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98、全家福 老太太病愈

　　老太太病愈后，提出的第一桩心愿，是拍一张全家福。她说这话时，正坐在沈园花厅的廊下晒太阳，看着小满在草坪上摇摇晃晃地追一只蝴蝶，忽然就冒出一句："把人都叫齐，拍一张全家福吧。这些年，还没一次齐过。"阿砚应得干脆，眠眠连夜拟了名单，打电话的打电话，派车的派车，连顾屿川都被云轻轻连哄带骗地叫了回来。老太太看着花厅里忙进忙出的人影，脸上那点病后的倦色，仿佛也被这热闹熨平了些。她后来悄悄对眠眠说，病里那一夜她想明白了，人这辈子，热闹比什么都金贵——趁还看得见、坐得住，把人都拢到一张照片里，往后的日子，才有念想。
　　拍全家福这日，北京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沈园里外都收拾得亮堂堂，花厅前摆好了梯架、布景和那架老式的木质长椅。摄影师是从城里请来的，据说拍过北京城大半个名门。人陆陆续续到齐了：沈国渊扶着谢明薇先到，老爷子当年病过一场，如今早已大好了，精神矍铄；顾清和与温静姝从顾家老宅过来，温静姝气色比前些年好了许多，站在廊下与谢明薇说了好一阵子悄悄话；顾屿川到得最晚，一进门就嚷"怎么不早说，我这身衣服配不上沈家的门楣"，被云轻轻一句"你穿龙袍也还是那个味儿"挤兑得没了声。两个做父亲的，照例又为"谁家姑娘更出息"斗起嘴来——沈国渊说眠眠是北京城最有出息的女孩子，顾清和说小满是沈家最金贵的孙女，谁也不肯让，最后被谢明薇和温静姝一人一句"老小孩"，齐齐压了下去。
　　老太太端坐在花厅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拐杖，笑得合不拢嘴。阿砚搂着眠眠站在老太太身侧，眠眠怀里抱着小满——小满今日穿着谢明薇亲手挑的红缎小袄，头上扎着两只小揪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镜头，把一屋子人的心都看化了。谢明薇与沈国渊站在另一侧；顾清和温静姝挨着眠眠站；顾屿川被安排在边上，嘴上抱怨"偏心，都不让我挨着我妹妹"，手却替眠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云轻轻挽着陆怀庸站在后排，一个劲地念叨"笑自然点，跟拍证件照似的"；林知雾带着妻子苏晚晴也来了，两人并肩站着，一个温润，一个娴静，谁看了都说般配。程遇前后张罗着指挥站位，忙得满头是汗，末了被阿砚一句"你也算半个家里人"，一把拽进了画面。阿砚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浅灰的西装，替眠眠理着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把眠眠逗得耳根都红了；老太太在太师椅上看着，眼角的笑纹又深了几分。摄影师举着相机，一会儿哄小满看镜头，一会儿请老太太笑一笑。小满偏不配合，扭来扭去要去抓眠眠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试拍时花影里又飞过一只蝴蝶，小满挣脱眠眠的手就往花坛边跑，一屋子大人喊都喊不住，最后还是顾屿川三步并作两步把她捞了回来，蹲下来哄她："小满乖，待会儿舅舅带你看金鱼。"老太太笑得眼角都是褶子，伸手虚虚护着曾孙女，嘴里念叨"我的乖囡"。老摄影师年轻时也给上一辈人拍过照片，镜头后面隔着几十年的光景，如今又看见这一家人，眼眶也有些发酸，只说了一句："这样的全家福，我拍一辈子也拍不腻。"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风恰好拂过花厅前的海棠，几片花瓣落进镜头里，小满也恰好抬起了头，冲着镜头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咔嚓"一声，快门落下——几十年的故事，便在这一刻，全收进了一张照片里。
　　照片洗出来，是三天后的事。眠眠拆开信封时，小满正趴在她膝上，伸手要去够照片里那个抱着她的人。眠眠翻过照片，指尖忽然顿住——照片背面，一行字，是阿砚的字，墨迹还新："从出生，到白头。"眠眠看着那行字，想起他们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在北京第一人民医院的产科走廊，想起这一路走来的三十年，眼眶慢慢红了。她低头亲了亲小满的发顶，把照片轻轻贴在胸口，又仔细收好，与老太太那本牛皮封面的旧相册放在了一处。沈园里那棵老银杏沙沙地响，又是一年秋天。这张全家福后来挂在沈家正厅最显眼的地方，老太太每天路过都要看上一眼——照片里她端坐在最中间，儿子儿媳、孙子孙媳、重孙女，还有顾家与那几个孩子，齐齐全全，像把几十年的风雨都抚平了，熨帖成一张笑脸。唯有照片背面那行字，是谁也没告诉的秘密——从出生，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