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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釉下盐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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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檀踏上东头船的船板,脚底先觉出木板比寻常货船薄了三分。鼻尖锁住舱内三层气味:灰布短褐老者身上雪沉与冰盐的底味,舱角炉中蜜炙辛夷子的焦香,以及从舱底缝隙渗上来的桂花混雪沉,和父亲手札纸页夹层里那味分毫不差。
她没急着进舱,蹲身以香刀撬开一块松动的船板。板下是夹层,夹层里横着一只樟木小匣,匣面用乌头汁写着“沈檀亲启”四个字,烘烤后显出一行小字:“若我不归,此匣交青檀。匣中盐样三包,分藏于碗、于方、于吾身。”
她指尖抚过“于吾身”三字,指节一紧。父亲当年把冰盐样本封在自己身上带走,雪崩后那包盐去了哪里,只有父亲自己知道。
灰布短褐老者从舱里出来,见她撬了船板,脸色微变:“你爹让我守着这匣,等你能合香了再给。可三天前有人摸上船,把匣盖撬开缝又合上了,盐样少了一包。”
青檀抬头看他:“少的哪包?”
老者指匣中空位:“碗里那包。”
青檀把樟木匣合上,声音平稳:“那包盐被换走了。换盐的人手里有真冰盐,才能从匣里挑出对的那包。老周咬船上的香验出真盐,说明换货的人懂行,和船尾灭口的是同一拨。”
她转身往舱里走,鼻尖追着桂花混雪沉的味往舱底去。舱底压着一块厚毡,毡下是货舱隔板,隔板缝里嵌着一截断指甲,指甲盖上有常年浸染乌头汁的暗黄。青檀凑近一闻,指甲缝里除了雪沉和桂花,还有一味她方才在老者香碗里辨过的陈年冻土腥气,和六指手上那味同源。
她直起身看老者:“舱底锁的人,是你从极北带回来的?”
老者不答,只把左手六指收进袖中。
青檀以香刀撬开隔板。舱底蜷着一个人,灰白头发,面容枯槁,手腕上缚着九股绦,嘴里塞着一块浸了乌头汁的麻布。她抽出麻布,那人咳了两声,抬起眼,眼窝深陷,但鼻梁和下巴的轮廓,和沈柏有六七分像。
青檀蹲下,声音极轻:“晏家上一辈,还剩几个?”
那人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沙哑得像冰碴子刮陶片:“三个。一个在极北守矿,一个在临安合香,一个被你爹当年埋在雪里没死透。我。”
他咳出一口黑血,盯着青檀手里的樟木匣:“你爹的盐样,是我从匣里换走的。换走的盐我给了柳澈余党,换回来的是这个。”
他从舌下吐出一粒蜡丸,蜡壳上印着尚食局旧档房的戳记。青檀接过蜡丸捏开,里头是一卷极薄的纸,展开后是半张矿脉图,图角批注一行小字,笔迹和沈檀手札一致:“第三竖井往下十七丈,盐脉尽处有铁函,函中藏承平十年采办底账。柳澈不知此函。”
青檀把矿脉图收入香盒,抬头看那人:“你换盐给柳澈余党,又偷底账图给我爹,两头下注?”
那人咧嘴笑,牙缝里渗着黑血:“你爹当年在极北闻出柳澈袖里有雪沉,没揭穿,只把盐样分三处藏了。我笑他傻,藏盐有什么用?可他把底账图塞给我,说‘万一我回不去,这东西能救我闺女’。”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低:“可你师父顾衡三天前派人来船上,让我把碗和方子交给你,顺便带句话。‘冰盐在碗釉下,底账在盐脉里,两样都别让长安来的人先拿到。’”
青檀把矿脉图折好收进香盒,起身对老者说:“这人我带走了。他嘴里还有话,得回府衙慢慢问。”
老者拦住舱门:“你带他走,柳澈余党今晚就会烧船。船一烧,底账图就没了。图在你手里,可盐脉里那铁函,只有他知道路。”
青檀看了他一眼,蹲下把樟木匣里剩的两包盐样取出来,一包塞进老者手里,一包揣进自己布袋:“船不烧,你也得跟我走。盐帮老大明天来找我对账,你替我把今晚码头上的货单理清楚。理不清,我就把你交给陆衍之,让他按私贩冰盐办你。”
老者脸色变了变,把盐包收进袖中,闷声道:“晏家合香的手艺,你爹教出来的徒弟里,你算头一个敢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青檀没接话,把舱底那人扶起来往船板上带。走到船头忽然停住,鼻尖捕捉到岸上巷口方向飘来一缕新鲜龙脑混寒石粉的气味,比方才近了一截。
她转头对老者说:“你方才说三天前有人摸上船撬匣,那人今晚又来了。巷口三个人,一个龙脑、一个寒石粉、一个身上有乌头汁和蜜炙辛夷子的甜。第三个是合香的,手法比柳澈余党稳。”
她把舱底那人往老者怀里一推:“你带他走船尾,从水巷绕回府衙。我从船头下去,引开巷口的人。”
老者拽住她袖口:“你一个人引三个?”
青檀把香盒里最后一粒冷香丸捏碎撒进风里,白雾散成一道香线往巷口方向飘:“我不引他们打,我引他们追。追到府衙门口,陆衍之的刀等着。”
她跳下船头,踩上码头石阶,步子不快不慢,故意让巷口的人看见。身后老者拖着舱底那人往船尾退,船板吱呀响了一声。
青檀鼻尖追着巷口三人的气味往西走,走出十几步,忽然从风里辨出第四缕气息,从码头东头另一条船飘过来,极淡,是桂花混雪沉,和舱底那人身上那味一模一样。
她脚步一顿,回头往东头船看了一眼。船头小灯已经灭了,船板上多了一行湿脚印,从船尾往岸上走,脚印旁边滴着黑血。
青檀攥紧香盒,声音极轻:“舱底那人说的是真话。可东头船上还有第四个人,方才一直在听。”
她没停步,继续往巷口走,鼻尖锁着龙脑和寒石粉的味往府衙方向引。巷口三人果然跟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在等她走远。
青檀走到府衙后巷拐角,忽然侧身贴墙,从布袋里摸出一小包醒神香粉撒在巷口地面。香粉遇风散开,巷子里追来的三人脚步一顿,打头的龙脑味停了半步,后头寒石粉的撞上来,两个气味搅在一起,脚步声乱了。
青檀趁这空当闪进府衙后门,回头看了一眼巷口。三人已经退回去,往码头方向跑了。
她靠在门板上喘了一口气,鼻尖还锁着那缕桂花混雪沉,从东头船方向飘过来,越来越淡,像有人提着灯往城外走。
她低头看掌心,冷香丸碎屑沾了一手,碎屑里混着一粒极细的白晶。她凑近辨了辨,是冰盐,从舱底那人蜡丸纸卷上蹭下来的。
她把白晶收进香盒,对迎出来的赵虎说:“去告诉陆大人,码头东头船上锁过一个人,跑了。那人身上有桂花混雪沉,和我爹老宅里熏的一个味。要么是我爹当年在极北带回来的旧人,要么,是我爹自己。”
赵虎跑出去两步又回头:“沈姑娘,那碗呢?老周拼了命护下来的碗。”
青檀从布袋里取出那只粗陶碗,碗口缺了一角,碗壁内侧釉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她把碗凑近鼻尖,冰盐的咸涩从裂纹深处透出来,和方才白晶上的味连成一线。
“碗在。冰盐封在釉下夹层里,老周没白挨那一刀。”她以香刀尖沿裂纹轻轻剔刮,釉层剥落一小片,底下露出米粒大一颗白晶,比方才那粒更纯,咸涩里裹着雪沉矿脉特有的冻土腥。
她把这粒冰盐也收进香盒,抬头对赵虎说:“再带句话给陆大人。东头船夹层里那只樟木匣,匣面写着我爹的名字,匣里三包盐样少了一包,换盐的人手里有真货。这码头上的水,比我们想的深。”
赵虎应声跑了。
青檀转身往府衙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住。鼻尖捕捉到身后巷口方向,那缕桂花混雪沉彻底散了,散之前最后一丝味里夹着极淡的乌头汁苦底,和舱底那人咳出来的黑血一个路数。
她攥紧香盒,指节泛白。
舱底那人说晏家上一辈还剩三个。一个守矿,一个合香,一个埋在雪里没死透。可这第四缕桂花混雪沉,是从东头船上飘出来的,那人一直在暗处听着舱底说话,听完才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手札夹层里那味桂花混雪沉,她一直以为是纸页本身带的。可纸页是干的,桂花香是新的。
除非有人往那本手札里,添过东西。
青檀转身推开府衙后门,朝赵虎跑的方向喊了一声:“赵虎,回来。先别找陆大人,你替我跑一趟沉檀阁,把我爹那本手札取来。路上别停,别让人碰。”
赵虎远远应了一声。
青檀靠在门框上,把香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盒里冰盐白晶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冷光。
她声音极轻,像在对自己说:“爹,你手札里夹的桂花,是留给我的,还是留给那个从东头船上跑掉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