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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童年记忆(一) ...

  •   我出生那天的事,我一件都不记得。

      我知道的那些,是从一本日记里看来的。

      那本本子是我妈记的。我从一点点小开始,她就往上头写:几斤几两,什么时候会翻身,第一颗牙,第一句话。她一直写到我长大,写到我不需要她写为止。后来她又教我自己写日记——她记我,我记我自己。

      那本本子现在还在天津,放在一个我一年也开不了几次的柜子里。

      我妈的字好看,一笔一画都站得住。她自己学习好,我小时候的作业是她辅导的,算术、生字、日记,都是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写。她教会我的头一件事不是认字,是把一天记下来。

      这个家没有记事的习惯。钱是有人记的,只是记在嘴上,念十几年;账也是有人记的,谁的、多少、什么时候还。只有那本日记,是记下来不讨债的。

      日记里写着:我是剖出来的。

      我出来的那天,我爸、我妈、我爷爷、我奶奶,四个人都在。

      我的名字是我爸起的。他这辈子替我做的头一个决定,是叫我什么。家里人管我叫王妍。

      出院那天,我被抱回那个院子。家里有一张婴儿床,木头的,蓝色的,四周有围挡——是特意为我准备的。我回来的头几个月,应该就睡在里头。

      后来我长大了,在杂物间里又看见它。床还在,我已经躺不进去了。它是这个家里专门为我准备的第一件东西,它的下场是杂物间。

      蓝的。很多年以后我在墙上画画用的那支圆珠笔,也是蓝的。

      再后来我睡东北角那间屋。那间屋一直没有窗户。

      所以我最早的看,不在我自己的屋里。

      那时候我白天待在北屋,那是爷爷奶奶的屋。那屋有一扇大窗,木头的窗台,宽得能坐上去。冬天玻璃上结满冰花,我趴在那儿往外看,脸贴上去,凉。屋当中挂着一幅水墨画,很多匹马在跑,万马奔腾。那匹马一直在跑。后来我每次回那个院子,它都在墙上跑,跑了很多年,一步也没有挪。

      窗台上常常有一杯咖啡。是我奶奶的。她爱喝,为什么喝我忘了——反正她喝,我就跟着喝。我三四岁就在那个木头窗台上喝过咖啡,那时候不知道这东西会跟着我二十年,更不知道二十四岁那年,我会在离这儿一千多公里的地方,每天早上点一杯外卖的瑞幸。

      我睡觉的那间屋子没有窗,看电视的那间屋子没有我的床。电视是彩色的,摆在爷爷奶奶屋里,白天没人看,就我看:奥特曼、铠甲勇士、巴啦啦小魔仙。这个家本身是灰的,墙是灰的,院子是灰的;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些鲜艳东西——奥特曼身上的银和红,魔仙棒上的粉和紫——都是从那台电视里出来的。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叫分。我只知道白天在一间屋里过,晚上在另一间屋里过。

      黄昏,做饭之前,奶奶抱着我唱歌。

      她的嗓子是戏里那种,样板戏的调子,一个字能拐好几个弯: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她一边唱一边纳鞋底。针穿过鞋底的时候有一声很短的响,很实,跟她那个嗓子不搭,可这两样声音一起响了很多年。家里冬天的棉拖鞋、夏天的凉拖鞋,都是她一针一针纳出来的。

      唱到一半,我爸从外头回来了。

      我从那扇大窗里看见他:从大门口进来,走进院子,一身黑,手里没拎东西,脸上的颜色不好看。他从窗底下过去,往他们的屋子走,没有抬头看窗里的我。我也没有反应——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我记住的第一个人影,是走进来的,不是走过来的。

      可我是被宠过的。这件事得说清楚。

      我奶奶是要什么给什么。我不爱吃的东西,家里就不做,没有人强迫我吃。我要一双金色的小鞋子,她带我一家一家店地找,走很多家,一定要买到。我穿阿迪、耐克、巴拉巴拉,那时候那些衣裳都不便宜。我看《巴啦啦小魔仙》,要小蓝那根魔仙棒,她就带我去玩具反斗城,买正版的,奥迪双钻的,不用装电池,两百多块。那年头两百多块是钱。

      我过生日是在冬天。外面冷,屋里炒一大桌子菜,吃螃蟹,蛋糕每年一个,挑我最喜欢的那种;我爸的朋友来很多,屋里坐不下,一屋子热气扑在玻璃上。我妈说,我小时候过生日,跟公主一样。螃蟹是冬天最贵的东西之一。桌上摆着它的时候,屋里是热的,玻璃上全是哈气,外头的院子是黑的。

      公主是住在宫殿里的。我住的那间,是规划剩下来的——这话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三四岁的时候不知道,只知道生日那天屋里很热,玻璃上全是哈气。

      只有一顿饭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家里实在没钱了。平时的三四个菜,那天只剩一个:米饭,茄子炒肉丝。我不爱吃茄子。

      那盘茄子我吃了。这是我能想起来的最早的一次"算了"。

      肯德基是我爸带我去的。上幼儿园的时候说好了:一周不哭,周末就吃儿童套餐。家里的儿童套餐玩具堆了很多,后来都去了哪儿,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时候一周的规矩是:星期一不哭,星期二不哭,一直不哭到星期五。他带我去过北戴河,也带我去过北京。他会做饭,我妈不会——我妈会的是拍黄瓜,拍得很好吃。

      后来条件变了。不哭不够了,得考好。考好了才可以去吃,早餐也是,连肯德基里的咖啡都算奖励。

      我成绩不好的时候,上课留堂的时候,家里就不高兴,凶我,说我笨。

      我爷爷也宠我——我奶奶说我爱吃什么,他就去买。可他也是我小时候最怕的那个人。他说我不好好吃饭,就把我的饭端给别人吃;他说他还有很多很多很多个孙女。

      很多很多很多个孙女。这句我是当真听的。

      我爸带我去过北戴河,去过北京,去过肯德基。他一次都没有夸过我。我一直觉得,在他眼里我很差。

      这些东西,我都有过。

      可我三四岁那年,在东北角那间没窗的屋子的墙上,用一支蓝色的圆珠笔画了一幅画:一张大床,床上一个大人;旁边一张小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孩。

      就几根线条,别的什么都没有。

      北屋墙上挂着的是别人画的万马奔腾,裱好的、买来的;我这间屋的墙上,是我自己长的。那幅画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画错的: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各睡一个人。

      那面墙现在还在,画也还在。家里别的地方,还留着我小时候乱画的东西,都没刷掉。

      我是被宠着长大的。可我画出来的那张画里,没有一个人挨着另一个人。

      歌里唱的是“年年春天来这里”。这句我记了二十年。后来才明白,燕子年年回来,是因为那儿的春天当真最好;人回不回来,不看春天。

      我现在在西安,咖啡多半是瑞幸,偶尔喝更贵的,速溶已经很少碰了。三四岁那年我在那个木头窗台上跟着我奶奶喝的,多半就是速溶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咖啡也分三六九等。脖子上的金坠子是我奶奶买的——那年我妹出生,我姥姥给了她一个金锁,我奶奶说我没有金项链,就去给我买了一个。金子不生锈,我戴了二十年。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件事。

      不哭,才可以吃肯德基。凭什么。

      就想吃,不能去吗?

      (第一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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