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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香篆尽 青 ...


  •   青檀策马南行三十里,鼻尖始终捕捉着身后长安方向那缕御书房青烟的气息。

      烟已断,余味未散。龙涎与寒石粉的底味中,多了一层她方才未辨出的东西。她勒缰停马,闭目细辨,那层余味竟是乌头汁与辛夷子花蕊合燃后特有的微苦。

      皇帝烧的那炉香,不止忘忧与天子香,还掺了第三味。

      她攥紧缰绳,指节发白。有人在皇帝的香炉里动了手脚,而皇帝不知道。青檀调转马头,朝长安方向回奔三里,在一处废弃驿亭前停下。驿亭石桌上压着一片梧桐叶,叶脉间用细针刺出四个字——别回长安。

      叶下压着一枚铜扣,扣面刻着柳叶纹,背面一行小字:天子香炉中第三味,是柳丞相死前留的。他烧给皇帝看的,是最后一炉忘忧。

      青檀将铜扣翻面,扣缘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她认得这笔迹。师父的。顾衡在告诉她,皇帝已经吸了柳丞相最后一炉香,毒发只是时间问题。

      她将铜扣收入香盒,鼻尖捕捉到驿亭后方树林中一缕新鲜的血腥气,混着寒石粉的咸涩。循味入林,十步外一棵老松树干上钉着一只布囊。囊中是一只断指,左手拇指,外侧多出一指。

      六指。青檀将布囊取下,指节尚温,断口处渗出的血已凝成深蓝色,与冰盐膏的颜色一模一样。师父的血。顾衡在临安方向,有人伤了他,用他的血混入冰盐,在向她传递一个消息:冰盐不止一处,还有第二处矿脉。

      她将断指收入布袋最深处,翻身上马,朝南疾驰。走出半里地,鼻尖捕捉到风中一缕极淡的辛夷子花香,从临安方向飘来,比方才更近,更清晰。临安方向有人合了忘忧香,用的是完整七味,但缺了冰盐,所以那炉香只烧到一半就灭了。有人在临安试香,试的是没有冰盐的忘忧香。

      目的是什么?

      她夹紧马腹。身后,长安城方向,御书房窗口的青烟忽然复燃,比方才更浓,在晨光中拉成一道粗壮的烟柱。青檀没回头,但鼻尖捕捉到烟中的变化,第三味毒已入肺腑,皇帝的心跳,在烟柱升起的瞬间,停了。

      她攥紧缰绳,指缝间渗出冷香碎屑。临安方向,辛夷子花香忽然浓了一倍,像有人在临安城头,点燃了第二炉忘忧香。

      青檀声音极轻,被风卷走:“师父,你烧给谁看,是烧给临安看的。”

      马不停蹄奔出十五里,青檀在官道旁一处茶棚前勒住缰绳。茶棚已歇业,灶冷灰白,但棚柱上系着一匹青骢马,马背汗湿未干,鞍具上烙着临安府衙的印记。她翻身下马,鼻尖捕捉到棚内飘出的茶香中掺着一缕极淡的松香,与陆衍之身上那味一模一样。

      陆衍之坐在茶棚角落的长凳上,面前搁着一只粗陶茶碗,碗中茶汤未动,表面结了一层薄衣。他左手按在膝上,指间夹着一封信,信纸边角被汗浸得发软。

      “你追了我一路。”青檀站在棚口,没有走近。

      陆衍之抬头,眼底青黑,像是一夜未眠。他将信搁在桌上,指尖在信纸上敲了两下。“长安来的急报。皇帝驾崩,寅时三刻,御书房。对外说是旧疾复发,但太医院脉案上写的是——心脉骤停,与皇后当年中毒的症状,一模一样。”

      青檀走进茶棚,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拆信,鼻尖先捕捉到信纸上残留的气息,御书房特有的龙涎底味,混着一味她方才在驿亭铜扣上辨出的乌头汁与辛夷子花蕊合燃后的微苦。这封信,是从皇帝驾崩的御书房里送出来的。

      “谁送的信?”她问。

      “晏九。”陆衍之声音发哑,“他在御书房外守了一夜,皇帝驾崩后,他趁乱从密道送出这封信。信上说,皇帝死前一个时辰,单独召见了柳丞相——但柳丞相三天前已经死在狱中了。”

      青檀指尖一颤。她将信纸翻到背面,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晏九的笔迹:御书房有密道通尚食局香库,库中第三排第七格,有柳澈生前封存的香匣。匣中香方与天子香谱系完全一致。

      她将信纸折好,收入布袋。鼻尖又捕捉到茶棚外一缕新的气息,从南面官道方向飘来,辛夷子花香、雪沉、冰盐、乌头汁、龙涎、忘忧草根、寒石粉,七味俱全,只是缺了最后一味引子。有人在南面官道上合了一炉完整的忘忧香,缺冰盐,所以无法致命,但那香气中另掺了一味她从未闻过的甜腻香料,与她在驿馆灶台香丸上闻到的、十二岁那年师父袖口飘出的,一模一样。

      “南面有人来了。”青檀起身,将茶碗推开,“带着一炉没有冰盐的忘忧香。师父在临安试香,是为了引这个人北上。这个人身上,有第八味。”

      陆衍之跟着起身,手按刀柄。他看了青檀一眼,忽然开口:“沈姑娘,你师父断了一指。他用自己的血混入冰盐,是在告诉你——冰盐的第二处矿脉,在他手上。他把自己当成了矿脉的活地图。”

      青檀没答。她跨出茶棚,南面官道尽头,一匹黑马正从晨雾中奔来,马上人影灰袍兜帽,腰间九股绦在风中翻卷。那人身后,临安城方向的天空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有一炉大火正在城头燃烧。

      青檀翻身上马,攥紧缰绳。鼻尖捕捉到黑马上那人身上第三层气息,是她在驿馆正堂窗下闻到的、藏在屏风后的那人身上的坤宁宫香与龙涎底味。这个人,从临安到长安,从长安回临安,一直跟着她。

      她声音极轻,像在对自己说:“第八味,在他身上。师父烧那炉香,是为了把他引到临安。师父要我在临安,合出真正的忘忧香。”

      她夹紧马腹,朝南面官道迎面奔去。两马交错的一瞬,青檀鼻尖捕捉到灰袍人袖口飘出的,是一缕极北辛夷子花蕊经过蜜炙后特有的甜腻,与她十二岁那年师父袖口飘出的味道,分毫不差。

      她勒马回头,灰袍人已策马北去,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青檀低头看掌心,方才交错时,那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一枚铜扣,扣面刻着柳叶纹,背面一行小字:“第八味,在我这里。来临安,合香。”

      她攥紧铜扣,指缝间渗出冷香碎屑。身后,长安城方向的青烟已彻底散了,天空中只剩一道极淡的灰痕,像一根断了的弦。而临安方向,暗红色的天幕下,一缕新的青烟正在升起,笔直如线,刺入晨雾。

      青檀将铜扣收入香盒,贴身放好。她调转马头,朝临安方向疾驰。腰间布袋一下一下撞着胯骨,那枚冰蓝色结晶贴在心口,凉意透过衣料渗入皮肤。

      她声音极轻,被风卷走:“师父,第八味在别人手上。你断了一指,合不了香了。剩下的,我来。”

      身后,南面官道上,灰袍人策马北去的蹄声忽然停了。青檀没回头,但鼻尖捕捉到风中一缕极淡的冷香,是师父那枚冷香香丸的气味,从灰袍人消失的方向飘来。

      她攥紧缰绳,指节发白。师父的冷香香丸,在灰袍人身上。那枚香丸里,有第八味的引子。

      青檀没有停。她朝临安方向疾驰,身后官道上,灰袍人消失的地方,一片梧桐叶从空中飘落,叶脉间用细针刺着四个字——香篆尽,人未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60章 香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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