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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桂下盐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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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檀走出巷口,鼻尖先于眼睛撞上晏九手里那只粗瓷罐的气味。
罐中盐粒的底味和桂树下那罐一脉相承,冰盐的咸涩、寒石粉的冷硬都在,可第三层里多出一味不对的东西。
她脚步一顿,伸手按住罐口。
“你这罐盐,从哪儿来的?”
晏九没答,把罐子往她面前递了递。罐底沾着一片干桂花瓣,边缘有齿痕,是新的。
青檀捏起花瓣对光看。齿痕里嵌着几粒极细的冰盐晶,晶粒边缘被嚼碎又压扁,是有人把桂花含进嘴里嚼过,再吐出来粘在罐底。
“你进过我家灶间。”她声音没起伏。
晏九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下巴那道旧疤。
“比你早一步。你爹留的油纸是我烧的,火没起透,故意的。我要让那截戳记留下来,让你追。”
他从怀里摸出半片烧焦的油纸,边角卷曲,焦痕从中间断开。青檀从布袋里取出自己捡的那半片,两片往一处凑,断口严丝合缝拼上。
拼出一行完整的字:盐分三处,桂下灶膛档房。找齐了,别信任何人。
“包括你。”青檀把两半油纸合拢,鼻尖凑近纸缝。
冰盐底下压着第五层气味,龙脑,极淡,和驿馆暗卫身上那味同源。她抬眼。
“这油纸你在哪儿烧的?”
晏九朝桂树方向偏了偏头。
“树底下。你爹埋盐的时候,柳相府的人就在巷子口盯着。我烧纸是给他们看的,让他们以为盐被我毁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你爹还埋了第四处盐。不在临安,在白沙镇老宅香铺的灶膛里。那罐盐里掺了龙涎,是给你合香用的。合什么香,他没说,只让我把罐子交到你手上,你自己闻。”
青檀揭了罐口封布,鼻尖探入罐中。
龙涎、冰盐、寒石粉,三味齐了。罐底还沉着几粒没化开的白色粉末,她以香刀尖挑出一粒,含在舌尖。
咸涩之后泛起一丝极淡的甜,蜜炙辛夷子花蕊,火候比父亲惯用的老三分。
驿馆那炉被人掐灭的忘忧香,火候也是老三分。
父亲在罐底留了完整忘忧香的最后一味,却用龙涎裹住,非得把罐子带回白沙镇才能合出成品。他在逼她回去。
晏九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倒出三枚铜扣。
扣面“衡”字,背面刮痕处填着冰盐,盐下透出不同的字:一枚“晏”,一枚“柳”,一枚被刮得只剩一道竖钩。
青檀把自己那枚“晏”字扣并排放上去。四枚扣子刮痕连起来,拼出一个完整的“澈”字。
“柳澈没死。”晏九盯着那个“澈”字,“驿馆死的是替身。真的柳澈,三天前进了白沙镇,住进你家老宅。”
青檀攥紧铜扣,指腹上盐粒硌进方才被铜边划破的伤口,血混着盐渗出来。
她低头看掌心。血珠沿铜扣“衡”字笔画走了一圈,在最后一笔处凝住,像一滴没落下的泪。
巷口风紧,晏九的罐子里盐粒被吹得簌簌响。
青檀把四枚铜扣并排收进香盒,盖上盒盖时指节发白。
“码头不去了。回白沙镇。”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出几步停住,没回头。
“晏九,你方才说柳澈住进我家老宅,他住哪间屋?”
晏九跟上来,声音比方才沉。
“你爹那间。香铺后头,灶膛里还烧着火。”
青檀步子忽然加快,布袋撞在胯骨上,铜扣在盒中叮当响。她声音极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烧我家的灶,用我爹的香碗,合我爹的香,他这是要替沈檀活回来。”
晏九赶上来和她并肩,罐子换到左手,右手探进袖中摸出一截九股绦。
“还有一件事。柳澈进白沙镇那天,镇上有人看见他拎着一只和你手里一样的粗瓷罐。罐口封着蜜蜡,蜡上印的是尚食局的印。”
青檀脚步没停,鼻尖却猛地一抽。
尚食局的蜜蜡封,和铜扣上残存的那层蜡封气息一模一样。师父说过铜扣曾被密封保存,最近才取出。如果柳澈手里那罐也是尚食局封的,那就意味着,当年极北带回来的东西,除了雪沉和辛夷子,还有第三样,用尚食局官封封着,一直没拆过。
“那罐盐,你见过里面是什么?”她问。
晏九摇头。
“镇上人只远远看了一眼。罐子不大,一尺来高,封蜡完好。但拎罐子的人走路步子很稳,罐子没响过一声,里头要么是满的,要么是空的。满的不响,空的也不响。”
青檀沉默片刻。
“满的。”她说,“我爹的手札里写过,极北冰盐矿脉最深处,盐层底下压着一种黑盐,见风就化,只能用蜜蜡封死。柳澈当年带回来的,就是这罐黑盐。”
她脚步忽然一顿,鼻尖捕捉到前方巷子尽头飘来一缕极淡的桂香,混着冰盐和龙涎。
白沙镇的方向。
“他动了我家的桂树。”
晏九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是桂树?”
青檀没答,从布袋里摸出父亲手札翻到最后几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
“我爹写,白沙镇老宅院里有棵桂树,是他亲手栽的。树底下埋着第一罐盐。如果柳澈住进老宅,他第一件事就是挖那棵树。”
她把札合上塞回布袋,步子从快走变成小跑。
“他挖了桂树,取了盐,然后烧我爹的灶。这三步做完,他就有了合忘忧香的全部材料。只差最后一样,雪沉。而雪沉在坤宁宫香库,他进不去,所以他需要我回去。”
晏九跟在她半步之后,罐子里的盐粒晃出声响。
“你是说,他在等你自投罗网?”
“他在等我带着雪沉回去。”青檀声音冷下来,“我爹把雪沉藏在冷香丸里给我,这件事只有师父、沈柏和我知道。柳澈不知道雪沉在我手上,他以为雪沉还在宫里。他占了我家老宅,烧了我爹的灶,就是在告诉我,你回来,这里有你要的东西。”
她跑出巷子,晨光铺在石板路上,远处白沙镇的方向升起一缕极细的炊烟。
青檀鼻尖一动,从那缕烟里辨出三味:灶膛里烧的桂木、锅里煮的冰盐,还有一丝极淡的、不该出现在炊烟里的辛夷子花蕊。
“他在合香。”她脚下不停,“柳澈已经在合忘忧香了。他缺雪沉,合出来的香无毒,但能试火候。他拿我爹的灶、我爹的香碗试火候,等火候对了,他再找雪沉。”
晏九忽然伸手拉住她胳膊。
“你听。”
青檀停步,侧耳。风从白沙镇方向送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她鼻尖同时捕捉到那响动带起的粉尘味,是桂木屑。
“他在修桂树。”青檀脸色变了,“他把树挖了,取了盐,现在在把树栽回去。他要让那棵树看起来没动过。”
她甩开晏九的手,拔步往白沙镇方向跑,布袋里的铜扣和香盒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栽回去的桂树,底下埋的不是盐,是别的东西。他要让我挖开树根,看到底下埋的东西,然后按他设计好的路走。”
晏九追上来,罐子往她面前一递。
“这罐盐你拿着。不管他埋了什么,你手里有真盐,合香的时候能辨真假。”
青檀接过罐子抱在怀里,盐粒在罐中晃荡,撞出细碎的响。
她跑出十几步,忽然停住,低头看怀里的罐子。
罐口没封,盐粒在晨光里泛着青灰的光。她鼻尖凑近罐口又闻了一遍,这次辨出了第六层气味,极淡极淡,藏在冰盐和龙涎底下,是雪沉。
这罐盐里掺了雪沉。
晏九方才说,这罐盐是父亲留给她的,掺了龙涎,让她带回白沙镇合香用。可父亲没说过这罐盐里有雪沉。
青檀转头看晏九,声音压得极低。
“这罐盐,你打开过没有?”
晏九摇头。
“你爹封的罐,我没拆。”
“那这雪沉是谁放进去的?”
晏九脸色一沉,伸手接过罐子凑近闻了闻,眉头拧起来。
“我闻不出来。这罐子从我拿到手就没离过身,封布是你刚才揭的。”
青檀盯着罐口那层被揭开的封布,布边整齐,没有二次封合的痕迹。可雪沉的气味明明白白在罐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手札里写过一句话:雪沉遇龙涎则隐,遇桂则显。
桂。
她低头看罐底那片干桂花瓣,齿痕里嵌着冰盐晶。
“这罐盐,在桂树下放过。”她声音发紧,“柳澈知道你会去桂树下取罐,他提前在罐底粘了桂花瓣,花瓣上的齿痕里嵌着雪沉粉。你拿罐子的时候,雪沉粉从花瓣上掉进盐里。”
晏九脸色彻底变了。
“他算准了每一步。”
“他算准了你会把罐子交给我,算准了我会闻出雪沉,算准了我会以为雪沉是爹留的。”青檀把罐子往晏九怀里一塞,“这罐盐不能用了。他掺的雪沉来路不明,合出来的香火候不对,反而会坏事。”
晏九接住罐子,低头看罐底那片桂花瓣。
“那真雪沉呢?”
青檀从袖中摸出那枚裂开的冷香丸,裂纹已经延伸到丸体三分之一处,细油从裂缝里渗出来,沾了满手。
“真雪沉在这儿。师父给我的冷香丸,我刮了油珠验过,雪沉在丸芯里。”
她把冷香丸举到晨光里照了照,丸体半透,能看见芯里一粒米大小的白色结晶,被乌头汁和辛夷子裹着,像琥珀里封着的一粒雪。
“柳澈不知道雪沉在冷香丸里。他以为雪沉在宫里,所以他才要占我家老宅,逼我回去。他等的就是我带着雪沉回去。”
晏九把罐子往地上一放。
“那你回去,正中他下怀。”
“我不回去,他烧了我家老宅,挖了我爹的桂树,下一步就是去白沙镇找我爹。”青檀把冷香丸收回袖中,声音冷下来,“沈柏还在老宅,我爹也在。柳澈住在我爹那间屋,沈柏就在隔壁。他随时能动手。”
晏九弯腰把罐子重新封好,拎在手里。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青檀看他一眼,“柳澈认识你。你去了,他立刻知道沈柏在哪儿。”
她从布袋里摸出纸笔,就着巷口一块石墩蹲下来,飞快写了两行字,折好递给晏九。
“你去找陆衍之,把这张纸给他。上面写的是柳澈在老宅的布局和我爹那间屋的位置。陆衍之带人围住老宅后门,我从正门进。”
晏九接过纸折好塞进怀里,却没走。
“你一个人从正门进?”
青檀把罐子从他手里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我不从正门进。我从灶间后窗翻进去。柳澈烧我爹的灶,灶膛里的火不能灭,他一定守在灶间看火候。我从后窗进去,先把他合到一半的香毁了。”
她抱着罐子往白沙镇方向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晏九一眼。
“你告诉陆衍之,一个时辰之后,不管灶间有没有动静,他都从后门进。如果我没出来,让他把柳澈堵在灶间里,别让他跑了。”
晏九站着没动。
“你要是没出来呢?”
青檀已经转过身,步子极快,罐子抱在怀里稳稳当当,盐粒一声没响。
“没出来,就是柳澈合出了忘忧香。你让陆衍之别进去,先把老宅封了,等宫里来人。”
她走出十几步,声音从晨风里飘回来,很轻。
“我爹的灶,不能让他用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