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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6、屿川退租 星期四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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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上午,白露的门诊从八点开。他八十岁,坐诊的桌子从中心搬回了老楼二层那间屋子,屋子小,一上午只看二十个号,八点到十二点,中间他要去一趟厕所,去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第一个号的那位老人是坐轮椅来的,推轮椅的是他孙子。第七个号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咳嗽三个月。白露看病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句子短,一句一个意思;写处方的时候他把笔在指间转一下,转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手指头动。快手坐在桌子另一头,白露这个门诊他跟了二十年,从第一个号坐到最后一个号,一个上午不让白露单独待着;中间有一回他把白露那台老电脑的屏保解了,因为白露总忘了解屏就叫人。
老楼二层那间屋子的门牌还留在原处,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牌,牌上写的是内科门诊二〇三,号码换过两回,油漆是一层压一层压上去的,最上头那层是白的,压不住底下的颜色,边上起了一圈细皮。屋里四张桌子,白露这张是从中心搬回来的,搬的时候快手一个人在楼下守绳子,桌腿底下垫了两片硬纸板,垫高一层,白露坐下以后比在中心的时候高出半个手掌。那台老电脑是四台里的一台,主机放在桌下,风扇每转一圈响一下,响得不匀。屋里的墙裙刷到一人高,刷的是浅绿的漆,漆面上有几处裂,裂了用腻子补,补完颜色差一块。这间屋从前是库房,隔断是木板钉的,钉的时候木板没有对齐,两块板之间露出一条缝;这两年那条缝用棉絮塞住,塞得不严。
号是一个一个卖的,一上午二十个,七点半开门,八点开诊,卖到十二点,卖完为止,加号不收。白露坐着不动,号一个一个往里走,进门先在门口站一下,等前一个起来再进,这个规矩不用人喊,二十年了没有乱过。屋里有一只痰盂,放在门背后靠墙的地上,不在明处;还有一只暖水瓶,暖水瓶是快手灌的,一天灌两回,第二回在十点半,灌完把盖子拧到听见气响才松手。窗台上摆着一叠化验单,单子按科室分,分开的办法是拿尺子在单子上压一道压痕;压痕是白露自己压的,压的时候尺子要对齐桌沿,对不齐他就重压一次。这叠单子一年攒三百多张,攒到第二年就清理一次,清理掉的那些是他自己批过的。清理那天他把废纸按科室捆成四捆,捆完靠在门背后。
快手五十二岁,是中心这一摊的骨干,手底下带着七个年轻医生。他随身带一个本子,巴掌大,软皮,皮换过四回,第四回的皮是深棕的,边上已经起了毛,翻开的时候要用手压着。二十年他记了满满一本,多半是白露说过的话,其中有十条他另起一行写的——他照白露的写法,用铅笔在旁边点了点。他记得最靠前的三条:一条是别把人家的话抢了,一条是病历第一页没有一个错别字,还有一条是你问得太急。第三条后面他补了一行:二〇〇九年,我问了一个病人十一个钟头,第十一个钟头他才说出他儿子的事。
他跟白露的规矩有几条是他自己立的。头一条,白露洗手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不在屋里等;白露洗手要洗到手指缝,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捋,他在门口掐过表,最长的一次两分四十秒。第二条,白露看病的时候他不出声;白露要是把话头递给他,他就把手里的笔转一下,不接。第三条,白露要是连着两个号一句话不说,他就把桌上凉着的那杯水往他手边挪半寸,不说话,只挪。这三条没有一条是白露交代的,白露从来没有提过,是他自己站了二十年站出来的。头一条他守了十九年,有一回他自己在屋里站了一回——那天白露让他进去拿一份材料,他站到门口忘了退出去,白露也没有说他,只把手里的水甩了两下。这两条水他试了三年才定下来,试的时候没有告诉白露。
他那本子皮换过四回,换的是跟白露的年纪。第一回软皮是黑的,用了六年,边上起了毛以后他用胶布在背面贴了两条;第二回是压花的,用了七年;第三回是猪皮的,装订的线松了,他拆开重缝一次,缝了十七针;第四回就是现在这本深棕的。二十年他记了两万一千多条,三分之一是同一句话的不同说法,剩下的是白露看病时候的问答。他自己说这不是功劳,他说的是我记性不好。他记的那十条另起一行记在一边,边上点一点铅笔;那十个点他点得很实,按下去的时候笔尖要歪一点,歪了以后纸背上就有一个小坑,一页一个小坑,翻开的时候对着光能看见十个一排。每一本的最后那一页都空着,空着的那一页他不记白露的话,留着记日子;二十年下来空页一共十九张。
那两张会诊单后来又用过一回。中心有一年清一次旧病历,清理的时候有十几份会诊单要重新贴,贴的时候不能揭——单子背面有胶,揭重了纸就破。快手贴了两天,白露在边上坐着看,看完说了三个字:别揭。清完以后那十几份单子他单独收着,收在一只牛皮纸袋里,袋口用棉线绕了两道,绕完在袋面上记下年份,年份不是今年,是袋里最早那一份的日子。那只袋子后来挪过一次位置,从柜子的第二格挪到最下层,挪的时候他先量了柜子的层高,量完才发现最下层横着放不下,只放得下竖着放,竖着放袋口就朝里,取的时候要整个手探进去摸。那只牛皮纸袋他每年换一次棉线,换线的时候把袋面上的年份再描一遍,描重了就在旁边添一个更正。
他记得最厚的一笔不在这十条里。二〇一六年冬天,中心收了一个从县里转上来的病人,四十多岁,一个人来,住院手续是快手跑了两趟办的,家属在外地,赶不来;他在管病人那三个星期里,每天下班以后去一趟病房,去完再回家,坐两站地铁,来回四十分钟;第七天病人的姐姐从外地赶到了,第八天夜里快手从医院回家,末班地铁已经走了,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个钟头,等下一班早班车。白露是第九天才知道的。知道以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值班的时候签了那个病人的两份会诊单,签完把单子压在病历最上头。快手说,那两张单子我留着,我收在一只文件夹里,文件夹现在在我柜子最下层。白露说,我知道。
那个从县里转上来的病人出院以后没有再来。快手去过一次,是打电话打的,打到村委,转了两回才转到人,那边说人还在外地,一句别的也没有说。他后来没有再打。有一年他在本子上添了一行,那一行不是白露的话,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是那个病人的名字,写完在名字后头画了一道很短的横杠。画那一道用的是铅笔,跟他记白露那些话的是同一支。那道横杠他后来没有擦,本子现在还翻开在那一页;那一页的下半页是空的,空出来的下头挨着排的是白露别的病人说过的话,一条一条往上挪,挪了半页才挪满。这一页他翻得比别处慢;有一回翻到那里他停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进内袋,没有再打开。屋里那本薄簿子也是从这一年起记的。
屋里那本薄簿子是他自己找来的。封皮是从一本旧账的封面上剪下来重新糊上的,糊得不平,靠脊的那一头翘着;里头头一页空着,第二页起才记。他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只记日子和一句原话,不记名字;病人当面说的才记,转述的不记;记错的不涂掉,在旁边另点一个墨点,点一下两下都使得,点完照样往下写。第一条他守得最严——三年里有两回他顺手把名字也写了,写完看着不像样,就在那两个字上头点一个墨点,名字底下再压一道横杠。横杠是用铅笔画的,跟记原话那支笔是一支。第三条反倒少动,五年里只点过七回。每一句他都照原样记,病人说话带口音的地方也不改。薄簿子平常放在抽屉最上头,锁着,钥匙他自己带着。
第二个上午的门诊快结束时,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个候着的年轻人。白露问他,你跟我多少年了。他说二十年,从二〇〇六年七月到今年七月,整二十年,中间他出去过两年,去了另一个省,去了又回来。那两年科室里缺一个人,缺的那份活分给了四个住院医,每人多分四分之一;白露那两年门诊少开了四成,上午的号从二十个减到十二个,减掉的那些号他至今还记得是哪几个日期——他自己拿一本台历,把不该减的那几个号一个一个描黑,描完夹在挂号单里头。快手说,老师您这个我真不知道。白露说,你不知道的事我这儿还有十几件。他没有往下说,把那本台历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候着的那个年轻人是替母亲来的。他母亲在家躺着,躺了三个星期,起不来。病历是社区医院开的,六页,前五页写得很齐,第六页只剩半页,字写到一半断了。他把病历抱在怀里,抱了快一个钟头,中间翻开过两回,翻开又合上,合上的时候用两只手把两个角压平。白露没有问他。他自己开了口,说的是医生,是不是很麻烦。他说的不是您会不会管,是很麻烦。他说完就后悔了,怕这两个字让人家烦,把后半句咽回去;咽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快手看见了,没有抬头。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重了,就改成问:这个病要紧不要紧。改成这样他才敢问出口。白露那时候正好在低头写东西,没有抬头;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完又说了一句,你先坐。
白露只问了三个问题:躺了多久;哪一天开始不能起身;这个月吃了什么药。问完他把病历翻回第六页,用手指按住那半页上断掉的那一行,按住的地方正好是那一行的头。白露说,这半页不算病历。年轻人说,那这一行还算不算数。白露说,算。说完他低头在处方上写,写的是七天的量,写完把处方撕下来,撕的时候沿着撕线,一下撕开,撕口很齐;撕完他没有递,搁在桌上搁了两秒,才往那边推半寸。快手把那半页抄了一遍,抄完在旁边注了一句:原件缺半页,此半页为家属所述。他说了一句:这个病要养。养多久。三个月到半年。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处方上敲了两下,敲完把处方往前推;推的时候用了点力,纸在桌面上滑出一小段,停在桌沿前三寸的地方。
白露没有接这一句。他起身去洗手池洗手,水开得小,洗手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一辈子跟了几个人。快手愣了一下,说老师您这话什么意思。白露说我不是问你拜过几个师,我是问,你要跟着学的那个人,一个能数出几个来吗。快手想了一会儿,说两个。他说,一个是您,一个是顾主任。白露说,你跟了她多少年。快手说,我没跟过她。她那时候还是内科大夫,逢年过节到她家去拜年,坐三个钟头,她看病看得慢,一开口就是家里头的人今天怎么样、谁在陪着她。我妈带我去的,我那时候十岁,我妈是排队排来的——那天她早上六点去挂的号,轮到的时候是十点四十,她排了四个钟头四十分钟,排到了就问一句,今天能不能挂上。顾主任说能,她就在椅子上坐下了,坐下以后一句话不说。
洗手池在屋子西头。水管是后加的,从走廊那头接过来,接的时候在墙上凿了一道槽,槽后来用腻子抹平,抹得不高不低,正好平住。池子上方装着一只小镜,镜边有一道裂,裂从左下角起来,走了两寸停了,停了以后镜面上的银也就断在那儿。池边挂着一块毛巾,毛巾是白的,洗了很多回,洗得发灰,灰是一块一块,摸上去有点粗。白露冲手上的皂要冲两遍,第二遍两只手交叉着搓。这只镜是二〇〇六年装的,装的时候镜框比墙上的孔大了一圈,用的是四种颜色的腻子,抹出来的补口到现在还看得见;补口外头后来又补过一次,补的不是原来那个,补的是快手。补的时候他用的是自己带来的那一小盒腻子,盒子早干了,开了盖要用小刀挑,挑出来的第二层才用上。
搓完他甩两下,甩完就擦。这个甩的工夫也是等出来的——中心那间大屋子里有一回,一个进修的医生问他,老师您洗手怎么老甩。他说手上的水甩得干净,擦布不费。后来那间屋子里谁的洗手台边上都摆两块布,一块洗的,一块擦的,擦的那块一个月换一次。快手在老楼这间屋里也照着摆了两块,一块白的,一块灰的。白的那块洗过以后摊在窗台上晾,晾的时候要摊平,摊平了再拿;灰的那块他三天换一次,换下来的两块他洗过、晾干、叠成方的,压在柜子最上头,留着以后换用。留了六块,六块叠在一起还没有巴掌厚。这两块布摆上去以后,屋里进出的每一回洗手他都要让开半步,让开的时候身子贴着门框,不挡路。这半步他让了二十年,没有让错过一次。
白露把手上的水甩干,甩了两下,甩完擦手。他擦完没有立刻说话,把毛巾叠了一下,叠成方的,放在原处。他说,那你这一辈子只跟过两个人。快手说,对。他说完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老师,我今天跟您说这个,不是为了表什么心;我记那本子记了二十年,笔记本上头没有一句是我自己的话,全是您的。我要是没有记住您那一句,我早就去干别的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本子翻开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有三行字,三行字都是白露说的,他自己在页边添了一个日期,没有添名字。屋里那个候着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病历,一动不敢动。白露把那本笔记推回给他,说,你记的是我的话,你自己的话你一句也没有留下来,这才是你二十年来最亏的地方。快手把本子接过去,没有合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又翻回中间那一页。他说,老师,那您今天给我一句我自己的话。白露说,我今天不给。
白露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以后,屋里剩下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快手把那本子合上,合的时候用手掌在上头压了一下,压完塞进西装内袋——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外套,内袋在左边,塞进去以后外头看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说,下午我把桌子腿底下那两片垫纸换一换。白露说,换了吧。他又说,那我把头顶那盏灯的灯泡换一只,最近有点闪。白露说,换了吧。这两样都不是白露交代的,快手自己提的;白露自己交代的事一年只有几件,多半关于纸和笔:单子按科室分,笔尖朝里放,出院的材料当天送出去,送出去以后在登记簿上划一道。交完这两样他站着又数了一遍单子上的日期,数完对一遍挂号单上剩下的号,对完把挂号单按顺序叠好,叠成一摞,压在桌角。
那个候着的年轻人是快手先送下去的。送到楼梯口,那个年轻人回头问了一句,医生,那个病历我能不能复印一份。快手说,机器在二楼走廊收费那头的拐角,押金五毛,自己印;印坏了重印不要钱。他说了两遍机器在哪一头。年轻人走了以后快手上楼,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端了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是半杯温水,从走廊尽头那个开水房打的,杯子放到白露手边的时候离桌沿还有两指,没有出声。白露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没有说好不好喝,把杯子放回原处,放的时候杯底落在快手放的那个圈里,一圈也没有偏。他下楼的时候把那只玻璃杯又拿上去了;上到三楼又碰见那个年轻人,看见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过去了。
三月一个星期二上午九点十分,仓库楼上那间办公室的窗子开着。江照坐的那间屋在走廊南头,桌子离窗三步远,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是早上灌的,凉了,她从九点坐到现在没有喝。那是她的规矩:进门先洗手,倒水,坐下,一样都不省;这一套她做了二十三年,中间换过四张桌子,换桌子的时候别的都换,缸子不换。江照坐的这间窗子朝南,上午有两个钟头能晒到太阳,一过五月就晒不到了;她坐着的时候把椅子往窗子底下挪过两回,挪到第三回她就不挪了,说挪一回热一个钟头,挪三回也是白挪。
她坐的这间屋在走廊南头。走廊北头的窗子开着,风过来要拐两个弯,进到南头这间屋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只剩下声音。楼里这一层坐着七个人,七个人里有四个已经不上班,屋里都空着,门都开着,谁进来都看得见。她这一间空得最早,去年就空了;空出来的原因是她把靠门那一摞卷宗挪到里屋,挪完发现屋里站不开人,就把里屋锁了,钥匙挂在门背后的钉子上,那根钉子原来挂日历。钉子钉得不深,钉进墙里不到一寸,钥匙挂上去以后钉子往外歪了一点,歪了以后钥匙要往上抬半指才挂得住;她挂了二十三年,抬手这个动作是半指。这四个不上班的人各有各的屋子,屋子都空着,门都开着,可门开着的时候门框上那道漆裂还是没有人补。江照没有替谁补。
二十三年她换过四张桌子。第一张是木的,桌面上铺过一张人造革,人造革翘起来的时候用图钉压过,压四个角,四个角都磨白了。第二张是钢木的,右下角塌了一块,她拿一块三合板垫在底下,垫完那块板就留在桌下没有取出来。第三张是现在走廊南头这一张,桌面是浅色的,边上包着一条硬塑料。桌子一张一张换,别的也跟着换:抽屉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件一件按顺序放回去,抽屉垫的纸换新,笔洗得干干净净,桌布撤了。搬桌子那天她只让人抬桌腿,缸子她自己端着;端缸子的时候缸里的水泼出一点,泼在门槛上,她拿鞋底蹭了两下,蹭完再看,门槛上还有一点印子,那点印子过了两三天才看不见。第三张桌子的抽屉底下垫的是两层纸,两层都是旧的。
九点十分,办公室的小张抱进来一叠文件,说是要签的。她问多少份。小张说一份,三页,附一个附件。他说要不要我念给您听。她说不用,我自己看。文件是她自己去年补过的一批里的一份——去年院里那批旧项目的补充协议要归档,几十年下来缺页的、骑缝章没盖的,一共剩十几份,这一类是最后一类。前两日归档的会把这十几份一起过,昨天下午有一份被人退了回来,退回来的人只写了一句话:附件不合。江照把文件摊开,摊的时候把三页对齐了边,翻到第二页和第三页的骑缝——骑缝章盖歪了,章面有三分之一压在装订线上,压上去以后印出来是断的。她拿在手里凑到窗前,对着光看了一遍;再翻回第一页看签字日期,签字日期是三月六日,附件的盖章日期是三月十七日,晚十一天。
小张是这一层现在唯一还跑外勤的,来了三年。文件抱进来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底,六个手指都在下头,纸的边没有折。她抱文件的姿势是这一年练出来的:起先是两页一叠,后来是六页一叠,再后来不论多少页都用两只手托底——有一回她在台阶上摔过一叠,摔下去以后最上面两页的骑缝正好断在装订线上。她抱上去让江照看,江照没有说话,把那两页捡起来对齐,重新装订了一遍,装订完在骑缝边上添了一行小字,注的是原来那一叠的编号。那一次以后小张抱文件上楼改走楼梯,不走电梯——电梯口在走廊北头,她原来从那边上来。她抱文件的姿势如今不用人教了;教了她一次的是这一行,不是小张,是这一层还剩下的另外两个没上满三年的人。
文件是三页,附一个附件,附件是纸的,页数对不上。纸不是新纸,是那种带一点黄的道林纸,裁的时候靠外一边裁偏了,边上有一道毛;毛边朝里的一面有几道压痕,是长年翻动压出来的横道,深浅一样。这一批纸是院里前些年统一买的,按箱买,十二箱一箱几百张,用到今天还在用。江照对纸比对人熟——纸一上手她就知道这叠纸翻过多少回:这叠翻过四回,第五回是最近这一回;翻过四回的纸,纸角比别的软,捏起来没有声音。这一叠的三个纸角都软了。附件那一叠比正文那一叠厚,厚出来的那一层就是少的那两页;她把两叠并在一起比过,短的那一叠的底边有一处往里凹,凹的形状跟装订线上压出来的印对得上。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记在纸上。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退回单。退回单是三联的,第一联留底,第二联给对方,第三联她自己收;她填的时候一笔一笔写,不写长句子,一条一行。第一条,附件第三页与第四页缺页,目录载五页,实收三页;第二条,第二页与第三页骑缝章压线;第三条,正文签字日期早于附件盖章日期十一天;第四条,附件上有一个人的名字与正文不一致,多了一个字;第五条,末页落款无签章。写完五条她数了数,一条一条对着文件再核一遍,核到第三条的时候她把两条日期都用铅笔圈上了,圈得很轻。
小张站在门口问了一句:江老师,要不要我先念给您听。她说不用,我自己看。等小张走到门边,她又说了一句:你去把去年退回去的那十几份第三联找出来。小张问,按什么排。她说,按我退的日期排,不要按他们单位的日期排。小张说,那有的对不上。她说,对不上的地方空着,空着我自己记。小张站了一下,说好,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到一半又推开一条缝。江照在屋里听见那一条缝上的风声——她说过这层的门要带上,带上以后屋里的声音才是自己的;这一条缝是留给路过的人的。小张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再看门口,她就出去了。她出去以后屋里剩下江照一个人,只有翻纸的声音;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翻过去接着翻。
第五条填完她没有立刻停笔,又在五条下面添了一行,添的是这五天里她一共打了四个电话。添完她自己看了看,把这一行划掉了。退回单上不记过程,只记结果——这个规矩是她四十一岁那年自己定的,定完第三年有人问她为什么划,她说写上去就成了我的责任。划掉的那一行她没有重写,也没有去洗;墨已经吃进纸里,从背面能看见一道浅灰。那道浅灰比正面的墨淡得多,隔着一张纸看像一条极细的河。她把第一联和第三联叠在一起叠齐,叠的时候第三联在上,第三联的纸比第一联的薄一层。她填单子的时候左手压着纸的上沿,压的位置每次都一样:压在离上沿一指的地方。压着写字的时候纸不会跟着手腕跑;压偏一分,笔尖落到格子里就走线。
四条电话是她自己打的。第一个打给对方的联系人,那边说附件我这边没有。第二个打给他们部门的办公室,办公室说要查,问她要几天。她说下午三点前。第三个打给一个已经调走两年的人,那人一听就笑,说这个我早不管了。第四个电话响到第二十二声才有人接,那边让她稍等,说我查一下;查出来有,是两页,前年装订的时候掉了,散在别的盒子里。她让那边把两页补齐、盖上章、拍照发过来,照片当天晚上就到了,她放大看了三处,看完把照片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那个项目的编号。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已经调走两年的人。她手里没有他的新号码,找的是三年前那份通讯录上抄下来的一个座机号,抄在一张硬纸片上,纸片夹在那个项目的文件夹里。拨通以后她自报了一次姓名,说我是江照,问一件旧事。那头笑了两声,说这个我早不管了。她说我知道,我就是问一句。挂了以后她把这一通记在本子上,记的是第三行,前两行是头两个电话。记第三行的时候她没有记名字,只记了一个数——那个人在那个项目里排第几;这个数她记了三年没有忘,也没有去问第三个人当初是怎么排的。那张硬纸片的边已经起毛了,毛的那一边对着她的掌心;她捏着的时候要让开那一侧,不然指甲会挂住毛边。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年,做到后来不用想。
第二个电话打给他们部门的办公室,那边说要查,问她要几天。她说下午三点前。说完这个时间她把话筒放了——放的时候手往下,压在座机上,压了一下挂断。挂断以前她把要说的事在纸上先列成了三行:三页对四页,骑缝断在装订线上,签字早于盖章十一天。这三行是她五年前养成的:打电话之前先列三行,照着说,说完就放下,不留尾巴。列这三行用的是左手那支笔,列在一张裁下来的废纸背面;列完她把这张纸对折一次,夹进当天那一摞待办的里头,月底销毁。头一行写的是最要紧的那一条,第二行写的是对方要花的工夫,第三行写的是她自己这边要办的手续;这三行写完,电话里就不必再说一句客气话。她自己这边的手续往往是两样:等附件补齐,等骑缝重盖。
她退回去的东西一共一百二十七份,二十三年,一百二十七份。登记簿她攒了三本,前两本写满了,第三本写了大半——簿子上不记名字,只记日期和第几条,也不记对方的单位,只记她自己写过的五个字:不合,缺,压,倒,乱。有一年薄薄的一本只记了六份,那一年她病了一场,退休又提前了,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年为什么少。囡囡上个月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妈你这两年退得少了,是不是不管了。她说没有管,去年退的十九份,比前年多。囡囡说人家背后说你难缠。她说难缠就难缠。
退回去的东西里没有一件是真得罪人的。理由只有那五个字:不合、缺、压、倒、乱。用得最多的是缺,其次是不合;倒用得最少,二十三年里一共四次,四次里有三次是同一批,那一批是一九八几年的旧账。乱她一次也没有用过。这个字她留着,是为了给那些实在说不清、只能说一句乱的年月留一个位置。这五个字她记在两本薄簿子上,每记一条只写一个字和一个日期;前年有人问她能不能把对方的单位也记上,她说不能,记住单位就是记住人了,记住人这件事她不做。两本簿子的封皮是她自己包的书皮纸,颜色是浅灰的,包的时候用的是糨糊,不是胶;糨糊一碰水就软,所以她从来不用湿手去翻。翻簿子的时候她用一根橡皮筋套在指头上,一页一页地翻。
囡囡那天走的时候在楼下的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妈,你退这么多,人家就不来了。江照说是会少。她说不来了你天天坐着做什么。江照说,坐着也是做事。囡囡说,我不知道你这个算什么工作。她想了想,说,算替不在的人守着一件事。囡囡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包往上提了提,说那你别老坐着。她上了车,江照在门口站着等车拐过楼角才上楼;楼道的声控灯不亮,她跺了一下脚,灯才亮。楼上她那一间的门还开着一条缝,她走进去把缝带上,带上以后站在窗台前看了一眼那只缸子——水是早上灌的,凉了,她还是没有喝。她上楼以后先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方小毛巾,搭在缸子边上;缸子是凉的,毛巾是干的,两样东西隔着一寸,谁也不挨着谁。
那个上午十点二十,小张把补齐的两页和盖好的章带回来了。随材料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是那个部门新来的,二十四五岁,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站在门口有点拘谨。他先叫了一声江老师,然后问了一句他大概想问了一路的话:顾主任退休了,您现在做的是半职,这一份要是退了,这一笔要再压三个星期,这一批的验收就赶不上了。他说这份东西本身不犯法,就是附件少两页,缺的这两页这两天也补回来了。他还劳驾您做什么。他说的是还劳驾您做什么,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问得没有轻重,垂了一下眼。江照没有立刻回话,她把补齐后的第三页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的,这是她几十年的老习惯,收到的每一份东西都要翻过来看一眼背面。她把五条里能当场办的都办了一遍:骑缝章当面重盖了一个,末页落款她让那位自己上来当面签,人在楼下等着,上来自报姓名签了字才走,第四条那个多出来的字对方当场划掉,重新描了一行;缺的那两页她当面数了一遍,第三条那两个日期她没有让他动——已经签出去的字,日期不改,只在骑缝边上添了一行小字,把缘由写明。办完她把文件合上,合上的时候把三页的边对齐,再拿一只旧夹子夹住。
十点二十到十一点四十分,那一份东西她办了一个钟头二十分钟;办完的时候窗外那片太阳挪到了窗框的下沿。中间那位年轻人一直在门口站着,站了一个多钟头。她让他进来坐过两次,他都摆手,说站着不累。她手上不停,嘴上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有两回问他姓名:先问姓什么,问完又问了一遍全名。第二遍她把笔尖悬在签名那一行上方,等他报完了才让他落笔;落完她把补齐后的那几页当面数了一遍,数完报了一个数:五页。念到五页的时候她抬了一次头——这是她那天上午第一次抬头看人,抬头那一下很快,快手不在,看不见。这一份办完,剩下的一批还有十一份,她已经看过九份;九份里有六份当场能改,三份要退回。那三份排在下午——上午十点以后的光正好照在窗台上。
第四条那个多出来的字是对方当场划掉的。划完他要重新描一行,描的时候她把纸推过去一点,又把笔递过去——递笔的时候她把笔尖朝下递,朝下他才好落手。描完那两个字,她把两行对着看了看,一行是他原来写的,一行是描过的,描的那一行墨更黑一点。她说这两行留着,别涂,涂了就成了篡改。他问那留哪一行。她说,留新的,旧的压在下头。他点头,把两行之间压了一道铅笔线,压得很轻,只在灯下斜着看才看得见。压完他把笔还回来,还的时候把笔尖朝上递;她接过来,在笔杆上用大拇指压了一下——压一下是她自己的习惯,压完笔尖自然就朝里了。他描完以后把笔搁在桌上,搁的时候笔尖朝里;她看见了,没有说他。屋里那半秒谁也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门口,没有走。江照把那一份签了,签完把笔帽扣上,扣的时候对准了,扣了两下才严。她把退回单的第二联撕下来,折成两折,放进文件袋;第一联她留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日期,划掉那两条日期不合的。她抬头说了一句。她说这一份我不是卡你们,我是替下一个人省一点事:这一份往后要传十手,缺页的东西传十手以后就什么也查不出来了,谁经手谁说不清。她说完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拿回去,下一个经手的人就是你,你回去先翻背面,再看日期。她说完把那一份推出去,说,不劳驾,我爱管。
那位年轻人把文件袋接过去,接的时候两只手,跟抱进来的时候一样。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说了一句:江老师,我今天那个话是替我们部门问的,不是我自己要问。她说,我知道。她说,你替部门问,是因为你昨天看见退回单上写着五条;你自己要问,是因为你觉得五条里有一条是你能办的。他说是第三条。她说,第三条今天你办不了,也不用办;今天办不了的事,明天还是那一条,不会因为你今天急了,明天就少一天。他点点头,出去了。他出去以后走廊上有他的脚步声,走了七八步停了一下,接着走远。她说完这一句以后把手放在桌沿上,没有再说话。屋外的走廊上有人过去,脚步声走到门口又转开,没有进来;这一回她没有抬头。
他走了以后屋里剩下她一个人。日头挪过窗框,照在桌子右边那一摞待归档的盒子上,盒面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编号是她自己写的,编号一共七位,最后一位是年份后头的一个字。她坐着没有动,把上午这四个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个说得最快,第二个要等,第三个一句就完,第四个等了那二十二声。过完她把窗台上的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了,缸底有一点锈末浮起来,她没有吹,接着喝完。喝完把缸子放回窗台,放的位置跟早上一样,缸底在窗台上磕了一声。屋里重新静下来;这台机器也用了十几年,风扇每转一圈响一下,响得不匀。她坐着又坐了两分钟,坐完把桌上的退回单第一联夹进本子;夹的时候用回形针别了一下,别在离上沿两指的地方。
四月一个星期六上午十一点二十,顾屿川一个人上了七楼。这栋楼是九十年代那批的仓库,六层,层高四米二,货梯只到六楼,七楼是隔出来的一层;七楼整层过去是他自己租的,一共两间,靠东头那间是仓库的账房,靠西头那间是他的办公室。今天他上西头那间。楼梯他走了四分半——一共二十三级,他歇了两次,第二次歇在第十一级,那一级上头贴着一张旧的消防栓标牌,标牌翘起一角,用透明胶粘过,胶带发黄了。楼梯间的窗子朝北,光很淡,他站在第十一级那两级上头,把手扶在栏杆上,喘匀了再往上走最后十二级。
他来这一层不坐货梯。货梯到六楼为止,要绕到院子东头,绕一趟再回来,比走楼梯多花一刻;十几年他都走楼梯。楼里的清洁工到五楼就不上了,六楼往上他自己扫,扫到第七级台阶就回去。七楼这一段的扫帚和簸箕是他自己放在楼梯拐角的,簸箕的边磕掉了一块,用铁丝箍过,箍的铁丝已经起锈。他上到六楼半的转角会停一下,那儿有一扇窗,窗台上放过一只空的铁盒,盒里有过一颗螺丝——螺丝是他从那台复印机上拆下来的,拆下来是配一只新的,新的配不上,旧的没有再装回去。扫帚和簸箕放在拐角以后,谁上楼都看得见;上一回来问钥匙放在哪里的人也在那个位置站过,站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把簸箕,问那是干什么用的。他说是扫楼梯的。那人就上去了。
这一层他一个人上来的时候居多,一年里上得最勤的是开春那一阵,来了十几回,一回半天;开春以后一个月一回,回来的是十一个月。他说这十一个月是收尾的月——收尾不是收账,是把这一层里他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清。清完他自己知道这一层以后跟他没有关系了,跟这栋仓库没有关系,跟他做过的那些县也没有关系;这几层关系是他自己清出来的,清一件少一件。账房那边不知道他在收尾,账房的人只知道这个月有人来问过一次钥匙放在哪里;收尾这两个字,这十一个月里他没有跟这栋楼里的任何人说过一次。清东西清到最后剩下的都是不能拿走的:漆掉的漆、锈住的锁、灰里的印子。这些他不装袋子,也不扔;这几样他自己留了二十几年。
办公室里的东西不多。一张桌子,老的,桌面是那种深色的贴面板,贴面板上有七八道刀痕,最长的一道从前头通到后头,是这屋里刚搬进来那两年别人留的。一把转椅,椅面的皮裂开了三道,裂的地方用黑线缝过,缝的线是外头买的黑鞋线。一个铁皮柜,三只抽屉,最上头那把锁是好的,钥匙插进去还能转。一台复印机,九十年代的牌子,滚筒早就不转了,上头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抹痕,一寸多长,是他这十一个月里每月来一次、每次擦出来的那一道。窗台上有一只粗陶的花盆,盆里是一把干土,土面凹下去半寸,凹进去的这个形状是很多年干成这样的;那盆东西是很久以前一个朋友送的,搬来搬去搬了三次,最后一次搬的时候碎了半边,碎的那半边他也没扔,就搁在花盆边上,跟土并排摆着。屋里的灯是两组灯管,头顶一组,靠门一组;靠门那一组的右边那根早就不亮了,剩下左边那根还亮着。
那张桌子是他自己挑的。租这一层的时候楼里空着,靠西头这一间朝北:冬天灌风,夏天不晒。账房要见人,他这里不见人——一个不见人的地方才好放东西,也才好空着。那一年租金是后来的三分之二,押一付三,付到后来改成一年一付,改的时候是他陪着办的,前后换过两个办事的人,他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两年他来得勤,一年来了二十几回。桌上那七八道刀痕不是他划的,是前一个租户留下的;前一个租户是做木器的,搬走以后地上还留过一层木屑,木屑他扫了两回,第二回是隔天扫的,头一回扫完又落了一层。前一个租户走的时候把墙上的一张挂历也留下了,挂历的纸卷了边,卷得能听见响声。他那时候刚搬进来,把挂历取下来卷好,搁在抽屉里,一搁二十几年。
那把转椅是他坐了十几年的。椅面的皮裂了三道,最深的一道能看见里头的棉絮,棉絮压实了,颜色发黄;裂的地方他用黑鞋线缝过,一针压一针,缝完线头留在外头,留了两寸长,没有剪。这两年他在这屋里站着的时候比坐着多——站着说话不用仰头,看人的时候要看的就是脸;坐下来的时候坐在低处,看人是仰着的,这一条他这两年才想明白。转椅的升降杆还能上下,扳一下升半寸,扳一下降半寸;这两年他没有扳过,杆子上落了一层灰,灰在杆和座之间那一圈上,厚的地方能看出纹路。椅面上落的东西他这两年也不掸——右半边那一道缝里积了灰,掸了以后灰会往缝里钻,钻进去再取不出来;左半边他一年掸两回,掸完用干布按一遍,按完皮面是亮的。
他没有坐那把转椅。他先把窗推开一条缝——窗外就是院子,院子里那天有一辆车在卸东西,卸的是一垛旧木板。他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会儿,看完转回来,把桌上那几样东西归拢了一下:一只白搪瓷笔筒,里头三支笔;一叠名片,剩九张;一副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缠过一道;一张台历,翻在去年十一月。他把台历也收进抽屉了。剩下的是墙上那张清单——一张他自己写的纸,钉在门背后的墙上,用四个图钉,钉在四个角上,纸是那种带横格的旧稿纸,纸边已经脆了,横格是蓝的。他写这张纸的时候三十几岁,字比现在大得多;最上面一行是年月,往下是一行一行的条目,一条一行,条目边上标着数。九行,最后一行是日期,日期后头写的是最后一个走掉的客户的编号,编号后头画了一个很短的横杠。他把它取下来的时候,四个图钉有一枚已经锈在纸里了,纸被撕下来一个小口。
窗子推开一条缝以后屋里的空气动了一下。他把窗推到第二档,卡在那个位置——这扇窗的插销是坏的,第二档卡住以后不会自己动。院子里那辆车他认得,是外头拉货的,卸的是旧木板,卸完一垛大概七八十块。卸货的两个人一个在车上,一个在下面接,接的时候喊一句,喊的是数目,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六;楼上听得见一条,窗户关着是一条,开了缝听得全。喊到第八十的时候下面不喊了,隔了一会儿又从六十几往上重数了一遍——头一遍数错了,第二遍是从头数的。这两遍他都听见了。货梯这一台是他看着改过的:原来它只到五楼,改完加了六楼,等的是卷扬机的声音。声音一天有三四回,每回他都数一下数,数到七十几的时候下一趟就上来了。
他把桌上那几样东西归拢的时候,每一样都看了一眼。看那只白搪瓷笔筒看的是里头那三支笔:一支黑的,一支蓝的,一支红的,笔尖都干了,红笔那一支尖上还有一点没有干透的墨;他没有收,也没有扔。名片剩九张,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两遍都是九张;里头有三张印的是他早年的一个头衔,那三个头衔现在一个也没有了。老花镜他举起来对着窗子看了一下,镜片上有一道划痕,从里圈往外,划到边缘停住。台历他翻在去年十一月那一页,这一页他记了十一个月——十二个月里跳过了最后一个月,那一年他没有上来过。那几样东西他一样也没有带走,这屋里的东西没有一件算是他的——账房在东头,货在楼下;带走的只有一件:墙上那张清单,取下来的时候四个钉眼留在了墙上。
十一点五十,管理处的人来了,上来的。他叫顾先生。租这层楼的时候是顾先生一个人来签的,二十几年前他五十几岁;今天八十岁,头发全白,一个人站在屋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单子,那张单子上有七个空格,最后一个空格是收钥匙的签名。管理处的人问他,顾先生,这屋真退。他说是。那人把手里的笔转了转,说这个不难租,租金比您当年还低一点,位置也好,外头有人问过两回。他说我知道。他说这一层的货今天早上最后一车走了,一车是一张老供桌,拉去城南一家茶楼,那家茶楼去年重修,屋里的家具全换,就留下了这张桌子。管理处的人说,那我下午就挂出去。他说挂吧。
管理处的人姓什么他没有问过。这一层空着的时候他来过几回,来了就在门口站着,不往里走;有一回屋里有工人进出,他就在楼梯口等着,等人出来进来看了一圈,看的是窗户关不关。合同上填的是他自己的名字,签的时候用的是自己带来的笔,那支笔用了二十几年,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块,掉的地方正好被拇指按住。他写字不快,写一笔停一下,停的时候不是想,是等手上的劲过去;等他那一层的人都知道,跟他签一份合同要半个钟头。他知道这栋楼里换过三拨管事的:第一拨在他签合同之前,第二拨是签合同之后第七年,第三拨就是现在这位。第一拨的时候钥匙要交两把,第二拨改成一把,他说了一句话:门有两道的时候,丢一把不叫丢。这句话他只说过一次。
外头有人问过两回这一层,他都没有去打听是谁问的。打听这个他不做:问一回就得记一回,记一回心里就多搁一件事;这层楼他住到今天,屋里的东西已经归到一样,再添一件也没有地方放。问过他的人前后有过两个,都是这些年里的事:一个只问租期还剩多久,他说这个月底;另一个只问价钱,问完没有再问第二句,他也没有把价钱往回说——价钱是楼里定的,定的时候照的是同层别的屋子;同层那几间他进去过两回,一间空着,窗子四扇,一间堆着别人的木器,堆到齐胸。空着的那间他也数了窗户,四扇,和他这一层一样。他后来把这一层的门牌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抄完又抄在清单的背面,两处都抄;抄罢把小本子上那一行划掉,划的时候没有用橡皮,是拿笔尖划的,划了三下,纸都起了毛。
那人说,那我下午就挂出去。他说,挂吧。那人又问了一句,您这层是租到年底还是这个月底。他说这个月底。那人说这个月底有点急。他说急什么,交接一共三样东西:钥匙、清单、那台不转的复印机;复印机不搬,搬走算他折价,他不要。那人说这个我懂。他说那就够了。他说完这句,管理处的人没有再问,把单子上最后那一个空格前面的六个挨着划了,划完把单子对折一次。那六个空格原来是没有内容的——交接要核的东西都是口头的,落在纸上的是六个格子和一个签名。那六格划完以后那人在单子的最上头添了一个日期,添的是今天。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这个日期将来要在结算的时候用一次,用完这一张单子就作废。他签完名字在门边站了两秒,把外套的下襟拉平了才转身。
他把那张清单沿桌子对折了一次,再对折一次,折成四折,塞进西装内袋。他折的时候折得很慢,折痕对齐了才压下去,压完用手掌在上头按了两下。铁皮柜他没有开——他知道里头是什么:三本旧台账,两份保单,一沓当年基金会往各县拨款的存根,存根有一百多张;还有一样东西是老太太在的时候交给他的,一张纸,一九九几年的,上面写着一句话。他没有开柜子,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两件事;他把柜门原来的位置对准了,把钥匙插进去,插到第二道齿上转了半圈,确认它锁着,然后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捏在手里。拔出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把锁,又插回去,锁好,才把钥匙放到管理处的人手心里。
铁皮柜最上头那把锁是好的,钥匙插进去还能转,转起来有一点涩,涩在第二道齿上。里头是什么他不用开也知道:三本旧台账,最后一本的封皮用旧报纸包过,包了两层;两份保单,一份是他自己的,另一份不是;一沓当年基金会往各县拨款的存根,存根有一百多张,用回形针别成三摞,三摞的厚薄不一样。柜门原来的位置他对准了——门板上有一道竖着的划痕,在把手左边一指,他关门的时候总要把把手对在那道划痕右边一分。那一分是他给自己定的,定下来以后关了二十年的门,一分也没有差过。那三摞存根最上头的一摞没有回形针,别着的是一根棉线,棉线打的是活结——他打活结是因为这一摞以后还要拆开数一遍,拆的时候不用剪。
他没有开柜子,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两件事。存根那一沓今年开春理过一回,理的时候只按年份分成三堆,分完又合上。三年前有人劝他把这一层的东西列一份清单交给基金会,他当时给了,那份清单上记的是十二行,十二行里没有存根,也没有台账;给出去的是抄件,抄件比原件多两页,那两页记的是屋里的东西,不是他的东西。他自己清楚这一点,所以今天退租没有人来要第二份。那三摞存根他打算让账房的人明天上来取,取的时候要带着三年前那份抄件;不照抄件办,屋里的东西将来对不上。这件事他没有跟账房说,也没有跟管理处说;三年里他只跟一个人提过一次,那个人听完什么也没有说,第二天照旧办事。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过去以后谁也没有再问。
他最后一个动作是关灯。他关的是靠门那一组,右边那根不亮的他没有去管。他伸手拉灯绳的时候,屋里那根还亮着的灯管闪了两下才灭,灭了一瞬又亮回来一次,最后才彻底暗下去。窗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里斜进来一条,一条斜在地上,正好落在他脚前一寸;他站着没有动,等眼睛适应了,才看见屋里剩下的东西的样子——桌子,椅子,铁皮柜,那只装着干土的花盆,还有一块空出来的墙,墙上的钉子他刚才没有拔,四个钉眼还在,方的,在灯灭以后看不见了,要等眼睛再适应一会儿才看得见。
靠门那一组的右边那根灯管他不管。二十年里他报修过四回,前三回报的都是右边那根;右边那根换过一根新的,换完两个月又不亮了。第四回他没有报。他没有报是因为他站在屋里的时候从来不去右边——右边那根灯的正下方是复印机和那一摞待清点的单子,他站在左边那根底下办事,办完就出来;右边那一块地方他一年里去不了几回,去的时候不开灯,摸黑走两步就够了。灯绳是整根拉下来的,绳上那个死结是二十年前打的,这二十年间谁也没有解开重打过;拉的时候整根绳都跟着动,门框上那枚钉子跟着响一下。右边那一块地方最后一次去是三个月前,去的时候是为了一本单子;他去的那一趟摸黑走,走了两步,第三步踩在复印机的铁脚上,响了一声。
窗外院子里那辆车走了以后安静了一会儿。他听见楼下的门响,是清洁工扫完六楼回去了,扫帚碰铁皮的声音从楼梯间上来,到第七级台阶就没有了——扫帚就在第七级停。声音下去以后整栋楼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楼上货梯的绳子,一种是风从窗缝里进来。他站着的时候把这两种声音轮着听了一遍,听完把两只手垂下来,垂在裤缝的两边。楼下有人叫了一声货梯,卡在六楼和七楼中间,绳子又动了一下;他没有按,也没有走过去看。他在屋里一共站了十分钟。这十分钟他没有算,是走的时候按楼梯级数反推的——从门口到第十一级十一级,从第十一级到楼下十二级,每一级他记得都用了同样的时间,加起来就是十分钟。这个算法他从八十岁那年开始用,用了一年多。
他从屋里出来,把门带上,带上以后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一下那间空屋。屋里没有一样是要带走的,地上什么也没有,桌面上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大概三秒钟,转过身,把钥匙交到管理处的人手里,说了一句。他说,货搬完了,我也不必在楼上了。说完他没有等回答,往楼梯口走。走到第十一级那两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手扶在栏杆上站了站,然后一级一级把剩下十二级走完,下楼去了。那一级上头翘着角的消防栓标牌,他经过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按了按那块翘起来的角,按平了才松手。
管理处的人跟在他后面下楼。姓什么他还是没问。到六楼的时候那人站住了,说:顾先生,钥匙我收着了,您要是落下什么东西,下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他说我今天没有落下什么。那人说,您这一层一个月来十回,我记着。他说我知道。他走到五楼,听见上头有门响,回头看了一下——七楼的门已经关上了,关得很平,关门那一下没有声音。走到一楼的时候那人又说了一句:这层的灯还亮着。他抬头看了一眼——七楼那一格是黑的,别的几格也都是黑的,只有六楼账房那一格亮着,亮的是靠门那组的左边一根。楼道的声控灯到五楼这一段是坏的,要跺脚才亮;他没有跺脚,摸黑走下去了。下楼的时候他数着台阶,数到第十二级脚下踩空了一小格,踩空以后他自己扶了一下扶手。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天是白的,不是阴,是一种散的光,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泛出一层。院子里拉木板的车已经走了,地上留着一片压过的印子,印子是方的,边上有几块没有压实。他站在楼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把楼门推了一下,门轴的油干了,合的时候响;推到跟墙贴住才松手,松手以后又推开一次,这回是让门自己合,合上没有响。站到第三分钟他才走,走的时候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一下——风不大,是那种散的光里带的凉。他在楼门口站的那三分钟里没有人经过。院子西头的门是关着的,关了以后那一道门缝里有风出来,风从脚底下过去,扫过水泥地上的那层薄灰;灰被扫出一道印,印子是弯的,弯到楼门口就断了。他低头看了那道印一眼。
管理处的人在他后面出来,手里那沓单子用一个夹子夹着,夹在最上头,最后一个空格上的签名已经签好,签的是那人的名字,笔画很方。他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六层的窗子一格一格排着,七楼那扇窗开着一条缝,从下头看上去只是一道比别处亮一点的线。他没有再看第二眼,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往院门那边走了。走到院门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的是院子里的地——那片压过的方印子还在,边缘那几块没有压实的比别的深一点。他站着看了两秒,把脚底下那一块踢松了,踢完就出去了。院门外那条路上的车声他听得见,听了两声;第三声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台阶最下面那一级。台阶下面有一块砖是松的,他每回都踩那一块,踩了二十几年。
五月一个星期四上午十点,沈园后头那间小琴房的门开着。门框低,进门要低头;窗子朝西,下午那一阵光斜进来,窗框上的漆裂了几道缝,缝里积着灰,灰是白的,落在琴盖上没有扫过的痕迹——不是今天落的,是这些年一层一层积下来的。琴房只有一张琴凳、一只谱架和一把伞:伞立在墙角,柄上有一道弯,弯了以后再没有直回去;下雨天琴房潮,她从前总把琴盖盖上,再把谱和谱架挪到墙角,墙角那块砖比别处低一寸。琴盖是掀着的,掀起来靠在琴盖托上;琴是那架新的,搬进来二十多年了,琴腿底下垫过的那两块旧毡换过一次,换毡的人是她女儿。
琴房在沈园后头,从前是放杂物的一间。地砖比外头低一寸,低出来的那一寸这些年积了灰,扫不出来,要用铲子铲。琴是别处搬来的,搬的那天下了雨,路上套了两层塑料布,塑料布上全是水珠;抬琴的四个人每走十几步停一下,停下来就有人问一句要不要歇。抬琴的脚凳要抬琴的人低半寸,四个人的腰要一直压着,压一路,压到最后一段上坡换了四个人。琴进屋以后摆在靠窗那一面,摆的位置是量出来的:脚凳到墙留三步,人站在琴后头转身不碰谱架。这三步后来没有再改过,改一次就要挪一次谱架。这间屋的顶低,抬头能看见梁;梁是木头的,其中一根的中段有一道旧裂,裂的两头各钉着一枚钉子,钉子是当年抬琴的人钉的,钉完就没有再取下来。
门是木门,门轴上过油,油是今年开春上的。她女儿开春来过一次,回去的时候摸了一下门轴,没有说话;两个月以后带着油来,油装在一只棕色的玻璃小瓶里,瓶盖拧不紧,她拿一块布把瓶口缠了两圈。那两圈布到今天还在,换过一次布,布换成了白的。白的一圈是在琴房门口换的,换布的时候林渺坐在琴前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换薄一点。窗框上的漆也裂了几道,缝里积的灰是白的,落在琴盖上没有扫过的痕迹——那不是今天落的,是这些年一层一层积下来的;扫是扫不掉的,用手指一抹,抹掉一层,底下还是白的。屋里的墙是刷过的,刷的白灰,靠近琴的那一面有两块返潮,返潮的地方颜色发青;青的那两块后来干脆拿谱架挡着,挡了十几年。
林渺八十岁,坐在琴前。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很匀,从额头到后脑一整片,没有分界。她坐的是琴凳,琴凳高度是按她二十几岁时候的样子留着的,膝盖弯到九十度刚好;现在她坐着要往前挪半寸,挪完腰才直。她的手放在膝上,右手小指第一节上有一个老茧,硬得像一粒米,六十年前练琴的时候长出来的,抠过几次,抠出血,后来就留着不抠了。指甲剪得极短,留一分,她说长了打滑,琴键一按就走音。今天她面前的地板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副老花镜,一副放大镜,老花镜压在谱架的横档上,放大镜拿在左手边;她看谱是两样换着用的,先用老花镜看大致的行,用放大镜看某一个音的时值。
琴凳的高度是按她二十几岁时候的样子留着的。凳面是皮的,皮面上有一道缝,缝的线断了一根,用剩下的那根挂着。前两条腿的下头垫过东西,垫的是一小块木片,木片是她自己削的,削了三次才合适;后两条腿没有垫,所以凳子有一点往前倾。倾的角度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调——她坐下先把身子往前挪半寸,挪完腰才直。她挪的这个动作别人看不出来,看得出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挪过。凳脚底下那两块旧毡也垫过,垫的时候要跟桌腿对齐,对不齐木片就要多削一层;削完剩下的木片还有两指厚,够再削一回。这条凳子她坐了六十几年,中间换过两回皮——第一回她自己糊的,糊的是一张旧的书皮纸,糊上去以后比原来的皮硬;第二回是女儿找人换的。
她今天穿一件旧的深色开衫,袖口起球,起球的地方她没有摘掉。手指短,指甲剪得极短,留一分;剪指甲用的是一把小剪子,刃钝了,剪的时候要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压住刃,压住以后声音是闷的。她今天早上剪过左手大拇指,剪的时候那个孩子站在门口看;剪完她把两只手摊开给他看,说了一句:留一分。那个孩子记住了,此后每次来都先看她的手,看完再进屋。今天早上他看了两回,第一回她还没有剪完,第二回是剪完摊开手给他看的那个;他看的时候自己的手也跟着抬起来,抬到手背上比了比,比完放下。她今天早上是六点四十起的,起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开琴房的门,第二件事是擦琴盖托,第三件事是洗手。她女儿七点四十到;她女儿先看的不是琴,是她的手。
来的人不多。她两个学生是一起来的,一个在城里的琴行教课,四十上下,下午有两节课;一个不教了,改行做了一份别的事,今天请了半天假;孩子跟着来的,两个,大的十一,小的八。屋里一共五个人,加上她。那架琴这二十年弹坏过两回弦,断的都是低音区那三根里的最粗的一根,断弦以后要换一整套,换套弦要请人来,来的师傅一共换过四回。琴房的墙上一格一格的格子上,从前放的是谱,现在大半空了,剩下的空格里躺着十几册她自己抄的谱——十几年十几册,抄的时候把力度都标上去,箭头像一个小括号,谁也看不懂。
两个学生是一起来的。一个骑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袋里装着谱,进园子的时候铃按了两下,链条跟着响;另一个是坐车来的,车停在园子外头,停的位置不对,倒车的时候压了草坪的一角,他自己下去把那一角踩平了,进门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水果搁在门口的凳上,搁完又拿出来看一眼,看完又搁回去。水果后来林渺让他带走了,说放在屋里招虫子。他带走了,带走的时候把袋口重新系了一道;系完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看的是那扇门,门框上的漆裂着几道缝。没有人问他看什么,他自己也没有说。这两样东西都放在门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谁进门都得侧一下身。侧身的时候要低头看门槛——门槛比屋里的地砖高一指,高的那一指上有一道槽。
琴房的门框低,进门要低头。两个孩子一进门都低了头,低头的动作是练过的,先看一眼门框的高度再迈步。大孩子进屋以后自己找了个位置站,站的位置在最靠门的地方,站定以后两只手垂着,站得很直;教课的那位看见了没有说他。八岁的那个一进门就看见了墙上的格子和格子里的册子,站在那里没有动,等人牵才走;牵他的是她女儿,牵的是手腕,牵进去以后就松了。他进去以后在墙角那只伞那里站了一下——伞立在墙角,柄上有一道弯,弯了以后再没有直回去;他没有碰那把伞。伞离墙角只有三指,伞尖上套着一只小铁箍,箍是后来加的,加的时候伞已经撑不开;她说过这把伞再撑一回就算废在那儿上,这话说了不止一回,没有人当真。
她先弹了一支很短的,短的只有八小节,是她开琴时试音用的,八个音一个一个按过去。她弹得慢,慢到能听见每一个音的尾巴;试完她伸手在弦上按了按右边最低那一根,那根音低下去又回来,回来的时候有一点飘。她把左手边的放大镜往谱架上挪了半寸,挪完看了一眼架上的谱。她今天要弹的只有一支,那支谱子夹在她自己抄的第十七册中间,夹在第三十一页和第三十二页之间——那一页是单独的一张,比别的谱窄一半,是她自己裁下来的。纸很薄,折过一道,折痕上有指印,油的,是很多年捏的。她把它拿出来的时候,屋里几个人都看着,没有一个人问这是什么。
试音的八个音她按得很匀,从最低的一根弦起一个一个往上,按到最细的那一根;按完她没有马上收手,手停在弦上停了半秒,那半秒里最细的那根弦还在响,响的声音比别的细。她把这八下弹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换过四套弦,四套弦的音不一样;现在这一套的低音区偏亮一点,她按了两下就听出来了。她没有换,也没有叫人来。开琴前她还要做两件事:把琴盖的托擦一遍,把谱架横档上的灰用手背抹掉;两件都是擦,擦完不做别的。试完音她没有立刻弹正曲,先把右手在膝上放了一会儿——放的时候五根指头是松的,松到指头肚都贴住了掌心;松完再一根一根抬起来,抬的次序是从小指到大指,这个次序她用了二十年。抬完她把两只手同时放到琴上。
她把放大镜往谱架上挪了半寸以后,从谱上抬眼看了一下屋里的人。屋里五个人:两个学生站着,两个孩子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小凳上,她女儿坐在最里头。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的时间都差不多,只有在她女儿那里多停了半秒。没有人看出来。看出来的是那架琴——那天上午她一共看了琴两次,一次是推窗,一次是弹完以后两只手扶着琴沿站起来。屋里五个人后来说起那天上午,说的都是节奏;只有她女儿记得,因为她那天举着手机,镜头一直对着中间。那半寸她挪完自己看出来了——挪之前放大镜离谱架的横档还有一指宽,挪完没有了。这个她也没有说。她看谱是两样换着用的,先用老花镜看大致的行,行看准了再用放大镜看某一个音的时值;今天她换了十九回。
那支曲子她十六岁开始练,练了两年也没有练成。谱的第一行是她自己写的一个名字,只有一个字:慢。是她自己给起的——那年她从外地学琴回来,照老师的要求换了曲目,谱子上没有名字,她问老师叫什么,老师说谱子上没有名字,你给它起一个。她想了三天,想出来一个慢字。她那时候不服这个字,嫌它轻,跟人不相称;后来她练到第二十四小节就过不去了,手腕抬不起来,指头也不听使唤,弹出来的东西跟那个字倒真的像。她母亲那天从外头回来,看见她坐在琴前一个音也没有弹,就坐下来陪她,坐了一下午;她跟她母亲说,琴坏了。她母亲没有去检查那架琴,只说了一句,坏就放两天,放两天再弹。
头两页谱是她十六岁那年从老师那儿拿的,拿的时候是一叠七页,油印的,油墨不匀,有几个音的高低点印得歪,她对着窗子看了一遍才认出来。那两年她没有节拍器,节拍器是三十几岁上才买的;没有节拍器她用脚打,脚打的是四分,一拍一下,鞋底是布的,鞋底薄,打在地上能听见。她母亲在隔壁屋听得见,听见过几回,有一回端着杯子进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出去了。那两页她留了六十四年,六十四年里换过三次纸夹,纸夹是布的,换的时候要把两页取出来,取出来就是那页纸上唯一的折痕;三次她都是取完立刻夹回去,夹完再把布的角对齐。头两页的边角都磨圆了;中间那一页她翻的时候要慢一点,慢的时候要先用指腹在折痕上按一下,按平了再翻。
谱的第一行那个名字是她自己起的,起的时候是三天,三天里她没有跟人说。第三天她去了老师那儿问名字,老师说谱子上没有名字,你给它起一个。她想了半天说出一个字,老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把谱子上名字那一栏用铅笔轻轻点了两下——点的时候铅笔没有落墨,落的是纸上两道压痕。她回来以后把那一栏改成自己起的那个字,改完在页脚记了日子,记的是改完的那天。改的时候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改完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说这七个字的时候老师其实正在低头擦一支笔,擦完才抬起眼;抬眼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的是谱架,谱架那时候上头什么也没有搁。她等了一会儿,等到那支笔擦完,问的还是那个名字。老师这一回没有答。
那两天她没有出琴房。琴盖掀着一整个白天,她坐着的那半边身子一直是凉的,起来活动一回再坐回去。琴凳的皮面上有一处坐过的印,印子是圆的,比她自己坐着的大一圈——那不是她坐的。她母亲进屋送水,看见她坐在琴前,没有问,只把杯子搁在谱架旁边的小几上,搁完就出去了;第二天也是这样,水是温的,杯子的位置比前一天偏了一指。那两天她饭都是在琴房里吃的。她自己算那两天有多长:第一天从她母亲出门算到她母亲回来,第二天反过来数,数出来的时辰一样。她也没有再跟母亲说琴的事。第三天早上她把脚放到踏板上,按下去一个音,又放开了。放开的以后她坐着没有动,坐到屋里能听见外头有人过去。
她十六岁那年扔了那一页纸,扔在纸篓里,扔完还把纸篓往墙角推了半尺,推完回屋弹了别的,一共弹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她弹断了一根弦——不是坏弦,是她弹得太用力,用力到弦从和弦座那里脱出来,响了一声就软了。她父亲那天从外头回来,听见那一声,进来在琴边站住,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弦松了。她父亲说松了你不会断。她说我不弹了。他没有劝,出去拿了一条新弦,蹲在琴边给她换,换完把工具收进盒子,盒子放回柜子里第二层;那把螺丝刀在那一层放了二十几年,她后来一直用它开别的抽屉。纸篓里捡出来的时候纸有一个角是折的,就是现在那道折痕。这件事她六十四年没有跟谁讲过,今天也没有讲;她把谱子夹回册子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停的工夫不长,然后把册子合上,压在谱架的横档上,压在那副老花镜旁边。放下册子以后她把谱架又推远了一寸——她这一辈子弹琴,谱架离琴从来没有这么远过,也没有这么近过,这一寸是她今天自己挪的。
纸从纸篓里捡出来是什么时候捡的,她没有说;这一页一直在她手里,中间夹过什么、放过哪一层,她也没有跟谁讲。折痕是油的,油是从指腹上蹭下来的——那时候她十六岁,手上常年有松香,松香是手上的,油也是手上的,纸折一道就吃一道。六十多年过去,那道折痕不但没有变淡,反而比刚折的时候深了一点,深在折的那一面。她把这页纸夹进第十七册的时候夹在第三十一和第三十二页之间,夹的是折痕朝外的那一面;这样翻到那里先看见的是折痕,不是谱子。她要的就是这个。这一页折起来的时候她十六岁,折得很随意——从右上角往下一折,折完就丢;丢进纸篓以后那道折痕没有再打开过。六十多年过去,那道折痕是这一页上唯一一处被手指反复碰过的地方。
这一页现在夹在第十七册里。册子是十六开,纸薄,封面上没有字,书脊用线缝过,缝的线换过两回;十几册册子摞在墙上那一格格子里,最下一册放歪了,歪出来半寸,露出后面那册的一角。她每年往册子里添一页,添的是同一支曲子里新出来的花样;添的时候要在原来的页边记日子,记的是数字——只有这一处她用数字,别的都写汉字。十几册册子记了十几年,每册的厚度不一样,最厚的一册有两指,最薄的一册只有一指;最薄的那一册是开春那一阵记的,那一册她只记了两页。墙上那一格是她的格,从最上头码到最下头;码册子的时候她按册数排,第十七册往后是第十八、第十九,第十九以后没有了——第十九册里只有一页,记的是她试出来的一个新花样。
十七册中间那两页的力气标得比别处轻——不是弹得轻,是标得轻;标轻的那一个箭头像一个小括号,记的时候她把笔尖提起来,提起一半的那一瞬用力不匀,就成了这个样子。这一册其余各页她都标得很清楚,标完在页脚记一句,记的是当天几点开弹,几点收。记着日子的那些页脚,最后一行记的是这一天的上午十点。她记下的这个十点比屋门上挂的那块表慢了四分钟;这四分钟是擦琴盖托、抹谱架横档、挪那半寸放大镜用掉的,这四分钟她自己知道,没有人跟她对过表。这一册的页脚还记着一件事:那一年的弦换过两回,第一回换完她嫌软,第二回才定下来;定下来以后那一册里前后标出来的力气都是按第二回那套弦的手感。两套弦的手感不一样。
她开始弹。头一句弹得很轻,轻得屋里五个人都往前倾了一点;到第三句她的手跟上了,声音才厚起来,厚起来的地方有一段她弹错了一个音——不是错音,是她把那个音弹成了前一个音的延长。她没有停,也没有改,接下去了。弹到中间那一段,也就是当年卡住她的第二十四小节前后,她的手慢下来,慢得能听见指头落键以前的那一点点空;她今天没有跟那一段较劲,她过去了,过去以后把速度一点点提回来,提到原来的那个速度。后半支她弹得比前半支稳;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没有马上抬手,让它在琴腔里走完,走完了才把手放下,放的时候五根指头是同时落下来的。
最后一个音走完以后屋里静了一下,静的时间不长,那架琴的琴腔里还有一点余音在动,像水在盆底晃。她两只手落回膝上以后,教课的那位先动了一下——身子往前挪了半寸,挪完停住,没有出声。大孩子把两只手背到身后,站得更直;八岁的那个坐回小凳上,坐下的时候凳子响了一声,他自己用手按住了凳面。按凳面这个动作没有人教他。屋里另外四个人后来提起这半个钟头,说的都是节奏;只有她自己坐在琴前想起的是那两下琴盖托和那半寸放大镜。她坐着没有动;屋里的人也都没有走,都留在原处——两个学生站着,两个孩子一个站着一个小凳上,她女儿坐在最里头,手机已经放下了。她的手指在膝上还留着刚才落键的姿势,五根指头微着,没有收回去。
她把两只手在膝上抹了抹,抹完没有立刻扶琴沿,先把老花镜从谱架横档上取下来,用袖口擦了一遍镜片,擦完搁在自己的谱上;放大镜她没有收,让它留在谱架那一档上留着。屋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都往墙上的格子那边看了一眼——十几册册子摞在那里,最下一册歪出来半寸,露着后面那册的一角。她没有解释那半寸是怎么来的,也没有说那一册里夹着一张纸。她坐着,等人都走到门口了才把琴盖合上,合的时候两只手扶着盖子边沿,慢慢往下放,放到一半停了一下,停完才落到底。落到底以后屋里安静了一下。她把手从盖子上拿开,两只手在琴凳上按了按。没有晃,她又按了按。这一天她按了三回。屋里的人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她女儿坐在屋子最里头那个小凳子上,手里举着手机,举了二十多分钟。弹到第二十四小节那一段的时候,她把手放下了;放下以后她没有再举起来。屋里没有人说话,等最后一个音的尾巴走完,走完以后还是没有人说话。那两个学生一个在看自己的手,一个在看自己的脚。林渺把两只手从琴上收回来,放回膝上;她没有合琴盖,先把谱架上那张单独裁下来的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夹回册子里,夹在第三十一页和第三十二页之间。她抬头看着屋里的人,说了她今天唯一的一句关于自己的话。她说,我今天弹的最后一支,是我十六岁那年练废的那一支。说完她把手在膝上抹了抹,两只手掌对着搓了一下,搓热了才扶住琴沿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她女儿伸手扶她,她把手按在女儿的胳膊上按了一下,示意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