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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4、那几亩桑 那天要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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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要看地页的是账房那一位。理由很简单:三块地的账已经对上了,名字对得上,亩数也对得上,只有四至那一句对不上。管事的说对不上就照账上的写;她说不急,先把地页抽出来看一眼。抽地页不能用手——纸太脆,指头一捏就是一个洞;要拿两把竹夹,一左一右,夹住纸边,一点一点往外送。抽出来摊在方桌上,两头压上镇纸,一寸一寸展。展到最后一行,四个人都停住了。地页是一张旧土纸,比手巴掌大不了多少,纸边一圈是毛的,展到最后要用手掌托着;托的人托了很久,托到两只手都发酸,也没有松手。
竹夹是前一天下午备下的。她跟管事的说的是明早抽,管事的问要不要把东墙那一张揭下来,她说不用,揭了要贴回去,贴回去就跟揭的不一样。备下的东西有三样:两把竹夹、一块旧棉布、一副线手套。棉布垫在方桌上,垫的是靠东的那一块,那一块比别处干净。四个角上各压一枚镇纸,压完又拿一只粗瓷小碟压住上头那道边;那只碟子是从厨房借的,借的时候说明了是借,用完要还。备下东西的那天下午她还在楼梯口站过一回,站了一会儿又下来,把楼梯第二级上落的一层灰扫了。管事的说楼梯也要扫。她说楼梯上落灰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上楼。
地页原先不放在柜里,柜里放的是地契。地页是另搁的,搁在花厅东墙那个纸架的第二层,外头套一个旧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地页薄,薄的东西压在底下会起皱,架上的东西都是立着放的,立着放的彼此靠着,靠着的那一面容易吸潮。管事的取的时候先看信封,封口是敞着的——从前封过一回,封一回要拆一回,拆一回纸就伤一分。他捏的是信封的空处,空处是原来折过的地方,折过的地方厚,厚的地方捏得住。屋里有后生问:为什么不连信封一起摊。他说信封摊了就要铺平,铺平要压,压了地页就要展;地页摊开一次,往后看就要轻。
地页末一行是四至,短短一句。地页上写的是「东至渠,西至路,南至河,北至墙」。四个字里三个跟账上一样,只有一个不一样:地页上是「路」,账上是「道」。路和道说的是一样东西,这两处指的是同一样——园子西边那条通往柏油道的土路。屋里都看得出来这不是错。账上那一页是后添的,添的人不在地页跟前;地页是早年的,早年那条路才修通,修通那年管地的人上门,让家里自己认,家里就把四至照着写了下来。写的时候他大约还站在门口——从门口到西边那条路,一眼就望得到。
托的那两只手后来都是红的,红的地方在虎口,是纸边磨的。屋里人要去拿药水,她说不用,过两日自己就好了。第二天她自己也看了一眼,看完说了一句:红的这一块就是这一张纸的边,除了这一张,别张纸磨不出这个印。屋里有后生问:托着的时候手指头是并着的么。她说是并着的,并着不能动,一动纸的两头就要错开半线。半线看不出来,展到最后一行就成了两行。她说完又添了半句:所以要用两只手,不能用一只手压在当中,压在当中那头会沉下去。屋里人后来说,她那一托托了小半个时辰,中间没有换过人。
托的那半个时辰里屋里没有一个人走动。四个人各站一个方位:她托纸,管事的按住上头那道边,眠眠在楼梯口,屋里的后生守在门口。守门口的用意是拦人——那一段路上有人走动,脚步一乱,屋里的气就动,气一动纸就飘。她托着的时候呼吸放得很慢,慢到自己都听得见。她说纸托在两只手上,人只剩一只眼能看,那一只眼要看着屋里人才放心;两只眼都去盯纸边,人的呼吸就乱了。她说完添了一句:所以托纸的活计,一个人做不了。
一样的还有别的。账房那一位把两处字对着看:地页上那个「路」字墨色深,起笔重,右边那一竖没有写到底,留了半截;账上那个「道」字墨色淡,起笔也重,右边那一竖同样没有写到底,同样留了半截。同一个写字的人,都不留那一竖的尾。她还说出一层更细的:地页上那个「路」字的横,一横比一横短,最后一横收得最急;账上那个「道」字也是,一横比一横短,最后一横收得最急。屋里人问她怎么认得这样细。她翻到账上那一行的末尾,指了指画圈的地方:那一次量地是画过圈的,圈外头另写了一个小小的「路」字,是给看的人认的;那个小小的「路」字,笔法跟这两个一模一样,连收笔那一处都一样。她把那一处指给两个人看,两个人看了都说看不出分别;她说本来就不是给眼睛看的,是给手看的。
她说完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并完用左手压住左边,右手在上头那一张的背面轻轻抹了一下。抹过去以后两张纸更服帖了。屋里人问她抹的是什么。她说没有抹什么,是手气,手掌的热把纸烘软了一点,烘软了纸就不往外翘。翘起来的地方字迹会淡,淡了就看不出那一竖有没有写到底。她后来说,并纸这一层不是她想出来的,是她看老账的时候看出来的:老账上凡是两张要对的地方,都并过一遍。并过的纸边上都有一道压痕,压痕是并的时候两纸错开半线留下的。并着的那两张后来分开,分开的时候先分上头那一张。
两张纸分开的时候先分上头那一张。分的时候不能抬,要沿着并的那一道错开半线往下抽;抽快了纸上会带起一层绒,带起来的那一层就是伤了。抽出来以后两张各归各处:地页仍旧套回旧信封,账上那一页仍旧夹回原册。夹回去要在原处,不能换地方;换了地方,往后再对的时候要先找地方,找地方比找字还费劲。她说过一次:纸有纸的位,位不能乱,位乱了人就要靠记性去抵,抵不住的。
于是有人往前推了一步:既然这两个是一个人写的,那么写账上那一页的,跟写这张地页的,就是同一个人。账房那一位点了头。她把这一层说给屋里听:这个园子的地契上不落款,账上那一页也不落款,落了名的只有年份,年份还是后来人拿铅笔添上去的;如今字是对上了,人反倒更认不出来——认得出笔,认不出人。她说到这里就停了,屋里也没有人接。接了也无处可接;这个家里,能把笔认出来的人只有她一个。有人问: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照着抄的。她说不像。抄的字是照着原样走的,起笔收笔都对得上;这两个不是对齐的,是各写各的,各写各的才显出是同一只手。
那一步是屋里的后生推的,推的是他父亲那一辈。他问的是:能不能照着笔迹把人找出来。她答的是:园子里能把笔认出来的人只有她一个;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屋里人听出来,她已经把话堵在这一层上。堵的是:认得出笔的人不认不出人,认得出人的认不出笔。屋里人于是换了问法,问的是年份。地页是早年的,账上那一页是后添的,后添的写的是哪一年,屋里人手里有册子;册子上记着交粮单子一年一联,联与联之间编号是连着的。要定年份,只有走年数这一条路。她后来说:人定不了,年份可以定;年份定了,是哪一种说法自然就露出来了。
眠眠那时候在窗下坐着,半天没有动。她只问了一句:这个字改了以后,有没有写补记。账房那一位去揭花厅东墙那张纸——六条家规贴在东墙一张纸上,第三条写的是过了夜的账要写补记。她回到旧本前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那一页的下半截:改的那一个字旁边没有补记,整页干干净净,连一个墨点也没有。她把这一条报给屋里,报完补了一句:不写补记,多半是改的人觉得自己没有改。屋里人问她怎么知道他这么觉得。她把本子翻回那页,让眠眠自己看那一个「道」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画都站得稳,写的时候人是踏实的。
她坐着的那把椅子腿短,坐上去脚不着地,脚下头垫着一块砖。她问完那一句就没有再问,可是也没有起身。茶碗在她手里,捧了一会儿放到膝盖上,放下的时候碗底在膝盖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她自己听见了,伸手把碗扶正,扶正以后手就收回来了,收到袖子里。屋里人后来复述这一段的时候,有一个人说他记得她那天坐了很久。别人问他久到什么地步,他说久到茶凉了两回,凉了又有人换过,换的是同一碗水,水是凉水。屋里有两个人记得换水这一层,两个人说的都是同一只碗。
换茶的是第三代的小媳妇。她头一趟进去是空的——进去才想起来该换,手里没有茶;退出去沏了一碗再进来,换的时候把旧的那一只端走,新的一只搁在原处,两只碗挪动的位置一样。屋里人后来说,她挪碗的时候是照着旧碗摆的位置挪的,连碗底那一圈水痕都照着摆;照着摆是因为她怕屋里人看出这是换过的。第二趟是眠眠自己端的。她端进来放下就走,走的时候把门带了一半,留了一半——留的那一半是给屋里透气,屋里那一天窗没有开。
沈砚看地页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伸手指了指地页上那个「路」字,又指了指账上那个「道」字,指完把手收回来,摸了摸袖口——他袖口仍旧是那样,翻出来又翻进去,是几十年养成的动作。有人问他:这两个字说的是不是一样的东西。他说是。屋里人愣了一下,因为这个答案太容易,谁都答得上来。他停了一会儿又添了半句:不一样的是那半截没写完的竖;一样的是那半截。说完他把手挪到镇纸上,替账房那一位把纸角压了压,压完就往椅背上靠。靠下去以后他又抬了一次头,看了一眼地页上那个「路」字,看完才闭眼;眠眠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只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他问完以后屋里人没有接,接不上。屋里人后来把这一段说了好几遍,说的时候都要学一学他添的那半句:一不一样的是那半截没写完的竖,一样的是那半截。他闭眼以后没有再睁开。眠眠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只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了半寸,推完停住,手没有收回去。屋里人问阿望:怎么不一样。答是:这一边到了顶,一边收住了,另一边还在往下走,走到最后是同一处停住的两头,一处是留的,一处是忘的。这一句是阿望替屋里人问的,问完他自己也没有再说下去。他挪到镇纸上替她压纸角,压完没有立刻松开。
阿望那一问是替屋里人问的。屋里人当时都在等一个人开口,等的是眠眠;眠眠没有问,她看着茶碗。屋里人只好推阿望。阿望问完自己也愣了,愣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半句是什么意思。第一回说的是写字的人收笔的毛病,第二回说的是别的——他说那半截没写完的竖,是写字的人笔停了,笔停的地方就是他想的地方。答不上来以后屋里人就不追了。他自己后来说,那半句我至今也想不出他是什么意思,我只记得他说完就不接了。
他闭眼以后没有再睁开。屋里人以为他睡了,说话的时候都放低了半分。眠眠没有降低声音,她还是平常那么说,说的是那一碗茶还温着。后来他睁开眼,睁眼第一句问的是:那个字改了以后,那一页折过没有。屋里人答:没有,那一页是平的。折角是在旧本上折的,纸脆,折了就展不开。他听完点了一下头,点完又问了一句:旧本上折的那一角,是谁折的。屋里人答不上来。这一回连屋里的老人也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账房那一位没有走。她没有剪纸——纸经不起剪;她拿两张薄纸各拓一次,拓完把两张拓片并排贴在窗玻璃上,中间夹两张旧报纸压着,怕风吹走。贴完她退开两步,看了一会儿。看完她跟第三代的媳妇说了一句这一年里最实的一句:这一回不用猜了。写这两个字的是一个人,跟写那半本账的也是一个。她说完指着窗上那个「道」字右下角,说:就在这儿。他写字收笔总要往左带半圈,带完再抬笔;半圈,一样的。这一夜里没有人再说话;廊下的灯一盏一盏点上去,点到第八盏为止,那两张拓片还贴在窗玻璃上,第二天早上才揭下来。
拓片的法子是她自己想的。拓之前她把窗玻璃擦了一遍,擦用的是旧报纸,报纸蘸了水,水不能多,多了墨会化。玻璃擦干以后她把第一张薄纸覆上去,覆的时候从一边往另一边放,放不平就起下来重放。两张拓片拓完她把两扇窗都推开了一条缝,通风的缝不到一指。屋里人问为什么要通风。她说拓片贴在玻璃上,屋里的一举一动都要在纸上留下影子,灯影和手影都会留。贴完她退开两步,退到门口那一处就没有再往前。她跟第三代的媳妇说:这一回不用猜了。屋里人没有接,接了也无话可接。
那两张拓片第二天早上才揭。揭的时候不能揭干了的,干了揭会把墨带下来;揭之前要先在玻璃上哈一口气,气足了纸自己就起来。揭下来她把两张并排摊在方桌上,摊完拿老花镜的片压上——压完拓片平了。拓片上头那个道字比地页上那个路字清楚:拓的时候墨在纸上比在土纸上匀,笔画起落都看得出来。她把拓片对着窗举起来看了一遍,看完没有说话。屋里人问看清了什么。她说看清了收笔那一处——收笔往左带半圈,带完抬笔。
中间那一块和西边那一块还在名下,账上记的亩数一年比一年清楚——上头写的是一分二和一亩九。名额没有减,册子还是要报的。报册子的是园子里的人,报完了等粮站开收,开收那几天就有人去交粮。这一年粮站开收是在三月里,开收的头一天有雨。管事的前一天下午就把单子理出来了:单子是一式三联的存根,纸比账本用的还厚,联与联之间有一道虚线,虚线是用尺比着划的,划得很直。往年都照旧填,往年填完要把第三联收进柜子。理单子这件事在屋里是有位置的——它在交粮那一栏底下,一年一次,一年一回,回回都是管事的经手,回回都在开春那半个月里办完。
交粮这一栏在账上不是最末一栏,底下还有两栏,一栏是灶上的炭,一栏是柴。灶上的炭一年记四回,一季一记;柴一年记两回。交粮这一栏夹在中间。管事的有一回说这样排不对,应该把交粮放在最末一栏。屋里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最末一栏的数目最好记,记住末一栏别的都能排出来。他说完自己又改了一句:改不了,账上早就这么排了,改了往后对不上。单子上要填的项一共有七项。管事的每回填完都要念一遍,念的时候一项一项往下走,念到第七项就走回来从头再念一遍。他后来说这样念是为了听,听比看容易听出漏。
七项他背得出,背的时候不看书,背的是那个次序:第一项是户头的名字,第二项是三块地的亩数,第三项是应交的粮数,第四项是折色的比价,第五项是交粮的日子,第六项是经手的人,第七项是收粮的凭。前六项年年差不多,第七项年年不一样。第七项是收条上的日子——日子不在单子上,单子上填的是交粮那天,收条上盖的是收粮那天;两个日子常常差一天,差一天是因为粮站上头有人休。管事的答:都不写。单子上头空着,收条上照收;空着的那一天,往后有人问起,就是休了。
头一联是填给粮站的,第二联留家里,第三联收进匣子。理单子的是管事的。他理到名字那一栏,手停住了。名字那一栏的格式跟别的栏不一样:别的栏是印好的格子,一格一格,格子里头留着空;名字那一栏没有格,只留了一道横,横有半寸长,横下头是空的。管事的认得这个样式——这是要人签名的。这道横是老样式,早年的单子上也有,往年填的时候他从来不多看;今年他多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就想起一件事:家里上一次有人在这道横上签名,是哪一年。
三联的顺序不能换。管事的填的时候先填第一联,填完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上有印好的浅色字,是给存根留的底样;看完再填第二联,第二联的印色比第一联深;最后填第三联,第三联的纸最薄,笔尖落重了会洇。填完三联他把三联摊开,比一比三联上的字,三联的字要一样宽。有一年第三联上头洇了一块,是数目上的一个零洇到了后头。管事的没有重填,重填要撕单子,撕单子要记一笔。他在那联的纸边上写了一行小字,写的是这一联作废,那一联照交。作废的这一联不销,销了年份就对不上。
三联的编号是连着的三份:一份在单子上印着,一份在存根上,一份在粮站留的底上。管事的填完自己在那张存根上记一个号,记的是最末两位,不写全,全了往后翻起来费眼。三联摊开比字,比的是字宽——三联的格子是同一块版印的,格子一样宽,字却不一样宽,因为三联的纸厚薄不同,落笔的轻重就不同。第一联最厚,字最瘦;第三联最薄,字最肥。肥瘦差得不大,一年里偶尔有一联差出一分,这一分就是笔尖蘸墨的深浅。
单子交上去以后,粮站要开一张收条。收条是一联,只有联,没有底。收条的开法是粮站那一个人手写,写完盖一个印。管事的回来以后把收条夹在账本里那一栏的后头,夹的是当日的页。这一张收条到今天还在,纸是薄的,墨透到了后头那一页上,透出来的是反的字。管事的说收条这一张不能丢。丢了的要紧,不是纸要紧,是那一张上有粮站的一个字。那一个字往后要是有人问起,认得出。认得出那一年交过粮,也认得出交粮的日子。
早年去交粮的是阿砚。那一年秋天他在跟人讲交粮的事,屋里人问:粮站在哪儿。他说在县城西边,四十里,头一班车六点。屋里人又问:要带什么。他说粮不用带,名字要带——名字带去了,人家才认。他说完就走了,说的是一件最平常的事,语气跟说出门倒水一样。往后每年开春,册子报上去,去的就是他。他去了三回,第三回起换成了别人。换人的那年他还走得动,是他自己提的:他说跑了一辈子,该换年轻的了。屋里人说换吧,他说换吧;说完又添了一句:换可以换,名字别换。
他交粮回来的日子,屋里人记得住的是他脱鞋。他一进门就把鞋脱了搁在廊下,鞋底上是泥,泥是黄泥,黄泥是从第十里那一座桥过桥以后才有的。他说过一回:过了桥往西三十里全是黄泥,东边是黑土,黑土是黏的,黏住鞋拔不下来。他把这句说给屋里人听,屋里人后来分东西就用这一句分:黏的是东,滑的是西。他交粮那三年,屋里人记得的都是路上的事。头一年他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空篮子,粮站收了以后下大雨。他跟屋里人说的是一件最平常的事,语气跟说出门倒水一样。屋里人当时也没有多问。
那三回的月份不一样。第一回是八月,第二回是九月,第三回也是九月。三回里最长的一趟走了两个钟头,最短的一趟一个半。屋里有后生问他为什么一趟比一趟久。他说不是路变了,是他每一回都多带了一样东西:第一回带了一只空篮子,第二回带了扁担,第三回带了一只小木箱——第三回是第三年,粮站改了收法,要一户一箱,箱里的粮要自己量,量完封口。带箱的那一趟他回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箱是空的,粮站留下了。
他说过那一回带几双鞋。他说带一双。双鞋走三十里就磨破了,带两双还得换,换鞋耽误工夫,耽误工夫就赶不上头一班车。他说完又添了半句:跑粮的不比别的,跑粮的天不亮就得在道上。屋里有后生问:那时候有没有车。他说没有,车是后头才有的。他交粮那三年,屋里的老人跟他学过一样的话:是跑粮的天不亮就得在道上。这一句是老太太那一年学来的,学的时候他没有教,是她自己听着记住的。
换上去的是第三代。他接手那年,名字那一栏是照着阿砚从前那两个字描的。描得也像,起笔、收笔都对得上,只是描的人心里发虚,末了那一横抖了一下;粮站收单子的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照收了。后来第四代去,也是描的。描了两年就不描了——描出来的那两字,跟柜子里头存的那些一比,越来越不像;第三代自己说,描一次心虚一回,不如不去描。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倒像是在说一件手艺:描字这件事,看着像,其实在你手里就是要抖的,抖了就得停,停久了就索性不描了。这一年他去,名字那一栏就请粮站代填了。代填是印的:盖一个长方的字模,蘸了油墨按上去,按一下是一行,一行两个字。
描之前他在废纸上练了三天,练了三四十遍才敢描上单子。粮站收单子的那一位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照收了。他描得最久的是那两字的第一笔:起笔那一头要压得重,压不到就没有那个宽,宽一丢里头全不像。后来他把两张纸叠起来对着光,光从背面透过来,透过来的墨色深浅不一样,这就看出来了。叠着比出来的是:头两笔差得少,后头那一横差得多。他后来说过一句:我练的是描,不是我写。描出来的东西跟自己写的不一样,这是他一贯知道的。
描出来的字终究有人看出来。看出的是粮站那个收单子的——他什么也没有说,照收了,可是往后他把那一张单子抽出来单独搁在桌角,靠着墙。抽出来搁在一边这个动作,第三代是回程路上才想明白的;想明白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路上没有跟人说话。回到家里他把这一层跟管事的说了。管事的问:单子还在么。他说在。他说在就还有得看,看了人家也就知道这一户的字是描的。这一层他想了很久才想通——粮站要的是粮,不是笔;笔是屋里的事,粮是外头的事。
粮站的人换过手。换手这件事屋里人后来是从粮站知道的:收单子的那一个人第二年不当那个差了,当差的是一个新来的。换了手以后单子收得比原来慢,慢是生疏。有一回那一个新来的把单子退回来,说字写不清楚,要拿回去描。那是一张第三联,第三联退回是要记一笔的。管事的说那年记了这一笔,记在纸边上。那第三联后来是交上去了,描过以后交的。描的人就是他自己。屋里有后生问他描的时候粮站在不在。他说在,站了两刻钟,他就在站里那张小桌上描的。
印的字和写的不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来。写的那两个字笔画有粗有细,墨色前深后浅,签的人写得不快,一笔一顿,写完还要在纸上吹一吹;印的那两个字笔画一样粗,一样方,十张单子上头都是那一个模样,连「砚」字里那一撇的长短都一样。管事的把柜子旁边那个旧纸匣搬出来,匣面上用毛笔写着「交粮」两个字,写得歪。里头十一联,是这些年的第三联。他把它们并排摊在花厅方桌上,从最早的一联摊到最晚的一联,摊了一长条。屋里人围过来看,一眼就看见中间那道换处——换处的那两联,字都不一样了:前头是写的,后头是印的;名字还是那两个名字,栏还是那道横,横下头的那两个字,字体换了。
那一摞单子摊开以后,管事的拿了两张出来,一张是手写的那一张,一张是印的那一张,两张叠在一处,对着窗子看。叠着看手写的那一张,墨色深浅一路变;印的那一张,十个笔画一样黑。他看完把两张分开,把手写的那一张留下了,印的那一张放回了匣子。屋里人后来问起他为什么留那一张,他说不出所以然,只说:留着看着。屋里有后生说:那前头一联和第二联呢。管事的说前头两联在粮站,粮站留底,底是粮站的事。屋里人问能去粮站看么。他说能看,人家不给看。这一层他后来又说过一回。
那一摞一联一年,十一个年份排下来是一长条。排的时候管事的是照年份从早到晚排的,排完在两头各压一枚镇纸。压完他退开三步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字,是那一条的长短——十一条一样长,因为每一联都是同样大小的三联纸裁下来的第三联;一样长才是对的,不一样长说明中间换过纸样。他这一眼看完,心里踏实了一半。踏实的那一半是:三块地这些年一直是一户。
代填的那几年,粮站盖字模是拿一块木的,木的一面刻着字,刻的是反的。字模蘸油墨,油墨是印泥,印泥里要加一点油才不糊。加多少没有一定的量,粮站的那个人手里掌握着。这一层屋里的后生是听人说的,说的人当过那个差。盖的时候要盖得实,盖实了纸背面上有一个坑,坑摸得出来。屋里有后生问:留多大的空。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原因是没有人数过。问的人后来自己说了:问了也没有用,问了也不能改。
换的还有一样。写了名字的年头,单子上要按一个手印,一个红手印,按在名字后头半寸;印字的那几年没有手印了。管事的去问过粮站,粮站的说,早年要手印是因为账上认不出笔,写的是谁,认不出,就得按一个按得出肉色的;如今不必了,印是印,一样认得出。屋里人把这一条记在账上,记在「交粮」那一行的后头:交粮单,名字一栏,笔写改印填;手印自某年起不再按。写完他又添了一句:托的是粮站,不是家里。添完看了一遍,没有写补记。
按手印用的是印泥。印泥盒是一只小圆盒,盒盖上没有字,盖子是磨砂的,磨了很多年。盒里剩的印泥不多,干了,要用清水化开一点,化开的水不能多,多了按出来的印就淡。屋里人问他按一个印要多少。他说不多,一按就是一下,按完把手指在盒边上刮一下,刮掉多余的。刮的时候要刮在盒的边上,刮在别处会把泥带到别的地方。按在名字后头半寸,半寸是估的,估的时候用小指比着。名和印中间那半寸空着,空着好看。空的那半寸后来算成惯例,改过一回,改过就改回来了。改的那一回没有改的人,是照着新的样式重做的。
那半寸成了惯例,是一件很偶然的事。头一年按印的时候名和印挨着,挨着不好看,是账房那一位自己挪开的,挪开半寸。挪开以后第二年她还是挪半寸,第三年还是。到第四年换了别人填单子,那人照旧留了半寸,留的时候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也没有问。第五年又换,这一个也留了。留到第七年,管事的翻出前六年的单子比了一遍,才看明白这半寸不是哪一个人的意思,是留下来的。屋里人问他:要不要在单子上注明这半寸。
那天夜里沈砚被人扶到花厅来看那一长条单子。他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前头那一联的时候停住了,指着上头那两个手写的字说:这是我写的。屋里人问他还记得去交粮的事么。他想了想,说记得路,不记得粮站的样子;路是土路,走到第十里有一座桥,桥上歇过人。他说完又往后看,看到中间那几联印的字,说了一句:这个字方。屋里人问他怎么个方法。他想了很久,没有说出来;后来是眠眠在旁边说了一句:印的笔画一样粗,写的不一样粗。沈砚点头,说对,就是这个意思。看完他要回去,起身的时候他把最前头那一联往后挪了半寸,挪到跟别的一齐;挪完他没有解释,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这一回没有再问那个问题——换了字体,是不是就换了人。屋里人也没有答;那一摞单子收进旧纸匣,匣盖盖上,压回柜子旁边那个老地方。
去扶他的是屋里的后生,一边一个,架着走的。去扶他从卧房到花厅要穿过一段廊。走到花厅门口他站住了,站住先闻了闻;屋里点的是靠外屋那一盏,油多烟少,他闻的是这个。闻完他说了两个字:进去。进去以后他先坐的是圈椅,圈椅矮,坐下去要扶椅背。他扶的是椅背,不是人;屋里人后来说,那一夜他从头到尾没有靠过一个人。桌上那一长条单子摊开着,最前头那一联压在最下头。他看了很久才伸手,抽的是上头那一层,抽完把那一联摊在最上头,摊完屋里人才看清上头那两个手写的字。他指着那两个字的时候手在抖,抖是举着的时候抖,指着的时候就不抖了。
那天夜里沈砚被人扶到花厅来看那一长条单子。他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前头那一联的时候停住了,指着上头那两个手写的字说:这是我写的。屋里人问他还记得去交粮的事么。他想了想,说记得路,不记得粮站的样子;路是土路,走到第十里有一座桥,桥上歇过人
东畦那一笔到底算不算卖,这件事本来没有人问。厂里的院墙年年从门前过,来往的人认得那面墙,屋里的老人却没有一个提过。直到那个问价的走了以后,园门口那段坡要照着地界重新收边;收边之前,三块地到底算谁的,得有个说法。对账对到东畦这一行,就卡住了。卡住的地方不复杂,账上那一行只有四个字,写着「东畦归厂」。归给谁,怎么归,谁点的头,纸上一样也没有;连日子也没有,四个字前后都是空的,前后两行是空行,行距比别处宽半格——像是当年写到这儿,想了想,没有再写下去。
问这一句的时候屋里在场的有五六个人。问的是第三代的媳妇,她问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叠在膝上。管事的答的是:不问。媳妇说:不问往后要出事。管事的又答了一遍:不问。她说:出事以后要有人认,认的时候要有一句话,那一句话现在就要定。屋里人听得出这两句是顶上的,顶过两回就没有人再插话。顶完管事的说了他那一层意思:问不是不许问,是这一件事问不出结果,问的人在厂里当差,答的人不在屋里。答的人不在屋里这一层,屋里人无法驳。媳妇后来说,她认的就是这一句。
管事的留在原处没有动,他等人都走尽了才起身;起身以前他把那一张纸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背面是空的。他自己说过一句:这一张纸本来是记事的,落到今天成了记事之外的东西。他把纸折成四折,折得很齐,齐到塞得进袖口;塞进去以后他又在原处坐了一息。屋里人后来说,他坐的那一息是想着那张纸还有没有用处——纸边上的那三条是留着往后改的,丢了三条就只剩一种说法。他后来说这一层的时候添了一句:三条压成一条不难,难的是压完了谁也不敢认。
卡在「归」这个字上。管事的把这四个字念了三遍,第三遍念完说了一句:这个字难。难在哪儿,屋里人各有各的猜:有人说归就是给,给了就是给了,往后不必再提;有人说归是划,划出去的地界还是照旧量,只是名字换了,字还照写;也有人说,归只管记一笔,意思是「往后不在我们这册子上了」,至于地究竟在谁手里,不归这本账管。三种说法都说得通,三种说法都长在这一个字上,谁也压不住谁。屋里没有一个人见过那一年是怎么议的;见过的那一位前头早就不在了,问不成了。管事的说,先别猜,把年份定下来;年份一定,是哪一种说法自然就露出来了。屋里人都点头——猜是猜,年份是年份,这两件事他们分得清。
三种说法在屋里前后说过两轮。第一轮说完管事的没有表态,只让人把这三种各记一条,记在纸边上。第二轮是隔了两天说的,两天里没有人再提。管事的把那三条拿出来看了一眼,看完说了一句:三种都留着,谁也不要压谁。压了一种,往后要是错了,错在压的人,不在记的人。屋里人问那三条记在哪里。管事的说记在纸边上,不入账。屋里人问为什么不入账。他说这三句里没有一句是确定的,入了账就成了定的那一种。不压的意思是往后仍可以改,哪一句要是坐实了,就在后头画一个圈。他说完把纸边折了一折,折的是靠里那一道。
画圈那一条是后来才添的。添的时候管事的没有跟屋里商量,是他自己在纸边上画的;屋里人后来说,那一下屋里的意思已经明白了,只是没有人点破。点破要有人开口,开口的这个人往后要担着——担的是哪一个说法坐实了,日后反悔不得。所以他画圈的时候不解释,解释就成了他定了哪一条。收起来的纸他搁在抽屉最上头,搁的位置离手近;离手近不是他记得住,是他怕别人先翻着。屋里人问过他那三条还在不在。他说在。问在哪一格。他说记不得格,数得出条。
要弄清这一笔是哪一年,得往回找依据。依据有两样:一样是交粮单子,旧纸匣里那一摞,一联一年,编号是连着的;一样是铁皮柜。铁皮柜在二楼,柜里按年记的旧账,一格一年,柜门上有编号,编号是硬纸片写的,写坏了就换一张补,补过的编号旁边画一个小圈。管事的人和账房那一位一起去翻。翻了一天,从最早的一格数起,编号对了大半;数到中间有几格纸脆了,得用两只手托着端出来,数完再端回去,端的时候要屏住气,怕一口气重了纸就散。
交粮单子上的编号是连的。管事的后来把那一摞单子重新数了一遍,数的时候按编号从大到小排,排完把最末一个号和第二年最前一个号对一对,对得上,中间没有断。这一摞单子里的年份是连的,年份连了,说明交粮这件事这些年没有断过。铁皮柜那一格一格也是连的。编号补过的画小圈,编号没有补过的就没有圈。管事的数完全部编号以后数了一遍圈,数出九张补过的,九张分布在二十年里,平均两年补一张。屋里有后生问:补的都是哪些。管事的说记不得,要逐年看。逐年看用了三天,看完他还是记不得。补过的那九张他后来收在一只小纸袋里,纸袋搁在抽屉。
那九个小圈是事后补的。编号是硬纸片写的,纸片贴在柜门上,写坏了换一张;换的时候要把旧的那一张揭下来,揭下来以后新的贴上去,贴完了还得在旧编号的旁边画一个小圈——圈是画在铁皮上的,不是画在纸上;铁皮上落过灰,画圈要先把那一小块灰擦开,擦开一圈正好是纸片那么大。擦灰用的是袖口。管事的擦第一张的时候擦得太重,铁皮上留下了一道亮的,那道亮后来一直在,第二张他就没有再擦那么重。九张里有三张擦重了,六张擦轻了。擦重了的那三张,圈比别的圈大出一线。
铁皮柜在一楼还是二楼,屋里人说法不一。管事的说是二楼,靠北那一面。第三代的媳妇说不是。她这一条是有缘故的:她嫁过来的时候找过一回柜子,找的是地契,找到的是柜子,可柜子不在一楼。后来翻出来是在楼底下那一间,进出要从花厅西南角那个小门进去。小门上头没有锁,挂的是一根木插销。小门里头的地比别处低一寸,进去要低头。这一句说完屋里有两个人跟着她下去了一趟。
翻到倒数第四格的时候,出了事。那一格的门上没有编号牌。格门是敞着的,里头摆的不是旧本,是四本新的——纸还白,摞得整齐,四本一起搁着,像是后来有人特意放进去的。管事的把它抽出来看了看封面:四本都没有写年份。他说这就是断的那三年。屋里人说那三年没有记。账房那一位没有作声,把柜门上一格一格的编号又数了一遍,从头数到尾,数得很慢,数完才说:不是漏了一块牌,是从来没有过牌。她说这句的时候手指停在倒数第四格的格门上,停了有一会儿。屋里人等着她往下说,她没有往下说;她把那四本新本子端出来,摆在楼梯口,一本一本摊开,摊完一册问屋里:这一本上有人写过么。屋里人看了,都摇头。
四本新本子摞得很齐,齐得不像随手放的。管事的后来想,那一定是有人特意放进去的;放的时候四本的封皮朝一个方向,本子的脊背朝外,脊背上的线头是新剪的,剪口平。有人特意放进去这一层,屋里人想不通,想不通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谁放的,一处是为什么要在断口上头放四本空的。架上的灰尘在倒数第四格外头比别处厚。这一条规矩他也懂:格门常开常关的地方,格口上头要落灰,年头越久越厚。厚薄能看出一个大概,看不出确数。屋里有后生问过那四本本子能不能翻。答是能翻,翻了也没有字。四本从头翻到尾,一共翻了两遍。
那四本空本子后来没有放回那一格。管事的把它们搬到楼梯口,摊开的那一天没有收;第二天收起来,收到楼梯口下头那个小柜里。小柜原先放的是旧鞋,鞋挪到别处去了,空着的好处在一样:往后要是哪一年记起来要补,补的时候直接从那四本里取一本,取出来就是合尺寸的。补记是屋里的老规矩——过了夜的账要写补记,这一条贴在花厅东墙那张纸上。屋里有后生说:你是给往后留的。他说是。
那一格里的四本新本子,纸是同一批的。四本的大小一样,厚薄一样,封皮的纸色也一样。管事的把四本摞起来称过,四本合起来的分量跟屋里常用的旧本差不多。屋里有后生问:纸是同一批的又怎么样。管事的说:同一批只能知道是同一批,不知道是哪一年。他说完自己又说了一句:就算知道是哪一年的纸,也知道不了是哪一年搁进去的。那两句话说完屋里人都不说话了。他后来说,那一天他觉得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想到了还是没有用。
没有过牌,这一句比漏了更硬。漏了还可以补;没有过,说明那一年连要补的地方都没有留出来。管事的问那一年家里出了什么事。屋里说了三种:一种说那年园子里的事都堆在一处,没有人顾得上算账;一种说柜子那一格腾出来装了别的东西,装了一冬,年根底下没有腾出来;还有一种谁也说不清,只说那年好像一直很忙,忙到谁也没有坐下来记过账。三种说法问了三个人,三个人都点头说自己那年确实忙,也都说不清别的。按花厅东墙那张纸上第六条的规矩,账要一年一封;那一年没有封口。破这一条的是那一年,不是今天;也不是记的人——是没有人可记。
屋里人当时没有一个人接这一句。接了要往下说,往下说就是认定那一年真的没有记,认定了就等于承认这一格是空的。管事的自己没有往下说,他把柜门那一格又看了一遍,看的是格门的上沿。上沿靠里的一侧有一道印子,印子是铁皮磨的,磨出来的是一条亮线。亮线的位置在中间偏上,管事的拿指头比了比,比的是新柜门该在的深度,比完说:这一格原来是关着的。关着就说明封过。封过又开了,开了以后放进去四本空的。这两层摆在一处,屋里人还是没有往下说。不往下说是因为柜子里的事只有开柜的人看得见,开柜的人就是他们自己。
那一格后来没有再动。管事的把格门关上了,关上以后没有上锁——柜子本来就没有锁,锁的是木箱那一格,木箱里放的是地契。他不上锁的理由是:上了锁,往后有人来翻,先要开锁,开锁就留一道痕;不留痕,就要连底都撬一遍。他自己后来说,这一格开着不锁比锁着好,锁着是防人,敞着是等人。翻的人知道这一格是空的。屋里人问:那往后要是有人问起这一格。他说问起就照实说:没有过牌。三个字说完他就不再添。
从柜里退出来,账房那一位说还有一样没有查:交粮单子。她说那一年要是真没有账,屋里的存根联未必没有——存根联是粮站那边给的第三联,是外头的东西,外头的东西不进这屋里的柜子。她把旧纸匣搬下来,从最晚的一联数起往回数,数到倒数第四联,摊开在方桌上。纸比别的联脆,摊开的时候要顺着虚线慢慢展,展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底下垫了一块软布。上头有年份,年份写得清楚,是那年的秋。名字那一栏是签的,签得很稳。亩数那一栏写着一分二和一亩九——三块地的数,一块也没有少。桌角那一份交粮的存根还压在原处,压着它的那枚镇纸也没有挪过;也就是说,那一年单子上这一套,是有人照着写的。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中间停了一停。她后来说停的那一停是因为想起来还有一样没有查。查的是交粮的存根联。这一样是她上楼之前就想起来的,上楼的时候没有说,下来的时候才说。屋里有后生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她说早说了要分两回查,分两回查不如一趟查完。这一样她查之前先跟管事的说了:这一样是外头的东西,外头的东西不进这一只柜子。听懂的是这一层:那三年的账要是不在柜子里,就还有一处可找。屋里人复述这一句的时候,都说这一句是那半天里最要紧的一句。
下楼的时候楼梯响了三级,三级响完以后她站住了,站住以后说了一句:这个厅里今天拿下来的东西比往常多。管事的没有接,他去数凳子,数完把凳子摆回原处。旧纸匣抱在怀里的时候她换了一只手。抱上来的时候是一只手,抱着比抱着单子费劲,匣底是硬纸板,硬纸板平常没事,里头装了十一个第三联就压手了。她上楼以后没有立刻下楼去放,先搁在窗台上,窗台上那一段日头正好。她后来说先搁一搁是为什么:刚搬下来的东西手里还带着楼上的凉,放一放凉就散了。散了她再抱下楼去放。
楼梯那三级是他自己数的。这一句他说过一回:下楼的时候楼梯响了三级,三级响完以后她站住了。屋里人问他数这个做什么。他说数的是脚——从二楼到一楼,一共十七级,每一级的响声都不一样:头三级最响,因为上头那一段铺的是花砖;中间七级不响,铺的是木板,木板底下空;最后七级又响,响得比头三级闷,底下是填土。屋里人复述这一段的时候都记得那一句:楼梯响三级不是脚重,是上头那一段铺的是花砖。
他数凳子数出九张。数的时候不数花样,只数腿——九张凳子的腿是九个数,一数就完。数完他把凳子按原样摆回去,摆的方位跟原先一样,一张也没有挪错。挪错了他自己是知道的:这屋里谁坐哪一张,是有位置的,位置是他自己定的,挪错了坐下的人就要坐别人的。屋里人后来说,他摆凳子用的是脚不是眼。他摆完退开两步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凳子,是凳子之间的空当;空当和原先一样,他才算数。
也就是说,那一年三块地都还在,都还在交粮,都还是这一家的;也就在那一年,东畦那一笔写了「归厂」。一张纸上两件事都摆着:一张是粮站给的存根,一张是屋里的账——屋里那一张不在。管事的把这一条报给屋里:东畦没有写卖,也没有写没卖;那一年账上根本没有这一行。屋里人问:那记在哪儿去了。问的是账房那一位。她把那一摞单子数好,摞齐,放回匣里,扣上匣盖,扣了两次才扣严;扣完她抬起头,说了一句:不在哪儿。屋里的人都看她。她又说了一遍——不是忘了记;那一年,账断了。
她把这句说完,屋里人问她:那一行字最后是谁写的。她说不知道。她说完屋里又静了一下,静完她说了一句更实在的:可是那一年要写的人一定是知道这三年断了的。知道断了还把归厂两个字写上,写的人不是不知道,是不写。屋里人问为什么不多写一句。她把笔搁下,说:多写一句就要多记一笔,多记一笔就要有人担;不写,谁也不担。她说完笔就搁在笔搁上,笔尖朝里。屋里人复述这一段的时候都记得她搁笔的那一下。笔尖后来秃了,秃掉的那一截是这一年磨的。磨笔尖用的是小刀,削得极短,削一回能用半个月。
屋里人复述这一段,各人复述的不一样。管事的复述的是搁笔那一记:她说笔搁下的时候笔尖是朝里的。朝里这一层只有他记得,因为他当时站在她侧后头。眠眠复述的是那半句更实在的:多写一句就要多记一笔。屋里的后生复述的是不写那两个字——不写,不是不知道,是不写。他复述这一句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愣完说:那我要是他,我也不写。屋里老人没有复述整段,只说了半句:记不清就说记不清,这一条是这屋里最老的一条。
三块地的事传到第三个月上,才轮到西边那一块的地根。西边那一块为什么难种,屋里的说法一直停在「人不好下锄」这一句上;再往下问,就问到树桩上去了。那一片桑树是三十几年里这一块地上最后一样值钱的东西——桑叶能养蚕,桑条能编篓,桑皮能造纸,一棵桑树顶三分地。砍了以后桩没有走,一个挨一个立在土里,立到如今。谁也说不清当年是哪一年砍的;说得清的是砍树那三步的头一步:先砍大树。大树砍了拉走,第二年才轮到小树;小树砍了拉走,第三年该拔桩了。桩没有拔。
桑树这一样,屋里的老辈跟小满说的时候是拿别的比方的。比的是园子里那口井:井是后打的,打井的那些人走了,井留下了;树也是,树砍了,桩留下了。留下的是哪一个,屋里人不说。屋里有一个人说到这里接了一句:留下的都是不好挪的。小满没有接这一句,她说的是:那一片是第几行。屋里有后生说他记得,小时候从树底下走过去,数出一行半。小满问他数到哪一行不数了。他想了很久,说记不得。屋里有后生问过:那一片桑树是谁家的。答是屋里的。这一句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没有人犹豫过。
屋里有后生问过:桑树砍了以后,那一块地为什么不当柴记一笔。管事的答:柴记在柴那一栏,柴那一栏记的是屋里烧的柴,园外头的不记。屋里有后生说:那树是这一家的,为什么不记。管事的没有答。答的是账房那一位,她说:树砍了不抵粮,树砍了不占地。树砍了以后那块地上还有桩,桩不抵粮,也不占地。她说完屋里人静了一下。静完那一个后生说:那地抵粮。屋里人又静了一下。这一句说完就散。散的时候管事的把纸边上的那三条对了一遍,对完压在砚台底下。压完他自己也说了句:这个压着不是定,是搁着。
一行半这个数是那个后生自己数的。他说他小时候从树底下走过去,数的是走几步跨一根桩;跨到第十几根的时候他蹲下去看,看见的不是桩,是一个坑——坑里积着落叶,落叶底下有东西,他那时候没有翻。他说他数到那儿就没有再数下去,因为蹲下去就忘了数到第几根。屋里人问他那坑如今还在不在。他说不在了,那一块如今长蒿子,蒿子比桩高,看不见坑。小满当时在场,听完问了一句:那第十几根桩如今是第几根。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以后屋里就没有人再提一行半这个数。
散完以后花厅里只剩管事的一个。他没有立刻走,先把砚台底下压着的那三条抽出来看了一遍,看完又压回去。压回去的时候他往砚台脚那一头挪了半寸——挪这半寸是因为三条那一头露出来,露出来一角。挪完他把砚台放正,放正以后拿布把砚台四周擦了一圈,擦的是方才挪动时蹭出来的一点墨。那一点墨擦掉以后砚台四周才干净。屋里人后来说,他那几下擦砚台,跟他平常擦砚台不是一回事;平常他擦的是中间那一块,那天他擦的是四周。
小满说的那一片桑树底下,收桑的牌子是一个桩边上一块。她说完自己添了半句:数了桩就一百零几,数了牌子也一百零几,两回差着几个,差的那几个多半是当年没有收的。屋里有一个人接了,接的是说这一句她自己也不信。屋里有后生问:那这牌子作数么。小满说作数,牌子上的字刻得深,刻得深的不会错。她说完又添了半句:会不会错要看它埋在哪一块。
小满那年秋天回来过一趟,是自己回来的,没有跟谁打招呼,进门先去看的西边。她记得那片桑树。记住的不是树,是树底下的光:桑树密,密得一年到头地上都是斑的,风一过,叶子翻过来,底下那一层翻白。她说小时候在树底下捡过蚕沙,捡一兜拿回去,灶上的人看了一眼说这不是蚕沙,是桑叶灰。她说那时候她分不清桑叶灰和蚕沙,只知道这一兜东西是从树底下捡的,捡的时候要蹑着脚,蹑着脚才不响;响了树上有鸟,鸟飞起来,桑叶落一地,扫起来要扫小半晌。扫下来的桑叶她攒过一把,攒够了拿回去喂过蚕——那时候蚕是谁养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蚕是在屋里养的,养在东厢房,靠窗那一排竹匾,匾底下垫着稻草。
她在地里站住的地方,正是当年树最密的那一片。密到什么程度,屋里人有一个人说过一句:那年夏天太阳照不进去,树底下是凉的,凉的地方中午也不散。他说完自己又添了半句:现在不凉了,凉的那一块地皮都晒裂了,裂了以后长蒿子。小满数桩的时候是沿着一个方向数的,从东头数到西头,数完没有从西头数回来。她后来说两遍不如一遍,两遍数出来的两个数对不上,对不上就要想哪一个是对的,想错了反而把对的也忘了。数完她报了一个数,一百零几个。屋里人问她为什么不是确数,她没有立刻答。
那一遍她数到六十几的时候犹豫过一次。犹豫的那一处是三根紧挨着的桩,挨得比别处近,近得像是当年栽的时候就没有栽齐。她蹲下去看,看了半炷香,看不出所以然——桩就是桩,看不出挨着的那几根是什么时候栽的。看不出来她就按三根数,数完接着往西。屋里人问她:那三根算了几根。她说三根。她后来跟人解释过一句:数不出所以然的三根,就当三根;把它们并成一根,往后谁再来看的时候数目还是三根,这一处就省了。
她在地里蹲下去数桩,数的是从东头往西头。桩和桩之间的间隔不匀,有的三拃,有的两拃,两拃的窄,窄的地方草长得高。她数到中间那一段的时候数得慢,慢是因为有一处桩已经朽了半边,朽的那半边要绕过去才算一个。她数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扶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她数完说:数到后头有六七个连在一处,连在一处的那几个桩矮,草又高,看不清是几个。她说她数了两回,两回都是一百零几。
桑树是哪一年砍的,账上没有。屋里有两种说法:一种说那年冬天冷,柴不够烧,把桑树砍了当柴;一种说那年要改种别的,桑树碍地方,一并砍了。两种说法都拿不出凭据。拿得出凭据的是砍树的次序:头一年砍大树,砍完拉走,院里堆柴,堆到花厅门口,堆了半人高;第二年砍小树,砍完拉走,柴没有头一年多;第三年该拔桩了,没有拔。这一串屋里人都记得,连柴堆在门口堆了几天都记得——第三天有人从外头回来,说柴堆得靠门了,挡着进出,柴就拆了,拆到西墙角,码成一排。
砍树那一年的柴,屋里有一个人记得堆了三天。他也记得第三天来的人是从外头回来的,进门绕到后头去放东西,放东西要过柴堆那一道,过不去就站在门口。他站在门口说的话,屋里有别人也记得,说的是:柴堆得靠门了。屋里人对这一句的记性比对别的都牢,是因为这一句是少有的一句有人站在门口抱怨的话。搬柴的时候屋里人全部出来了,出来的人比砍树的时候还多。柴从门口挪到西墙角,要穿过廊下。搬完廊下的地扫了一遍。
屋里有一个人后来想出一个折中的说法:那年两样都有。冷要柴是一样,改种别的是一样,两样凑在一年里,凑在一年里就是先砍了一部分,第二年才砍了其余的。这个折中的说法屋里人没有正式议过,只是有人提了一句。提完管事的问了一句:能对上柴堆的那几天么。提的人答不上来。答不上来是因为柴堆那三天记不清是哪一年的哪三天。屋里有一个人记得那三天,记得是记得在屋里的,不是记得在桑树上的。
拔桩这件事前后动了三回。头一回是砍完小树那年的开春,来了两个外乡人,说好了拔一块多少钱;挖了半日,挖到树根缠着的那一截就挖不动了——底下是桑树当年埋下的老根,老根比桩还粗,横着走,走出去两三步才拐弯。挖不动就不挖了,钱没有给,人也走了。第二回是十几年前,请拖拉机来拉,拖拉机开进地里走了两趟,桩没有出来,链子崩了一根,拖拉机陷在泥里,半天才倒出来。第三回就是这些年,屋里的后生自己来,来了三四个人,拿斧子拿撬棍,撬了一个下午,撬下来两片树皮,一根桩也没有动。三回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住:撬棍下去,碰到的不是土,是硬的那一层;硬的那一层往四面去,挖多大一圈也是那一层。
屋里有一个人把三回对到了一处。他对出来的结果是:第一回挖的是小树桩旁边,第二回拉的是树最密那一段,第三回撬的是小满后来挖出牌子的那一个最高的桩。三回不是一处,也不是三处,是挨着的三处。挨着说明底下是一样的,底下一样是桩连着桩。屋里有后生说:这一片树就是靠这一截活的。三回动过以后,屋里有一个人把三回的日子也对到了一块儿,对出来第一回和第二回之间隔了二十几年。对的时候他用的是账上的年,那两年的账上有这两笔,管的是请人的钱。
第一回那两个人走的时候,屋里有一个人在外头看见了。他看见的不是他们,是地上:挖过的土堆成一个小堆,小堆是新的,土色深。第二回拖拉机陷在泥里,倒出来的时候屋里人去看过车辙。辙有两道,辙里的泥被压成平的。第三回撬下来的那两片树皮,管事的收着,收在一只纸袋里,纸袋放在他自己那一格柜子里。那两片树皮后来又看过两回。看过以后他跟人说:树皮的里头是青的,青的那一层是活的,虽然树已经死了三十几年。
桩是拔不出来的。屋里的老人说到这里都说可惜,可谁也拿不出法子。小满去看了一趟,站在桩旁边站了一会儿,蹲下去数了数,从地这头数到那头,数出一百零几个。桩有高有低:高的是当年砍剩的树头,被雨水泡了三十几年,木头发黑,一抠就掉渣;矮的是从桩上自己冒出来的桑枝,冒出来被人踩回去,踩过多少回没人知道。桩与桩之间的土倒是松的,松了以后长的不是桑,是蒿子和一小片一小片叫不出名的草。草长起来,土就板了;土一板,桩就更拔不动。这一层是园子里的老人一块儿想出来的:老一辈说桩拔不动是因为根扎得深,年轻人说不是,是因为根底下全是石子,根走到石子那儿就走不动了,横着绕,绕成一个盘,缠在桩下头。两种说法谁也没有输,因为谁也没有挖开看过。
屋里的老人说到可惜的时候,说的都是可惜那一年的蚕。桑叶没了,蚕就没有了;蚕没有了,缫丝就没有了。屋里人记得那几年屋里有两口缫丝的大缸,缸放在东厢房靠窗那一排,跟养蚕的竹匾搁在一处。缸停了以后没有搬走,搬走要地方,地方不好腾。缸停了这些年,缸底积了一层干了的茧壳。小满说过一句:屋里东西比人记得久。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桑树底下,手扶着那一个最高的桩。屋里有后生不服气,去数了一遍桩,数完说:这一片从前不止一百零几个。
屋里有人算过一笔:真要挖开看一回,要多少钱。算的是工钱,两个人一天,加上管一顿饭。管事的算完说:这个钱家里出得起。屋里有后生说:那就我去。管事的没有应。屋里人问为什么不应。他说:挖开了是要写进册子的,册子上记一笔挖开的年月日,往后就有人照那一笔来说这一片。屋里人再问:那就不记。他说不记更坏——不记,后人就以为谁也没有去看过;看过和没有看过,在册子上是两样事。
挖出那块牌子是那天傍晚的事。小满临走前绕到地那头,去看那一个最高的桩。桩根上有一小片土是虚的,虚得跟旁边不一样:土色浅,边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圆弧,像是什么东西当年埋过。她起初以为是田鼠挖的洞,叫人拿小铲来,挖三寸,铲尖碰到一个硬的;再挖,铲尖带出一块牌子。牌子是木头的,巴掌长,两指宽,一指厚;上头一层泥,泥是硬的,得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刮了半炷香才刮净。刮的时候她一直把手腕悬着,不敢使力,怕木头发脆,一使力就碎。
刮净了,认得出字。牌子上头刻着一行:某年某月某日,收桑一百二十六斤。字口窄,刻得深,刻痕里嵌着洗不掉的墨黑。落款的地方有半个印,印文只看得清一个「桑」字,别的都磨平了。小满用袖口把牌子擦了两遍,擦完没有起身,就那么蹲在树桩边上看了很久。管事的在坡底下等她,等得久了,上来问找到什么了。她说找到了,是一块当年收桑的牌子。屋里人问埋了多久。她说不知道。屋里人又问:上头写的多少斤。她说一百二十六斤。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埋的时候一定是数着桩埋的——一个桩边上一块。
院子的墙拆了以后,院子大了多少,这件事本来也没有人数。前头那两家的墙合过又拆过,拆了又合,合了又拆;到后来四面墙去了三面,园子成了一个园子。拆墙那几天,砖是论车拉走的,拉到东头砌了半道矮墙,砌到一半停了,那半道矮墙后来也拆了。墙根的土刨平了,刨平以后没有夯,就那么摊着,摊了这些年,摊出一条比别处硬一寸的硬土带。硬土带上不长草,脚步踩上去发闷,闷声和旁的土不一样,走一圈就知道脚底下到了。园子里的地是熟地,别处踩上去都软,只有这一条硬——这是那一圈墙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搬砖的车一天要走十几趟,车是借的,借的是村里那种平板车,板是榆木的,车轮是铁箍的。装车要两个人抬,抬上去以后用麻绳勒三道。勒完车往东头走,走到东头卸在墙基那里。卸砖的地方原先是一段旧墙的墙基,墙基比地高出两寸,卸砖的时候要把车头翘起来翘得高,高了砖才卸得下去。翘车的动作二十几年里有人学了好几个,都学会了。拆到第三面的时候就不拆了。停下来的原因屋里有一半人说不清,屋里有一个人说是砖不够了。
墙拆了以后园子的地是熟地还是生地,屋里有两种说法。说熟地的依据是园子里年年种菜,哪一处种过菜哪一处就是熟的;说生地的依据是墙根底下那一条,一条是硬土,硬土上不长草。两条都对着,屋里就分成两派。管事的站在熟地那一派,他的那一条只有半句:墙根也是墙根,墙根也是地。有人问他熟地熟到什么程度。管事的答:熟到能种。这一句答完屋里人笑了一下,笑的是这一块地三十几年没有种过。
屋里有后生说:那年要是墙不拆,这园子还是从前的样子。管事的接了这一句:那个样子管地不认,地上的界早没有了,墙拆不拆跟三块地没有关系。这一句说完屋里人想想,觉得也是,就没有再说。拆墙那几天外头来看的人比干活的人多。看的人不进来,站在外头的土坡上往里看,坡上站不下就站到坡下的道上,道上有车过来,看的人就往边上让一让,让完接着看。
墙拆了以后,园子的地没有登记过。管事的说地是不用登记的,地在人手里就是这家的地,往年不登记,往后也不登记。屋里有后生问:那要是往后有人要买这园子,地怎么办。他说地跟着园子走,园子卖,地就跟着卖,价钱是一笔,账上要分开记。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敲完又添了半句:分开记这一条,是这一屋里最要紧的一条。屋里有后生问:要是有人只要地不要园子。管事的答:那就是分着卖。
硬土带还在,围着一个不方的圈。这个圈就是从前墙的印子。屋里老人坐在花厅东头,隔着窗能看见北面那半段:从东厢墙角起,往西走十几步就断了;断口那儿的土里还压着半块砖,砖上抹的那层灰早和土长成了一块。看见那半块砖,谁都知道墙是从哪儿起的、从哪儿没的;可是没有人数过这个印子究竟有多大。管事的说,量一回就记住了。屋里人问他:记住做什么。他答不上来,就把这句话搁下了。搁下以后他想了想又说:园子里的事都是这样的,量过、记过,才算数;不算数的,说得再好听也不算。
圈不方是因为从前两面墙的墙基深浅不一样。北面那一段墙基压得深,挖的时候挖到一人深还没有到底;西面那一段浅,挖了半尺就见了老土。见老土的那一处就是断口,断口那儿的土色跟别处不一样,老土是黄的,上头翻上来的土是黑的。起墙的人看的是硬不硬,硬的地方往上起,软的地方挖深些,深浅不一样,墙自然不方。所以量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数,量围不上的地方就当没有。
那半块砖屋里有两三个人知道它在哪儿,知道是听说的多,亲眼看的少。有一年北面窗台重修,砖就是从硬土带里取的,取的时候挖出了一个坑,坑填上以后那一段的硬就断了。屋里有后生问:断了还能补么。管事的说补不了,硬土是压出来的,压出来的补不了;填上去的土是新土,走上去还是软的,走不出闷声。屋里人后来说,那半块砖取走以后,硬土带这一圈就算不完整了。不完整的那一段在北面靠西。
走这一圈屋里有老规矩:不许踩着中间,只许两边。踩中间的走法是抄近路,抄近路的法子只有两种:一是横穿,从东厢墙角斜着插到西头;二是顺着走,顺着走要多走十几步。抄近路的多,屋里人管不住,也不想管。有一年试过一回,试的是踩坏不踩坏。拿一根木棍在中间那一段插下去,插到三寸浅了一层,浅的是表面那层浮土,浮土底下的还是硬的。他后来说:这不是压出来的硬,是压出来的哑。
先去量的是阿望。他自己提的。他说院子大了,总得有一句说得清的话;说得清的话要有数,要有数就得有人量。他量的是东西向:从东厢外墙根走到西头,量两趟,一趟靠北,一趟靠南。他说第一趟七十步,第二趟七十一步,差这一步差在门槛——门槛是后来修的,修得比原来高了一寸,高一寸,走过去要再多迈半步。屋里人把两趟记住了,记住的是七十和七十一。管事的拿笔要记,管事的说等一等,等另一个数出来再记。他说等得对:一个数孤着不算数,两个数摆在一处,差在哪里才看得出来。
他量的第一趟他走了两回。第一回走到西头,转身回来,脚落的地方离出发点差半步。第二回他重新走,走到西头再回来,这回差的是一整步。管事的拿绳比了比,比完说不是记错,是他每一趟的起步地方不一样。头一趟是从墙根起的脚,第二趟离墙根远了半尺。他量完两趟以后没有走,坐在西头那块石头上,拐横过来搁在膝盖上,坐了小半个时辰。屋里人在坡底下等他。屋里人后来问过他坐在上头想什么。他答:没有想什么,是歇。
屋里有后生问他:这一回量出来的数是多少。管事的没有立刻答,答的是:七十二。屋里有后生说:这个数比阿望那两个都大。阿望自己说了一句:大在门槛。屋里人问他门槛怎么会大出一步半。他说门槛高了一寸,高一寸走过去要多迈半步,跨过去那一步就不是一步。屋里有两个人记住了这一句,都说是听来的,不是自己看出来的。管事的说补齐的那一步半要注明,注的是门槛高处的那半步。
他的步子小。膝盖不好以后走路是拖着的,拄着拐,一步落地要比从前多费一口气,步子也就跟着短了。屋里的后生看出这一点,上去重新量了一遍。他量得快,一趟八十上下,报出来的是八十三。屋里人问阿望为什么差十几步。阿望说:我的步子顶你一步半,你按一步半算算。两个后生试了试,试完不说话了——阿望走一步,他们要走一步半,一趟差十二三步,正对得上。屋里人问:那到底以哪个数为准。阿望说是他的那个。他的理由很实在:我的步子在这双脚上头,量的是这个院子,量的人一换,量的就不是这个院子了。
后生量完报了八十三步,屋里人问阿望为什么差十几步。阿望说的是那一句:我的步子顶你一步半,你按一步半算算。后生试了,试完不说话了。屋里人复述他走路的样子,说的都是脚不看地。别人走路眼睛看路,他走路眼睛看前头,看的是前头那一步落下去的地方。他自己说:这不是走法,是省劲的走法。屋里有后生问省在哪里。他说膝盖头这一处,走一步那一块就要往下滑半寸,滑半寸就得再提上来。他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下去。
后生不服他说的那一句顶一步半,后生自己走了一遍,走完回来报:不是一步半,是一步零一点。他说差在起脚上,腿好的起脚快,起脚快落得就远。阿望听完点了头,点了头说:那就照你说的。后生又问:照你说的,量出来的数是多少。阿望没有报数,报了一句:这个要重算。重算用了三天。三天以后有人去看,见他还在那一块石头上坐着。屋里人问是多少,他说这个数记在纸上了。纸上那个数差着一步半。
眠眠也量过一回。她量的是从花厅门槛到井台:她脚小,步子更短,报出来是四十七步。报完她看了屋里一眼,说了一句:这一个不算在里头。屋里人问她为什么不算。她说井到门槛是一段路,路不算院子;院子是墙圈的那一块,圈里的才算。有人接了一句:那井在不在圈里。她停了一下,说:井在不在圈里,得问那半块砖;井是后打的,谁打的我不知道,可它当年一定是从圈里打的。她说完自己又说:也可能不是,井是井,墙是墙,两者不一定挨着;记数的时候别把它们并在一处算。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把四十七这个数也记住了,记的是:不算。
井那一段她也量过一次量错了。她量的是从井台到墙根的硬土带,量出来是十九步。这一回她没有说不算,她说完以后自己又量了一遍,第二遍量出来是十八步。差的那一步她在原地转了两圈,转完承认了:量硬土带不能走直线,要顺着那一段走,绕着走就长了。屋里人问她后来记的是哪一个。她答:记的是十八步,因为硬土带就是弯的。她这一回量完才把井那一段划出去,划出去的时候在数旁边点了一个点。
画那三张图用的是墨汁,不是笔。墨汁是画的,笔是写的;画用墨,写用笔,这是屋里的老办法。图画在三张纸上,一张一张裁下来的,裁成一样大小。图上不填亩数,只画框:三块地各画一个框,框上头画的是路,框下头是渠。画框用的尺是一根竹尺,竹尺是量布的那两把里的一把;用这一把是因为它比另一把窄半线,窄半线画出来的框小半线,小半线的框放到真地里才看得出差。
井是后打的这一层,管事的后来也说过一次。他说的是别的:井台那一圈石头是后砌的,砌得晚,砌的时候把硬土带挖断了一小段。挖断的那一段就在井台北边,屋里有后生去看过,看不出断在哪里。管事的说:看不出就说明那一段填回去了,填回去的还软着,软的走路不一样。屋里人问怎么听。管事的说:闷声到那儿会空半拍。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这一句是他听来的。
四个数摆在那儿:七十、七十一、四十七、八十三。屋里的老办法是先把数齐了再记账,谁也不许先记一个。管事的说了一句:账上要写清是按谁的口径;旧账上凡有尺寸的,都注着尺;尺是从前量布的尺,两家各有一把,两把不一样,差着半分,差半分,几十年下来能差出一大片。所以从前的数要注着量的人。屋里人想起来了——老账上真有一行注着,注的是「依阿砚的步」;注在什么时候添的,注的人是谁,账上没写。管事的把那一行找出来给屋里看,念了一遍。念完他说:这一行就是老规矩。注了人,数就作数;不注人,数就是数。
那一天屋里人问了一个屋里人自己答不上来的问题:这几个数要是几十年以后还有人对不上,该怎么办。管事的答的是:那就再量。屋里人问:再量跟这一次量有什么不一样。管事的想了很久,说:不一样的是那时候还要量。屋里人不懂。他又说了一遍:现在量,量的纸上头写着数,也写着是谁量的;那时候量,量的纸上头照样写着数,写着是谁量的。写着就作数。屋里的老办法是先把数齐了再记账。
他记那两个数不记在一处。第一趟七十记在左边,第二趟七十一记在右边。写的时候他念了一声:七十一。念完笔停了一下才落——落笔之前他先看了一眼门槛,门槛就是那一步半差的来处。屋里人问他为什么不把两个数写成一行。他说写一行就成了一道题,写成两半就成了一件事。屋里人问:什么事。他说:两个人走了同一个院子,走出来的路不一样。说完他把笔搁在笔搁上,笔尖朝里,搁完没有走,等第二个数。
屋里有后生问:既然以阿望的为准,为什么不把别的划掉。管事的答:划了就不叫并存了。屋里人又问:并存看着乱。管事的说乱的是纸,不是账。纸上两个数挨着看是乱,翻到册子那一行就清白了。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有人点头,有人没有点头。点头的那个后来说,他到现在也还是觉得纸上不该写两遍,可他没有再说。屋里的老办法是先数齐了再记账,这一层他懂,可他没有说过他懂。
那年秋天,账房那一位在园子这一条底下记了数。她记的是:东西七十二步——比阿望自己报的七十和七十一多出一步半,她按阿望的步子把一步半补齐了;补的时候她在旁边注明,注的是门槛高处的那半步。后头又添一行小字,添的是:按第四代自量,八十余步,两个数并存,不作废。她把两行都写了,写完念给屋里听。念完有人问:那到底算多少。她把笔搁下,说:算七十二。她又说了一句:园子自己报出来的数是七十二。屋里人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院里走一圈,用最慢的脚量,量出来的那个数就是它自己的数。廊下的灯一盏一盏点上去,点到第八盏为止;这一条抄进当年的封口,折好,压在账本最上头那一页的旁边。
抄进封口的时候她抄了两份。抄的那一份用的是小楷,抄的这一份用的是平常的字。管事的问为什么要抄两份。她说一份给屋里看,一份给封口底下的那一册。两份的字不一样,这就是为什么抄两遍。她说完又添了半句:抄一份也行,只是抄一份,那一份日后要是弄脏了就没有第二份了。抄完念给屋里听的时候念了三遍,三遍里第三遍她念得很慢,慢是为了让人听清那两个并存。她念完把笔搁在笔搁上,笔尖朝里。
事后管事的问过她:那两个数并存,会不会日后有人拿后头那一个来压前头那一个。她说不会,两个数是并的,不是前后。并排的是并的,竖排的才是前后。管事的点头。他后来跟人说过:这一条是她教的,屋里的老账上写过,写的是数不相等的时候两数并记,并记的数不排先后。他说完又添了半句:老账上写是写了,后头照着做的少。这一回算不算照着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