑意。
“柳如烟。”
“嗯?”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他没说。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拉她靠在自己的肩上。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湖面上的莲花一朵一朵地亮起来,把整片湖面映得星河般璀璨。他们坐在树下,肩膀靠着肩膀,看着那片发光的湖。
可柳如烟注意到,那天夜里,湖对岸的竹林里没有亮那盏熟悉的灯。
后来几天,她都没有再遇见梵阳。她偶尔会往竹林那边看一眼,那片竹林在白天看起来和普通的竹林没什么区别,竹叶沙沙响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可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人,一个穿着一身暗红、掌心滚烫、琥珀色眼睛的人。
她说不清自己对梵阳是什么感觉。他不像李慕。李慕是凉的,像山巅的雪水,安安静静的,润物无声。梵阳是烫的,像地底的岩浆,轰轰烈烈的,烧过来的时候让人躲都躲不开。
她心里只有李慕。她知道,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可梵阳身上那种炽热的气息,那种漫不经心的张扬,那种坦坦荡荡的、想说就说想做就做的性子,像是她从未见过的另一种活法。她忍不住会去注意他,会去听竹林里的动静,会在他忽然出现的时候心跳快那么半拍。
她觉得自己很矛盾。她明明爱李慕,爱了几百年,从凡间爱到了九天,这份爱从来没有变过。可梵阳的出现像是往她平静的心湖里丢了一颗石子,石子沉下去了,涟漪却荡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李慕去了远处的一座灵山采药,要第二天才回来。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沉下去,莲花亮起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梵阳从竹林里走出来,暗红色的长袍在暮色里格外醒目。他走到她旁边,在石头的另一端坐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湖面上的莲花。
“你男人不在?”他问。
柳如烟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坐这里,想什么呢?”
她想了想。“想很多事。”
“说来听听。”
她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被湖面的光芒映着,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那些发光的莲花,像是盛了一整片星河。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梵阳。”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总来找我?”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很直接,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了牙齿,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那团火很熟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有。我就是想靠近一点看看,看清楚了就明白了。”
“看清楚了没有?”
“没有。”他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越看越不清楚。”
柳如烟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离他远了一些。
“我有李慕了。”她说,声音很稳。
梵阳看着她,没有动。他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着她,暗红色的长发散在肩上,被湖面的光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的唇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
“我知道。”他说,“我又没抢。”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转身往竹林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柳如烟,”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随意,“你身上那团火,你说是两个人共用一个魂魄。我告诉你,那不是两个人。那是你和他,还有你心里没烧完的那一点东西。那点东西,只有我能看见。”
他转过身,走进了竹林里。暗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密密的竹叶间,像是被那片幽绿吞没了。
柳如烟站在湖边,站了很久。
湖面上的莲花一朵一朵地亮着,映着满天的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颗红豆印温温热热的,和从前一样。可她在印子旁边,看见了一点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尖在她掌心里轻轻点了一下。
她攥紧了拳头,把那点暗红色攥进了掌心里。
风吹过湖面,吹动她的发丝。她抬起头,看着湖对岸那片幽绿的竹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洞府的方向走去。
李慕明天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