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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墙头竹下 你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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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玉记性还算不错,哪怕刚刚酒醒,她也一眼认出了这把壶。
那天在私库,思慧师姐开玩笑说这壶是沈君用的命根子,若碰坏了定然要和人拼命。
听到那句话,梁小玉有偷偷看沈君用的反应,他没对这调笑作出反驳,眼神认真,看起来像是在说“没错,谁敢损坏,决不轻饶。”
梁小玉头痛欲裂,她记不清这把壶是怎么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什么会到了自己手里。
她张口想对沈君用解释一下,却在看到他灰暗的眼神后噎住了。
沈君用把她从水缸中扶出来后,就没再开口说话,现在也只是沉沉盯着地上的碎壶,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子,伸出手把碎片收拢到一起,尖锐的陶片边缘划伤了他的手心,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他也无知无觉一般。
周围人都看得心惊,无人敢开口出声。
沈君用自顾自收拾完碎片,站起身,没有给身旁的梁小玉一个眼神,转身准备走了。
梁小玉急了,拽住他的衣袖:“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把壶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说完就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简直像在狡辩,她绞尽脑汁想弥补一点:“不然,我再求人重新做一把一样的赔给你,一把壶而已,你别……”
沈君用终于回头看向她,打断了她的话头:“梁小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面上终于有了一丝额外的神情,却不是梁小玉想象中的生气,更不是原谅与宽慰,而是不敢置信……和失望。
他微红着眼圈,像是从不曾认识梁小玉一般看着她,那眼神看得梁小玉心里一阵莫名的抽痛。
“我教过你很多遍了,紫砂壶,不是单纯的器物。”
“每一把壶,都承载着制作者的情思,是一个人在一段时间内的心血凝结而成,是一个匠人生命的一部分。”
“壶里有他想表达的,有他想怀念的,有他想留下的、想永远铭记的一切。”
梁小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以往哪怕是被她气急了,沈君用也不过是皱下眉头,甩袖离开,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沈君用还没有说完,他笑了,笑得很苦涩:“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呵,你不懂,你永远也不会懂的。我怎么还会有期待呢?”
“你就是这样的人,只顾自己当下的快活,不去考虑别人的感受,永远不懂共情。这样很好,你当然可以这样无拘自由的生活,”沈君用看着梁小玉茫然中带着无措的神情,给出了他的判决,“但是你这辈子,永远也做不出一只合格的紫砂壶。”
这话不严厉,比起往日训斥,语气甚至堪称温和,却砸得梁小玉耳边嗡鸣。
面前沈君用的神情看不清晰了,他的声音也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渐渐放大扭曲,变成震耳欲聋的雷声,再凝聚成另一个更加沧桑,但同样沉怒、同样冷厉的声音:“你的剑法徒有其表,毫无真意!”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父亲在门前截住和人斗殴晚归的她,出招打落她手中的剑,“梁小玉,你大可不管不顾,任性而为,只做你一时冲动上头想做之事,我管不了你。但你若学不会克制与共情,你这辈子,永远也学不会惊鸿剑法的最后一式!”
那句话后,雷电劈落,照亮了梁小玉不甘不服的脸庞。那时的她,哪怕刚刚和人打斗得了一身伤,哪怕落败在父亲的手下,也对那段话不屑一顾。她不信任何人的恶言论断,她只信自己手中之剑。
但是今日,无雷无雨,晴夜微风。
沈君用的行为态度,比起梁鹤云温和十倍百倍,他的话语,也要温和千分万分。
比起做不出那劳什子紫砂壶,当然是学不成最后一式落雁归鸿对梁小玉的打击更大。
但是那晚都没有过的,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却在这个和煦柔婉的春夜,猝不及防地砸向了她。
她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懂。是她错了,她从未曾想要否认这点,她道歉了,并没有敷衍和脱罪之意。但是为何,为何沈君用看起来是那么失望。
梁小玉回过神来的时候,沈君用的身影早已不在庭院中了。
夜宴仓促散场,周遭的桌椅已经撤的差不多了,一切觥筹欢欣,灯火夜饮,恍若大梦一场。
“好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思慧担忧地走到梁小玉身边,摸摸她被风吹得冰凉的双手,皱眉,替她披上一件厚缎披风:“刚落了水,就站在院里吹风。哪怕天大的过错,也别和自己身子过不去,先回房把湿衣服换了,一切还有我们呢。”
那熨贴的温度通过双手传来,安抚了梁小玉混乱的心。她抬起头,看见了思慧师姐和她身旁的卢安,她视线略过时,在卢安的衣袖上顿了顿。
脑海中好像有什么片段闪过,是同样衣料的一只胳膊,把什么东西递过来,塞到她手里。可这片段一闪而过,看不真切,再去细想反而头痛欲裂。
“嘶——”梁小玉痛苦地抱头皱眉。
思慧更着急了,把披风的兜帽替她戴好,系紧,催促她快些回房:“再吹下去,怕是要犯头风了。”
“君用的壶……唉。”她有心安慰,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那柄壶对沈君用的重要程度,壶坊中人都心知肚明,如今闹出这样的变故,这刚刚相处和睦些的师兄妹二人,眼看着关系又要落入冰点。
***
换完衣裳,已经是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喧嚣一整晚的镇子已经安静下来,供春壶坊内也夜深人定,四下皆无声息。梁小玉蹬掉脚上的鞋子,仰倒床上,闭目良久,却思绪纷乱,无法入眠。
眼前一时是沈君用递给她小兔灯时,言笑晏晏的温润面庞,一时是他冷面断言她永远学不会共情,永远学不会做壶,一时又是父亲在雨中失望的脸,嘴里说着徒有其表,毫无真意。众景割裂,众语纷扰,她被吵得头痛欲裂。
她一向粗神经,哪怕被赶出家门,也从未经历过失眠这种事。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终于还是躺不下去,一跃而起,出门溜到房顶上看月亮。
月色极好,照得乌瓦如流霜,梁小玉远远望去,还能看到阳羡河里,星星点点未灭的河灯,长河中光点明灭,仿佛陆地上也流淌了一条白练银河。
她突然忍不住想,今晚沈君用到底许了什么愿望呢?
恐怕经过今天的事,他更不愿意告诉她了吧。
想到这里,梁小玉鬼使神差般转头向沈君用的院子方向看去。
她在屋顶上,可以把整个壶坊所在俯瞰完全,处处无人,只有庭院中植物微风中轻轻摇晃。她忽然看见了什么,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那是一个白衣的人影,在一处竹影的掩映之中,动作看不分明。
但梁小玉眼神好,她还是看清了,那个人影手里是一柄小锄头,他在竹边挖出了一个小坑。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把布包里的东西小心地放进坑里,再一层层把翻出的土重新盖上。
做完这一切,那人影没有走,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良久,缓缓弯下身子,就那样在土坑边坐下了,高挑的身影脆弱得像他身侧的青竹,看起来孤寂又可怜。
梁小玉怎么认不出那是谁。这个身影日日与她同进同出,朝夕相处,只是往常那身影总是挺直腰背,端着骄傲,从未曾有过这般落寞的样子。
他应该是把壶的碎片埋了。但既然埋完了,为何不走?不会是在自己偷偷哭吧。
想到这里,梁小玉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从屋顶起身,一路仔细着脚下,没有翻动任何一片屋瓦,小心地移动到了离他最近的一处院墙上,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在他头顶斜上方不足十尺处,梁小玉就着月光看清了沈君用的脸,上面莹莹斑驳的,不是泪痕又是什么。
她心中百感交集,既无法抽身回去睡觉,也没办法跳下去出现在沈君用面前,索性就这样在院墙上盘腿坐了下来。
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墙上,同时看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同一轮月亮。近在咫尺,却互相没有交流,甚至有一方不知晓另一人的存在。
但比起方才独自在房中,梁小玉心里竟然更加安宁了,她有些惆怅的皱眉,放空眼神,看向没有焦点的远方。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一个巨大的阵法中行走,从未怀疑过自己前行的方向,现在隐隐约约看到了出口所在,却有一个声音不止不休地在耳边说:再想想吧,一定是有什么被你一直忽略掉了。
是什么呢?梁小玉现在还想不明白。
但到底该如何赔罪,她心里隐隐有了一点想法。
***
与此同时,在无人发现的夜色里,另外两个声音正鬼鬼祟祟地交流着什么。
“你确定这样能把那麻烦的家伙赶走?”
“起码有八成把握!那可是沈君用最心爱之物,先前御赐牌匾一事,若没有他护着,那丫头也不会这么轻易脱身。这回板子打到自己身上,姓沈的肯定不会再站出来说话了,我看还有谁护着她。”
“哼,你最好能成功。别忘了,咱们的计划,有这个会武功的丫头在,八成要坏事。”
“您放心就是,等她被赶出壶坊,您交代的事我肯定好生去办。”
聊到这里,一个人影便转身欲走了,另一个人忙弯腰作引。月色下,走在前面的那人,身上衣物泛着暗紫色的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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