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住着大冤家》大头敏

1、第一章 外卖凶手 楔子民政

　　楔子

　　民政局门口，早晨的太阳很好。

　　林念捧着刚到手的小红本，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端详了三分钟，得出一个严肃的结论：这家照相馆的打光师，应该被开除。

　　“嘴角。”

　　身边的人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胡乱一抹，低头，看见纸巾上一道殷红。

　　口红的印子。

　　像极了那个深夜，沾在她嘴角的那一道辣椒油。

　　谁能想到呢。

　　一切的开始，是一碗拿错的外卖。变态辣。她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如果那天她看了一眼小票，故事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不知道。

　　她只知道，命运递给她的那碗辣，后来辣了很多年。

　　（两年前。三月。深夜。）

　　---

　　晚上十一点十二分，林念的第七稿被打回来了。

　　甲方爸爸的意见言简意赅：

　　> “还是第一版的感觉好。你能不能找回第一版的感觉，但是保留第七版的进步？辛苦啦~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哦，爱你。”

　　林念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确认自己没看懂；又看了十秒，确认不是自己没看懂，是对方在参禅。

　　一个“爱你”，堵得她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人家都爱你了，你还能怎么样呢？

　　这单商稿从立春画到春分，甲方硬是靠一己之力，把“春季新品”画成了“夏季预热”。

　　自由插画师这个职业，听起来很自由。实际上是全世界最不自由的工种，甲方爱你，你自由地改稿，自由地在凌晨怀疑人生。

　　她放下数位笔，往椅背上一靠，颈椎“咔”地响了一声。

　　桌角的水杯早就见了底。胃在这个时候不识时务地叫了一声，动静之大，把趴在数位板边缘打盹的猫都惊醒了。

　　年糕抬起头，一双蓝眼睛迷迷瞪瞪地看着她，喉咙里“嗷”了一声，翻译过来是“怎么了”。

　　“没事，”林念揉了揉它的下巴，“是妈饿了。”

　　年糕对“妈饿了”这个议题毫无兴趣，把脸重新埋回爪子里。

　　布偶猫，三岁，十二斤。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全部的本事都点在了“她改稿的时候精准踩上键盘”这个技能上。

　　今天不劳烦您了，妈要吃饭。

　　林念点开外卖软件，熟门熟路地滑向收藏夹置顶：巷口麻辣烫。

　　她的深夜续命食堂。从701的窗户往下看，刚好能看见那家店亮着的招牌。

　　老规矩：娃娃菜、午餐肉、宽粉、鹌鹑蛋。辣度——

　　变态辣。

　　备注栏里，她一笔一划敲下那行打了两年半的例行公事：

　　> “变态辣可以，但求老板手下留情，辣油减半。我的胃会感谢你。”

　　爱吃辣是林念的天赋，胃不好是林念的命。这两个事实能和平共处二十七年，全靠老板每次都手下留情。

　　二十六块五，下单成功。预计送达：四十分钟。

　　林念重新拿起数位笔，把第七稿的图层一个个关掉，翻出埋在文件夹深处的第一版。

　　鼠标悬在上面停了三秒，她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改稿嘛，正常。

　　不正常的从来都是甲方。

　　---

　　四十分钟后，手机“叮”了一声。

　　【您的订单已送达】

　　下面附着骑手拍的送达照：一只白色塑料袋，搁在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

　　七楼只有两户，两扇门长得一模一样。林念瞟了一眼照片，没细看，谁会细看自己家的门？

　　她趿着拖鞋去开门。

　　声控灯应声而亮。门口果然蹲着那只白袋子，热气腾腾，麻辣烫的香气隔着塑料袋往外钻，霸道，不讲理。

　　袋子提在手里，比平时沉。

　　今晚老板真实在。

　　林念心情很好地拎着袋子关了门，全程视线没离开手机——甲方又发来三条六十秒的语音方阵。

　　她一边听语音一边拆袋，筷子探进去，捞了第一筷。

　　第一口下去，她愣了一下。

　　今晚的辣度，不太对。

　　不是不好吃，是那种……舌尖先麻，后辣，最后整个人从内到外被点着的、教科书级别的变态辣。花椒和辣椒在她口腔里开大会，会议主题：火化。

　　“……老板跟辣椒有仇？”

　　她灌了半杯凉水，想了想第七版和第一版，决定不跟食物过不去。

　　好吃，就是真理。

　　第二筷，一片藕。

　　嚼着嚼着，脑海深处闪过一丝微弱的电流：她好像……不吃藕来着？

　　——饿晕了，点单手滑，正常。

　　林念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左手画画，右手吃饭，两不耽误。

　　宽粉好吃。牛肉丸——她什么时候点的牛肉丸？行吧，深夜的点单口味本来就是玄学。鸭血也嫩。辣得她额头的汗一路淌进衣领，嘴唇从麻到肿，最终彻底失去知觉。

　　年糕在她脚边团团转，肥尾巴扫来扫去，蓝眼睛里的诉求非常明确：一口，就一口。

　　“你不能吃辣，”林念用两片香肠唇义正辞严，“会出猫命的。”

　　年糕记仇似的甩了下尾巴，气呼呼地走了。

　　最后，汤也见了底。

　　放下碗，林念长长舒了口气。胃里火烧火燎，心里踏实无比，改稿的怨气平了一半——这世上没有什么甲方，是一顿变态辣麻辣烫搞不定的。

　　如果有，就两顿。

　　---

　　零点二十六分，第二版配色改到一半，林念拎着外卖袋起身扔垃圾。

　　撕下粘在袋身上的小票时，她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小票最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凭小票可兑换5元优惠券。”

　　她抠门。这种东西是要留的。

　　目光从那行小字往上滑：

　　> 订单详情：招牌全家福·变态辣×1
　　> （藕片 / 鸭血 / 牛肉丸 / 宽粉 / 鹌鹑蛋 / 肥牛 / 午餐肉…）
　　> 收货人：程先生 139\\\\8853
　　> 配送地址：御景华庭7栋2单元 702

　　702。

　　林念拎着垃圾袋，原地石化。

　　701是她。702是隔壁，那扇她住了两年、一次照面都没打过的门。她一度怀疑里面住着一位深居简出的隐士，或者，是一位已经羽化登仙的隐士。

　　她低下头，看看小票，再看看手里的袋子。

　　袋子已经空了。

　　空了。

　　……她把邻居的晚饭，吃了个精光。

　　连汤都喝了。

　　那些被她当场镇压的疑点，此刻排着队回来翻案：多出来的重量、无人认领的藕片、鸭血、牛肉丸，以及那锅辣得人灵魂出窍的汤：

　　不是老板没手下留情。

　　是老板根本就没收到她的“手下留情”。这份变态辣，从出锅那一刻起，就不属于她。

　　那她的麻辣烫呢？她的娃娃菜、她的“辣油减半”呢？

　　林念猛地拉开房门。

　　走廊空空荡荡，声控灯被她吓得一亮。门口的地砖干干净净。

　　没有第二个袋子。

　　她的外卖在哪儿？——答案在问题成形的同一秒，自己浮了上来：

　　在702门口。

　　她的麻辣烫，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隔壁门口，慢慢变凉。

　　像一件被扣押的人质。

　　林念关上门，在门口当场召开了一场灵魂内部会议：

　　方案一，装死。明早天没亮就把袋子扔进楼下垃圾桶，销毁证据，从今往后701查无此人。

　　方案二，自首。现在去敲702的门，交代人质下落，顺便把“我把您的全家福连汤喝完了”这句话完整地说出口。

　　方案三——

　　方案三还没孵化出来，门铃响了。

　　林念差点把手里那袋“凶器”抛出去。

　　她蹑手蹑脚挪到门口，闭上一只眼，凑近猫眼。

　　猫眼里站着一个人。

　　第一反应：好高。猫眼装在门中间偏上，此人愣是在鱼眼镜头里顶天立地。

　　第二反应：深灰色家居服，穿得一丝不苟；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平静，没有温度。

　　第三反应：他手里拎着的那只白袋子上，贴着她的小票。“辣油减半”四个字，在声控灯下清晰可见。

　　至于他的表情，怎么形容呢。

　　像是全人类加起来欠了他八百万，且短期内没有归还的打算。

　　完了。

　　开，是人赃并获；不开，她的晚饭还在人家手里扣着。

　　声控灯熄了，又被走廊里那个人的动静唤亮。

　　林念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开门。

　　凉风灌进来。她额前的碎发还汗津津地黏着，两片嘴唇肿着，身后一整屋的变态辣气息浩浩荡荡涌出门去：

　　天衣无缝的案发现场。

　　门外的男人垂眼看她。目光从她的额头，到嘴唇，再到她手里那个来不及藏的、空空如也的袋子，一寸一寸，尽收眼底。

　　林念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连道歉的措辞都替对方拟好了。

　　然后，男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稳：

　　“好吃吗？”

　　林念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三秒之后，一个无比诚实的答案，从她灵魂深处慢悠悠浮上来，卡在喉咙口——

　　好吃。

　　藕片好吃，鸭血好吃，牛肉丸好吃，连那锅辣得她魂飞天外的汤，都好吃得要命。

　　这个答案在她舌尖滚了一圈，被汹涌的求生欲死死按住，咽回胃里，和那份不属于她的全家福胜利会师。

　　她张了张嘴，两片肿嘴唇上下碰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成型。

　　门外的男人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站着，隔着镜片看她。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多年以后，林念才知道，那不叫平静。

　　那叫忍笑，忍得很辛苦。

　　而此刻的她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人好凶。

　　我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