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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章 我的童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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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学是在实验小学上的。
那是我们那一带的贵族小学,要交学费。
学校里有外教课,外教课要另外再交一份钱。
我上学多半是我爷爷送。他有一辆电动三轮车,冬天他给它搭了一个棚子:外面是硬壳,里面糊着一层海绵,棚子上开了一个小窗户。我钻进棚子里,冬天也不冷。
一年级的时候,是我奶奶骑自行车带我。她在前面骑,我坐在后座那个小椅子上——椅子上那块垫子是她自己缝的,软的。
有一次她骑着骑着,忽然摔倒了。我从后面去扶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奶奶骑自行车。她送我这件事,到那儿就完了。
学校是四层楼,有一个很小的操场。我们班三十个人。
那三十个人家里都有钱。
五年级的时候,班里已经有人带 iPhone 来上课了,上课偷偷看《奔跑吧兄弟》。
他们比的不是学习。比的是谁先用上 iPhone。
我在学校是开朗的,跟谁都玩得来。
我在学校能跑能笑,是因为学校里没有我爸。
我一直跟同学说我家挺有钱的。他们也没有嘲笑过我。
后来有一天,我爸开那辆银色的夏利来接我。
同学看见了。他们家里来接人的车,是宝马,是奔驰。
他们说:他家肯定没钱,你看他爸开个夏利。
那辆车是我出完车祸以后买的。刚买的时候他开到幼儿园门口接我,小朋友都在,车停在那儿是银的,我觉得特别有面子——那时候我们那条街上,家里有车的没几家。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同一辆车,在院子里是面子,在校门口是证据。
从那以后,我宁愿让我爷爷骑三轮车来接我。
三轮车没有门,也没有玻璃,比夏利慢。可是没有人笑话三轮车。
跳舞是一年级就开始的。
我上学前班的时候就被送到这个小学去学舞蹈,是课外的兴趣班。进学校那天,有个老师看见我,把我挑进了舞蹈队。
那个老师姓徐。
我们跳民族舞,汉族的,蒙族的。后来上台我一直都是主跳。
第一次上台是一年级。那年我妹还没出生。
是歌舞类的节目,前面有个老师在唱歌,我们在后面伴舞。我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上系一个红色的小蝴蝶结。
我爸我妈都来看了。
那天我特别高兴。那天的演出,家里给我留下了一张照片。
六年级那年,我在一次酒桌上听见我爸跟另一个人说话。
他说:到时候让孩子去市里上学,你那边有资源有能力,帮忙办一下。
我那时候不懂"办一下"是什么意思。我只听见那个人有能力。
有能力,那我为什么还要学习呢。
大人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可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学了。
小学毕业,我被划片划到了那所初中。
它是我们那儿公认最差的:只要是人就能去,什么要求也没有。
我就那样上了初中。
上了初中那年,我爷爷倒了。
他原来是能走的,后来躺下了。他躺下以后,这个家说话算数的人换了一个。
我爸开始管这个家。
再往后,爷爷奶奶搬去了楼房。我和我妈、我妹留在平房里。
那阵子我在杂物间认出来一件东西:我小时候那张婴儿床。
木头做的,蓝色的,四周有围挡。是特意给我准备的。我在里头睡过,我自己不记得;我长大以后,在杂物间看见它,才知道有过这么一张床。
后来它被砸断了。
是我爸砸的。我在旁边看着。
木头能烧火。它被送进了锅炉房,给热带鱼烧水。
锅炉房不在院子里。它在院子西边的角上,要先出院子门才到——它在家的外面。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锅炉,高高的,感觉通到天上去。太烫,不许我进。三层鱼缸,三四个池子,养的是七星刀鱼、红色的小孔雀鱼,还有亲吻鱼。亲吻鱼最多。
那个门口常年盖着一床厚棉被。被子永远是潮的,有一股潮味。
我站在大门口远远看。里面黑黑的,我爸在里面,出一身汗。那是个夏天。
他为什么不砸别的木头,要砸这个,我没问。当时什么也没想。
我二十四岁坐在这儿写它,才把这事想起来。
养鱼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养我。
这么说起来,他为了养我,烧了我睡过的床。
我现在在西安,出门叫车,什么车都坐,我不在意车。
我不在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可能是从那天放学,我宁愿坐我爷爷的三轮车开始。
也可能是从我站在大门口,看着那张蓝色的床断成几块的那天开始。
木头烧完了。鱼是暖的。
(第五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