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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冤家 洛寻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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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寻翻了个身。
随即一阵坠空感袭来,她蓦地睁开眼,在空中翻了个身,脚底稳稳着地,揉着眼抬头,睡意惺忪地看不远处的深林溪水。
不远处的篝火已经被人踩灭了,顾子衣与瞻阳聊兴正浓,在低声交谈。
秦子卿坐在树上,倚着树干,一只腿在空中摇晃着,似乎跟锻衣卫吩咐些什么。锻衣卫站在树底下,纷纷答是。几个青玉阁的弟子躺在木桩上,还没睡醒。
清晨,溪水流淌,鸟鸣涧涧,空中一阵清香。
愣了半晌,洛寻揉了揉眼,低下脑袋,在地上踢起石块。
“小道长?这是在做什么?”
是江昼的声音。
洛寻围着树绕了一圈,终于在大树底下的草丛里捡起一根尾部系着红带子的木簪子,用袖口擦拭了一下,以手作梳,开始挽发。
见他还在看,她解释:“簪子掉了。”
她不喜欢垂发,容易在打架的时候碍事,所以喜欢把头发全都挽回去,最好是能盘得一干二净。
可她刚睡醒,不知是不是昨夜梦见了太多往事,心不在焉,手也不稳,挽了几次都有碎发,遂自暴自弃地把簪子往头上一插,掀起袖口,准备离开。
江昼问:“嗯?道长?”
洛寻头也不回,说:“洗脸。”
江昼道:“头发没梳好。”
洛寻有些气馁,边走边淡然道:“梳不好就梳不好了,难不成你来给我簪吗?”
她本意是怼他,可江昼笑了笑:“小道长若是愿意的话,江某愿意帮忙。”
两人的关系还没好到这种地步。洛寻终于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瞪他一眼,冷冷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昼把手垂在腰侧的纳金葫芦旁,轻轻一拂,白光照过,一柄银梳出现在他掌心里,梳柄上又是瑞鹤祥云纹,镶玉嵌珠,好不贵气。
他说:“知道。”
他嘴上是这么说,但手上还是把银梳递给她,示意她接过。
见状,洛寻脸上精彩万分,五颜六色的,左手不情不愿地接过,右手伸到脑后,握着簪子取下,开始梳发。
这次终于把额边的碎发梳进去了。
梳完发,洗完脸,她蹲在溪水边,借着溪水的倒影看江昼。
他正倚在一棵树干仰头望天,仔细一看,竟是洛寻躺过的那棵树。她心想,这人整晚都没睡,竟然还挺精神,反观她做了一晚的梦,身心疲惫不堪,骨头都要散架。
洛寻叹口气,懒懒地起身。
瞻阳朝这边招手:“洛道长,我们该回去了,再见顾子衣,再见江……”生生卡住。
他的脸色顿时如同生吃三斤石头,暗暗地扇自己一巴掌,心想怎么管不住嘴。
江昼笑问:“怎么了?”
“没有、没有。”瞻阳连忙摆手,移开目光。
天可怜见,他可不敢惹这位爷。
瞻阳身后跟着几位还在打哈切的青玉阁弟子,见洛寻望过来,纷纷拱手礼之。
洛寻回礼,又道:“小殿下打算回宫了?”
秦子卿撑着树干,从树上跳下来,落地后神采奕奕地叉着腰,道:“不,我要去军中校场!这次不如江昼,问题在我,我该回去加练才是。”
虽然是她说加练,但她身后的众锻衣卫都露出鬼哭狼嚎的表情,洛寻看多几眼,忍不住笑了。秦子卿一回头,他们面色沉稳、严阵以待,等她看向洛寻时,又纷纷无声地哀嚎。
洛寻连忙赶在她再次回头前说:“那,就此别过。”
秦子卿带着人走前,对瞻阳道:“下次换别的弟子来寻我。再让我看见青玉阁弟子,我就跑到西北边境。”
瞻阳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忙作揖:“姑奶奶,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秦子卿狠狠地瞪他一眼:“谁是你姑奶奶?!”
瞻阳心想僭越了,也跟着锻衣卫无声地哀嚎起来。
虽然两方都在互相吵架,但他们各自排了两边,往同一方向的路而离去。秦子卿问:“你们怎么跟着我?青玉阁的方向不在这边吧?”
瞻阳说:“我们要护送小殿下安全回去。”
秦子卿更气了。
眼看众人真的离去后,洛寻松了口气。顾子衣也叹道:“好蛮横的公主。”
目送秦子卿的背影渐渐融入深林间,洛寻说:“与其说她蛮横,不如说她自尊心强。身为公主,却三番五次被当作笑料,任谁也不肯服气。万幸,她最后没有走偏路。”
“好老土的语气,我还以为谁家老人开口说话了。”顾子衣不禁郁闷道,“接下来去哪?”
洛寻没回答,手心朝上,探过来:“伸手。”
顾子衣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过去:“干嘛?”
洛寻两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片刻后,神色逐渐怪异起来。
江昼在一旁围观两人的互动,无声地笑了须臾,此刻也察觉到怪异,问:“怎么了?”
洛寻摇头:“没事。”
顾子衣问:“道长,我有资质习武吗?有灵脉吗?”
洛寻道:“有喜了。”
顾子衣赫然被她这番话吓到,手想往外拽,却被她狠狠她拉住,忙道:“什么?什么?你在说什么?!”
“不是。”洛寻故作高深莫测,实则开始胡编乱造,“灵脉资质上品,可惜还未打通。这个年纪习武已经迟了,不过可以跟我学灵术。可……因为年纪不小,所以在这条路上完全看你的天赋,若是学不会可别怪我。”
顾子衣闻言才松口气,另一只手擦了擦额间汗:“洛道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喜欢一波三折?句句听得我心跳砰砰。”
洛寻松开他的手,微微一笑,淡淡道:“多年经验告诉我,这样说话能吸引人继续听下去。”
顾子衣被她整怕了,强行转话锋道:“所以,接下来去哪?”
洛寻还没说什么,江昼抢先说:“不如,这次听我的吧。”
洛寻扭过头,冲他仰了仰下巴:“阁下有何高论?”
“‘高论’可不敢当。”江昼说,“我有一件物什必须去洪州取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知二位可否陪我去一趟?”
闻言,洛寻眼底流露狐疑,困惑道:“……易声水?”
江昼颔首:“是,小道长高明。”
易声水,顾名思义,是可以改变声线的水,跟易容粉的功效差不多。据说曾在洪州一地出现过,但后来消失了。
之前在天霞县的井下时,江昼在江黎面前连一句话都不肯说,自然是因为声音容易泄露身份。
天霞县里找不到江昼,之后江黎必然会继续追杀他。虽然江昼不是打不过,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活在被追杀的日子里,自然要想方设法避开江黎。
洛寻心想:“洪州位于江南之地,也难怪之前江昼会想办法把我们往江南带了。如今袒露了身份,他也不再隐瞒去江南的目的。”
顾子衣耸了耸肩,表示没意见。他此番出来就是为了追随洛寻游历江湖,顺便试试看能不能混个大侠当当;洛寻则毫无想法,去也可,不去也可,本就是世间流浪之人,天地浩瀚,哪都可去。
想到在天霞县时与江昼的交易,虽然他在这场交易中有所隐瞒,但洛寻毕竟答应过了。
她点头:“走吧。”
路上,顾子衣提议过要不要再做个竹筏,被江昼否决,理由是近期下雨,水流湍急,水路不便。洛寻心想,正好上次他给的香囊也被打湿了,所以一并否决。
二对一,顾子衣不占优势,只好放弃,摇头晃脑地走到两人面前,愈走愈远,似乎隐隐有把他们甩开的趋势,应该是真生了气。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背影,江昼低声问:“在探什么?”
她替顾子衣把脉,想来是想探查些什么。
洛寻困惑地“嗯”了一声,见江昼一副“看你还能胡编出什么”的眼神看着她,心知瞒不过,道:“你难道不觉得他三番两次没能入幻境这事很奇怪吗?”
江昼道:“你觉得他有问题?”
“他本人没问题,是他身上被人做了手脚。”洛寻面色淡然得不像话。若是顾子衣此刻回头看她,真还看不出来她在讨论自己。
她说:“目前……暂时看不出来异样。”
洛寻边说,边把手探进袖口,取出银梳递给江昼,忽而像是想起什么,不经意地问:“你们鹤浮阁里,是不是有位叫‘江是非’的亲传弟子?他近来可还好?”
江昼接过银梳,疑惑须臾,随后才反应过来道:“哦……是有。但他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洛寻蹙眉。
“对,我十二岁那年,除夕夜,他用佩剑在殿堂上自尽。”江昼说,“那年他十七。”
听到这种结局,洛寻心里五味杂陈,明明能猜到原因,却还是问:“为何自尽?”
“受排挤。”江昼停顿了一下,似是把什么话压回去,“又因为每年给皇帝舞剑,所以不堪折辱,自刎于堂前。他死前还要被拉去参加冕鎏盛宴,死时百名弟子看着他,没人拦。毕竟,那时候的大家都知道他会有这一天。”
洛寻讶然道:“死前每年都献舞?难道他当真不受欢迎?还是因为剑术平平,所以才被推上去?”
江昼侧了侧脸,忽然对她笑了笑。
只是洛寻总觉得那道笑意里有种苦意,心脏像是冷不丁被那苦意扎了一下,有些难过。她慌忙移开视线。
“倒不如说,就是因为剑术太好,所以才被推上去舞剑。”江昼的语气轻松,话中内容可不算轻松,“皇帝可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接受剑术平平之人献舞剑?”
这倒也是。
洛寻再次偷偷瞥他一眼。
那自从十二岁就每年登百剑影榜首的江昼呢?也要去舞剑吗?
想到这里,洛寻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心说:“江昼毕竟是江家嫡子,鹤浮阁怎么可能原意他受此大辱?怕是辱没了门面。”
冕鎏盛宴上舞剑一曲,用以祈福家国平安。
人人都道能登冕鎏盛宴之上舞剑的弟子,是剑师,是天底下最会使剑的人;人人都觉得那风光无限,可风光无限之后,竟是这般血泪。
江昼慢悠悠道:“他死前说‘剑可杀生,可护生,可渡生,唯不可取乐。某愿以死辞帝令’,而后自刎于鹤浮阁的殿堂。”
以死拒绝皇帝,皇帝必定大怒。可惜那年洛寻正与司不量绝义,实在无心去了解当年之事。
至于江樊璐……
洛寻心思略感沉重,不愿开口。三人走到丛林深处,树林间开始出现几丛竹影,地上的草丛慢慢褪去,只剩光秃秃黄土地。
四野寂静无声,顾子衣踮脚摘了一根竹枝,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在几道狠厉的破空声中,江昼忽然道:“说来,我有件事想请教小道长。”
洛寻从顾子衣身上收回目光,迟了一拍,反问:“什么?”
“徐庸安,你可知道此人?”江昼说。
“没听过。”洛寻摇头,“是散修?”
若是有门派做靠身,她应该听过才是。可连她都没听过的名,还是江昼问的,想来不是什么普通人,除了是散修,也想不到旁的了。
江昼斟酌片刻,认真道:“散修吗?应该算吧。我倒听说是个刺客,似乎还是一位方士的座下弟子。最近洛邑有几起刺杀堂前侍卫的案子,被锻衣卫接手后,一路顺藤摸瓜,最后查到是她在作案。”
“一个方士养出个刺客?”洛寻怪道,“庸安庸安,平庸平安。取庸安之名,却行刺杀之事?”
“不错。”江昼语气缓缓地说,“我正是因为这事蹊跷古怪,所以去探查了一番。这事,还得从一位大名鼎鼎的方士说起……”
洛寻静静等了片刻,不见他说话,歪头道:“你倒是说啊,少侠。”
“其实。”江昼叹气道,“我也不知这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若是好奇,去了洪州就知道了。”
洛寻登时心想:“他在担心我不愿与他一同去洪州,所以才出此下策引我启程?”
看他风轻云淡的表情,哪有半点想讲故事的模样?必然是想引她去洪州了。
洛寻仰起头,阳光刺眼,连眼皮都掀不开。她半睁着眼,目测天际,嘴里念了几个数,似乎在数路程。
念完后,洛寻低下头,闭上眼,等适应了眼皮上的那道光亮,说:“此去离洪州远,不如御剑而行,快一些。”
之前他们没考虑御剑飞行,是因为顾子衣身无佩剑,她又不方便带他。不过,眼下则不同,三人彼此都这么熟了,她干脆把他扔给江昼好了。
“好。”江昼说。
剑升到天上时,洛寻脚踏桃木剑,一手结印,使唤灵气,一手负于身后,风灌衣袖,翻卷不休。好一副仙气飘飘的模样。
半空中,顾子衣在身后喊道:“啊啊啊别飞那么高,呕……我要吐了……呕……”
她随着声音回头,只见顾子衣踩在剑尾,全身弯腰蜷缩,差点掉下去,所幸能被江昼拎着后衣领。
江昼双目直视前方,压着翻涌的情绪,嘴角噙笑道:“既然恐高,那就别看下面。别乱动……这位大侠,你已经吐了。”
据说有不少江湖人有一些独特的癖好或习惯,兴许这位江昼公子不爱御剑载人吧。不过,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虽然很不厚道,但洛寻真的想笑。
他们这一行人,一个晕船,一个恐高,真不适合赶路。
顾子衣勉强闭上眼睛,可惜洛寻已经看见他的腿在颤抖。她提议道:“要不还是下去吧。”
江昼忍了许久,听她这么一说,自然是乐意:“好。”
顾子衣闭着眼,摇头:“不不不,还是御剑飞行吧,我感觉我能控制得住,只要闭着眼不往下看就好了。江少侠,你不会把我往下扔的,对不对?”
“这是自然。”江昼微笑,“御剑飞行守则第一条,不能高空抛物。”
顾子衣喊道:“我也不是物品啊!”又说,“不对,不是物品也不能扔!”
他抓紧江昼的衣袍,把脑袋埋进他的衣间,说:“我相信你,江少侠,我信你。我不信的是我自己。我怕一不小心睁开眼就摔了,我的腿在发抖你知道吗?深呼吸,顾子衣,别害怕,不会掉下去……就算掉下去,还有洛道长和江少侠能接住我。对……”
虽然洛寻知道不该打断他可怜的幻想,但她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不,你必须抓紧他。如果你掉了下去,我们也不能保证能在空中接住你。”
“看造化。”她说,“能接住就接住,接不住就……”
她没往下说。
顾子衣放声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怕!”
江昼一听见吵闹声,就好似压力剧增,压着怒火,温和道:“吵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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