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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火不容 管他什么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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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着茶盏,梁小玉内心已经把沈君用翻来覆去骂了好多遍。
沈君用也不愿真把人逼急了,若是她拔出剑来大闹一通,可就难看了。
他轻咳一声,见好就收,端着姿态接过茶,轻抿一口:“多谢师妹敬茶,师兄便却之不恭了。”
梁小玉翻个白眼,忍不住又伸手去摩挲了几下剑柄。
溪山大师见状露出满意之色:“好了,天色不早,都各自下去歇息吧。小玉,明日起就跟着师兄,开始练习基本功吧。”
***
翌日,天色初泛白,梁小玉便醒了。
她并不认床,但习武之人,每日晨起操练早课,寒暑不怠,早已成了习惯。
江南院落小,她绕着小径盘桓良久,才终于寻到一处合心意的练功地。
这地方在一处假山背后,地上平铺着青砖,四周无甚多余摆设,白墙上一面紧闭的窗。
梁小玉左右看看,此处等闲无人前来,不受打扰,也没有什么禁不得剑气的娇贵花木,她很满意。
当下便将断水剑出鞘,酣畅淋漓地舞了起来。
梁女侠练功,不按套路。自她能完整使出家传惊鸿剑法后,就再耐不下性子来一遍一遍重复剑谱上的招式,只是从心而动,肆意挥洒。
只见这方寸之间,一袭红衣上下翻舞,剑光烁烁,剑气森森,清越的剑鸣声不绝于耳。
正舞得起兴,那扇紧闭的窗突然猛地打开了,一个人影在窗口处出现。
她吓了一跳,急急收势,好险没有伤到窗中那人,逸出的剑气斜斜切去了他一缕头发。
沈君用看着自己被削去半截的鬓发,脸上已经是铁青一片。
他只着寝衣,并未束发,显然是被练剑噪声吵醒,神情间明显能看出睡眠不足的烦躁。
梁小玉险些伤人,惊魂未定,语气并不十分友好:“你突然冒出来做什么?不要命了!”
被吵醒,被误伤,又被紧接着倒打一耙,沈君用当下被气得说不出话。
他一掀衣摆,把什么君子端方都抛之脑后,就要翻出窗去,当面与梁小玉交锋。
“你要干什么?”梁小玉把剑竖起,挡在身前。又觉宝剑锋利,换了腰间剑鞘对着他。
“就你这白斩鸡一样的身材,在我手下可过不了三招,”她警告到,“可别想着和我动手。”
沈君用冷笑一声:“我岂会和你这疯婆娘一样,动辄打打杀杀。”
他走近至梁小玉身前半步,拨开剑鞘,极有压迫性地俯视她:“沈氏家训,目无尊长、出言不逊者,当施惩戒。”
“我虽与你平辈,毕竟先于你入门,且有授业的师徒虚名。”
“你见我,不知行礼问候,可谓目无尊长;以侮辱之词攻击于我,可谓出言不逊。”
“我罚你被打手心三下,你可服?”
梁小玉当然不服,她觉得荒谬极了:“你这规矩又没提前告诉我,我哪里知道。”
况且打手心……梁小玉挑一挑眉:“别拿教训小孩子那招对付我,不痛不痒。”
沈君用微笑起来,笑意不达眼底:“教不严,师之惰。我身为你师兄,自然有义务管教你。”
见梁小玉还欲反驳,他一句话堵了她的嘴:“若不认罚,简单,自行离开师门便可。”
好好好,不就是吵了你睡觉?真小心眼!
打手板就打手板,她从小到大挨过的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连武林盟主的竹棍都不怕,还会怕你一个文弱匠人?
还剑入鞘,衣袖一挽,手腕一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只等他打。
沈君用见状,冷笑一声,手往衣袖里一伸,不知从哪里掏了只长竹拍出来。
他握住梁小玉的指尖,施力一抻,将她手掌展平。那柄长竹拍搭在她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并不着急落下。
梁小玉的心情,也随着那竹拍子起起落落,松松紧紧。
要是这三下酣畅淋漓地打完,梁小玉是半点不带怕的,但现在这样悬而未决,反倒教人平添了几分惧意——既怕它下一刻就狠狠打下,又怕它一直不落下。
她心下暗骂,小气鬼心真脏,干脆利落地打完便罢了,非得这样折磨人。
“啪!”
柔韧的竹片狠狠落下,梁小玉瞳孔一缩,下意识便要缩手,生生忍住了。
是疼的。
即便受过很多比这更严厉的责打,梁小玉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惩罚很有力度。
竹条不宽,却很有韧性,寸劲顺着与肌肤相触的一条蔓延开来,麻痒涨热。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心里默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待那柄“凶器”第三次落于她手心,还不待抽走,便被她合掌扣住,电光火石间握拳一攥,可怜的竹片就碎裂成三段。
梁小玉挑衅般看了沈君用一眼,松开手指,竹片残骸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梁女侠这里,从来没有隔夜仇,因为她一般当场就要报复回去。
这位可恶的师兄她打不得,把刑具捏碎,也算是取得了某种精神胜利。梁小玉拍拍手,忽略掉掌心的微微胀痛,准备抽身离开。
转身前,她偷眼觑了下沈君用的神情。
估计又要生气了,她想,谁让你来招惹姑奶奶。
谁知,男人的脸上并无愤怒失态,反而有点隐约的笑意。
这可不得了,他生气也行,难过也罢,便是被气哭了,梁小玉都能哈哈一笑拍手叫好。
可他笑什么呢?
肯定有猫腻,梁小玉当下就不愿走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先发制人。
“没什么。你可知你方才毁坏的是何物?”
一个竹板,还能是什么。
梁小玉警惕,心里有几分不祥的预感。
“它叫竹拍子,是紫砂壶造型的必备工具,也是我的爱物……”
沈君用淡淡道,面上笑意变得有几分狡黠。
“此外,它还是我下午要用的教具。”
教具?
“教……教谁?”
“教你。”
话毕,白衣青年不再多言,只有些困乏地活动一下臂膀,作势要回屋去继续休息。
梁小玉脑子转了好几个圈,终于明白过来沈君用的意思——她把竹拍弄坏,他没了教具,自然教不了她。
她的学艺之路,可是要无限期延长了。
这是要讹上她了呀!
“姓沈的,你不想教我就直说!我最烦这些弯弯绕的套路!”
“哪里哪里,师兄怎会不愿教小玉?”沈君用笑得甚是无辜。
“只是没了这趁手工具,连日常做活儿都要受影响,教学可是更没法子。”
都是借口!
“那样的普通工具,我可不信工坊里仅此一件。”梁小玉不傻。
“普通的自然不缺,但我惯用那把,可是取材西山竹海中五年的大竹,再以秘制”
砍竹子?不难不难。
罢罢罢,取经路上还有九九八十一难,学一门手艺,哪里就这么容易了。
梁小玉向来不畏难,遇到拦路虎,砍翻便是。
待她去问清那竹海在何处,就砍了来赔他。
“思慧师姐,你可知‘竹海’在何处?”
思慧听闻这个地名,竟微微蹙了眉头,神色有些担忧。
“你从何处听闻竹海的?那里可轻易去不得。”
好家伙,这一下反倒激起了梁小玉的兴致。
这世间,哪里有她梁小玉去不得的地方?
“好师姐,快和我说说,那是个什么地方,怎么就去不得了?”
思慧见她兴致盎然,无奈地把此种凶险细细道来。
原来那西山竹海百年前曾是一位武林高手的隐居之地,那位前辈性情乖戾,不喜打扰。
他在竹海中遍设奇门遁甲、五行之术,若无地形图,贸然闯入,轻则受困半日,重则在林中生生耗死。
“若你要去,务必先去君用师弟处,他八岁那年便能自行出入竹海,请他为你带路,或借他竹林地图一用,万不可自行冒险。”思慧再三叮嘱道。
梁小玉嘿嘿一笑,笑话,姓沈的八岁就能做到,难道十九岁的梁女侠就做不到吗?
她唇间两颗虎牙一闪,灵动狡黠:“谢了师姐,我去去就回!”
不待思慧出声,那一团红色便旋风般从眼前消失了。
“哎呀,这个小玉师妹。”思慧急得原地跺了跺脚,去寻沈君用。
沈君用坐在房中,案上一卷破旧的阵图,指尖按在图纸边角,等着那小丫头低头、服软、来求他。
他本是故意刁难,谁料小玉宁折不弯,孤身入林也不愿求他相助。
听了思慧的话,沈君用默默冷哼一声,那西山竹海的特质,可是正好能……罢了,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正好困一下午,杀杀锐气,让她晓得制壶行当的尊卑规矩。
他站起身来,向思慧行了一礼。
“多谢师姐提醒,此事师姐不必再管,我傍晚自会入林寻人。”
思慧叹口气,也是无可奈何。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两个都是有脾气的,针尖对麦芒,也不知最后到底是谁能占了上风。
***
世人皆知,霁月山庄梁家,家传绝学是惊鸿剑法。
却少有人知,梁家的独女梁小玉,于周易卜算一道也颇有涉猎。
自从步入这片竹林,腰间的铜钱串就被梁小玉解了下来,手指一动,拆下三枚,于指间随意翻动着。
少阳压少阴,子水动,应往东南方去。
“看着唬人,实际不过如此嘛。”
没费多少功夫,她就算出了阵眼,虽然感觉上还是有点奇怪,但是……不管了!若真有意外,见招拆招足矣。
梁女侠对自己的身手有十足自信。
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包尚还温热的梨膏糖。
“嘿嘿,早听娘亲说过阳羡的梨膏糖,可算能尝尝了。”
方才出门前,恰巧路过膳房,一阵梨子甜香勾得她迈不动脚。索性仗着身法,悄悄取了一包,眼下未用午膳,正好果腹。
取一枚丢进嘴里,一股麦芽糖的清甜混着秋梨果香,甘润中带着一丝清凉,梁小玉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一路边算边走,时不时吃一颗梨膏糖,梁小玉心情渐渐放松,便未留意周遭环境那一点点异样感。
随着深入竹林,竹林投影渐深,吹来的风也转冷。
梁小玉对着面前直耸入云的大竹啧啧称奇。
“对不住了,竹兄,为了我的学艺之路,辛苦您牺牲一下了!”
断水剑出鞘,蜻蜓点水般在竹身一抹,再提气纵身,一掌拍去,这棵生长了五年的竹子,轰然倒下,激起一阵烟尘。
挑着顺眼的部位截下一段,背到身上,梁小玉转身找起出路来。
不曾想,进入时温顺可欺的竹海,在人欲离去时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过往经验尽皆失灵,她寻到的阵眼总是下一刻隐去,此阵远比她预想中复杂。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林中越来越昏暗,夜枭叫声在周遭断续响起。
梁小玉胸口发闷,莫名烦躁,一阵阵心神浮动。
明明前路着着清楚,转瞬竹影偏移,景物就变得陌生。
不对劲!
绝望感不知何时漫上心头——莫非,她真的出不去了?
***
傍晚,夕曛浸林。
沈君用站在竹海入口处,准备进山寻人。
林中阵法对旁人是困境,于他却是熟途坦道,自幼时起已进出不知多少回了。
他想,梁小玉现下应是一身狼狈、困于林中,知道莽撞任性会吃大亏,想必从此便会乖乖听话了吧?
可他一抬头,却看见——
少女一身红衣,发梢沾碎叶,身后背青竹,一片布条蒙眼,从林中摸索而来。
梁小玉步伐慢却坚定,往日跳脱张扬的气质淡了,难得带了一丝安静通透。
她自己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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