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惊鸿》文竹猫

9、王八绿豆 以后见你一

　　思慧今年二十有九，这已经是她进入供春壶坊学艺的第十五个年头。

　　那年家里要将她卖与乡绅富户做妾，她收拾一个布包，连夜逃出来。

　　到阳羡镇的时候，浑身上下只余两件青衫、一根银钗。她抬头，看见了供春壶坊的收徒队伍，走进去，就一直留到现在。

　　所以哪怕学艺途中再苦、再难，她心里从来只有感激。这双手，这身技艺，带着她逃离麻木灰暗的命运，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是身边人的话语一次次传进耳中，她也是人，未尝不曾有过动摇。

　　“女子嘛，终归还是要嫁人的，难道还真能学出个壶王不成？”

　　“啧啧，都拖成老姑娘了，可怜哦……”

　　正是在思慧最迷茫的时候，卢安出现了。

　　开朗爱笑的青年，言笑晏晏，一双亲切柔和的眼，总是那样温和地注视着她，让她怎能不心动？

　　相处日久，她不是察觉不到，卢安心性有些急功近利，但她想，少年人嘛，年少气盛些也是常事。直到这次，她对卢安的言行是真的无法苟同。

　　见面前爱人垂头不语，卢安凑过去卖惨：“你就理理我吧，再不说话，我别无他法，只能今晚在你窗下哭死了。”

　　青年的一张巧嘴惯会哄人，终于又将思慧哄得无奈失笑。

　　她叹息道：“好了，你同我说这些又有何用。待此事了，你要亲自去向小玉道歉。”

　　“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去的。”

　　***

　　剑风回荡，草屑飞扬，沈君用的窗前，梁小玉又在舞剑。

　　几日下来，沈君用被迫每日早起半个时辰，已经习惯晨起的“助兴节目”了。

　　他闲倚在窗口观赏，还有余兴点评两句：“这招还看得过去，叫什么名字？”

　　“什么叫看得过去！你有没有眼光，”梁小玉不满，“这可是霁月山庄的绝学——惊鸿剑法。”

　　她起了炫耀之心，有意将惊鸿剑法最华丽惊艳的招式一一展示给沈君用看。

　　“惊鸿剑法一共一十四式，第一式、流云出岫，第二式、清波点月……”

　　她提剑舞来，不愧是能在武林大会上夺下魁首的剑招，确实极为潇洒好看。

　　“除此标准十四式外，还有绝学三招，最厉害的便是最后一招，归雁惊鸿……”她正说得兴起，也舞得兴起，到此处时，动作却突然卡了一下。

　　沈君用很敏锐地注意到了，挑眉问她：“这最后一式如何？”

　　“当然、当然是使出来便会天地变色、黑云蔽日……”梁小玉话语声越来越小，编不下去了。

　　沈君用眉头挑得更高了，他的眼神让梁小玉破罐子破摔：“哎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一招，我暂时还没办法使出来，”她神情郁闷，手指转着剑穗，“不过，我相信我迟早能练成的！”

　　她练了许久，有些乏了，不客气地翻窗入室：“你这有茶没？讨你口水喝。”

　　可真不见外。

　　沈君用侧身让她进来：“茶没有，水自己倒。”

　　“真小气。”梁小玉给自己猛灌了两大杯茶，舒爽地吐了口气。

　　“呵，我小气？就你这牛嚼牡丹的饮法，任什么好茶给你也是糟蹋了。”

　　“是是是，你沈大公子最文雅了。”

　　梁小玉喝完茶水欲走：“今天学什么？”

　　沈君用一时兴起，逗她道：“你连自家剑法都学不透，还来壶坊偷师，当心学书不成，学剑不成，百艺百穷。”

　　“好哇，你居然咒我！看不起我是吧，走，出去和我过两招，不用最后一式也打趴你！”

　　“我才不要。”

　　这几日，两人也算是建立起来一点另类的“革命友谊”，就这么互相怼着，彼此竟然也觉得有几分乐趣。

　　就这样风风火火、吵吵闹闹一路到了练功房，刚开泥坯，有个小弟子突然急匆匆地跑上来：“沈师兄！前厅来人了，您快去看一眼吧！”

　　梁小玉有点不高兴，她的师傅被叫走了，谁来教她呢：“什么客人啊？非得他去招待。”

　　“这……是县丞家的公子，还是拜托师兄您去一趟吧。”那弟子苦着脸，看上去很为难，显然是来者不善。

　　阳羡镇的当值县丞姓杨，和宝尚壶坊的吴家一向交好，官商相得，利益捆绑颇深。但壶坊经营，与官府事务并无太多交集，这杨县丞倒也并未为难过供春壶坊，就是不知今日上门，所为何事。

　　沈君用随小弟子赶往会客的前厅，梁小玉自己留下也没趣，拍拍手上泥土，蹦起来也跟上了两人。

　　一行人进了前厅，厅堂正中两把太师椅，有一把上已经坐了一人。

　　那人一身妆花紫缎袍，头系玉带，腰悬绣囊，浑身上下光耀鉴人。他正揭开茶盏，吹开水汽呷了一口，听见来人声响，眼皮都不抬，坐在椅上八风不动，端的是目中无人。

　　啧啧，这人好没礼貌，主人来了权当没看见吗，梁小玉心里嘀咕。

　　沈君用面上不动声色，对方不开口，他便主动行礼：“杨公子，稀客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杨公子见他识趣，露出几分满意的笑：“指教谈不上，来你家买点东西罢了。”

　　“来壶坊买东西，只能是买壶了。供春壶坊对外售卖的器具都摆在外间，公子可有能看上眼的？”

　　杨公子一撇嘴：“外间那些粗制滥造糊弄人的东西，也配卖给本公子？”

　　他伸出手指，随意对着沈君用点了点：“我要买你爹亲手做的壶。”

　　沈君用顿了顿，还是礼貌道：“若要指名定制紫砂壶，还需等溪山大师定下排期，一般至少要提前半年……”

　　话未说完就被杨公子不客气地打断了：“哪那么麻烦！我就是要这一只壶，溪山大师亲手做的这一只！”他转身示意了一下，身后一同前来的小厮就忙抽出一卷画轴，递到他手里。

　　杨公子将画轴一甩，拎在手里：“看这画上的壶，你们认识吧，我就要这个！”

　　在场众人定睛一瞧，微微泛黄的画纸上，一盏线条流畅漂亮的紫砂壶，一眼不凡。沈君用和小弟子都认出来了，的确是溪山大师的作品。

　　哦，连样式图都有，那事情不就简单了。梁小玉想得很自然，既然做过，那就照葫芦画瓢再做一把呗，有什么难的。就是这人态度可真差，一会儿得要个高价，好好敲他一笔。

　　她正准备开口，鬼使神差地先扭头看了一眼沈君用，这一眼直接让她把已经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沈君用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这个表情她很熟悉，他生气了。

　　“这个要求恕难从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调沉郁平稳：“公子恐怕不太了解制壶行当的规矩。”

　　“制壶匠人创作的每一只紫砂壶，都是独一无二的。更何况，你画中这把壶，是赠人的孤品，没有复刻一说。”

　　杨公子无所谓地一摆手：“什么规矩？在这里小爷就是规矩！”

　　他站起身凑近沈君用，眯了眯眼睛，威胁道：“不怕说给你们听，看上这只壶的是上面的巡抚老爷，能得了他的青眼，是你们壶坊的福分！”

　　那画轴被他卷在手里，轻轻敲了敲沈君用的肩膀：“赶紧让你们那个什么大师，比着画去做壶吧！还在这里推三阻四的。”

　　说完，杨公子似乎觉得自己不可能再被拒绝了，丢下画轴就准备招呼着人离开。

　　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了沈君用冷冷的话语：“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这把壶，没有复刻一说。”

　　“你！不识好歹！”杨公子没料到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是吃了个钉子，回头怒目而视。

　　“哎哎哎，瞪什么瞪，王八眼再瞪也大不过绿豆！”梁小玉听不下去了，上步冲到沈君用身前，对上杨公子。

　　笑话，她平日欺负沈君用就罢了，什么时候轮到外面的阿猫阿狗来对他指手画脚。现在供春壶坊已经被她划分到“自己人”的范畴里，自家人关上门怎么打都行，外来人想作妖，护短的小玉第一个就不答应。

　　“你又是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杨公子怒道。

　　“我是谁？呦，不认得你姑奶奶了？都说小眼聚光，我怎么瞧着你好像瞎啊？”

　　杨公子的长相，认真说来并不丑，他打扮贵气，有几分矜傲公子哥的气质在，只是那双眼睛，属实小了些，如今就被梁小玉揪住，翻来覆去地嘲讽。

　　他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气得浑身发抖：“好你个疯女子，当小爷我治不了你？来人，给我按住她！”

　　身后两个小厮听主子发话，赶紧上前帮忙，一左一右，便向梁小玉捉来。那两人高壮敦实，看着有些功夫在身上，但对上武林盟主的爱女，显然还是不太够看。

　　梁小玉冷笑一下，剑都未出鞘，脚下踩七罡步法，腰间铜钱串叮当作响，一个旋身就出了包围圈，红衣如裙摆扬起，煞是好看。

　　杨公子只见一团红影掠到自己面前，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噼啪”清脆两声，面颊上火辣辣的痛。

　　伸手一摸，已经肿起了两道红痕。

　　梁小玉用剑柄抽了这张吐不出象牙的嘴，出了口恶气，神清气爽：“听好了，姑奶奶我叫梁小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认清这张脸，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杨公子被抽懵了，小眼睛里居然聚起了泪花，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你、你……”

　　“我、我怎么了？”梁小玉看得好笑。

　　这场闹剧演到此刻，已经吸引了不少学徒弟子在门口围观，沈君用站出来，阻止了事态进一步发酵升级：“杨公子，多有怠慢，我代她道歉。请回吧，不送！”

　　这话说的，哪里是怠慢啊，都把人给抽哭了。

　　梁小玉暗自好笑，还有些沾沾自喜的得意，但也见好就收，抱臂站到一旁。

　　杨公子连狠话都放不出来了，颤抖着手指点了点他们，捂着脸狼狈跑出了壶坊大门，身后两个小厮捡起掉落地上的画轴，匆忙跟上。

　　梁小玉拍拍手，刚转身就被一个小豆丁扑过来抱住腰：“小玉姐姐！不，玉老大！你也太帅了！我也好想像你一样，练一身剑法，闯荡江湖！”

　　思敏好激动，连续两次了，梁小玉把上门挑衅的家伙轻松压制，看得他也心潮澎湃。

　　不等梁小玉回话，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过来，把思敏拎出了梁小玉怀中：“稳重些，别拉拉扯扯的。”

　　梁小玉瞅瞅沈君用的神色，还行，看上去比刚才心情好多了。她忍不住开口问：“喂，你刚才为啥那么生气，犯不着啊，跟那种人计较什么。”

　　“那把壶……”他想起方才发生的事，仍忍不住含怒皱眉，“是父亲为祭奠母亲所作，只此一把，多年前便在母亲墓前作为祭器砸毁了。我不知那画轴是何处得来，但不论是我，还是父亲，都绝不可能答应再复刻一把。”

　　原来如此，意义特殊，那不愿意再做确实合理。

　　沈君用观她神色，就知道她并未完全理解，更细致地解释道：“小玉，你要记住，紫砂壶不是单纯的实用器物，更是寄情之物。每一把壶，都蕴含着创作者当时的感悟心境。即便不是我父亲，换了任何一个有追求的制壶师，也不会轻易答应复刻作品，这是将他们的心血看成没有灵气的死物，是极大的不尊重。”

　　梁小玉听得似懂非懂：“哦……”

　　思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开口：“哎呀，君用师兄，你说这么复杂，玉老大听不懂的。”

　　“玉姐姐，这个道理大概就是，龙泉大师不会、不可能再做出一把惊鸿剑了！”

　　哦！这样说，梁小玉马上就理解了。

　　合理，非常合理，惊鸿那样的宝剑，自然在世间是独一无二，谁若想复制一个“赝品”，简直就是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