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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眠眠的白发 门诊楼二层 ...

  •   门诊楼二层东头那间屋子是白露自己的。门牌是新做的,铜底黑字,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那行小字也是他自己找人刻的,刻的是职称。牌挂上去那天,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刻钟,看的不是字歪不歪——那个看得出来也看不出来;看的是这块牌子嵌在楼道里突不突兀,老楼道的墙是那种泛黄的漆,牌子往上一挂,比漆新了二十年。他一直站到有一个病人推门过去,他才让开。屋里两只桌子,一张诊桌一张处置桌,处置桌上的器械摆得比诊桌还整齐,这一条是他母亲的话,他记着。
      这间屋子原先不是诊室,是夜里值班的。屋里还留着上一张床,床早拆了,墙上一块四方形的印子比四旁的漆新;地砖缝里塞着旧棉絮,扫了三遍才扫出来,扫出来的絮是灰黄的,一捏就碎。窗只有一扇,开在东头,推开就是楼梯口,人从楼梯上来,进门先闻着一股消毒水的味。这屋子从前夜里不空,每隔一个钟头推门出来看一趟,看的是楼道灯底下有没有人靠着墙坐;坐着的就得问一句,问完再进去。白露头一个下午蹲在窗根下把窗台刷了一遍,刷完又用一块旧抹布擦了两回,擦到能照见手印。楼下是打针的地方,一天到晚上午有人排队;楼上的门牌挂不挂,跟他没有关系,后来他还是挂了。屋子收拾干净他也没有立刻开门,在里头坐了一个下午,听楼梯上的脚步声,听了三回才把桌子摆好。
      门牌是铜的,底下一层黑漆,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街口刻字铺的师傅问他,写多大的字。他说,写名字就行,字要大。师傅又问,要不要在底下添一行。他说,添一行,刻职称。师傅说,职称也得按规矩来,得有底的。他说,你刻就是。铺子里的活儿多,那块牌子排到第五天。师傅刻的时候问要不要描一遍漆,他说不描;师傅又问刻坏了能不能重来,他说出过一次事就不怕第二回。师傅刻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们当大夫的都这样。取回来那天他把牌子装在一个旧布袋里带回家,在灯下看了一遍,又用袖子擦了一遍,第二天早上才拿出去挂。挂的时候他退到楼梯口那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它正不正;这一眼他后来没有跟人提起过。
      号是前一天下午放出来的,一共二十五个,放号的时候他把放号的窗口守了一个钟头,因为他怕系统卡。放完他有点后悔——他知道会被什么样的人抢走:从县里坐三个钟头车来的,一趟跑一趟往返不容易的,家里有人替他把药捋明白的,还有些是自己不敢去大医院、只敢找一个年轻大夫问一问的。他没有限号,只在门诊本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自己看了一遍,没有改。那一行写的是:头一个号,头一回来的人,先看。写这一行的时候他想起一院那条老走廊尽头窗前的一张长椅,椅子是木条子拼的,钉子是新的,是有人特意在窗子底下放了这样一条椅,给走到那里的人坐的,坐下的人多半都把手这么摊着。
      挂上去以后那半个月,门牌底下那一层被人摸得发亮。老楼道的灯泡瓦数低,白天不亮,晚上亮;病人上楼要先找那一块,找着了才敢往上走。有人上来站在牌子跟前看两眼,问,白大夫今天在吗。他答,在。有的人问完不进来,隔着门站一会儿,转身下楼去了。他从不站到门口去招呼,只在听见脚步声上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才把桌上的笔帽扣上;等人进来了,他再把笔帽拔开。这个习惯是跟师父学的,师父说,手里那支笔不许在人进门的时候还开着;等你落了座,再叫人家的名字。头三天他还是先问了一句,第四天就不问了。第五天有人在楼下问了一句,这块牌子是新做的么。他说是,铜的。新做的东西总是要被人问一问的,他想,这样也好。
      放号在一层东侧那个窗口,九点到十点。他提前一个钟头到,坐在窗口后头,把二十五个号摊在面前,一张一张按号排,排完用一块玻璃压上。放号以前他跟护士站交代了三句:一,不加号;二,谁来了都不许插队;三,来了先问一句头一回还是回头客,问完再叫。第三遍是跟一个排队的老人说的——那老人问能不能记个号,下回不用早起。他停了一下,说,您记着,下回早点来。那天来了三十几个人,二十五个号放完,剩下的他都记了名字和电话,记在一张纸上,纸对折,压在玻璃底下。窗口外头排的队到八点半才散,散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玻璃。他把玻璃往上推了半寸,又推回去。系统那半天没有卡,这一点他记在心里,没有跟人讲。
      当天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号已经放完了。母亲问,都放完了?他说,都放完了。母亲在那边停了一会儿,说,那二十五个号你打算怎么排。他说,头一个号,头一回来的人先看。母亲说,你写下来了。他说,我记在门诊本第一页了,写完自己看了一遍,没有改。母亲又问,你今天跟人说了两句不客气的话没有。他说,说了一句。母亲说,说了什么。他说,一个老太太问我能不能加号,我说我今天只看二十五个。母亲说,你说得对。他把这句话听了两遍,才把电话挂了。挂完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本子第一页又翻开看了一遍。挂完电话他没有立刻去睡。他把二十五个号的位置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把从镇子来的那一个往前挪了一位;挪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灯座底下,起身去把窗户关了一半。
      头一个号是八点零三。门牌挂上去的第二天,护士站的签到簿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八点整屋里的钟响过,走廊上的椅子坐满了大半,来的多半是老年人,前面那一位是个背微微有些驼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进门先把袋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白露看了她十分钟,把能问的都问完了。下一个号进来的时候他才把前一号的病历收进抽屉,抽屉里那一摞病历是按他师父的规矩码的,码得很齐,边对边,角对角。
      放完号那天下午剩下的一半时间,他坐在桌前把二十五个号又抄了一遍,抄在一个硬皮本上,抄的是病人自己报的姓名和住址。抄到第十一个他手心出了汗,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下,他把这张换掉重抄。抄完他拿铅笔在那二十五个号的后头一个一个做记号:头一来的画一道,回头客画两道,从县里坐三个钟头车来的在旁边点一个点。点上点的有四个人。有一个是下午三点才从南边一个镇上到的,到了先来问,白露说,您是第四个号,先坐一会儿。那人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一直坐到四点半,坐着的时候一直看门诊本上自己的名字。他把笔搁下,把那二十五张号按号再排了一遍,才把玻璃压回去。压完他去洗手站洗了一次,回来把硬皮本锁进了抽屉。锁上以后他又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掂完插回衣兜。
      头一个号是一位背微微有些驼的老太太,进门先把袋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白露没有先问病,先问她这袋子是谁的。她说是替隔壁那个瘫了半边的老头子捎的,捎了半个月,每回捎几样,说两句话就走。她把袋口解开,摊在桌角上:两盒没有开封的降压药,一支别人用剩的、还剩小半管的软膏,还有一张社区开的转诊单,转诊单上的名字不是她的。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完,说,我不识几个字,上回那个大夫说别自己停药,我就没停。摆完她把手在膝盖上抹了抹,说,这些东西搁我那儿就要过期,病房里不能带。白露把袋子里外看了一遍,问她这药是谁开的。她说,是她儿子从外头带回来的,带回来就没断过。儿子一年回来两回,回来的那两回都把药配齐。
      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只硬塑料病历夹,夹子边角磨得起了毛,一根松紧带箍着,箍得已经没有弹性了。年轻人坐下,把夹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压得很稳,像压一件要紧的东西。年轻人说,爷爷让我来的。白露的手停在桌沿上。白露问,哪一位。年轻人说,宋广田。屋里安静了两秒;窗外那棵树影在地上晃了一下。他把眼镜往上推了半寸,又放下来。
      白露看了十分钟,问了三句。第一句问夜里谁陪她,她说没人陪,她自己住,夜里起来要摸黑。第二句问床边有没有扶手,她说床头柜搬走了,柜子腿太细。第三句问她夜里起几回、摔过没有,她说三四回,想了一会儿,又说滑过一回,屁股着地,躺了几天。他把这三句记在门诊本上,记完抬头问她,血压药一天几片。她说一片,早上、中午、晚上各一片,中间隔着六个钟头。他把这六个钟头记在纸角上,推过去让她看,看了半分钟,问她记住没有。她说记住。她说,我记住了也要写上么。他说,写上。写上以后她才起身走,走的时候把布袋重新系上,系的不是结,是绕了三绕压在袋口上。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个软膏你别给我,我用不上。他点了点头,没有追出去。
      白露问了三样:现在人在哪儿,药还吃不停,一日几回,身边有没有人跟着。年轻人一一答:人不在医院,在县里自己那间老屋;药没有停,是照着一张纸在吃,那张纸不是大夫开的,是他自己照着电视上抄的;身边没有人,他有个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白露问那张纸带来了没有。年轻人说带来了,就是这个。他把膝盖上的夹子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去,手指在夹子的边上来回摸了两下,才问了一句,大夫,你们这儿收这个么。白露说,收。他说了一句: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你们治这个。白露说,你把纸拿出来我看看。他这才把夹子递过来,递的时候手是抖的,递完在裤子上抹了一下。白露让他把手摊开放在桌沿上,看了看手指:指腹上一层厚茧,虎口那儿有一道旧口子。
      白露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在自己白大褂上擦了一下——这个动作他从小做到大,母亲教的,看完一个病人要擦一次手,他说不清为什么,只知道她一辈子没有例外过。然后他伸手,说,夹子给我看看。年轻人把夹子递过来。里头的东西不多:几张旧门诊收据,纸边发脆;一张别人抄的药名,字很抖,一格一格描得极认真;最底下还有一张,对折了四折的纸,纸已经发黄,边角起了毛,正中间偏下头有一个被笔尖戳破的小口。他母亲上班头一个月写的那张,落款三个字签得很用力,笔画压到了纸的背面。那三个字他认得。他上一次看见这张纸,是在那间站点门诊的诊桌上,老人从一只瘪布袋里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桌上,摊得很慢,摊完用手掌抹平;老人还用指腹按了按那个戳破的小口,按完抬头说,这个我爱人贴了一年,贴完了我又收了一年。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像八十多岁的人,手指头压着纸,压得纸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天他重新给老人抄了一张新的,抄完在落款的地方署了自己的名字,署的是沈白露;母亲在电话里说,旧的那张别给他,他还要贴着。他记着。
      他问那口子怎么来的,年轻人说是前年在货场搬货碰的。他问手上那两块红的,年轻人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说没事,天一暖和就好。白露把他的手推回去,说,你先别缩。屋里静了一会儿,白露又问,你爷爷夜里几点起。年轻人说,四点多,天没亮就起,起来先把炕烧上。烧完了呢。年轻人说,烧完了再坐一会儿,坐到天亮。他说,我爷爷说他不怕冷,就怕起夜的时候摸不着东西。白露把这句话也记在了本子上。写完他把笔转了个方向,笔尖朝自己,问了一句,你爷爷自己愿意来么。年轻人愣了一下,说,这个我没问过。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把笔转回去,写了一行别的。他把那五根手指又看了一遍,才把年轻人的手推回去,说这个我记下了。年轻人把手缩回袖子里,缩到一半又抽出来,说,纸我带来了,在夹子里搁着呢。
      那张纸上的三句他认得。第一行是夜间陪护三问,问的是夜里谁陪、床边有没有扶手、起夜有没有灯;第二行起三个问句,问的是几点起、起夜几回、摔过几回;第三行写家属签法,签法只有一条——陪着的人换了,签的地方要重新签一遍。这三行字他小时候在母亲手里见过不止一回,有一回他问,为什么非要夜里那三样。母亲说,白天看着好,夜里才知道一个人到底行不行。他说,那夜里没有人看着呢。母亲说,那更要问,问的就是这个。她说完把纸翻过来,让他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只在右下角有一道压出来的折痕,折了不知多少回,折痕上已经起了毛。他记得那一折是母亲的习惯,折回背面的时候总要在右下角多压一道,压完用指甲划一下,划得很轻。
      他站起来,把袖口往上挽了两道,像当年在门诊跟人换药时那样,然后坐回桌前,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看的不是病,是那三个字。看完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表,照着母亲当年那三句重写:第一行写夜间陪护三问,第二行起三个问句,第三行写家属签法。落款他没有署母亲的名字,署了自己的——沈白露。写完他看了一遍,又在右下角添了四个字:每年秋上。添完他放下笔,对面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问。
      他把那张旧纸从夹子里抽出来,放在诊桌上,用两块小压条压住上头两个角。纸边发脆,压条一放上去就有一小块往下掉,他伸手托住了。他看那个被笔尖戳破的小口,看了很久。年轻人说,那个口子不是撕的,是贴的时候手指头抠的,抠了一回没抠动,纸就破了。白露问贴了几年。年轻人说,我爷爷说了一年。他又问,你爷爷现在还看不看这张纸。年轻人说,看,睡前看一眼,看完关灯。他说完把手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这张纸今天被留在桌上。白露把纸往下推了半寸,推到自己跟前。他把压条挪开,又压了一次,这回压得轻,怕再掉一块。压好以后他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没有说话。压条压好以后他看了三息,才把两只手从纸边上移开。屋里那盏灯这时候响了一声,是灯座里的声音;响完屋里比先前更静,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有人走过去。
      他抄的时候抄得很慢。母亲那三句的次序他记得死,一行不多,一行不少。抄第一句他停了一次笔,笔尖在纸角上顿住,顿出来的墨比别处深,他等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写。写到第二行起的那三个问句,他又停了一次,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年轻人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只在他停笔的时候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白露问他,你爷爷这张纸贴在床头,还是压在枕头底下。年轻人说贴在床头;压在枕头底下看不见。白露说,贴正中间,别贴歪,歪了他躺着看不见。他说,贴的时候让他自己贴,别你替他贴;别人替的贴不牢。年轻人想了想,说,那得揭,揭得动吗。白露说,揭不动就再拿一张新的贴上去,两张压着贴。念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白露听着没有让他停,等他念完才把笔挪开,把笔搁回笔架上,笔尖朝里放。
      他把新抄的那张也对着折了四折,放进那只塑料夹子里,夹在旧的那一张后头;松紧带他重新箍了一遍,箍到不勒手为止。年轻人走的时候把夹子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回过身问了一句:大夫,这张要不要钱。白露说,这个不要;停了一下他又说,这一张也不是给我看的,它是给你爷爷看的,回家贴在他床头。夹子摊在灯底下,最上头那一小截露在带子外面的纸,对折了四折,边角起了毛,正中间偏下头有一个被笔尖戳破的小口。
      每年秋上那四个字是他添的。添完他把纸转过来,对着年轻人说,这四个字你记着——每年秋天头里,你带他来看一回,回来的路上顺便取一张新的贴上;贴新的,旧的别撕,撕了他心里空。年轻人问,那要是他懒得出门呢。他说,那就捎来,捎一张贴在手上,谁看见都问一句。年轻人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白露又添了一句,添得很轻:一年一张,一年一张就够。他说完把笔搁下,笔尖朝里,又想起一件事,问他,这三句你背得下来么。年轻人说背不下来。他说,那你回去念三遍,念给我听。他让年轻人念了一遍,念得磕磕绊绊,他听完说,回去再念。年轻人应了一声,站着没动。他把笔又拿起来,在纸角上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画完自己看了一遍,没有解释那是什么。
      新抄的那张折的时候他用了一下旧法子。第一折顺长边,第二折顺着第一折的印子,第三折把两个角往里收,收成一个方块,第四折压平。四折折完,纸上有了四个印子,四个印子正好压在边角上,怎么抖都不会散。这个折法是母亲教的,教的时候她手里也是一把剪刀,她一边折一边说,纸这东西跟人一样,规矩是给人省事的。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新的那张字迹还硬,旧的那张字迹已经洇了,落款那三个字压出的笔画透过纸背,一层压着一层,二十年也没有散。看完他把新的一张往上放了一格,旧的一张搁在下头,两张之间隔着夹子里的一层塑料。塑料是他自己垫的,垫得平平整整。他把夹口的松紧带松开,箍到最松,才把两张纸一起塞进去。
      囡囡上班第一年做的是随访。她在一个专给慢病病人打电话的机构里干,从八点半打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半再打到六点,一个号接一个号,一天拨出去三十几个,接通的二十来个,肯说话的不到十个。她的本子是最普通的那种横格本,一天记满两页,记的是谁家换了药、谁家那个陪床的儿女最近没回来、哪一家说下个月要来复查、哪一家电话里的声音听着不对要多打一遍。头一个月她把三十几个号里弄错了两个,错的是同一种——把两个姓一样的老人记成了一个人;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六天,那六天的记录她一页一页翻出来,重打了一遍,第二遍开口先加一句您是哪一家的,问的人家都答了,答完有一家还笑,说这丫头记性不行。她在那本子上把这两个号并排画了一个圈,圈旁边点了一个极小的点——一个点不算错,一个圈就是改,这是她从祖母那里学来的。
      年轻人走后屋里又静下来。白露把压条收进抽屉,把抽屉里那一摞病历往里推了推,推到边对边、角对角。桌上的灯罩往里拧了半圈,光落在处置桌的器械上,又反过来照着他手背上一层洗不掉的印子,那是一天戴手套勒出来的。他看了一眼钟,下一个号还差几分钟。他把那张旧纸从压条底下抽出来,重新折了四折,放进抽屉最上面一格,抽屉里还压着前一号的。抽屉合不上,他用手按了一下才合严,按完又在抽屉面上按了两下,像是要听它响不响。走廊上有人敲门,问到不到,他答到了。答完他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坐正,又把那盏灯罩拧回原处。他把那两片刃擦过一遍,擦完没有并拢,就那么开着口搁回笸箩里;并拢了容易生锈,这个规矩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他记着,也照着做。
      那个机构在一栋写字楼的三层,四张桌子挤在一间,窗子朝北,一天到晚开着灯。桌上两台座机,一台是她的,一台是同事的,两台挨着放,中间隔着一块木板,拨号的时候手指会碰在一处。她的椅子坐着腰疼,跟人对换过一次,换回来以后又换回去,后来就习惯了。上班头半个月她没有落下一个号;三十几个号一天,铃响一声接一声,一个上午下来,耳朵里全是嘟嘟的空音。空音最难受的是听完了没有人接。头一个星期她下班以后说不出话,坐在公交上把嘴唇闭紧,怕一松口就要哭。哭一回就不做了,她跟自己说,这话没有人听见。听见就还有下一回。她那天坐到了终点站才下车,下了车又走回来一站。她下班的时候把两台座机都用布罩上了,罩完又掀开自己的那一台试了试,试过才走。
      她家住得远,换两趟车,中间要下来走一走。头一个月她记了一个本子,第一页上题了几个站名:哪一个站下,哪一个站换,哪一趟车最挤。走到第二个月,本子上的圈画得比字多。有一回坐过了站,她下来站在路口,对着纸上那几行站名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坐了回去,没有给家里打电话。江照那天晚上问了一句,怎么回来这么晚。她说车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手上没有停,江照就没有再问。择完菜她把菜篮子里的水控干,控了三下,摆回灶台边上,摆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口锅,锅早凉了。锅底结了一层白霜,是早上煮的粥。粥锅她没有刷,刷了也是明天的事。这个家里从来不问第二遍,问第二遍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顾屿川这一年都在跑他的那件事:三年,四个县,若干个带教点,计划书厚厚一本,正到了要往各个带教点跑的一年。他早上走得比囡囡还早,晚上回来得比谁都晚,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洗手,第二件事是往她门口那盏小灯底下看一眼——看一眼那盏灯亮着还是灭着,亮着就知道她还没回来,灭了他就先把饭盛出来扣在锅盖上,盛两碗,她那碗放在灶台边上,灶台凉,得捂。他开车出去一跑就是几百公里,回来时车后座上常常堆着东西:一袋县里的米、一双给老人做的棉鞋、半扇猪。他往家搬东西从来不空手,也从来不在楼下说一声,都是自己一趟一趟搬上去,搬完在楼道里站一会儿,喘匀了再敲门。囡囡上班第一天,他什么也没有问:没有问哪一层楼、坐哪一路车、一个月挣多少,也没有说一句要不要我给你换一个。他只在记事本上划掉了那一栏里的一句提醒,那一栏是他自己记的,记的是囡囡第一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晚饭留一份;他划掉以后在旁边补了四个字,补的是她自己走。江照看见了,没有说话;过了两天她才开口,跟顾屿川说了一句,她要是想换,你就让她换。顾屿川说,她不会换。江照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答,把本子合上,锁进了抽屉,钥匙放回书桌第二个抽屉,那一格抽屉里锁着的还有当年老太太给的那一本空册子,纸雪白,页码印着,一页没动过。
      带她的那个人只教过两件事,两件都是头三天教的。第一件:拨通以前先把这一号上回说过的话看一遍,看完再拨,不要拿一张空纸去问。第二件:接通以后先别说话,等对方自己接,等三秒;三秒里他要是开了口,你就顺着他的话头走,不要问病。第三天她照着做了一遍,那头是个耳背的老人,她把声音提高半度,又把话拆成三段问,问完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那个人从她背后走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圈画得好。她问什么意思。那个人说,空号打不通画一个叉,通了不说话的画一个圈,问到了东西画两个。她把这三种记在本子的第一页上,记完又抄了一份夹在本子后头,抄完核对了一遍才把本子放进抽屉里。抽屉是四个同事共用的,她的那一格上头挂了一块木牌,牌上是她自己写的两个字,写得很端正。
      计划书第一页写着三个字:三年。下面分四栏,一栏一个县,每个县底下再分带教点,一个点画一条线,线上记着日子,记到某一天那一格是空的——空的那一格要他自己去填。第二页起是细账:车里的油、过路、住一夜的钱、一顿饭几个钱,都列着。列到最后一页,末一行他自己添了一句话,添的是:这条线走完,人要能自己走。他把这一句跟母亲说过一次,说完笑了一下,说这是写给带教点看的。母亲说,那就更得走完。他把计划书合上,放进包里,包里还有半瓶水,水是前一天剩下的,他没有舍得倒。计划书他随身带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走到晚上住下来才拿出来看一遍。看完了压在枕头底下,垫在折好的外套上头。他把这本子又翻了一遍,从头翻到尾,翻完才把它塞回床底下的那摞里,压在最上头。
      带回来的东西他自己记在一个小本上,一样一样记:几月几日,哪个县,米几斤,棉鞋几双,猪几斤。米是当地产的,袋口用细麻绳扎着,扎三道,袋子上印着县里的名字;棉鞋是他照着摸来的鞋样子做的,鞋底纳了一层,针脚走得密,一双要缝小半天;半扇猪是过年前他跟人说好的,说这半扇给老人,那半扇给亲家。他记本子的手法跟记账的一样,记完对一遍数,对不上就翻回去再看一遍。他这一辈子没有记错过一笔钱,也没有记错过一件往家搬的东西。这一本上最近的一行是半个月前,字比上头几页都潦草,写的是县名和一个数,数后头画了一个小圈——那本子他后来一直没舍得扔。扔的时候他把它塞进柜子最下头,跟那本空册子搁在一处。挪这两样东西是他自己挪的,挪完把柜门合上,用肩膀顶了两下。
      那半年江照在家歇着,顾屿川不让她去机构,也不让她去一院。她的活儿是每天把女儿的工牌、钥匙和门卡摆在门口的笸箩里。工牌是新做的,塑料的,面上印着照片,照片下头那一行是编号;她不替女儿挂,也不替女儿擦,只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摆齐了才去做别的事。摆完她站在笸箩前看一会儿,看的不是那三样东西,是笸箩底下那块地砖——地砖上有一道旧划痕,是囡囡小时候搬凳子划的,划了以后她没有骂,只把那条缝拿水泥补了,补得比别处高出一线。囡囡头一个月回来,看见笸箩里那一排,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出门前把三样一样一样摸一遍,摸到笸箩空了才走;摸到第三个月,那三样东西自己知道搁在哪儿了,她还是每天摸一遍。
      他一共记了七本,一本一个县。每一本头一页写着县名,后头跟一句他自己顺口说的话,说得不文雅,说给人听人家也不笑。本子里记的多半是琐事:谁家的小孩放暑假了,谁家的老师调走了,哪一段路修了半截又停了。有一页上只有三行,字写得很大,是他在一家小学校的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看完就记下来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记这个。他说,我记的是那个人写那张表的时候用了几天。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说这话没人听得懂。说完他还是把那三行圈了起来,圈了两道。圈完他才把本子合上。这七本一直码在床底下最外头那一格,码成一摞,谁也不许动。码完他蹲下去把那一摞扶正,扶正了才站起来;站起来他看了看床沿的高度,看完没有动,也没有走。
      笸箩是竹的,编得密,边上一圈已经起了毛。她用一块布把毛边裹住,裹了两圈,拿针别住,别了十几针,针脚很密。三样东西摆成一排:工牌在左,钥匙在中,门卡在右。工牌是塑料的,比手掌小一点,面上印着照片,照片下头那一行是编号;那一行她没有念过,是囡囡回来自己念给她听的。钥匙三把,一把是家里的,一把是车上的,还有一把是一串旧的,串在一个小铁环上,铁环早锈了。门卡有一张,卡面上有一小块地方磨白了,是天天装在包里磨的。三样摆齐了她站直,退开一步,看一遍。笸箩底下垫着一块布,布上绣着一个字,那个字她绣了十几年。绣那一针的时候她手指头扎破过一次,扎破以后她没有包,接着绣,绣完那块布上有一个很小的血点。
      第五个月,那个机构给每人发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工钱,还有一张打印的纸,纸上印着试用期满四个字。囡囡把那个信封压在书底下,压了三天,第四天才拿出来。她没有拿去给谁看,也没有跟谁说,只在晚饭的时候把那串钥匙在手里转了转,说了半句:我们那个,今天回访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话,人家哭了,我就多等了一会儿。她说这句的时候眼睛看着碗,没有抬头。桌上没人接话;顾屿川只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边,说,吃饭。她就把那句后半咽下去了,咽得很平静,咽完她还替对面的人添了半勺汤。
      她停工以后在家做的第二件事,是把工牌的边磨平。塑料的边是冲压出来的毛边,贴着衣服会挂住。她拿一把小刀,把工牌四条边挨着刮了一遍,刮完用指头顺着边摸过去,摸两遍;刮完了不擦,让它自己干。江照有一回跟顾屿川说,你哪天摸那牌子,别摸我刮过的那几段。顾屿川说我摸不出来。她说我摸得出来。她做的一辈子是挑毛病的那一行,家里这三样东西她每天都要过一遍手,过完才去做别的。她停在门口,又回头把三样东西摆正了一次,才去洗锅。锅底那层锅巴她拿铲子铲了半天才铲下来,铲完堆在盆里,没有倒。铲完她把锅翻过来扣在灶台上,扣了正面扣反面,两面都扣过。她蹲下去看那层锅巴的时候,灯光照见锅沿上一道旧漆翘着;她用指甲把翘起来的那一条按下去,按了三下,按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张打印的纸上印着试用期满四个字,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签的日子。囡囡把纸对着窗户照了一遍,纸上有一处油墨重的地方,满字最黑。她拿铅笔在旁边画了一道,又拿橡皮擦掉,擦完看了一会儿,纸上留了一小片擦不净的灰。她把纸折了,折成巴掌大,夹在横格本的后头,夹在记着最后一个号的那一页上。她没有拿去给谁看。江照那天从门里出去买菜,屋里没有人,她把纸收起来收得很快,收完又坐了一会儿,才去翻前头那两页,把昨天记的两条抄到新的一页上。抄完她把本子摊在桌上,摊到没有人回来的位置再压上一本书。压书的书她挑了半天,挑了一本最厚的。她把那两个字描粗了一点,描完把本子夹回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转完了又在锁孔上按了一下,像是替这把锁也做了个记号。
      那天晚上到家十一点过。玄关的灯是开着的,那盏小灯从她上学起就开着,江照每晚都开着等她,等不到人也不关,只把灯罩往下按半寸,让光落在门槛上,外头走过的人能看见里头亮着。她进门换鞋,抬头看见笸箩已经空了——工牌、钥匙、门卡,三样都在她包里。江照站在客厅门口,围裙还系着,手在围裙上擦着,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囡囡把包放在地上,从侧兜里摸出那张塑料工牌,走到玄关那面墙跟前。那颗钉子是三年前顾屿川钉的,钉眼周围一圈漆都磕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一层手汗磨出来的光。她自己把工牌挂了上去,挂上去以后用手指按了一下正不正,牌子在钉子上晃了两下才停。
      第五个月里她记得清的有三个号。一个是电话里声音听着不对的那个,她连着打了四回,第四回是那人的儿子接的,问她是谁,她把机构的工号和名字都说了,儿子在那头说,妈已经搬到我这儿来了,你打这个号吧。另一个是替自己问药的,一个人在县城,儿女都在外头,她每一回打电话都得把吃药的时间从头说一遍。还有一个是只说了三个字就挂的,她把那三个字圈在纸上,问带她的人要不要再打。那个人看了一遍,说,你留着,隔一个月再打一回。她留了,隔一个月打回去,那头还是三个字,她说,我知道了。那三个字她到今天还记得,她本子上那一行后头画的是两个圈。画完她又在旁边补了一个小点,小点很小,不注意看不出来。那个小点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是什么意思。
      灶房里还有半锅粥,是给顾屿川留的,他还没有回来。江照把锅盖揭开看了看,又盖上。囡囡说,妈,我不吃了。江照说,锅里有。她说,我明天早上吃。江照没有再说,转身去洗手;洗手的水声停了以后,屋里静了一会儿。囡囡站在客厅当中没有动,包还挎在肩上,肩带在衣服上勒出一道印。江照从门里出来,看了一眼那道印,说,包给我。她把包接过去挂到门后那个钩上,钩子上原先挂着一条围巾,围巾她挪到了椅背上。她说,你先坐会儿,坐着别看手机。囡囡说,我知道。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灶上的灯她后来又去关了一趟,关完顺手把锅盖按了按。她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坐了不到两分钟,又站起来把门口那双鞋摆正了,鞋尖朝外。摆完她站在玄关往楼道里看了一眼,楼道灯亮着,没有人上来。
      秋天的一个傍晚,沈园西厢的窗子开着半扇,风把桌上的纸吹起一角,又放下。眠眠在那张桌子前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几十年的事:把这一沓门诊本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空白的几页,就用铅笔在页缝里添一行字,添的是当天遇见的人,添在行与行之间那道最窄的空里,字很小,要凑到纸跟前才看得清。添完这一行她抬起头,镜子里映出半张脸,鬓角靠耳朵那一撮白得比夏天的时候厚了。她伸手去数,一数十几根;数完她把手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从针线笸箩里把剪刀拿了出来。笸箩里有半盒顶针、两卷纱布、一把拆开的剪刀,剪刀的柄上包着一圈已经磨白的胶皮。
      那颗钉子是三年前顾屿川钉的。钉的时候他拿错了锤子,拿的是屋檐下修水管的那一把,钉下去是歪的;他不拔,蹲在那儿又用手锤敲了三下,把钉帽敲扁。漆就磕在钉帽上,一圈漆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一层手汗磨出来的光,是这三年里工牌一次一次往上挂、挂上去又摘下来磨出来的。囡囡问他钉它做什么。他说,等着。他没有说是等谁。囡囡那时候不在家,这一句她没有听见。挂完工牌她又站了一会儿,把工牌转正,让照片那一面朝外,转了两回才对。转完她退开一步,看了一眼,关灯。关灯以前她把笸箩挪回原处,挪到墙角那道影子边上。挪完了她站在门口听了听,听见外头没有脚步声,才把门关上。关完灯她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按完才转身回屋。回屋以后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来。
      桌上摊着的门诊本一共十一本,用一根麻绳捆着,麻绳打了两个结,最上头那一本翻开着,翻到的那一页还有字。她用的是铅笔,笔尖削得很短;削下来的铅笔头攒在一只小碟里,攒多了就倒在笸箩边上。这些本子她用了十几年,最早的一本封皮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第二本掉了一角,用一小块牛皮纸衬着。添字用的是那一沓本子最下头三页的空白——门诊记到第五页她才想起留三页,留在最末尾;留下的这三页比别处薄,是她前年秋天特意换进去的。换的时候她把旧的那三页撕下来,撕得整整齐齐,夹在《一院旧事》的头一页里,夹了很多年没有扔。她有时候会抽出来翻一翻,翻完再夹回去,夹的时候夹在原来的那一道折痕上。
      添在行与行之间那道最窄的空里,一行只添得下十几个字,添到行末就换到下一行的缝里。字很小,要凑到纸跟前才看得清,凑近了也只认得出半边。今天添的是三件:那个老先生拿来一双旧鞋,鞋底磨偏了半边,他说要给他老伴换,老伴走了两年了,鞋一直收在床底下;那个住城南的老太太的女儿下个月来接她;那个每回来都带一盒咸鸭蛋的阿姨,儿子在外头,一年回来两回,鸭蛋是她自己养的鸡下的。添完她把本子合上,麻绳没有重新捆。旁边那两页门诊病记还翻着,上头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三个数字,数字她已经看过了,没有改。铅笔她搁回笔架上,笔尖朝里放。写完这一行她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转完才搁回碟子边上;碟子里的笔头已经攒了七八个,攒多了要倒出去,她隔几天倒一次。
      她添完这一行抬起头,镜子里映出半张脸。镜子挂在一只旧木架上,架子钉在墙上,钉子还是当年那个钉子,钉眼周围一圈漆磨白了。镜框是塑料的,边上一圈花早磨没了,只在角上剩着一点红。镜面右下角有一道划痕,是有一年擦玻璃的时候顺手抹的,抹不掉。她侧过脸去看鬓角,那一撮白得比夏天的时候厚了。她把桌上那把梳子拿起来,从发根往下梳了一遍,梳到耳朵后头停住,把那一撮拨到前面来看。梳子是一把老梳子,齿有一根是断的,断的那根拿铁丝箍住,箍得歪。她梳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梳完她把梳子放回原处,放的时候梳背朝着镜子。镜子里的那半张脸比她想的还要老一点。她把镜框上剩着的那一点红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动,就放下了。放下手她仍旧在镜子里站着,站着看那一片白,看了很久。
      这把剪刀她用过很多年:头一回是剪窗纱,第二回是剪药包的封口,第三回才是剪头发。有一年她照镜子看见第一根白的,贴着发根剪下来,夹进了那本软皮的《一院旧事》第七十四页,夹在讲老门诊楼落成的那一页中间;后来数过,一共三根。第七十四页她前几天刚翻到过,那三根还在,纸都黄了,边角起了毛,压得扁扁的。她把剪刀在手里掂了掂,没有举起来。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剪了这一撮,下个月还会长出新的,剪一辈子也剪不完;不剪,它们也不会掉,只是慢慢往上爬,爬到耳朵上边,爬到她从前最不喜欢的那一处。
      针线笸箩就搁在桌角。笸箩是柳条编的,底下一层旧报纸,报纸上的字已经翻印得认不出。她把笸箩往跟前挪了挪,从里头一样一样往外拿:半盒顶针,两卷纱布,一把拆开的剪刀。顶针是配纱布用的;纱布是留着给人临时包一包的——这几年西厢里常有从外头回来的孩子,磕了碰了都要用一用。她把纱布卷放回原处,把顶针盖好,最后才把那把剪刀拿出来。笸箩里空出一块,笸箩底下的旧报纸露出一个方框,是先前那把剪刀压出来的印子,印子的四角比别处深。她把笸箩摆正,让那个方框朝着自己。摆完她没有动笸箩,只把两只手放下来,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敲完就不动了。她把两只手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敲完把手收回来,收到一半停住了。外头那阵风过去了,窗子没有再动,纸角也没有再起来。
      这把剪刀是她成亲那年她母亲给的,给的时候用一块旧布包着;布是四方的,对折起来正好把剪刀裹住,布角上还系着一根线。她当时嫌沉,说我用不了这么沉的。母亲说,沉的剪不断;她剪东西一辈子只用沉的,剪窗纱剪药包剪头发,都用这一把。给的当天下午她就在灯下试了两下,试完把刃口并拢,用那块布重新包好,放进柜子最下头一格。西厢那时刚收拾完,窗纱是新糊的,一格一格绷在木框上;绷好了拿这把剪刀沿着边沿修了一圈,修完把纱塞进框缝里,塞得很紧,纱就不动了。那天她剪了一下午,剪完手指头上起了两个泡,泡破了自己抹了一点药。抹完药她把剪刀挂回墙上那个钩子,挂钩子的那枚钉子是圆的。西厢那面墙后来刷过一回,刷成和别处一样的白;钩子没有摘下来,钉子也没有动。
      前些天有人劝她染一染,说这个岁数染了精神,还能年轻十岁。她说她不染。那人问为什么。她说,染一回要养三个月,三个月里不能烫、不能焗,头一回染的底子还洗不掉;养好了再染第二回,来来回回一年就过去一年。她说完又添了一句,添得很轻:我这一辈子没跟谁争过什么,就这一头头发,我也不争。那人还想说什么,她笑了一下把这事岔开了,岔到中午吃什么上去。
      第二回是门诊上剪药包的封口,一下午剪了几十个,剪完两大把交给护士送回去;那护士说,剪刀借我用两天,她说不行,母亲那一把从来不外借。有一年家里来了木工,要剪一块铁皮垫桌腿,阿砚抢着上手,剪到第二下剪刀打了一下滑,刃口从手背上豁过去一道口子。她当时正在里屋,听见外头一声闷响,出来时他正拿一块毛巾按着。她要替他洗,他说不用,血出了就止住了;洗的时候她说,你拿剪布的剪刀剪铁皮。他没有说话,把手抽回去了。那一道口子后来缝了三针,缝得很难看;她说缝的时候他一直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声没有出。缝完他把那把铁皮也剪完了,剪完把两块铁皮垫在桌腿底下,桌腿就不晃了。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她也没有问过。
      那人又说了一句,说染一回管不了多久,一趟三个月,一趟小二百。她说,这个我算过。说完她把左手摊在桌上,用右手的食指从大拇指那头点到小拇指那头,一样一样点:药水、膏、洗头、护理。点完她抬起眼:这一套办下来是三个月,三个月里不能烫、不能焗,往后再染就是拿颜色盖颜色。她那话说得很慢,慢是给对方听的。屋里人知道这个老人不争这些;她说算得清,是把话拉到柴米上去说。那人还想说下去,她笑了一下,把话岔开了:厨房里还有半把挂面,是前天买的,硬得能弹手。那人笑了一声,不说了。她跟着又添一句,说那面得泡两个钟头,不然煮不软;那人说这个我不懂,她说我教你一次。说完她把笸箩盖上,盖的时候用手掌按了一下。按完她说,你去洗手吧,碗我洗。那人说今天该他洗。她说不用,明天这个时辰你还来。
      她这一阵门诊留得少了,一周只留两个,其中一个仍旧固定给那些年纪大的老患者——这是她自己定下来的,定的时候没有跟人商量,科室里也没有人问过为什么。白露劝过她一回,说妈你那两个号留得太少,病人等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量完她笑了一下,说少才好;号多的时候人人都赶着看完,少的时候我才问得出一句家里头怎么样。她那两页一栏的门诊本上,添的不是病,是一些别的东西:这个老太太的儿女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一回;这个老头的老伴走了半年,夜里睡不好;这个人的号等了三年才排上。这些话她都不记在那本门诊本上,记在自己的小本子里,一天记一行,记完压在《一院旧事》底下。有一回她翻本子,翻到空白处手指停住了——她想起从前那根白发是自己剪的,剪的时候心里是干净的,剪完就完了;如今她面对的是一整片白,剪不剪都不干净,也不用干净了。她把小本子合上,扣好,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手。
      那人走后她把笸箩往跟前拉了拉,把那把拆开的剪刀摆正。摆的时候她把两片刃并在一起比了比,刃口有一处细小的缺,缺在靠近转轴的地方,不看摸不出来;她拿指头在那处按了按,按得指腹有一点疼。剪刀是拆开的,两片刃与轴分了家,靠一根铁钉穿着,穿的那一处磨出了亮。她把铁钉按回去,按到底,又松了半分,留一个活口,这样剪起来不费劲。这套拆装她做过不下二十回,做完把剪刀重新摆正,刃口朝里。她把笸箩往桌角推回原处,推到笸箩边沿与桌沿齐。摆完她坐回椅子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去碰那把剪刀。窗外的风把纸吹起来一角,她伸手压住了。摆完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按完起身去洗手;洗完她没有立刻回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屋。回屋她把灯拧小了一档,灯罩往下按了半寸。
      一周只留两个,两个都在上午:一个是星期二,一个是星期五。挂这两个号的一共是十二个人,十二个人的名字她都记得,谁坐哪一路车她也知道。有一家是从南边一个镇上来的,路上要倒两趟车,来一趟半天;那一家她一直安排在星期五的最后一个,因为从那个镇子过来的车,下午三点才到县城,到了还得再走二十里。有人问能不能星期三来。她说星期三我不在。有人问能不能把两个号并成一个。她说不并,并了她就得挑,挑了对谁都不好看。科室里有人替她算过,说少留两个号,一年少看一百个人。她说,一百个人我记不住。她又说,十二个我记得住,十二个人的家里头都有谁,我都记着。她想起那个住城南的老太太的女儿下个月来接她,就把这句记在了当天的门诊本上,记在这一天那一行的下头,写完自己看了一遍。
      白露劝她那回,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量完她把袖带卷好放回原处,才笑了一下说少才好。号多的时候人人都赶着看完,少的时候我才问得出一句家里头怎么样。白露走后她一个人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门诊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半页,字写得很松。她把本子合上,起身去洗手。洗到一半她停下来,把手上那层沫冲掉,重新洗了一遍。她洗手的次数一向比医嘱多,这一点白露说过她,她没有改。擦手的时候她把那张纸也擦了,擦一遍手,擦一遍纸,轮着来。擦完她把纸放回桌角,压在诊桌的玻璃板底下。说完她把手放在桌沿上,坐直了一点,又问了一句,你今天上午看了几个。他说,六个。她说,六个够了。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笑,说完自己把袖口理了一下,理完就站起来了。
      她自己的小本子是从一本旧处方笺的背面订起来的,订了二十页,用白线缝了一道,缝在左边,翻页的时候要用手压着。小本子一天记一行,一行只写一句:某月某日,某人家里怎么样。记完压在《一院旧事》底下——那本小册子是科室里出的,一人一本,出了许多年,纸已经软了,翻页要用两只手托着。这两样东西她放在一起放了许多年,谁也没有动过;有时候她自己也忘了压的是哪一层,摸索两下才摸出来。她记的那些行有多长有短,长的写到纸边,短的一行只有六个字;六字的那一行她后来数过,一共十一行。她数完把本子合上,扣好,放回原处。放回去的时候她把它往左推了半寸,推到与桌沿平行。她数完把两样东西按原来的次序摞好,小本子在下头,《一院旧事》在上头,又推回桌角那个位置,推到与桌沿齐。
      阿砚那天回来得早,进门就看见她这个姿势,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你要剪。他说,我不剪。他说,剪了还得再长。他说这话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他伸手把剪刀从她手里拿过去,两只手托着,看了看刃口,刃口上有几个细小的缺,有一个缺是在他手上留的,缝了三针,缝得很难看,线头留在外头——他说这不叫缝,这叫塞。她把那个线头捻了捻,问,缝的时候疼吗。他说,疼,缝完更疼两天。他把剪刀在手里翻了一面,没有立刻放回去。
      那天下午她没有走。她把小册子抽出来,翻到中间,有一页上头印着门诊楼的平面图,图角上标着一个小方块,小方块底下注着一行小字,字很小,要凑到纸跟前才看得清。她把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那一层楼她年轻时候上去过许多回,每一回上去都是先在楼梯口站一站,听一听里头的动静,再往里走。她把手收回来,把小册子合上,压回本子底下,压在小本子上头。压完她把桌上的东西归了位,灯罩往下按了半寸。按完灯她没有立刻走,在椅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坐到窗子外头的树影挪过半张桌子。她坐着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做,两只手叠在桌上。她坐着看了一会儿窗子,窗子外头那道影子已经从桌子上挪下去了,挪到了椅子腿边上。挪完以后屋里比先前暗了些,她没有去开灯,只把两只手在桌上换了换位置。
      他在门口把鞋脱了,鞋底在门槛外头蹭了三下,蹭完摆到墙根那一排里,摆得和别的鞋一样齐。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包方糖,封口卷了三折,糖纸是白的,上头的字印得很浅。他把袋子放到桌角,没有说是什么,只说了两个字,甜的。她问,方糖做什么用。他说,忘了,想起来就买了。屋里静了一会儿,他又问,饭在锅里没有。她说,锅里有,还热着。他没有先去吃,先去洗手;洗手的水声响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换了一回。洗完他把手上的水甩了三下,甩完才往里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才把门带上。门带上以后屋里只剩窗子那点风。那包糖他拆的时候漏了几粒在桌上,他一粒一粒捡起来,捡完又拿手指头在桌上抹了抹,抹完把碗端起来晃了晃,听见响,才放下。
      他没有把剪刀放回去。他把剪刀横着端在手上,看着窗子外头那棵老银杏——叶子正黄,一层一层往下掉,掉在窗台上,掉在他袖子上,他没有拂。屋里静了很久,静到西厢外头那口老钟走过了一整刻,响了一记,响完又静了。她顺着他的眼睛往外看,看见的也是那棵树;三十多年前他们两个在西厢抬过一扇卡住的窗,抬完他手心里多了一道疤,她一路按着走回去,回去谁也没有提起来。她想起那道疤,疤到今天还在,边缘被手掌磨得发亮;她也想起自己手上现在没有疤,可她指节比那年粗了,握笔的地方磨出一小块硬皮。
      他洗完手进来,站在她侧后头,没有看那把剪刀,看的是镜子里她的脸。他看了一会儿,说,你把头发往耳后拢一拢。她说,这样看得清楚。他说,你这样看不见。他伸出两只手,隔着半寸,没有碰到,替她把鬓角那一撮拨到耳后,拨完又收回去。他自己笑了一下,说,我这手是拿铁的,别动你们的东西。说完他走到桌边坐下,把那包方糖拆了,倒进一只粗瓷碗里;碗是从抽屉里拿的,拿出来在袖子上擦了两下。他说,这一包放着,你想吃就抓一把,她说他自己不吃糖,他说,我吃两回。他把碗推到桌角,碗底在桌上画了半圈才停住。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再看那把剪刀。她伸手把那几片叶子从袖子上拈下来,拈完放在窗台上,摆了摆齐。摆完她说了句别的,说的是这树今年落得早;他说,是早了些。
      三十多年前西厢抬过一回窗。那扇窗是木框的,木头涨了,卡在上槽里推不动,两个人一人一边抬一角。她喊一二,他应一声;抬到半人高卡住了,她让他往上顶半寸,他顶上去,窗框落下槽,响了一声。落下去的时候窗框上一颗旧铁钉翘了起来,从木头上划出去一道,划在他手心上。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说了两个字:别动。她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替他缠上,缠了两圈,在手背上挽了一个结;回去的一路上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进了门才松开。松开以后她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看完才去洗手。洗完她把那方手帕洗了一遍,挂在他那件褂子的扣子上。她挂得很正,四个角对齐了才松手。这件事她没有跟人讲过。多年以后有人问起那道疤,她只说是不小心碰的;问的人也没有再问下去。她把这一点记住了,记了很多年,记到后来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年。
      然后他说,你从前就是这样。她愣了一下,问哪样。他说,你二十三岁那年,领证的前一天晚上,在单位那间宿舍里对着一面小镜子拔了一根,拔完攥在手心里,以为谁也不知道。他说,我那天在门外头,我看见了,我没有进去。她愣了很久,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他把剪刀放回笸箩里,放得很平,说,说了你就得留着那一根;你那么爱干净的人,不会肯留。他说,你从前就是这样。
      那口老钟在西厢外头,壳子是木的,里头没有舌,走起来不响;钟是靠一个摆锤带动的,摆得很慢,一整刻才走一次,走满了壳子里头会响一记,响完又静。他听着那口钟,她听着那口钟,谁都没有说话。风把窗子又推开一寸,桌上的纸又吹起一角,起来,落下去。窗台上积了一层叶子,落在他袖子上,他一直没有拂。她后来想,那天他要是拂了,她也不会说什么;她那时候正数着钟响,数到第二下就没有再往下数。数完她把手里的剪刀换了个手,换完又换回来了。他坐着没有动,膝盖上那几片叶子滑下来一半,滑到袖口那里停住。她没有替他拂,他也没有动。那口钟走完一整刻以后又静了很久;静到她自己听不见摆锤的声音了,才把窗子往回推了半寸。推完她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抹了抹。
      那天她二十三岁,领证的前一天晚上。那间宿舍在单位最里头一层,走廊的灯是拉绳的,拉一下亮一会儿,绳子上还缠着一小段旧布条。她进去以后先把门带上,带了一半又开一条缝,屋里闷。那面小镜子是圆的,镜面有一角磕了,磕掉的那一块不影响照;她坐在床沿上,把头发从左边分到右边,一根一根地看。看完她拔下来一根,拔得很轻,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看一眼,又拿指头去捻,捻完塞进裤兜。她以为谁也不知道。塞进去以后她把桌面上的东西挪了挪,挪出一小块地方,才站起来出的门。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小镜子,镜子里的灯有点晃。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下楼,下楼的时候没有再回头。那天她下楼以后在马路上还站了一会儿才走开,走了两步又回来,回来是因为忘了跟同事说一声。
      那把算盘是十一月里找出来的。老人自己在九月里说过一句话,说库房北墙根底下有一只旧木箱,箱底压着一件东西;谁也没有当回事,隔了两天谢明薇才想起来,喊了侯嫂带上两个伙计去翻。箱子在北墙根最里头,箱盖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抬出来的时候侯嫂在底下垫了两块布,怕它磕。箱底果然压着一件东西——是一把旧算盘,框是枣木的,四个角包过铜,铜已经乌了;珠子分上下两截,上截是硬的、颜色深,下截是软的、颜色浅,档数十六档,档杆磨得起了毛,木头和木头之间的缝里塞着几十年的灰。她把算盘举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说这不是算账的,这是练手的;沈国渊说,练手也是账。一箱东西翻出来就这一件,伙计们看了一眼,侯嫂看了一眼,谁也没有伸手去碰——她这辈子在库房进出几十年,翻出来的东西多半当场归了类,这一箱她归不了类。
      他那天是把她送回单位去的,到了门口她说,你回去吧,路上黑。他说,我走会儿。她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外头他站在楼梯口那一段,背靠着墙,没有动。后来他说了个数,说完自己又添了一句——我站在那儿数着数,我怕你听见我的脚步你就往回走,我又怕我走了你就把那根扔了。屋里静了很久。她问,你后来把那根放哪儿了。他说,我搁在大衣左边那个口袋里;那件大衣后来送了人,我到今天还记得那个口袋在左边。他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一件别人的事。说完他停了停,又添了半句:那件大衣是深色的,口袋很深,一直没有掉出来过。她听完没有再问,问了他也没有再说。他说完这一句,两只手仍旧搭在膝盖上,搭得很稳,稳得像方才拨算盘的那两只手。她看着那两只手,没有再往下问。
      那是九月里在饭桌上说的。那天他手里端着一碗,汤已经不冒气了,端着没有喝。桌上坐着三四个人,都在吃,谁也没当回事——他说的是一件听着不相干的事:北墙根底下有只旧木箱。谢明薇问了一句:箱里有什么。他说,不知道,我小时候见过一样的东西。她把碗搁下,又问:什么东西。他没有答;过了半刻他自己添了一句:记不清了,记清了就得去找。屋里人知道这个老人的脾气:他不记没有的事;遇上记不清的,宁可不添。这话搁在别人身上也就搁下了。交代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轻着点,别磕了。交代完她自己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天的座次过了一遍:谁在他左手,谁在他右手。她想起来那天他说完这一句就端起碗喝了,喝了一口又把碗放下了。回屋以后她把那三个字抄了一遍,抄得很端正,抄完才把笔放下;放下以后她没有再抬头。
      箱子在北墙根最里头,那儿堆着十几只空箱子和两捆旧报纸,报纸上落着灰,灰有一指厚。箱子是木的,比别的箱子小一号,盖子上扣着一把旧锁,锁鼻上的锈一碰就掉,掉下来一小块红色的锈皮。侯嫂让伙计先别抬,自己把锁别开,别的时候只用两根手指;锁开了才让抬,抬之前她在底下垫了两块布,一块垫一头,说抬平了,别磕着角。抬到廊下她把箱盖掀开,掀了两下才掀动,箱底的东西露出来一层灰。灰往下掉,掉在垫着的那两块布上,掉完就停住了。她蹲下去看了很久,看的是箱底的木纹,木纹上有一道旧划痕,划了不知多少年。她让伙计把手电打开,照着箱底又扫了一遍;扫出来的是一层碎纸屑和两根发黑的铁钉,别的一样也没有。她把铁钉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箱底原处。
      箱子里头是一层一层的旧报纸,报纸中间夹着布,一块一块叠着,叠得整齐;报纸底下是几只纸箱,箱里是碎玻璃和断了的笔杆。她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出来一件报一件。拿到第五样的时候伙计说,嫂子,这些归哪儿。她说,归杂物。第七样是一只铁皮烟盒,盒盖锈死了,撬开以后里头是空的。归到第七样她停住了,把手里那只烟盒放下,看了看箱子,说,这箱子我归不了类。她在库房进出几十年,翻出来的东西多半当场归了类,这一箱她归不了类。她说完把箱盖扶起来半扇,没有全扣上。她把那一箱原样留在那里,等人来。那两样东西她一样一样拿给侯嫂看。侯嫂看了看,说都记账上了;她把本子翻开,让侯嫂自己记,侯嫂记完把笔放下,说,太太,这几样我也不知道该记在哪一页。她说不急,先记着,回头再归。
      侯嫂把它拿给谢明薇,谢明薇看了一眼就让人往书房送;阿砚听见消息从公司赶回来,进门先问的是那算盘是哪儿来的,听说是祖父自己提的,就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老人坐在案后那把老位置的椅子里,膝上照例搭着一条毯子,人没有动,抬了抬手让他进来。他把算盘搁在案上,往他那边推了半尺,说,你拨一拨。屋里三个人都愣了——阿砚会算账,从十六岁那年接手集团那摊子以后一天要看十几张报表,报表上的数他闭着眼睛也能对出,可他没有拨过算盘,他连上珠怎么推上去再拉下来都没有试过;沈氏这些年上过的系统十几套,账早就是机器算的了,他办公室里连一张算盘都找不着。
      她举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说这不是算账的,这是练手的。沈国渊说,练手也是账。她说完就把它递给了旁边的人,没有再往下说。传到最后传到了谢明薇手里;谢明薇没有接,托着的人问了一句,这算什么。谢明薇说,先搁到我那儿去。屋里的人听见这句话都散开了一点,只有一个伙计站在原地多看了一眼——那一眼他看得挺久,看的是框角上那四点铜;铜乌了以后不是黑,是一种发青的暗色,擦一擦也不亮。那伙计看完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转身出去了。侯嫂在旁边看着,一直没有伸手。她还说,那铜要是擦,擦到发亮就成了新的;新的不结实,戴不了几年就要换角。窗子开着,风把那股旧纸的味道往屋里带,她闻着闻着又把算盘举高了一寸。举完她没有再举第二回。
      阿砚听见消息从公司赶回来。那天他在城西一个带教点,回来的路上车走了七十多分钟,进了门先去洗手;洗手的水还没关,人已经往书房去了。进门先问的是那算盘是哪儿来的,听说是他自己九月里在饭桌上提的,就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侯嫂跟到书房外的甬道上,把九月里那一顿饭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说箱子是她带人翻的,垫了两块布,抬得平。他听完问了一句,那箱子现在在哪儿。侯嫂说还在北墙根,箱盖敞着。他说,先盖上,灰落进去。侯嫂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他站在甬道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往书房那边挪。挪的时候他把袖口的扣子扣上了,扣完才伸手去推书房的门。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掏出来以后他在手心里掂了一下,掂完塞了回去。
      谢明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方旧巾子——她一辈子带这么一方,擦手用,几十年的习惯。她把巾子在手里绞了绞,没有出声。阿砚把袖子往上捋了两道,两只手搭上去。他先拨了左边那一档,拨得不快,珠子推上去的力道他拿不准,试了两回,第二回顺了,一推一收,中间不留空档,手腕是稳的。老人在旁边看,看得比看报表还认真,看的是他的手腕,不是他的数。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在后院数过石子。说完他忽然又说,换只手。
      书房里的东西这两年添得少。案是老案,案面上一层深色的漆,漆面上有一道压出来的凹,是从前放砚台压的;砚台如今不在那儿,凹还在。案角搁着一方旧巾,巾子叠成四折;旁边一摞纸,压着一只铜镇纸。老人坐的那把椅子是老的,靠背上有一块补过的补丁,补丁的颜色比别处深。膝上照例搭着一条毯子,毯子边上织着一道蓝,织得很窄,是几十年前有人在灯下一针一针织上去的。屋里四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窗子开着一半,外头那株树的影子在案面上挪。挪到镇纸上的时候老人开了口,说,把门带上。谢明薇回身把门带上了,带上以后没有再走到案前,站在门边。她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坐下。屋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株树的枝子在响。响了两下,又没有响声了。老人把毯子往上拉了半寸,拉完把手放回扶手上。
      她在门口站着的那一会儿,看的不是算盘,是老人的手。两只手都搁在扶手上,指头没有动;右手大拇指的指腹上有一块厚茧,是常年捏算盘珠子捏出来的。她这辈子看过这双手算账,也看过这双手在账本上按印,一辈子没有数过这双手要拨多少下。她在门口把这只手看完,才抬脚进来。进来以后她把巾子在手里绞了绞,没有出声。她站在案边看了两眼,算盘的框是枣木的,四个角包过铜;铜已经乌了,乌得发青。她说了一句,这框子倒是结实。老人说,结实的东西才压得住。她把这一句听完,才把手从巾子上松开。她这两辈子头一回知道灰也可以不擦。她说完把两只手在身侧握了一下,握完松开;松开以后那两只手上什么也没有。老人也没有再说什么,把手在扶手上挪了半寸,挪完就不动了。
      阿砚把两只手的位置对调,重新搭上去;对调以后他发现左手的力道比右手钝,往下推珠子的那一下要多用一分劲,拨出来的声音也不同——左边闷,右边脆。他又拨了几下,拨到第三下的时候自己停了,抬头看祖父。老人没有看他,看的是那几颗被他拨歪的珠子。过了一会儿老人说,你爷爷在的时候教我拨算盘,用的是左手。他说我两只手都用,左手先学,因为左手要按住家,右手要往外头算。这话说得没有头没有尾,说完他自己又添了一句,添的是所以左手笨。屋里几个人都笑了,笑完又都收住;谢明薇笑完把手里的旧巾子又绞了一遍。
      她把巾子抖开一半,要往算盘上落。老人说,别擦。她说,脏。她说,我脏。老人说,那上头的灰是几十年了,一擦就没有了;擦掉了它就不是它了。她把巾子收回来,重新叠成四折,叠得很慢。屋里静了一会儿,阿砚说,那就搁着。老人把手在案上按了按,说,搁着。他说过这一句又添了一句,添得很轻:库房底下翻出来的东西,十样里有九样是能归类的,这一样不能。谢明薇听了这一句,把巾子塞进了袖口,塞进去以后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再动。她在案边站着,站了一会儿才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刚好能看见整张案子的位置。退完她才把眼睛抬起来。她退回门边以后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她把巾子在袖口里按了一下,按平了,按完她才把眼睛抬起来。抬起来以后她看的是老人,不是案上那把算盘。
      老人让他换手,他换了;换完老人又说,再换。他换了两次。第三次他不动了,说,爷爷,两只手我都换了。老人说,我让你换手,不是要你换着拨,是要你想一想:一件事两只手一起上,一只顺了不算。阿砚把手放下来,站在案前想了一想,说,那我两只手都得顺。老人这才点头。老人又说,你十六岁那年接集团那摊子,头一个晚上也说过这一句;那时候中间隔着的是一本账,今天隔着的是一把算盘。阿砚说,那时候我坐在书桌这一头,您坐在那一头。他没有说下半句。老人也没有问下半句。谢明薇在门边把眼睛低下去,低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她站在那儿,一直没有插过一句话。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平,放平以后才又说下去。屋里点着一盏灯,灯是罩着的,光只照到案面这一块,案以外的地方都是暗的。
      老人把手放到算盘上,没有去碰珠子,只把手掌覆在上面那一档的上沿,像压住一匹要跑的马。他手掌很薄,薄得能看见青筋,覆在十六档的木头框上头,框子正好到他掌根。他说,我算了一辈子,从十七岁算到六十一,六十四年;我算的是一天进多少、一天出多少、谁欠谁的、谁该给谁,珠子一推,账就成了,一分钟能推出一天的账。他说我这一辈子的本事,就是把一件事拆成几位;一位就是一个人,一笔就是一个人欠的另一笔,欠多少,几年还,几个月还,我都记在珠子往回推的那一下里。他停了停,声音低了半分:后来账不用我算了——账从你母亲手里交出去,交到眠眠手里,一年一本,一年一封,最后一行空着,留给以后的人;我连问都不用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落在案上,落在那把算盘正中那一档上;正中那一档的档杆磨得最亮,亮得能照见人影,那人影是他自己。
      换了手以后声音就分出来了。左边闷,右边脆,闷的那一边推下去要多使一分劲,脆的那一边不用使劲。中间有几档他拨不响——那几档的档杆是松的,珠子和档杆之间空出一点,拨过去只有木头碰木头的声音,不成音。他问,这几档是不是坏了。老人说,不是坏,是空档——空档是给没用的东西留的,一副算盘上总有几天是空的,空着才对。他说完又添了一句:这十六档里,有几档你一辈子也用不上,可它得在。屋里几个人都听着;阿砚又拨了两下,拨完把手停在算盘上,没有收回来。他说,我记住了。老人说,你记住的是声音,你记住的是手。他说,这一句他不驳。拨完他把两只手并起来,看了一眼手掌心;掌心有一道红印,是方才拨得太用力了。他没有说。屋里也没有人问那印子是怎么来的。
      他算了一辈子,从十七岁算到六十一,六十四年。十七岁那年他进前堂,先是给父亲打下手,只管递账本和研墨;十九岁上手,一上手就是三个月不出错。他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一回,是二十几岁那年的一个夜里,账上差了七十二块钱,他一晚上拨出来,天亮的时候把总数报了一遍,报完一个字没有多错。阿砚问,那七十二块钱去了哪里。他说,进了库房,从库房又出来,回原处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把手在算盘上按了按,指头压着上沿没有抬。他说那一宿没有人替他换过手,也没有困过;天亮的时候他还把每一档又推回去一遍,推完才起身。谢明薇听见这一句,把袖口里的巾子攥了一下,又松开。她一辈子没有算过一夜的账,也没有熬过那一宿。
      最后一行空着。他把手指头点在那一行上,说,这一行从来没有人写。第一年空着,第二年还空着,一年一年往后空。他说,空着不是没有账;空着是账还没有来——他这一辈子经手过的账,一半是已经过去的,一半是还没有到的;到的那一半他管不着,就空在那儿。他说到这里把手收回来一点,又覆上去。他说,有一年他问过眠眠,这一行要不要填。眠眠说不填。他问为什么。眠眠说,填满了就没有下一年了。他说,这话跟她母亲一样。他说完把手指头从那一行上挪开,挪到旁边的空白上,按了一下。他说,这一下也是一档。屋里的人都没有接这一句;谢明薇把手里的巾子又绞了一遍,绞完就没有再动。阿砚站着,眼睛落在那一行空着的地方,落了很久才移开。
      正中那一档的档杆磨得最亮,亮得能照见人影。屋里四个人,谁的脸他没有去认;他低头看着那一档,看着自己。他抬手在那一档上抹了一下,抹完说,这一档是干什么用的。谢明薇说,是记总数的。老人说,不是——总数不用单独记;总数是人心里先有了,珠子才动。这一档是记着还没有兑现的账,兑现一笔推一档,收到一笔拉一档。他说这一档他记了一辈子,没有一笔是虚的。屋里没有人接话。他把手从那一档上挪开,挪到框子上头,按住。他说这一档的时候,把手指从上头那一档一路按下来,按到正中这一档就停住;停了一会儿才又往上按回去。他这一辈子的账没有一笔是虚的,虚的都在别的档上补着。他说,补的那几档我从来不给人看。阿砚问,补过多少。老人说,记不清了。
      谢明薇在这时候开了口,问的却不是算盘。她说,你晌午那碗汤喝了没有。老人说,凉了。她说,凉了你也喝了。他说,喝了半口。她说,另外半口呢。他说,泼了。她说,那是你自己倒的。屋里的人都笑了,笑完屋里静了一会儿。老人把手从框子上拿开,重新覆回那一档的上沿,覆得很慢,覆完说,这上头的东西我拨了六十四年,谁替我拨都不算。阿砚把手从算盘上收了回来。谢明薇没有接话,只把袖口里的巾子攥紧了,攥出一道一道的褶。她这一辈子替这个人收过多少东西,收完了,一样也没有替他摆回去过;今天这一件她不收,也不擦。她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晌午那碗汤是隔夜的。老人说,隔夜也喝了半口。
      谢明薇要上前把算盘收走,老人抬手止住了她,说,往后这个搁在案上,不许收。阿砚伸手要把那几颗拨歪的珠子一颗一颗归回位,老人没有让他归。他自己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上头那一档,一推,一收,推的是一档;停半息,再推一档;再停半息,再推一档。三下。他停了。三下以后他把手撤回来,撤得很慢,撤到一半又停了一下,像还想再拨一下,到底收住了。屋里静了很久,静到窗子外头那株杏树的枝子刮了两下,响得很轻。上头那一档的珠子歪着,一颗也没有归回原位。他把手放回膝上,抬起头来,说,这个我早就不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1章 眠眠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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