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住着大冤家》大头敏

3、第三章 游戏里的坑 三天后。

　　三天后。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把一份麻辣烫消化完，够把一桩社死归档，也够把一个人的规矩，从“立着”熬成“倒着”。

　　守则第六条运行良好：三天里她收了五份外卖，五张小票，逐张核验，零事故。第五条也在岗：凌晨两点，走廊无人。第四条出了个小意外——自助结账的机器坏了，她被迫对收银员说了声“谢谢”。社会性成长，一次性完成。

　　至于702的门，这三天开过几次，她没有数。

　　好吧，她数了。三次。

　　这个细节她决定不深想。想多了显得她很闲。她不闲，她是自由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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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点，林念准时上号。

　　今晚状态很好。甲方的稿子过了——尾款依旧是“下周安排”，但稿子过了；连胜还在继续；年糕今天踩键盘的次数，为零。

　　三个好兆头，凑成一个“今晚不宜出事”的错觉。

　　第四把，匹配开始。

　　队伍语音，安安静静。

　　三个队友的ID排在屏幕右侧：

　　无敌暴龙战士。一枪一个小盆友。砚。

　　前两个扫一眼就知道今晚有难。后一个，单字ID，战绩干净，像个正经人。

　　匹配机制随机分配，谁排到谁都说得通。她没有多想。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把，匹配机制安排得过于精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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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搜房。

　　暴龙战士落在她脸上，把她标记好的三级甲捡走了。

　　00分42秒。第一次。

　　林念打字：“这甲我的。”

　　暴龙战士：“谁捡到算谁的。”

　　小盆友：“就是就是。”

　　好。小事。她分得很清：一级仇恨，不值得开麦。

　　第二波，攻楼。

　　她先手炸倒一个，正要冲，小盆友的闪光弹从背后飞进来，精准地闪瞎了她。

　　05分13秒。第二次。

　　她被对面冲脸，丝血逃生，蹲在墙角打药。

　　暴龙战士：“菜。”

　　小盆友：“就这？”

　　好。忍。一级加一级，共二级。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 本局事件，待清算。
　　> 1. 00:42 三级甲被捡
　　> 2. 05:13 闪光弹致盲队友

　　林念是个记账的人。小票要留，聊天记录要留，仇，也要留。

　　第三波，决赛圈前。

　　她被击倒，趴在草里，血条一点点往下掉。

　　“拉我一下，”她打字，“我有药。”

　　暴龙战士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小盆友也跑了过去。

　　暴龙战士：“你先撑着。”

　　小盆友：“我们去拉后面那个。”

　　她死了。死在草里，死于没人伸手。

　　12分30秒。第三次。

　　然后，击杀回放的镜头转到队友视角——

　　两个人，正蹲在她的尸体旁边，舔她的包。

　　暴龙战士：“谢谢老板。”

　　小盆友：“老板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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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前的林念，把耳机摘了下来。

　　不是下线。是把耳机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

　　像一个即将上场的选手。

　　两年了。

　　她的麦克风，一次都没开过。一万局游戏，九千次骂人，全部走键盘。

　　文字是暗器，声音是活口。这是她注册那天立下的规矩。

　　今天，规矩破一破。

　　她重新戴上耳机，按下说话键。

　　咳。

　　“两位老师，占用大家几秒钟，我说个事。”

　　开场还是客气的。社恐的底色，哪怕在掀桌子之前，也要先把桌布抚平。

　　“第一，本局00分42秒，三级甲的物资归属问题，我不追究。”

　　“第二，05分13秒，闪光弹一枚，致盲队友一名。我方损失：半管血，和我对这个游戏最后的一点信任。”

　　“第三，12分30秒，本人被击倒，两位从我身边路过。脚步声，四次。伸手，零次。”

　　念清单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然后！然后你们舔我包！”

　　清单念到这里，念不下去了。清单不需要念了，愤怒自己会说话。

　　“你舔我包，你还有脸发‘谢谢老板’？那是我打的药、我搜的甲、我背了十分钟的子弹！你一句‘谢谢老板’就给平账了？！”

　　“我跟你们讲，做人不能这样。游戏里也不能。游戏是你人生的镜子！你今天舔队友的包，明天就抢同事的外卖——”

　　骂得声情并茂，全然忘了三天前的深夜，她本人刚刚干过一票性质类似的操作。

　　算了，这个细节，按下不表。

　　“——祝二位，把把落地成盒，永远上不了分，永远排不到好队友！”

　　“建议卸载！”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事后她会想起，这三个字和两天前她在结算界面敲下的那行字，一字不差。

　　区别在于：那天是敲的，今天是吼的。

　　暗器，变成明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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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吼完，林念把音量收了回去。心跳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然后，是沉默。

　　麦克风的指示灯还亮着，频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这个沉默，她后来数过。

　　五秒。

　　第1秒，她在等回骂。
　　第2秒，没等到。
　　第3秒，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网络。
　　第4秒，她想说“喂？”
　　第5秒——

　　“……林念？”

　　声音很低。很低，很稳，像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每个字前面，都缀着一个微小的停顿。

　　林念僵住了。

　　麦克风还开着。她忘了关。或者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关麦，是大脑宕机。

　　一个陌生队友。开麦说出了她的真实姓名。

　　这个姓名，两年来没在游戏里出现过。它只出现在外卖小票上、合同签名栏上、和妈妈的来电显示备注上。

　　而现在，它出现在《星野战场》的队伍语音里。

　　“……你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紧，“你认错人了吧。”

　　“……”

　　“我不叫这个名字。”

　　说完她就意识到这句话有个巨大的漏洞。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不是——我是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林念。”

　　好。现在这个名字，她自己说了两遍。

　　两个队友活了过来。

　　暴龙战士：“咋了咋了？”

　　小盆友：“大佬认识？”

　　暴龙战士：“有瓜？”

　　在他们的世界里，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一场从天而降的八卦。

　　林念绝望了。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口气，做最后的挣扎。

　　“讨厌~人家真的不是啦~”

　　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那是一个假声线。假得像劣质变声器，又嗲又假，嗲得连年糕都回头看她一眼。

　　年糕从床上抬起头，用一种“你有病吧”的眼神看了她三秒。

　　与此同时，麦克风忠实地收录了一声猫叫：“喵——”

　　“……我家猫。”她说，“它叫，咪咪。”

　　她的ID是年糕不粘人。

　　“……年糕。”

　　低沉的那个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奇怪。念这两个字的时候，那个低音，好像比之前轻了半度。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的大脑，当场清零。

　　她张着嘴，想不出下一个谎。

　　砰。

　　一枪。爆头。

　　击杀提示跳出来：

　　> [安静点] 爆头击杀了 [年糕不粘人]

　　林念盯着那个ID看了三秒。

　　安静点。

　　她觉得这个世界在针对她。

　　而麦克风还开着。它忠心耿耿，把她接下来的反应直播给了全队：

　　“——！！哪个天杀的偷袭我！！我站在这说话呢我招谁惹谁了——！！”

　　一声尖叫，字正腔圆，中气十足，百分之百原装，零伪装。

　　变声器碎了，假声线死了。剩下的，是货真价实的、刚才念清单的那个林念。

　　她破罐破摔。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念！怎么着！”

　　“知道了。”

　　三个字。平平的，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天气。

　　“……”

　　好。

　　很好。

　　她今晚的脸，丢得连渣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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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她的人还没来得及打字炫耀，击杀信息又跳了一行：

　　> [砚] 爆头击杀了 [安静点]

　　一枪。也是爆头。

　　以眼还眼，以头还头。

　　低沉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短。

　　“打你的，死了。”

　　林念张着嘴，没说出话。

　　两个队友打出一串问号。暴龙战士：“大佬牛逼。”小盆友：“大佬带带我！”

　　刚才还欺负她的人，集体改行拍马屁。游戏世界的人情冷暖，比现实快得多。

　　林念盯着屏幕。队伍列表里，那个“砚”的ID安安静静，战绩漂亮得不像话。

　　她没有再说话。

　　退出队伍。退出游戏。摘下耳机。

　　屏幕上最后映出的，是结算界面的MVP字样。

　　MVP的ID：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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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十二点半，林念抱着年糕，坐在椅子上复盘。

　　这是她的本能：出事，记账，清算，归档。

　　事件清单已经在备忘录里了，但清算到最后，归档卡在了一个地方。

　　那个声音。

　　“……林念？”

　　她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二十遍。

　　低。稳。话少。每个字前面，都有一个停顿。

　　麦克风给声音加了一层薄薄的电流味，但这层电流盖不住底色。

　　这个底色……她听过。

　　在哪里？

　　林念闭上眼，翻开她脑子里那本账。她的账本什么都有：小票、聊天记录、陌生人说过的每一个字。

　　陌生人。

　　四天前的深夜。门口。一个男人。

　　“好吃吗？”——三个字。
　　“你的。”——两个字。
　　“凉了。”——两个字。
　　“不用。”“不用了。”——五个字。

　　合计十二个字。

　　十二个字的音色，和今晚的音色，在她脑子里，缓缓地重合了。

　　一样低，一样稳，一样在每个字前面留一点余地。

　　然后是名字。

　　她的名字，两年来只印在两样东西上：合同，和外卖小票。

　　四天前，她的外卖小票，跟着她的麻辣烫，进了702。

　　收货人：林念。白纸黑字。

　　她的名字，是被一份变态辣全家福出卖的。

　　再然后，是ID。

　　ID：砚。小票：程先生。

　　她的脑子里自动拼了一下：程砚？

　　……行了，林念，想什么呢。

　　可她停不下来想。

　　所有的线，收拢到同一个点上：

　　今晚念出她名字的那个人，是702。

　　而她刚才对着麦克风，吼了人生最响的一嗓子。

　　——等等，还有一个技术问题。

　　她是吼出来的。凌晨，隔音未知的出租屋，女高音。

　　墙那边……算了。

　　林念猛地睁开眼，看向701和702之间那面墙。那面她住了两年、只当它是背景板的墙。

　　墙那边，安安静静。

　　她把脸埋进年糕的毛里。

　　“年糕，”她说，“妈妈好像，把自己全暴露了。”

　　年糕打了个哈欠。

　　“脸、名字、嗓门、ID。”

　　“……连你都赔进去了。”

　　年糕：跟我有什么关系。

　　——很有关系。她的ID里，装着它的名字。

　　先破戒的人，居然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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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一墙之隔的702，灯还亮着。

　　摘下耳机的男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光标停在队伍列表的最后一个ID上：

　　年糕不粘人。

　　年糕。

　　他默念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像在忍。像四天前那次一样，忍得很辛苦。

　　然后他关掉游戏，关掉电脑，起身，玄关的灯亮了。

　　同一时刻，701的玄关灯，也亮了。

　　这一次，是两扇门，同时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