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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晏九冰盐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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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檀把陆衍之拦在巷口。
陆衍之刀已出鞘三寸,刀尖冲着顾衡消失的方向,脚步往前一错,青檀横臂挡在他胸前,掌心抵住他锁骨下三寸。她没用力,陆衍之自己停了。
“我师父手里那碗香能解你身上的毒。”
陆衍之低头看她,巷口风灌进来,卷起他袍角。他沉默两息,刀收回鞘中,铜环撞出一声闷响。
青檀转身往沉檀阁走。鼻尖一直追着顾衡留下的那缕焦甜,混着乌头汁烧干后的苦尾,从城东巷口拐进打铁巷,穿过半截塌墙,到城西破庙墙根下,断了。焦甜像被人一刀切断,前头干干净净,只剩墙根青苔的土腥。
庙门虚掩,门槛上撒着一层薄盐。
青檀蹲下去,指尖捻起一撮。极北冰盐,咸涩里裹着辛夷子花蕊的蜜甜,颗粒比寻常盐粗,捻开后在指腹留下细碎的凉意。她站起来,推门。
晏九坐在香案后头。
香案上摆着七只粗陶碗,碗口朝上,排成一溜。每只碗底压一片香,七片合起来正好是一炉忘忧香的量,辛夷子、雪沉、忘忧草根、龙涎,该有的都有,唯独缺乌头汁和冰盐。晏九没抬头,手指捻着一片辛夷子花蕊往第七只碗里搁,动作懒散,像在拣豆子。
“你师父让你来的?他算准了,你闻得出门槛上那层盐。”
青檀没接话,蹲到香案前,从第一只碗底捻起一片香凑到鼻尖。冰盐的咸先到,雪沉的冷从咸底下钻出来,辛夷子的甜垫在最上头,三味齐了。她把香片翻过来,指腹蹭了蹭碗底,没有乌头汁的苦。
“你手里有冰盐,为什么不早给我?”
晏九把第七只碗推到她面前。碗底朝上,刻着一个“晏”字,笔画深,刀口老,和坤宁宫香库第三把钥匙柄上那个字一模一样。他手指点着那个字,指甲盖在刻痕里刮了一下。
“因为这盐是我晏家的。柳澈本名晏澈,是我哥。”
青檀手里那片香没搁下,指腹压着辛夷子花蕊,没动。
“当年他从极北带回冰盐,分了我一半,让我替他藏着。你师父找了我六年,我都没给。”晏九把陶碗转了个圈,碗沿在香案上磨出吱的一声,“上个月我给,是因为柳澈在临安城外埋了香阵,要用冰盐引全城人中毒,逼你拿完整忘忧香去换。我不给你冰盐,你就合不出反香;合不出反香,今晚全城人都得死。”
青檀把七片香拢进掌心,鼻尖捕捉到晏九袖口里一缕极淡的龙脑。和驿馆刺客身上的龙脑同源,连烧过之后残留的焦苦尾都一模一样。她攥紧香片。
“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晏九把手缩回去,袖口九股绦晃了晃。他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又落下去,笑里带着苦味。
“你师父让我带的。他说你闻得出来,让我别藏。”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白釉,瓶底用乌头汁写着四个字:第五十遍。青檀接过瓷瓶,瓶身还带着晏九的体温。她拔开塞子,瓶里是半瓶冰盐粉,咸涩里裹着一丝极北辛夷子花蕊的蜜甜。她凑近瓶口深吸一口气,鼻尖在咸甜之间拆出第三层气味,乌头汁,极淡,像是有人用蘸过乌头汁的笔杆搅过这瓶盐。
“你师父试了四十七遍,没成。我替他藏了六年的冰盐,上个月才给。”晏九把第七只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合起来才凑出这第五十遍的配法。”
青檀把瓷瓶和七片香一并收入布袋,转身要走。晏九在身后开口。
“沈姑娘,你师父还让我带句话。今晚点香的时候,别闭眼。睁着眼闻,才看得见香里那句话往哪飘。”
青檀步子一顿。鼻尖追着晏九袖口那缕龙脑往庙后飘,她没回头,循着气味绕到庙后墙根下。墙根下压着一片撕碎的灰布角,布角上沾着坤宁宫香库特有的沉香与龙涎底味,和驿馆马厩里那片一模一样。她蹲下拾起布角,翻过来,背面用指甲划着三个字:城隍庙。
她攥紧布角直起身,走回庙内,对晏九道:“柳澈在城隍庙。他等我拿香去换全城人的命。”
晏九把第七只碗又推了推,碗底“晏”字朝上。
“这碗你拿着。你师父说,第五十遍的香,得用晏家的碗盛,才烧得完。”
青檀把碗和布袋一并抱在怀里,跨出庙门。天已擦黑,西边日头只剩一道红边卡在屋脊后头。远处城隍庙方向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烟,烟里裹着辛夷子花蕊烧断又接上的焦甜,和师父身上那缕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鼻尖从焦甜里拆出第四层气味,龙脑。柳澈在城隍庙里点了龙脑香,在等。
她加快步子往沉檀阁走,腰间布袋撞着胯骨,碗底“晏”字硌着掌心。走出十几步,停住,转头对跟在后头的陆衍之道:“今晚点香,你站我左边。晏九站右边。我睁着眼闻,师父说,香里那句话,得三个人一起看,才看得全。”
陆衍之没问为什么,只把手按在刀柄上,刀鞘铜环撞出一声脆响。
青檀推开沉檀阁的门,把七片香和半瓶冰盐粉并排摆在香案上,从柜底摸出师父那只缺角香碗,碗底朝上,露出“给青檀”和“第五十遍”两行字。她点了一盏灯搁在碗边,灯焰一跳,碗底那行乌头汁小字遇热发褐,像在往灯焰方向爬。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陆衍之,你闻闻这碗底。除了乌头汁和蜜蜡,还有没有别的?”
陆衍之凑近碗底,鼻翼动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有。一丝甜。像……桂花?”
青檀手一抖,香刀差点落在碗沿上。桂花。六年前她被逐出宫那天,宫门口下的是桂花雨。师父递给她冷香香丸时,袖口沾的就是桂花香,她当时闻到了,以为是从宫墙外飘进来的。她攥紧香刀,声音发紧。
“师父在碗底藏了桂花香。桂花是秋天开的,可现在是春天。这碗香里掺了去年的桂花,师父去年秋天就在备这炉香了。”
她抬起头,鼻尖捕捉到城隍庙方向那缕青烟浓了三分。龙脑底下压着的辛夷子花蕊焦甜猛地往上一窜,像有人往火里添了一把料。她抓起香案上的七片香和冰盐粉往布袋里一塞,转头对陆衍之和晏九道:“走。柳澈在城隍庙点第二炉香了。他等不及了。”
晏九从香案后站起来,袖口九股绦垂在腕上。他走到门口,停住,偏过头看青檀,庙里灯暗,他半张脸在阴影里。
“沈姑娘,还有一件事。你师父没说,但我得说。柳澈在城隍庙埋的香阵,连着我那半份冰盐。他点第二炉香,就是在试阵。阵一响,城东城西同时烧起来,你就算合出反香,也只救得了一半人。”
青檀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跨出门槛,回头看他。
“所以你才把冰盐给我。”
晏九没答,跟在她身后出了庙门。陆衍之已经翻身上马,马缰在手里攥着,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青檀走到马旁,停住,从布袋里摸出那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撮冰盐粉在掌心,凑近鼻尖。
咸涩,蜜甜,乌头汁的苦尾。
她把掌心那撮盐粉倒回瓶里,塞紧塞子,抬头看城隍庙方向。青烟已经浓到发黑,龙脑的焦苦压过了辛夷子的甜。
“晏九,你哥在香里埋的最后一手,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晏九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知道。他在香阵最中间那炉里掺了乌头汁。反香能解冰盐的毒,解不了乌头汁。你烧反香的时候,得同时烧乌头汁的解药,不然阵一响,毒烟先往你站的地方扑。”
青檀低头看了看布袋里那只缺角香碗。碗底那行桂花香的小字被灯焰烘得发褐,像在提醒她什么。她想起师父方才在香库夹壁里说的那句话,声音很低,陆衍之差点没听清。
“那孩子要是闻出来,就让她闻。闻出来了,她才肯烧这炉香。”
师父算准了她会闻出桂花。也算准了她闻出来之后,会同时烧两炉香。
一炉反香,一炉解药。
她攥紧马缰,脚尖磕了磕马腹,马迈开步子往城隍庙方向走。走出两步,她偏头对并行的晏九道:“你袖子里那瓶乌头汁解药,够不够两个人烧?”
晏九愣了一下,伸手往袖子里摸,摸出第二只瓷瓶,瓶底用朱砂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一个“解”字。
“你师父让我带了两瓶。他说你闻得出来。”
青檀没再说话,把马催快了些。城隍庙的飞檐从巷子尽头露出来,檐角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一跳一跳,映着檐下青烟里翻涌的辛夷子花蕊碎屑,像一场倒着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