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9、小满的整组 小满能带整 ...
-
小满能带整组夜班,是从今年三月排班表上第一次出现她的名字开始的。夜班从下午四点半交到次日早上八点,一组十一个人:四个大夫,五个护士,一个是进修的,还有一个夜里要洗两次胃机的。科里的排班是提前一周出的,出了以后有两个大夫可以调,她没有调;主任问她要不要换个整的,她说不要,夜班就要带整的,拆开带不算带。交班站在护士站里,一床一床过,四百多行记录分十一段过,过完一次四十分钟;她头一回过完,笔尖磨秃了一支,秃了以后她在笔杆上贴了一圈胶布,缠了三圈。四点半她到病房的时候,白天班的人正要走,屋里八张床,六个在睡,两个在说话。交班是从最里头那一床开始的,最里头那床是个七十好几的老太太,住了十一天,夜里起过两次身。护士报的时候说“起夜两次”,她问了一句:几点起的。第一次两点四十,第二次五点十分。她把这两个时间记进本子,记完才想起来,这两个时间跟白天那六个人没关系,跟她也没有关系——她只是想让下一个接夜的人知道,老人家是不叫人的;不叫人不等于不起。
这十一个人不是同一年来科里的。最早的那两个是早些年一批分过来的,护士站那两把旧转椅是他们坐了三十年的,椅面的皮子裂了缝,用透明胶粘过三回,第四回没有再粘——粘上去也是空的,撕下来硌人。中间断过一回,断的那一年夜里只有三个大夫,一床一床轮着听,一轮听十一床要听三个钟头;那一年的夜班报告是护士长一个字一个字补出来的,补完贴在办公室墙上,贴了半尺见方。护士五个,两个是跟老人上来的,一个是自己考进来的,一个是从病房借来的,借了三年才把名字挪到正式的花名册上。进修的那一位在名单上排第二个,排在第一个的那个县出来的,那一年还没轮到这一位提行李。凑不齐的时候排班表上要落一个“缺”字,落了“缺”这一栏就得往下压一格,压一格就意味着后头的人连着上两天。护士长说过一句:这一栏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缺”。
夜班十一个人是有分工的。四个大夫里有一个专管那两床重的,一夜不许离开那两张床;剩下三个把其余的床分开,分的时候不留空,宁可一人多半个床,也不许一个人空着手在走廊上站着。凌晨十二点到两点最忙,这一段谁也不许换班——换一次班就得把底下那半床重新听一遍,交接的时候人多,漏的多。五个护士里有一个专职管机器,洗胃机夜里要洗两次,一次在十点半,一次在两点,两回都得她自己在场,别的护士不许动那台机器;这一夜她的手没有真正闲过。管药的把门后头那只铁盒搬到自己位置上,盒盖上那把锁的钥匙挂在她腰上,走路时一下一下碰着腿。管记录的坐在护士站正中间。分工是排班以前定下来的,定下来贴在白板上,一个季度擦一回重写一回;写的时候不用笔,用白板笔,笔头秃了就在白板边上那半块水泥上蹭两下再落。
夜班要带整的,这条规矩不是她一个人定的,是科里定下来的,定了十几年。十几年前有个夜里出过事,两个大夫各带半组,谁也看不见谁那一头监护上的报警,走廊两头都在忙,声音压过了报警器;出了那件事,排班表上就添了一条:夜班不拆组,要拆得主任签字。主任签过一回,签的理由是人手不够;第二年那条后头又添了半句——人手不够也不拆,拆了这一班就不算夜班。排班是提前一周出的,出完以后有两个大夫可以调,一个要接孩子,一个腰不好不能连着上。表贴出来的时候谁的名字挪了,护士站的人一眼就看见;看不见的那一回是后来查出来的,查出来也没有改,只是那年年底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句。
她一个人定的,是科里定下来的。她听见这件事是从护士长嘴里听的,不是从排班表上看见的。护士长说那一年有两个大夫各带半组,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中间隔一条走廊和两扇门;那一夜出了两回报警,东头那回是大夫自己听见的,西头那回是护士跑过去才按下来的,按下来的时候人已经翻过身去了。她说完添了一句:不是谁的错,是分错了。分错了的意思是,两头都要顾,两头都顾不周。添完她把排班表从墙上摘下来,翻到那一年,指了指那一栏。那一栏后来被划掉了,划掉的地方贴了一张新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不拆组。她那年问过一句:签字那一条后来有人签过没有。护士长说签过一回,理由写的是人手不够;第二年那条后头就添了那半句。添完她把新纸条抚平,抚完贴回去,贴完退开三步看了一眼。
师父给她的那支听诊器,那一夜她用了十一回。铜的听筒,边上那层暗亮的包浆被她的手磨得又匀了一点;胶管靠听筒那一段起了毛,她把听筒贴到耳朵上,先听呼吸,听完呼吸再听心——这一条是当年在县里她自己摸出来的规矩,一院那位老人跟她说过,贴在白大褂兜里二十多年没有改过。那一夜有三个病人她听了不止一遍;有一个她听了四遍,第四遍她听出来的是声音比头一遍沉了半分。她把这一回记在本子上,添了一行,添完自己看了一遍,把“沉”字圈了半圈;本子上一共圈了十一处,十一处是这一夜听出来的,不是看监护看出来的。
师父给这支听诊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听诊器不认人,认的是按在哪儿。她那时当这是一句空话,过了很久才想明白这里头的分量——同一个病人,去年按这个位置是那样,今年按同一个位置还是那样,不一样的只有手。铜的听筒凉,冬天贴上去的第一秒钟她总要先在手心里焐一下,焐一下再贴。她另有一个小账,账上记的不是病,是声音:这个病人的呼吸夜里比白天沉半分,那一个吸到第三口气才费力,这一个翻身的次数比交班本上写的多两回。账本是新的,用不到半年纸边就起毛,她拿胶布在边上粘过一道,粘完接着记。这个本子跟了她十几年,十几本摞起来比一只搪瓷缸子高,摞在一只倒扣的搪瓷缸子上头——那是她放本子的法子,缸子倒了本子才不会滑。
那个“沉”字她圈了半圈,是有缘故的。交班本上不许落听诊器听出来的东西,规矩印在交班单最上头那一行:听诊所见入病程,不入交班。落进病程,下一班的大夫要占工夫去对照;落进交班单,值夜的护士就得跟着再听一遍,护士的手不是大夫的手。两头都不合适。她想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把这半句落在交班本自己那一页的边上,落完自己看了一遍,把那个字圈了半圈。圈是圈给下一个接夜的人看的——那个人看见了,自会决定要不要再听一遍。她自己知道这一圈不是给病人看的,也不是给主任看的;这一圈落在夜里,落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落完这一夜就翻篇。
胶管靠听筒那一段起了毛,是这两年才起的。她拿细砂纸打过一回,打完那截管子发硬,硬了以后贴耳朵就漏风;她试了两回,两回都不行,又换回原来那张细的,打了半个钟头,打到管子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毛茸,打完用手掌搓热了才收进盒子。护士站柜子最上头有一只铁皮盒,盒里放三样:胶布一卷、细砂纸一张、一小段棉线。棉线是缝听筒边上那圈破皮子的,缝的时候从里子那头起针,起了七针,最后一针要回进去藏在里头。盒盖关不严,关上以后拿一根橡皮筋箍着,箍三圈。这只盒子在科里放了很多年,换过三任护士长,没有换过位置;前任护士长退休那天把盒子掏出来擦了擦,擦完照原样放回去,第二天早上又有人在里头添了一卷新胶布。
外县送来的那个是晚上十点二十到的,四十一岁,胸痛,来了两个多小时。接诊的流程她熟:一床,监护,心电图,抽血,急会诊。机器推过来的时候轮子在地板上留了一道印,那道印是上一回推歪留下的,还在;她让人把机器摆正,说这一条她管了二十年还是改不掉,急起来谁都往人堆里推。急会诊的电话是她自己打的,打了不到两分钟就通了,对面问了三句就动身,没有问是哪一床、哪一年。这个病人后来转到上级医院去了,走的时候是早上四点半,转出去之前她自己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站了两分钟就回来了。
病人是抬车送进来的,抬车的是他家里人,四个人,一床棉被裹着,被子的一角用胶布贴着——路上怕散。车上没有氧气,护士拿一只简易氧气袋吊在输液架的钩子上,那个钩子的螺丝拧了三圈才紧。送他们来的面包车停在国道边上,剩下那二十里是搭拖拉机回来的,进门的时候人已经抬了六个钟头。接车的人问了一句,到这儿要多少钱。护士说这个她不知道,得问医生。她说了一句:先救人。这三个字她后来记在自己的本子里,后头跟了一行:后头那一套,等天亮再说。天亮以后那一套是收费、签字、通知户口所在地,一样一样都要办;夜里她只做了前头那三个字,后头那一行她记下来,是提醒自己夜里不要去想。
急会诊的电话是她自己打的。科里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列着六个号,一个号一个人;她打的是第三个,第三个人在底下两层,抬手就接。电话里她报了四样:四十一岁,胸痛两个多小时,压榨样,疼到后背。对面问了三句,第一句问是压榨样还是针刺样,第二句问疼到哪儿,第三句问人现在清醒不清醒。三句答完,对面就说动身;从撂电话到人出门,一共一分半钟。整个过程她没有报床号,也没有报科里,更没有说自己是谁。这张纸是她自己拟的,拟的时候六个人一个一个问过去,问的是“半夜叫你,你来不来”,六个人的答复有四个是来,有两个要看日子;后头那两个名字底下她又添了一行,添的是“上回叫过,来过”。
转出去是早上四点半。转之前要填一张转诊单,单子上写三样:几点上的车、车上有没有氧气、到哪一站接。她把单子填完,交给护送的人,那人接过去先看的是“转出”那一栏。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两分钟。窗外头是停车场,停车场边上有一排冬青,冬青的叶子在夜里是黑的,风一过就翻出背面,翻出来的还是黑的。那两分钟她想的是另一头:这个病人到了下一站是哪一段路、要坐几个钟头的车、到了有没有人接,她一件也不知道,也无权知道。她回护士站的时候,那个师弟正把机器上的线一根一根绕好,绕成一圈,挂在机器侧面的钩子上;绕线的时候他不说话,绕完把机器的轮子往墙边推了半尺,推正了才放手。
最年轻的是她师弟。当年一块轮转进心内的,二十六岁,个子高,话说得多,手比谁都快,值夜的时候三分钟能换完一套管子。他那年跟她说的话她还记得:师姐你别站在床边,你挡着光。这一回他跟她同组,她看见他四回,每一次他都在跑。凌晨两点他跑完回来,递给她一杯水,说师姐你站了六个小时了。她说不用。他说你眼睛都红了。她说我是看的,不是累的。他说师姐你别犟,回去我给你煮碗面。她说行。煮面的地方在二楼那间值班室,锅是电热锅,锅底有一圈洗不掉的水碱;这面他煮了三年夜班,煮了大概五十回,回回都糊。
他那一套快是有来历的。他们一块轮转进心内那一年,夜班是两个人搭:一个管机器,一个管人。搭到第三个月,管机器的那个调走了,人就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那三个月她一次也没有坐下过。他那时候刚进组,站在她后头看她换管子,看了十一夜;第十一夜他上手,换完自己站在床边把监护听了一遍,听完又看了一遍才走。后来她跟人提起这一段,说一个人肯学,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肯站在后头看,看够十一夜才肯伸手。那十一夜里她一次也没有赶过他;她后来才想明白,那不是客气,是她也怕——她怕他上手上早了,前面那一段没有人替他兜着。
这一夜里他跑动是有数的:一共跑十四趟,其中九趟是为取东西——纱布、胶布、注射器、空针盒;五趟是为叫人来。叫人的那五趟他不喊,喊了整层楼都听见,他就走到楼梯口,抬手在墙上拍两下,再折回来叫人。他自己说过一句:走廊里走的人比坐着的人多,你喊一声,得停下来看的人就不止一个。后来护士站门口贴了一张纸,纸上落着四个字:轻、慢、稳、少。四个字是她落的,落完没有人改。纸贴到第二年边上就起了毛,第三年换了新的,换新的还是这四个字。十四趟里有一趟是空跑的——他跑到楼梯口,听见楼下没有人叫,就自己下来了;回来他没有提,护士站里的人是从他鞋上的灰看出来的。
科里有人嫌他手快。护士长说过一次:快是好听,做完了不算是本事,做完了不漏才是。这句话他听见了,那以后他换管子换到最后要自己数一遍——一、二、三,数到三才算完,闭着眼数的。这个习惯后来传给了组里进修的那一位,那一位数到四。四个大夫里头另外三个不数,不数的意思是这套流程他们已经做熟到不用人提醒。她分人的时候不是按快慢分的,是按两头分:一拨守床头,一拨守机器。守床头的那一拨要抢,抢在前头;守机器的那一拨要慢,慢下来才不出事。十几年来一直这么分,分了以后她夜里只操心上头那一拨。
数到三这个动作,闭着眼也做得完,做完他自己还知道漏没漏。有一夜他换完管子数到三,抬头问她一句:师姐,刚才那根算不算。她说算。他说那就这一根是通的,那一根上一次已经通了,通过的管子不用再换。他把这一条记在自己那个本子上——他也有一个本子,比她的薄,页数少,翻起来快。他那个本子上不落病,只落三样:几时换、换了什么、下一次几点。落满一本换一本,换下来的那几本压在她那摞本子底下垫着。这个本子他记了三年没有换样式,三年里只用过一支笔,笔尖磨秃以后拿细砂纸打过一回,打完接着用;别人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支,他说这一支他认得。
二楼那间值班室只有一口锅、一个灶、两把椅子,窗朝北,窗台上摆着一只掉了瓷的缸子,缸子里的茶永远是凉的。面是挂面,从科里发的那个铁皮桶里拿,一人一挂。烧水的是他,烧开以后下他不盖锅盖,说盖了面条发黏;不盖又怕溢出,他就拿一支筷子横搁在锅口上,筷子卡在锅沿的两道小缺口里,缺口是上一任值班的人敲出来的。水开以后他拿筷子搅三下——也是数着的——再等一个数,不到一分四十秒就关火。一回八分钟,五十回里有一半底下那层粘了锅,锅底那圈水碱越积越厚,厚到有一回他拿钢丝球蹭了半个钟头。那间屋子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兜里,一把在护士站的抽屉里。夜里吃面不许出院门,这一条是她定的,理由只有一个——出去一趟,回来路上要十分钟。
那盒饭是十二点二十送来的,四份,三荤一素,米饭扣在一个铝饭盒里。她那份凉了,护士热了两回。她一边吃一边看监护上的曲线,嚼得很慢;白露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饭盒扣回去了,白露看了一眼那只扣回去的饭盒,什么也没有说,走出去的时候替她把门带上了三寸——带门这个动作是他从老师那儿学的,一院的走廊上关门从来不留缝。早上六点二十,来了一个县里的家属,坐了三个钟头车,拎着一袋红薯,进门先问大夫在不在。她把人让到护士站,倒了一杯温水,让人坐着等。那个县是进修名单上排第一的县,名单上第一个学员就是那个县出来的。家属问的费用她一句也没有解释,解释的是护士;她只问了一句:在家吃过药没有。家属说吃过,两种。她把两个药名都记在本子上,记完又问:哪一种停了。家属说不知道。凌晨那个上机子的病人就是这一位——她这一夜管的是这一间屋子,屋子外头的事她也管不了;她能做的只是把两个药名都记下来,记下来,下一趟他们再来,她还认得出。
四份,三荤一素,米饭扣在一个铝饭盒里。她没有立刻动。护士把四个饭盒从窗台上搬进护士站,搬完摆成两排,一排两份,摆的时候把盒盖上那一圈水汽朝上。她坐下了,先没有揭盒盖,先把那双筷子在盒盖上横搁了一下,搁完才揭。揭开来菜已经凉了,米饭上头结成一小片,筷子拨一下才散。搁盒子的工夫里她把这一夜十一个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管机器的那一位过不去,就把手里的笔拿起来,在交班本自己那一页的边上添了两笔;添完自己看了一遍,把那两笔划掉——划的不是错,是记错了名字。她吃饭用了两回,一回三十七分钟,一回二十一分钟,两回都在监护没有报警的间隙里。中间有一回她把筷子放下,看着窗外看了半分钟,窗外是停车场,停车场边上那一排冬青,叶子在夜里是黑的。
送饭的是院里食堂的一个推车师傅,四点半推一趟,十二点二十再推一趟,推的这一趟是夜班。饭盒是从蒸车上直接端下来的,铝盒盖子上有一圈水汽,扣上以后从边上渗出一线。他推到护士站门口,把四份摆在窗台上,说一句:四个,别凉了。说完推车要走,小满在里头问了一句:师傅,锅里还有没有。他答:有,还剩两份,谁要自己去揭。剩在锅里那两份后来没有揭;十二点半以后谁也没有心思下楼。饭盒是早上七点四十收回去的,收的时候摞成三摞。那个师傅推车推了十几年,认得夜班的人,也认得哪一份是留着的;七点四十收盒饭的时候他要在窗台上照一遍,照完数一数,数对了才推走。
白露那趟是一点到两点之间查房。走到护士站门口他站住,先看交班本,翻的是最后三段。他问了一句:三床到五床的报警设的几点。她说是三。他又问:设三以后夜里吵过几回。他说吵过两回,一回是两点那次的翻身,一回是四点零几分的水。她把这两句答完,他把交班本合上,说了一句:你这里跟我那里不一样。她说不一样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那句。这半句她没有说出口,他也没有再问。门口那只挂钟指着一点二十七。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了三寸——带门这个动作是从老师那儿学的,一院的走廊上关门从来不留缝;留缝的人后来自己撞过一次门框,撞的是眉骨。
她那份饭是护士替她热的。热第一回的时候饭已经凉透了,热第二回的时候盒底有一点糊,护士要换,她说不换。饭盒是铝的,扣回去以后边上总有一小圈水汽,水汽顺着盒盖的缝往外冒。她一边吃一边看监护上的曲线,嚼得很慢;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横搁在盒盖上,去接了一个电话——就是那一个急会诊。接完回来她把盒盖扣上,扣上以后没有再揭。窗台上那四份盒饭后来是护士收的,其中一份凉透了,盒底那层米饭结成一块,敲上去有响声。护士收那一盒的时候问了她一句要不要热一热,她说不用;问了两回,第二回她就没有再答。
早上八点,交班。十一床过完,那位师弟把交班单从头到尾划了十一个勾,划到最后一个才把笔帽扣上。小满让组里的人先走:年纪大的两个先走,护士们跟着走,走到最后剩他们两个在护士站。她把笔插进白大褂兜里,说了一句:下回你一个人带。他说,得空我先带你一个夜。他说,我带得动。她说,那我等着。他把那张交班单折成四折塞进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廊上的灯白得刺眼,门合上的时候她才转过身。这一组十一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一个,是当年和她一块轮转进心内的那个师弟。
十一个勾他划得很匀,一个勾不到一分长。划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问了一句:三床那个报警响的时候你在哪一床。她说在护士站。他就没有再问。划到最后一个,他把笔帽扣上,扣得很轻,笔尖那一头朝着自己。走之前他把交班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的不是病,是有没有哪一句他落得太短——四床那一栏落的是“夜间可坐起”,他把“自行”两个字添了上去,添完停了一停,把笔帽扣上才走。添字是忌讳,添完以后下一班就不知道哪一句是这一班看见的;他也知道这个规矩,他添的不是病历上的字,是给下一个接夜的人留的一句准话——病人自己起过床,不是人扶起来的。添完他一句话也没有留;留了就不是添字,是补记,补记要签名,签名要在交班单上占一格。
交班单是两张纸叠着的,正面记病人,反面记夜里发生的事。叠的时候错开一指宽,露出下头那一张的日期栏——护士站的规矩是两张都留着,谁也不许抽掉一张。抽掉一张以后,夜里少一件事就再也查不出来了:那一件事是病人自己好的,还是值夜的人忘了记的,纸上有两张就分得清。师姐带他的头一年教过这一条,教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一张纸少了半个角不算事,两张纸少了一张才算。这条规矩传到科里以后,有一任护士长嫌麻烦,废过一次,废了半年;半年里出了两回查不出来的差,两回以后又改回来了。改回来那天的排会上没有人提这件事,是护士长自己提的,提完把那张规矩纸重新贴回了原处。
天亮以后还有一段,夜里交出去的班不算完。机器归位、线归位、病人归位,三样归完才算。最耗工夫的是那台洗胃机:管机器的那位护士要把管路从头到尾走一遍,边走边报——这一段是进水的,这一段是出水的,两个接头在这一处。她报一句,屋里应一句,十一床应到第九床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句是师弟替她应的。小满把这处记在本子上,记的是:八点半,第九床由师弟应。她记这一笔不是为了查谁,是为了让下一个接夜的人知道,管路走完一遍要十一句,第九句最容易漏。漏了不碍事,只是早上查房会多问一遍;多问一遍,那一床的病人就要自己把话说一遍。
她自己那一头是最杂的三床。三床都在最里头,最里头那床的老太太住了十一天,另外两床一个夜里要翻两回,一个到后半夜才安静。她的位置在护士站和里头那排床的中间,走一趟十七步;这十七步她一夜走了六十多回,来回都是小跑,小跑的时候脚步要自己压住,压不住就变成跑——别人跑是慌,她跑是快。有护士劝她坐着听一回,她说坐着听不准,听筒一歪,气道那头的杂音就跟着进来;铜的听筒贴上以后隔一层棉花也压得住。护士站那把转椅她一夜只坐过两回,两回都在天快亮、等接班的人到了以后。护士站她自己那一床是空着的——带组的人自己那一张床从来不派病人,床单是换洗的,床单底下铺的是一张旧的凉席。
第三个年是腊月十六,孩子三岁上头的那个年。腊里的天短,太阳要过了三点才有斜光,照到花厅前头那棵老银杏底下,斜斜的一层,正好落在他家门槛外那一块青砖上。照相的师傅是巷口那家照相馆请来的,姓什么没人问,人家抱着座机来的,架在石阶上,机头用一块红布罩着,说风大,怕进灰;机器是老的,镜头边上有一道细划痕,师傅说这是我师父那台,划了二十年了,照人照样照得清。开拍前他让人把地扫了一遍,又让所有人把鞋底的泥在门外蹭干净——蹭了十几分钟,蹭完在门外留下一小片黑印子,扫了三遍才扫干净。来的人也不全是踩着点到的。云轻轻是从园门外一路小跑进来的,跑得鞋跟一只高一只低,跑进来才在廊下把鞋脱了换平;陆怀庸拎着两瓶酒,进门先去了灶房,问那口锅在哪儿,问完不等回答就自己找着了。谢明薇给每个进门的人递茶,茶是提前沏好的,沏了两壶,两壶都搁在花厅的条案上,壶身下头压着一块布,怕烫了条面。孩子们那一辈抢着搬凳子,凳子不够,最后从灶房端了两条长凳出来,长凳的腿一长一短,摇。
那天早上花厅腾得早。天没亮透师傅就来了,先看地:青砖,砖缝里冻了一冬的泥扫不动,是用铲子一点一点铲的,铲完拿旧棉布擦了一遍,擦到不留白印。他自己把手掌在地上抹了抹,抹完说行了。他量过灯——花厅顶上四盏,两盏在条案上头,一盏在门口,一盏在后头;他说拍人不能顶光,顶光把人拍平。他只用前头那两盏,一盏罩一层薄纱,纱是白细布,绷在一个铁架上,架子是他自己带来的,折叠起来只有一尺长。另两盏他叫人关了,关之前把灯罩上的浮灰擦了一遍。擦完他退到门口又看了一回——不看灯,看花厅两头:东头那道门帘不拉,拉了以后人影要落在墙上;西头那一摞杂物要挪到廊下去,挪完了光才是匀的。
人点了两遍,一共十七口。头一遍点不全——囡囡那天在外头开会,电话里说赶不回来,说到十二点半;林渺来得迟,电话也打了两个才说定;第二遍点齐了。高的一排站后头,小的一排蹲在前头;孩子蹲在最前头正中间,两只手按在地上,脸正对着镜头,眼睛没有看镜头,看的是镜头边上那棵银杏。排位是排过一回的:沈国渊坐轮椅,轮椅摆在这两个人正中间偏左,位置是阿望和阿砚一左一右空出来的,两边各退了半步;顾清和拄着一根手杖,杖是乌木的,杖头磨得溜圆,他自己不肯坐,站着;谢明薇站他左边,温静姝站他右边,眠眠过去把温静姝扶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往上抬了半寸,抬到他觉得合适的地方,抬完退回原处,一句话也没说。白露和师姐站在一侧,师姐的手一直搭在他胳膊上;林渺站在后头那一排的最边上,她进门先去炭盆那儿烤了手,烤完才站进去,站的时候把大衣脱了,说照相穿大衣显得胖。云轻轻站在第二排,一只手一直虚扶着前头那个孩子的后脑勺,虚扶了整场。
位子是前一天下午重排的。园里的老规矩是年饭照旧、位子照旧,只有照相这一回按镜头挪了一回;挪的时候争了两个大夫该不该站在高那一排的最边上,争到天黑。眠眠最后说了一句:照旧吧,谁也没有再提挪位子的事。轮椅是最后推进去的,前轮先抬起来再推,从条案那头卷起的一小段地毯边过,一小段就够了。推进去以后轮子正对着花厅外头,正对着那棵银杏;没有人把轮子转回来。银杏这时候叶子落了一半,落下来的那半堆在树根边上,堆成一道矮的埂;前年落的那一层没有扫,扫干净了显得院墙太素,就留着。门房那天把通往花厅的那一段地又扫了一遍,扫完在门外留下一小片黑印子,蹭鞋蹭出来的。
出了岔子是在拍第二张之前。孩子一直抠地上那一片银杏叶,抠了三回,第三回抠起来捏在手心里不放。师傅说喊个口号,大家笑一个。喊了两次他都不理。第三次是云轻轻,隔着两排人冲他喊了一声“看这儿”,声音跟戏台上一样高,孩子的手一抖,那片叶子掉了,他抬头,眼睛正对着镜头。师傅说不要他笑,就要这一张。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他还在眨眼,那一小块白留在相纸上,怎么也去不掉。师傅把相机挪到花厅的条案上,取景屏上还留着刚才那一帧的影子,十七个人叠在一处,谁也分不开。
拍照有三条师傅的规矩,规矩不大。头一条:站定之前不许动衣裳,谁动了谁去把衣裳一件一件理好再来;第二条:眼睛可以不看镜头,要看得实,看手上的东西也算;第三条:快门按下去不许立刻散,散了脸上的光要走两分多钟才回来。头一张是云轻轻喊的,喊的是往左边看。往左边看是要去找谁——那天能找的只有两位,一位是顾清和,一位是她自己。这一张按完谁也没有笑。白露后来才想明白它为什么留下来:一张里十七个人的脸有十张是斜的,只有老人的脸是正的。师傅后来说过一句实话:这一张要是再来一回,就没有这一张了;再来一回,人会摆得比这一回好看,人摆得好看就不像一家人了。
拍完是五点十分,照规矩吃年饭。八菜一汤,汤是老鸭炖的,鸭子是陆怀庸带来的,活鸭,园里后院现宰的。灶上摆了十八副碗筷。老位子上那副碗筷照旧摆上去了,摆的位置和几十年前一样——那是老太太当年坐的地方,菜也照旧各摆一碟,摆完了没有人动。菜上齐了十七个人都坐下,程遇和林雯来得最晚,进门先给老人家们行了礼。林渺今天把琴带来了,放在脚边,琴盒上落了一层灰,饭前她拿袖子擦了两下。阿砚吃了两口就搁下筷子,他挨着孩子那一头坐着,一顿饭工夫替孩子挡了三次别人伸过来的筷子。眠眠那天晚上在账本上添了一行,添的是:三岁,十七口,一张照。饭吃到一半下起了雪。不大,是那种落在地上看不见、只在灯下看得见的细雪,落在廊下的灯笼纸上,纸上一层白。这一段他们也拍进去了:云轻轻手里那只戏服手笼搁在桌角上,敞着口;小满正低头给孩子擦嘴,擦了一半停了,先抬头看了看窗子;眠眠那半碗汤还冒着气,她没有看窗子,她在看桌上那些影子——灯照下来,十七个人的影子叠在条案上,短的在上头,长的垂到地上。饭吃到七分的时候雪停了,谁也没有提。
年饭的单子是灶上那位婶子拟的,拟了两回。头一回多列了一道糖醋的,说孩子爱吃;第二回把糖醋换成了清蒸的,说三岁的孩子糖不宜多。她拟单子的时候陆怀庸在灶房里烧火,蹲在灶门口添柴,添了一下午。添到后来那口老鸭汤炖满四个钟头,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婶子从门后头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柴要干的。他把手里的两根湿柴换出去了,换完回来接着蹲。鸭子是活鸭,进后院不到一个钟头就杀了,灶房里只有水声。鸭子是他带来的,来的时候提在手里;路上有人问要不要代杀,他说要活的就得自己杀。
婶子拟单子有她自己的规矩:头一样先按人数算,人数分老的、小的两档,大的每三个一盘,小的每四个一盘,算完再加两个冷盘,一盆汤。她拟第一回的时候把糖醋列在里头,拟完自己念了一遍,念到第四道停住,把笔搁下想了一会儿,想完把糖醋划掉,另列了一道清蒸。她划的时候没有涂,是在那两个字上头横着划了一道,旁边点了一个小点。灶上的人问她为什么不涂。她说涂了看不清是改的还是本来就那样。她拟第二回没有请人,一个人在灶房那张小桌上拟的,拟完把单子折成两折,压在砧板底下,第二天早上才拿出来。单子拟完要念一遍,念的是菜名和碗数,念到哪一道要几碗就报几碗;灶上管事的听完在末尾画一个圈,画了圈才算定。
老位子上那副碗筷是谁摆的,院子里没有人说得清,只知道每天都在那个位置上。摆的时候要摆一双筷子、一只碗、一只小碟,碗是素面的,碟子是白瓷的,筷子是竹的,筷头那截在桌沿上磕过,磕齐了再摆。菜也照样摆一碟,摆在碟子里头,不动。婶子摆的时候不落声,摆完把碟子往桌子中间推半寸,推完用手在桌沿上抹一下,抹掉一个不显见的印子。这套动作她做了多少年,园子里的人谁也说不清;老太太在的时候是她做,老太太不在了还是她做。那一天她也摆了,摆完就去灶上端汤,端汤的时候手上是两只托盘,端得很稳。菜上齐了十七个人都坐下,桌面上有十七双筷子在动,只有老位子上那双没有动;没有人提,也没有人朝那个方向看。
照片冲出来是十二寸的,一共两张。十七个人都在,连最前头蹲着的小的那个也在——他的眼睛睁着,嘴闭着,一只手里还捏着半片银杏叶,叶子的边缘在相纸上焦了。照相的师傅问要不要再拍一张,说刚才那一张他眼睛没看镜头。眠眠说不用了,那一张就好。她说完又添了半句:这一张是他自己在看我们。师傅把机头抱起来,红布重新罩上,临走在门槛上留了一张名片,名片是新的,纸还很挺。收桌子的时候,灶上那个帮工把老位子上那副碗筷收了;她收的时候手上使了点力,碗沿碰了碟子一下,响得半个院子都听见了。满院子的人,谁也没有问那副碗筷是谁的。
冲照片是在巷口那家照相馆里冲的,不是当天。当天师傅只说了一句:过三天来拿。红布罩回去以后他把座机的线盘成一个圈,圈用皮筋箍着,装进一只帆布袋,袋口翻了两道。照相馆在巷口往东第二家,门口一块木牌,牌上落的是洗相、取相;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印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相”字的下半截还看得见。取相那天门口排了四个人,四个都是来取别的照片的。单子递进去,里头把照片装进小纸袋递出来,纸袋上落着名字。谁也没有问这家店洗出来的片子好不好,只问几天拿;里头那人也不解释,只把纸袋递出来。
那三天里谁也没有催他。眠眠问过一回,问的是那一张能不能再拍一张;小满说不能,重拍就不是那一张了。她说完把话收住,蹲下去替孩子把鞋带解开又系了一遍,系了两遍。阿砚在旁边站着没有插话——那天他手上没有活,外衣的袖口被他自己卷起来两道,卷得一样齐。那三天谁也没有提样片的事;后来有人从厂里那边听他说过一句:十二寸的是老尺码,新机器出的都是十六开。他说完又补了半句,说拍人的相片,尺码不如站位要紧。十七个人站位站对了,十二寸和十六开照出来是一张;站位站错了,放多大都不成。
十一月初的一个星期一,白露的门诊七点四十就有人等着。分诊台照例给内科留三十二个号,八点整他坐下,桌上摊开当天分好的病历——一号一册,册子右上角是日期,左上角是号,末页留着上一页医生的签名,签名那一栏有一半是空的。护士过来报了一句,说走廊拐角排到第二根柱子。他点了点头,没有问。八点二十进来七个,八点四十又挤进来四个,十一号还没叫完,十二号已经站在过道里,手里捏着两张片子,捏得边角发白。师姐那天来得早,十点刚过就在等候区坐下了,膝上放着一只饭盒,盖子打开过一次又扣上了,扣得不严,边上冒出来一点热气,她也没有再动。
门诊在楼里靠南那一侧,进门左手是诊桌,桌沿被手肘磨出一块亮,亮的那一块形状像半个鸡蛋。桌上摆四样:一只笔筒、一本当天分好的病历、一台血压计、一只小闹钟。分诊台给内科留三十二个号,这个数是定死的,加号要护士长批。护士每半个钟头进来一趟,报的是外头的数:等了多少,队伍走到哪儿了。白露听完只点头,不抬头;他抬头的时候手里一定在写,落的是刚才那一句,落完再抬。八点半之前他平均一个号七分钟,八点半以后压到四分钟,四分钟那一段最快,也最容易出错。错的多半是漏掉一问——那一问是问上一次在哪里做的检查,问漏了后头就要再打一次电话。
桌上那只小闹钟不是看时辰的,是用来卡号的。他坐下以后先把闹钟拨到八点半,拨完扣在桌角;到点铃响一声,他就把笔搁下,用手掌根压着病历翻到下一个号。压病历这个手势外头人看不见,坐在号上的那个看得见——他的手掌落下去的时候,纸角会被带得动一下。血压计的袖带一个月要换一回,换的时候他把旧的那条卷起来塞进抽屉最里头,卷成一小卷;新换的那条他先在胳膊上试两遍,试完才敢往上臂缠。缠之前他问一句:平时哪边多。问的时候他看着人的脸,不看胳膊。
过道里摆的是两排塑料凳,凳腿短,坐下去比平常的椅子低半掌。凳子不够,有人站着;站着的人手里多半捏着一件东西——一叠片子、一个小布包、一个化肥袋改的包。人一多,声音就杂起来,说话都是小声,可小声多了也听得见。白露隔着一层门听得见外头塑料片互相叠的声音:叠在一起会有一声脆的。他听见脆声就知道外头有人等着,也知道那个人大概是把片子捏在手里没有地方放。他有他自己的法子:叫号之前不叫名字,先把上一号送出去,等外头那个声音落下去,再叫下一个。他叫的是号,不叫名字;叫名字外头会有人应错,应错了就得从头来,一来一回又是三分钟。
来的是两口子。女人没有进屋,站在门外的过道里,手里拎着一个装水的塑料壶,壶嘴上套着一只旧袜子,怕路上磕了口。她站了半个钟头,脚没有挪地方;过道里有人从她面前过去三回,第三回过完她把壶换了只手。男人坐下以后先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大夫,麻烦你了”;第二句是“我们那儿的大夫让转,说让来这儿”。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挪到第三句才把日子卡住。卡住以后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接不上话。她没有催他,也没有递水——她把杯子往他手边挪了半寸,挪完就没有再动。挪这半寸是她跟他学的:太近了人家不敢喝,太远了人家要欠一句谢。
白露问的时候是一句一句问的,问一句记一句,记的是他自己那本小本子,不记在病历上——本子是横格的,一行只落得下十几个字。他问:这一份是哪一月做的,在哪家医院做的,之前住过没有。三句问完翻下一张。十一张他翻了一刻钟。翻到第七张,那一张比别的大一号,纸角磨圆了,上头的字是钢笔落的,跟别的不是一路笔。他把这一张单独放到小本子上,单独记了两行。男人看着他记,问了一句:大夫,是不是不好。他说等十一张都看完再讲。看完他才抬头。他记得这一家坐了多久——两个人进门是一个半,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一次钟,也没有问过一次还要等多久。
那一对是一点多钟从外县过来的。四十出头的男人,鞋帮上全是干了的黄泥,包是化肥袋改的,袋口用一根尼龙绳扎着,扎了三道。他坐下以后先不说话,两只手把包压在膝盖上,压了半分钟才解开。里头是一叠检查单,木衣夹夹着,夹子旧得快要夹不住了。他一张一张往桌上摊,摊到第十一张摊不下了,缩回去三张。白露没有催他。他一句一句地问,问得很慢:这一份是哪一月做的,在哪家医院做的,之前住过没有。男人说,日子记不清了,那家医院在县城老街往西走到底,门脸朝北,门口有一棵榆树。说到榆树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像是那棵树已经不在了。
这样的单子,那一年里白露翻过很多。这一本是第七张。转诊单是县里的医生写的,一共三行:第一行写病人情况和来意,第二行写的是在当地做过什么、做过没有效果,第三行写建议去哪儿。字是圆的,笔画收得轻,是拿圆珠笔快速写出来的,写的人手是稳的,稳得有点赶。落款那一栏盖着县医院的圆章,章印糊了一半,章旁边是医生的名字,名字后头还跟了一个六位数的分机号,是那种早换了的老号。白露把这七张按县分开摆:一个在西南,两个在北边的山里,两个在本省,两个在外省。他抽了一张便条,用铅笔写了一行,看了一遍划掉,改了一行重写,改完压在最上头那一册病历底下,没有叫护士过来。
这七张不是一天来的。第一张是三年前的秋天,那天他正在写病历,写到一半护士过来说外头有个外县的拿着单子,他把笔搁下出去看了;第二张隔了两个月;第三张是去年冬天,那天来的五十几岁,是家里人替他把单子递进来的,递的时候手抖,抖得纸掉在地上,捡起来照原样折好再交进去。第四张最晚,就在十一月初这一星期的头几天。第七张是星期一这一张。七张里只有两张开的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剩下的五个是不相干的人。他把这七张按县分开摆好以后就摆在桌角上,没有收——收到抽屉里就散了,散了以后再摆就得重新按一遍。
那张便条上没有落病。落的是科室和姓名,科室是他自己的门诊,姓名后头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是那个县县城在地图上的大概方位——那张地图是从一位同事那儿要来的旧地图,摊开有一个抽屉那么大,他在上头找到了,找到以后照着念了三遍才对上。头一行落的是科室的正式名称,后来他改成了自己写病历时惯用的简称,改完把原来那一行划掉,划的是一道横线,没有涂黑。改完这一张他看了一遍,压在最上头那一册病历底下,没有叫护士过来。他不叫护士是有缘故的:叫了护士,护士就得去问地址;问地址,这一家的难处就要先在别人面前摆一遍。
师姐在等候区坐到十二点四十,中途翻了三回书,一回也没有看进去。她早年在县里的站点上干了二十多年,前几年调到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管慢病随访,一周三天;她从那个站点带出来的学生有七个,其中一个如今在县医院看心内。她等的这一位,正是她带白露那几年里,她带着走过一整圈的那个人——头一年她教他两件事:怎么跟病人说话,值完夜班不要急着回家,先在长凳上坐一坐。这两句她如今还照着做,只是长凳换成了诊室那把转椅。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一层,只把等候区那几本杂志码了又码,码到最后一本始终没有翻开第二页。
师姐翻的那本是一本旧杂志,封皮上蒙了一层塑料膜,膜已经脆了,翻的时候往下掉渣。她翻的次数她自己记得:十二点十分翻到第二十页,十二点二十四翻回去又到第八页,十二点三十一还是那二十页。底下那几本她码了又码,码到最后一本始终没有翻开第二页;码的是底下那几本,码齐了边角对齐了放回去,动作熟练得不像是在等。等久了手总要有个去处——她这双手的来处她说过一回:那是在站点上登记血压的手,一登记就是一天,来一个记一个,记完把笔搁在纸上压一下,压出一个印子。压出来的印子不齐,因为她按纸的那只手从来只用两指。她从那个站点带出来的学生有七个;这七年里她没有跟其中任何一个提过那个站点——提起来就是一段她自己也不愿意重说的事。
他中午那顿饭是在诊室里吃的,菜先吃,饭留在后头——这是他从大学起就有的规矩,做医生的吃饭没有整点。师姐知道,也不催他,只等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把饭盒的盖子扣严,说了一句:“凉了。”他说:“下回你晚半个钟头来。”她说:“下回还是这个钟点,我挪了你就得饿。”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她的位子换过一次,从靠门换到靠窗,靠窗能看见院子里那排冬青;换的时候她把几本摊开的杂志码齐了,才端过去。他中午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窗下,那个位子比靠门亮,站了两秒,没有回去拿饭盒。
中午这一段护士是不进来的。十二点到一点,门诊只剩一个号,走廊里的凳子空了。那半个钟头他照常在,桌上摊开的不是病历,是一本扣着的书。他看书是翻一页看三行,看三行合上,看一眼钟,再翻。一天里能这样看完十几页,看完的那些句子他记不住;可他知道哪一段是他昨天写不出来的。中午那件白大褂脱了挂在里边的挂钩上,挂钩是原来装门牌的那个位置,钉子还在,钉子上头那道钉过东西的印子还在,印子比钉子大出一圈。菜先吃、饭留在后头,这一节也是这半个钟头里的事;饭盒是他自己带的,铝的,扣不严,严不严看盒盖上那一圈水汽——有水汽就是还热着,没有就是凉了。凉了也要吃完,这是他从她那儿听来的第二句话。
晚上他跟眠眠说的不是病人,是那个包。他说那个包是化肥袋改的,绳子扎了三道;单子攒了三年,住过三次院,一张都没有丢,还全带来。他说这在他这儿不算稀罕,稀罕的是这一家——攒了三年还带来。眠眠把碗放下,问他今天一天看了多少个。他想了想,说看了多少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后头还排着三个,最早的走了四个钟头的路。她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又说了一句:“你明天别嫌他们到得早。”眠眠把手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按在他膝盖上,停了两秒才收回去。收完她起身去关窗,顺手把桌上那盏台灯的灯罩往他那边转了半寸。
那顿饭吃得晚。眠眠给他留了汤,汤在锅里温着,火调到最小;她自己也吃了,吃的是中午剩下的半碗。饭桌上他说的还是那个包。他把化肥袋的事说了三遍:第一遍说绳子扎了三道,第二遍说单子攒了三年,第三遍说住过三次院。眠眠三回都没有打断。说完他去洗手,水开得很大,哗了一阵;洗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坐下又补了一句:一张都没有丢。眠眠把汤碗端起来,说了一句:这个比病历金贵。他听见了,没有接。碗沿上那一圈他喝过的痕迹还在,她把碗放下的时候避开了那一处。
那半寸她转得很准。台灯的灯罩是铁皮的,转起来有分量,转到位要用手托一下底,不托住它会自己往回溜半寸。她转完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在灯罩上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它不会再溜。收手的时候顺着桌沿过去,指头在桌沿上划了一小段,划到角上才停下。那一段桌面是旧漆,漆裂了三道,划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涩。她没有把桌子擦一遍,桌角那一摞还没有合上的单子她也没有动;她这一晚上只挪了灯,没有挪别的东西。
他起身收那七张转诊单的时候,护士小跑着进来,手里捏着一张从分诊台递过来的纸条,纸条上是分诊台那个小姑娘的笔迹,四个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他先回诊室把桌面收了一遍:七张转诊单按县理齐,夹进当天那一册病历里,夹到第三张的时候把铅笔便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塞回去。白露看完纸条把白大褂的第二颗扣子系上,说:“那就一个一个来,先把后头这三个等着的看完。”他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站到了楼梯口,那个小姑娘追上来又补了一句:“四个,全是外县的。”他说:“我知道。”
那三个是从三个方向来的。一个坐了四个钟头的车,从北边的山里下来;一个是搭了半天班车,车上没有座位,是站着的;还有一个是自己骑车来的,骑了六十里,进楼的时候两条腿都是麻的。三个人凑在护士站门口,谁也没有先说话。分诊台那个小姑娘追上来补的那一句是四个——三个是外县的,还有一个是他自己。七张转诊单收进抽屉以后他站在走廊上,听见楼梯口那一头有几个人在小声说话,说话的是:这大夫今天看得完吗。他没有回头。回头也没有用:答一句要花一分钟,一分钟推后的是一个号。他把诊室的门推开半分,没有全推开——推开一半的时候,里头听得见,里头说得见,外头看不见里头坐的是谁。
回到诊室他把那张铅笔便条又看了一遍。看的时候窗子已经关上了,屋里只有台灯和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他把便条塞回抽屉第二格,把抽屉推上——滑轨涩了,推到一半要抬一下再推。推完他去洗手池洗手,水管有点滴,滴了三滴以后不滴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擦完坐回诊桌,抬手把当天那一册病历的最上头一本翻开,翻到第一号。走廊里那几个人还在,说话的声音低下去了,只剩下凳子腿在地上蹭的声音。他没有叫下一个号;他把一号那一页的病历看完,看完在末页那半栏空里记了两个字,划掉,又记了两个。这一回他没有再划。
十一月里一个刮北风的下午,顾家老院子的书房窗子关着,窗缝底下塞了一道旧布条,风还是从布条边上钻进来,把桌上那叠纸的边角吹得一下一下地掀。顾清和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从抽屉最底下取出一个蓝布包,一层一层解开,摊在老八仙桌上。里头是最后一批手抄病案,十一册,装订用的是棉线,棉线已经发黑;册子是牛皮纸的封面,四边磨成了圆角,书脊上用铅笔记着年份,最早的一册是一九六一年,最晚的一册是一九七九年。纸是那种最薄的棉纸,脆了,手指捏着边翻,翻三页就得停一停。屋里没有别人,温静姝在里屋摘豆角,摘豆角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那天下午屋里的光是从北窗进来的一小块。他把蓝布包解开以后没有立刻翻册子,先把桌面上那三样东西摆齐:一支铅笔、一块软布、一只放大镜;摆齐了才动手,这一套顺序他做了十几年。棉线先看,棉线断了就重新穿;纸再看,脆的先摊平,压一压再看;最后才看字。字他看得慢,一行要看七八遍,看的不是笔画,是那一行落笔的时候手稳不稳——稳的行,收笔的地方都往里收着一点;不稳的行,末一个字的末一笔会拖出去。他看得最久的是一行只写了三个字的,那三个字落在格子正中,两边空着,纸是新的,字是旧的。他看了很久,没有问这一行是哪一天。囡囡在旁边磨墨,磨了半天才磨好;递笔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不用看。
书房在老院子北边那间。屋里三张桌子:一张八仙桌,两张条凳,条凳一左一右,没有扶手。八仙桌上铺一块深色的毡,毡是旧的,边上起了毛,四角用线钉过。窗朝北,窗下头一只炭盆,盆里的炭是白灰盖着的,只在中间露了一小块红。抽屉在最下头那个里,锁是一把小挂锁,锁鼻子上有一层氧化,摸上去发涩。蓝布包是三层的:外头一层蓝细布,中间一层旧报纸,报纸上印的字已经看不清;里头一层棉布。棉布上头原来还蒙过一层黑布,后来拆掉了,拆的时候留下一圈线头,线头是灰白的。他一层一层解开,解到第三层才露出册子;露出以后他没有马上翻,先把三样东西摆到桌面上:一支铅笔、一块软布、一只放大镜。摆齐了才动手,这一套顺序他做了十几年。
温静姝在里屋摘豆角。豆角是自家窗台上种的那一畦,长得不齐,长的已经过了头要摘老的,嫩的留着。摘豆角要坐一个小板凳,坐下来才摘得干净,她一坐就是一下午。里屋通书房是一道门洞,没有门扇,挂一块半旧的蓝布帘,帘子不拉。她不进这间屋子是有年头的,从他开始抄这些本子起就没有进来过。送水是他自己出去倒的——不是不让她送,是她说一句他就要答一句,答完就要停下来;停下来的次数多了,一下午就抄不满一页。所以她隔着帘子问了两回要不要喝水,他都说不用,两回之间隔了一个多钟头。豆角摘完分成两堆:嫩的搁在灶上,老的搁在窗台上,留着第二天炒。
他分册分了整个下午。分的法子是按年份,不按病种:前面六册是一九六一到一九六九年的,一年一册,中间缺了三年,一页一行,一天一栏,栏头写着日期,栏里写病人、年龄、看过的病、开过的方,末尾留一小格空着,写的是当天夜里他自己在家里想的那一句话。后面五册是一九七〇年到一九七九年的,一年一册,缺的那几年他没有再抄。他分的时候把六册摞成一叠,五册摞成一叠,两叠之间隔了半尺,谁也没有碰他。他坐在那半尺的空白里,一只手压着上头那叠的边,一只手压着下头那叠的边,压了很久,压到手指头僵了也没有换姿势。温静姝在外头问了两回要不要喝水,他都说不用。
中间缺的三年他没有说是哪几年。囡囡后来问过一次,他把手从纸头上让开,指给她看:那个口子不是撕的,撕的口会有毛,这个口是平的,是裁的;裁的时候用剪刀,剪口上有一点歪——他记得那个歪,因为剪到第七下剪刀打了个滑。他记得这个,不记得年份。温静姝在里屋说过一句:那年家里乱。他说那年家里确实乱;乱到什么程度她没有往下讲,讲完在里屋接着摘豆角,摘完把筐端到灶上。他坐着没有动,手还压在那半尺空白的边上。压了很久他才想明白一件事:那年他之所以没有抄,不是因为记不清,是因为记起来的东西太多,一张纸放不下;放不下他就裁掉了,裁掉的那三年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是什么事。
他写字的手早就不稳了。最后这三年他一天只抄一页,抄的那一页放大半倍,笔画仍旧收不住,颤的地方能看见墨在纸上洇开的一小团。眠眠去年劝他把字练一练,练一练手就稳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只是从那以后抄得慢了——从一天一页改成两天一页,慢下来字反而比从前清楚一点,可他还是不肯说这个字有没有进步。有一回他把一页抄坏了,整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揉完没有扔,压在了镇纸底下,后来眠眠在他那本册子里翻出来,纸团已经压成了一块扁平的饼。这一屋子人谁也没有提这件事,温静姝每回进屋都只说一句,纸还够不够。他说够。她把新的一摞纸放到桌角,纸边对齐了搁好,转身出去。他等门合上,才把笔重新拿起来。十一册里有一页是空白的——日期照写,栏里没有字,末尾那一小格也空着;这一页谁也没有问过,他也没有提。装订那天下午他用的是新棉线,线是从一本旧账上拆下来的。
纸是他自己备的,一次备一叠,一叠一百张,用旧报纸包着,包两层。备纸的日子是每月头一个礼拜的头一天。备的时候他先把纸抖一遍,抖掉纸屑和折痕,抖完一张一张对着光看,看有没有黄的地方。黄的地方不使,落墨就洇。这一叠里十张有两张要挑出去,挑出去的没有扔,夹在窗台上一本旧字典里,说留着引火。镇纸底下他垫了一层毡——垫毡是他自己加的,加的时候眠眠问过一句为什么;他说白纸压久了会印,垫一层毡,毡比纸软,印就落在毡上。毡是他的旧呢子衣裳改的,改的时候没有剪下整块,只取了中间那一层绒面,四边用线锁了一圈;锁线用的是他自己搓的棉线,搓线的时候把线搭在椅背上拉,椅子一晃线就紧一分。
有一册的边角发霉了,是一九六六年的那一册,最厚,一页一天记了四栏。他拆开棉线重新装,装的时候用了三针,中间那一段他拆了又缝,缝完拿手掌压了压;装回去以后他翻了两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日子。压完他坐着看了很久,忽然把这一册从上头那叠里抽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用铅笔在页脚画了一道很浅的横线——那是他自己记的一个日子,画完又用橡皮擦了一半,擦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擦完把册子放回原位,又把两叠之间的半尺重新量了一遍,量完才对门外说了一句:“白露今天下午来。”
那一册最厚,是因为那一年他一天记两回,前后半夜各一回。前半夜那一栏记病人、年龄、看过的病、开过的方;后半夜那一栏记的还是这四样,只是多出一行:夜里起来看过几回。后半夜那一栏的字比前半夜更歪,最歪的那几行他自己都认不出——不是病认不出,是笔画认不出。三针是他拆了以后重新缝的缝法:头一针起,第二针收,第三针不用针线,是拿线头在纸背面上压住,压完纸背面鼓起一个小包。装回去他把册子立在桌上,手掌在书脊上从上往下压了三遍,压完才翻。翻的时候他是连着翻的,一页一页不停,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盯了大概半分钟,又往下翻。停住的那一页他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再往后他连自己也说不清那一页上落的是什么。
白露是星期天下午来取的。他进门先洗手,洗手洗得比在家里还久,擦手用的是自己带的一块棉布,擦完叠好放在桌角,没有用屋里的毛巾。六册他分两趟抱下去,一趟四册,一趟两册;抱到楼下师姐在门口等着,把最重的那一趟接过去,两人一句话没说。顾清和站在楼梯口看他抱下去,看他把书脊朝上平着放,看他上楼时先抬脚再回头。等人上了楼,他才对里屋说了一句:“白露抱东西的手,是他外孙里最稳的一个。”这一句没有往下说下去,因为温静姝在里屋应了一声,说囡囡还少一册。
他来的时候是星期天下午。院门口那棵石榴树底下有一片没有扫的叶子,他进门先在那片叶子上踩了一下,踩完才发觉自己踩了。洗的是里屋那只铜盆里的水,井里现打的,冬天井水更凉;洗了一遍手,指甲缝里还留着墨,他就又洗了一遍,第二遍用的是同一盆水,水已经黑了,他也不换。擦手的那块棉布是他自己带的,白的,四个角缝过线,缝了五六回,线是黑棉线。擦完把布叠成四方,叠好放在桌角,一个角对着桌沿。他抱册子先坐在床沿上把头一趟的四册理平,理平了才起身;起身的时候用膝盖顶住床沿,这是他抱东西时候的老毛病——师姐说他抱着东西走路是端着的,端着走的人一双手要空着,另一双手才敢抱。
那几册给的是囡囡。囡囡接手了舅舅顾屿川那家诊所的后账,那家诊所开了二十多年,账要往前翻,翻到最早就是这一九六一年的几张方子。囡囡列了一张单子来问他从哪一年看起。他没有回答哪一年,只把五册推过去,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他自己列的纸:单子上一共七行,第一行写年份,往后一年一行,每一行后头写一个字——那一年他最常犯的一个错,或者那一年他最不敢忘的一件事。第二行一九六二年后头写的是“别贪”,第四行一九六五年后头写的是“话要留半句”。囡囡把这张纸夹在最上头那一册里,夹的时候对好了边,夹完问了一句:“爷爷,这些是写给谁的。”他说是写给往后要翻它的人的。
那张纸列在一张旧挂历的背面,纸只有巴掌大,边缘是毛的,列之前他裁过,裁得不齐,右下角缺了一块。字是铅笔落的,落得很慢,一行落完要停一停。七行里有两行是空的——第三行和第六行后头是空的,那两年他没有列出一个字,也没有列出过一件不敢忘的事。囡囡没有问那两行为什么空着。她把纸夹在最上头那一册里,夹的时候对着边,对了三遍才对齐;夹完把册子抱在怀里,问了第二句话:后头这五册是谁落的。他说是往后要翻它的人自己落。她说那这十一册是哪一年的。他说从一九六一年开始。她说那中间的空档是补不上的。他说补不上,空档也是留给人看的。
那家诊所她接手以后先翻的是账。账是流水,一年一本,最早的一本是二十多年前开张头一年;账本第一行落的是药名,落的不是商品名,是那年还能进到的名字。翻到更前头就没有了,前头是一张空白的封面,封面下头夹着一张收据,收据上的日子是诊所开门的前一个月。她把收据夹回原来那一页。清单子她列了两天,第二天又抄了一份,一份自己收着,一份放在桌上。抄两份这一条是从那十一册上看出来的:十一册每一册都被人动过——棉线换过,册子角上磨出来的白印深浅不一样,翻过多少回,是看得出来的那一种深。她把这一条列在清单子的最后一行,列完自己添了一句:往后我列的也照这个规矩。
眠眠收碗的顺序是先碗后筷,筷头朝里。碗摞起来的时候她拿指头压了一下碗沿,压完才端。端到门口她回过身,看了一眼桌面:桌上那道浅浅的印还在,印子的形状是十一册叠起来的那个形状,长方的,一头宽一头窄。她看了一息,把门带上,带门是从外头带上的,带上以后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她没有下楼;她回自己那间屋里,把灯打开,坐下来,把白天列的那张清单子又看了一遍。看清单子的时候她把“往后我列的也照这个规矩”这一行折了个角,折角是空白的那一边折的,没有压到字。
临走天已经黑了。温静姝端了两碗面进来,面上卧着一个蛋,蛋是给囡囡的。顾清和没有吃,他把十一册分完以后把桌上的碎纸屑扫进一只旧信封,扫完把信封压在砚台底下。囡囡要下楼去拦车,他让她先走,自己在椅子上坐着没动。眠眠过来收碗,问他今天累了没有。他说不累,说完又添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顺口带出来的:我的字不如你们的手稳,往后你们替我翻。眠眠把碗摞起来,没有接这句话。她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那把椅子里,两只手叠在桌沿上,十一册的地方空了,桌面上剩一道浅浅的印。
扫下来的纸屑没有倒进簸箕。他从桌角抽了一张旧信封——牛皮纸的,封口那头的胶已经脆了,一碰掉渣——把纸屑一点一点扫进去。扫完用手把信封口捏拢,捏不拢,又从桌上摸了半张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去,塞完用手掌压了一下,压完把信封放到砚台底下。砚台是块旧石头的,边上磕掉了一角。他做完这几件事坐着没有动,坐到里屋的灯拉了才动。灯是他自己拉的,拉绳在门后头,拉绳上系着一个铁圈,圈磨得发亮;拉完他没有把灯绳归回原处,就让它垂在那儿。里屋的灯拉下以后,书房里那盏台灯还亮着,亮到第二天早上。
样书送到沈园是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快递搁在花厅的条案上,是一个不大的纸箱子,箱子外头那层塑料膜没有撕干净,撕的时候带下来一点胶。眠眠自己拆的,拆完把箱子里那十七本一本一本摞齐,摞完摆在老八仙桌上,从上往下数了一遍,数出十七本,才坐下。书不厚,三十二开,一百八十六页,封面是灰蓝色的硬纸,只印了书名和一排小字,小字是编者的名字;封底右下角一个二维码,别的什么也没有。她翻开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是版权页,第三页目录,目录只有四行;她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页停住,又合上,摆回原处,摞在那一摞最上面。
十七本是同一批印出来的,脊上的折缝深浅一样,书口上毛的那一道方向也一样。她把书一本一本立起来,用大拇指从书口上头往下捋,捋一本记一本,十七本捋完用了一刻钟。捋完她坐下,坐着没有动。这一下午她做的只有三件事:拆箱,摞书,翻一遍。翻得很快是故意的——快了才看得出排版匀不匀;她要看的是每页四周留的边,边宽窄不一样,就是排版没匀。目录那四行她看了两遍,四行里有三行是一句话,一行是四个字。那四个字是她自己定的,定的时候改过两次。这本书没有序,也没有跋。编辑后来问过扉页留不留白,她说留白最好;留白最好这五个字是她自己说的,说完没有再解释。
送样书来的是社里那个编辑,二十七八岁,姓什么她一直记不住,只记得人家说话快。编辑在花厅站了半个钟头,大半时间在说排版:正文用小五号,行距放宽一档,说这本书不该塞得满满当当,得留白;又说章与章之间最好空一行,空出来读者才知道上一节完了。眠眠听着,一句也没有反驳,只在编辑说到扉页的时候问了一句:扉页留不留白。编辑说留白最好,印一行东西放正中,上下都空着。编辑又问要不要加个序,加谁都行,社里可以请人写。眠眠说不用。她顿了一下,又说,序这个东西,写的人总要把话说满;我这本不想说满。她说完这句,编辑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抬头问她,那扉页中间那一行,就印您要的那一句。她说印我口述的,一个字不许改。
编辑走的时候是四点半,走前又问了一遍样书什么时候寄回去,说厂里要照着改。她说寄。编辑把排版意见的那几张纸留在条案上,压在茶壶底下。那几张纸她没有收,第二天早上照旧压在那里,第三天还在。后来她是照着那几张纸把整本书重看了一遍的,看的不是字,是哪些句子可以空在那里。她在方格稿纸的背面用铅笔标了几处,标的是“此处留半寸”;标完把稿纸抽出来对了一遍,对完留了两处。编辑说话快,一句紧着一句,说到排版的时候一栏一栏往下点,点一栏手指头在桌上敲一下;她听着不反驳,也不点头。点完了编辑问一句行不行,她说行。
这本书她写了半年。上午写两个钟头,记在方格稿纸上,一行占两格,落满两页;写完自己改,改一遍不够改两遍,誊一遍,誊到下午。她用的是蓝黑墨水,一支笔,笔尖磨秃过两回;写废的稿子没有扔,卷成小卷,装在一个饼干盒里,那个盒子在写字台最下层,盒盖上贴着一张旧标签,标签上是阿砚前几年写的两个字,笔迹已经淡了。写完的稿子装订成十一册,每册二十来页,社里那边算的字不到九万。编辑后来在电话里说,这九万字里有一半是短句;白露听了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她这一辈子说话就是这样,一句是一句,攒起来才厚。眠眠在旁边没有接话,只把稿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那半年是这样过的:上午落两个钟头,两个钟头里不起;饭在写字台边上手吃,碗搁在窗台上,窗台上另有一只空碗扣着,是给下午那顿留的。下午誊稿,誊到天黑看不清格子就停。她落字有个习惯:一个钟头只落一页,落完这一页要把前面三页重读一遍再往下走;重读的时候发现前头有一句空的,就把那一句删掉,删完在边上补一行,注明挪到哪一页去了。挪过的地方有二十几处,其中一处挪过的页数超过三页。扉页那一行挪的次数最多,挪了多少回她没有数。夜里她不落字;夜里她只做一件事,是把白天删下来的句子抄在一张纸条上,抄完折起来攒着,攒到月底再摊开看一遍。
誊稿用的是另一叠方格稿纸。誊的时候她左手压着落完的那一册,右手在格子里走;誊满一册,册子的厚度两指上下。装订没有钉书机,是拿两块木板夹住,装订夹压紧,压完拿小锤子敲两下,敲完抽出来,册子上留两道浅浅的凹。稿子钉好以后平放在写字台上,一摞十一册;最上头那一册压了一本旧字典,因为旧字典的封皮上没有折角。落废的稿子她没有扔,卷成小卷,卷的方向一律朝里,卷完塞进那只饼干盒;盒子里的空隙是后来才塞满的。装订那几天的桌面上没有别的东西,蓝黑墨水那支笔放在左手边,蘸水钢笔放在右手边,两支笔她从来不换手。
合同是江照帮着过的。江照那天不在园里,是在公司看的材料,看完在电话里说了三句:稿酬按页算没有异议,样书二十本归作者,剩下的一句不改。挂电话前她问了一句,扉页那一行印的什么。眠眠说,一句话。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江照说,那一句你憋了半年了。眠眠在花厅里把听筒换了一只手拿,没有否认。她说,憋了半年,改了十一回。改到第九回的时候她把那一行从一张纸上抄到另一张纸上,抄完压在镇纸底下压了半个月;压着的那半个月里她每天都要抬一次镇纸看一眼,看完再压回去。
江照那天在办公室看的是一叠财务材料,看完才接这个电话。三句她是一口气说完的,说完隔了两秒才问最后那一句——那两秒是留给自己的;一个电话里听出有人把一句话藏了半年,她大概要想一想这个人是怎么藏得住的。挂电话她挂得干脆,她挂电话向来不等人把话尾落完。眠眠在花厅里把听筒换了一只手拿,换手的时候另一只手扶着窗台。她在心里把这一遍过了一遍:改到第六回那一版,她抄完自己看了一遍,看完划掉了;第八回那一版比定下来的这一版多两个字,多出来的那两个字她如今想起来还觉得多余——书里的话多半不是多了才厚,是少了才厚。江照问的那一句她没有细答,只说了一句话;江照也没有再追。
名单是照着族谱上那一页抄的,不是照着记忆抄的。抄到中间有一处她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个小括号,括号里是早年过世的那个人的名字。她抄到那一处没有抄,抄到下一行,把下一行往下挪了一格,接着往下抄。抄完数了一遍,一共二十三个名字,第一个是她自己。填收件人那天她一个一个往里打,填到第十九个的时候停了停,把那个名字后头的小括号也照抄了上去,抄的是“已故”两个字;抄完把这一行删掉,重新打了一遍,只留名字。她没有动族谱上那一页的括号——族谱上的括号要留着,那是记着人的来处;她删掉的只是自己抄的那一张纸上的。
书印三千册。眠眠把手头的书分成三堆。第一堆五本是她自己的,第二堆十二本是要往外地寄的——一个地址本子,封面上一层手汗的白印,上头记着五个县里十一个村医培训点的联系人,是小满去年给她的;十一个点分下来,二十来本,寄钱的邮资她自己贴,贴完在本子最后一行记了一笔:某月某日,寄出几本。第三堆她在桌边分了大半夜。分的时候江照过来看了一眼,问她这些是给谁的。她说,给一院,给县里,给我带过的学生。江照问白露那一叠里头,有几本是给快手的。她说一本。白露那本她另外包了一层,牛皮纸的,包之前在封口处写了一个字,写的是学生的那个称呼,不是名字。
十一个点分下来是二十来本,不匀:多的一个点分了四本,少的一个点只分到一本。少的那个点在山里头,邮车一个月进去两趟,寄早了两三个月都还在县城的转运站上躺着。她是照着那个地址本子一本一册对出来的,对的时候把本子翻到那一页,用手指压着,一页压完再翻。邮资她自己贴,贴完在那一页的边上打一个勾,勾打得很小,打在页码的后面。勾打满了她就把那一页用一张纸粘上,粘上去接着粘下一页。这个本子她后来没有再往下列;本子的最后一页还是空的。空着的那一页她本来留给下一次——下一次的地址要等小满回来再添,添的时候要当面问清楚,问清楚以后再落笔。
书出厂那天她给每个人都寄了一本。寄给白露的挂号,寄给囡囡的挂号,寄给阿望的挂号;寄给林渺的那本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她弹过的那支曲子的名字。寄给顾清和的那一本她犹豫了三天,寄出去的那天早上又跑了一趟邮局,问人家能不能取件的时候代看一眼封面,邮局的人说不能。她回来把那本书在自己书架上放了半个月才寄;半个月里她翻过四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站着看了一会儿书架,转身出去了。样书的扉页最后是编辑在厂里排定的,落在纸面正中偏上的位置,五号宋体,上下都空着,别的什么也没有;那一行是什么,她没有在邮件里说。邮件正文里附了三个字:您看看。她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把那一行读了两遍,读完把邮件转给了白露,转给了快手,转给了囡囡、江照、阿望,转给了顾清和。收件人名单的最下面,她自己加了一行——收信人写的是:所有还在路上的人。这一行她自己没有发出去。她关掉窗口的时候,那一行字留在了草稿箱里,题目是:献给我这一行里所有还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