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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8、两座园子 三月末那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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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那几天,阿望回城交图。他那个县的项目三月交工,工地上收了尾,他把一卷一卷的图纸背回来,在沈园西厢那间堆旧图纸的屋里摊了两天;白露从县里开车来看他,也在这屋里坐了一个晚上。那屋只有一盏灯,灯罩熏得发黄,光落在纸上一片昏白;墙角堆着卷了边的旧图筒,图筒的布套磨得起了毛。阿望把一卷牛皮纸摊在条案上,四角拿镇纸压住,压不住的那一角照旧用那块工牌——工牌上那张两寸照晒得发白,工装是新的,眉眼上还带着学校里的样子。
县里的收尾是从签字那天起的。三月二十号上午他把最后一份图纸交上去,一式两份,一份给工程队,一份压在县里的档案柜里;交完他站在项目部门口,把脖子上那块工牌摘下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挂回去。工头在里头喊他,说还有一批变更没有画完。他说变更不归他管了,下一任接手的得自己从头看一遍。他说完把图纸筒抱得紧了些——筒里最后那一卷他没带走,留在了县里,留给下一个人。临走他跟工头交代了一句:这个院子里的树谁也不许动。工头说树谁动它。他说反正我交代过了。说完他又去工地那头站了一刻。三栋楼都封了顶,脚手架还没拆,一层一层往上收,像有人在半空里慢慢把网收走。他站在楼下数了数脚手架的排数,数完自己嘟囔了一句:九个月前这儿是空地。
回程是当天下午的事。班车两点半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图筒抱在怀里,两只手一直搭在筒身上;路有一段贴着河走,颠得筒里的纸往一边滑,他就侧过身子去挡,一路没有睡。车上有人打电话,说话的声音很大,他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人就压低了。傍晚进城天刚黑,侯嫂在巷口等着,先接了图筒,掂了掂说这一卷最沉。他把图筒搁在条案上,一卷一卷往开里摊,摊到夜里十一点,摊了满屋。摊完他没有收拾,回屋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摊了一遍,摊的时候把每一卷的编号对了一遍,对完才去洗那把量过尺子的钢尺。尺子是从工地上借的,量完那天他就还了,还的时候在尺子的木柄上又摸了一把。那天夜里他把那把钢尺搁在条案一头;尺子不够长,一头伸到桌子外面去了,他也没有往里推。
纸上摊着的不是施工图,是一枚戒指的图。三十七张,摊开来占了大半张条案,有的画在方格纸上,有的画在旧报纸的背面,报纸上有一块豆腐干的广告,底下还印着半句谁也不看的话。头十几张是从铺子里的样品上描下来的样子,圈口画得不对,内壁画成了一条直线,戴上就卡;中间那几张他开始算尺寸,尺寸算得极认真,借了工地上量钢筋的尺子用了一回,量完又还了回去,怕人问他量什么。第几张的边上写了一行小字:内弧一点八,够戴一年。他说他不想让这东西戴半年就松,也不想为了结实做成一个铁疙瘩。
那块工牌是进工地头一个星期配的,照片是入职那天在项目部门口拍的,两寸。壳子的四个角已经磨圆,别针还算牢,牢是因为他自己拿细砂把针座周围的锈磨掉了。阿望拿它当镇纸用了一冬,图纸上凡是要压住的角,他先找这块牌。牌上除了照片还有一行字,写着他的名字和一个编号;名字是印上去的,印得很正,编号是用油笔写的,写歪了一笔,他拿刀片把那层油墨刮了重来。白露那晚上问他为什么不用尺子压。他说尺子会滚,滚了就得重压一回,纸就皱了。白露还问了一句:牌上那行编号你刮过?阿望说刮过,刮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刮坏过一次,后来又贴了一张新的。照片那一面他天天摸,磨得比别处都亮。白露说这也记。他说我什么都记。
三十七张图他画了三个晚上。最费工夫的是画内弧——他把笔尖蘸得很少,一笔要走过半张纸,走坏了就得把整张换掉重来。他前后换过三张纸;画废的那几张他没有扔,卷起来塞在图纸筒的当中间,筒里现在一共有五卷,中间那一卷全是废的。有一张纸背面印着一行字,他留了那一面,另一面他嫌脏。白露那天晚上把这三十七张按顺序数了两遍,数完又抽出一张对着灯看;看完把这一张抽出来看了一息,抽回去的时候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数完他才说:你画这张的时候,手比现在稳。阿望说那时候还不算稳。他说那时候的手不抖。
料是他在城里一条旧货街的铺子里称的,黄铜掺一点锡,掌柜的用手给他掂了掂,说这一块三十七块二,够打一枚,还能剩一小锭。他把钱从工装内袋里掏出来,数了三遍才数对。回去他把这一笔记在本子上:工料三十七元二,二月十九。他后来说这一条要添到礼单的最后一行,添上四个字——陆既望自制。
那条街他走了两回。头一回是跟着人去的,铺面窄,门口挂一块蓝布,里头堆得满满当当;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手边一杆老秤,秤盘磨得发亮。他那天什么也没有买,出来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那两边的摊子——一半是卖旧家具的,一半是卖铁器的,铜的和锡的在铁器那一头。街尾还有一家,门脸大,柜台高出一截,那家也拿手掂了掂那块料,张口就报了价,比这边贵出一大截。阿望没有还价,出来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头一家,进门把手里的料重新放在柜台上,说还是您这一块。他在第一家的门口还记了一笔:掌柜的姓什么他不知道,可他掂料的时候先掂了三下才说话。他说掂三下的掌柜,手上是准的。
剩下那一小锭他拿回去用旧报纸包了。报纸是包东西用的那种,薄,字小,他挑了一张没有油渍的,把锭子放在中间,四边折过来,往下压了一道,压完拿手掌拍了两下。包好以后他没有随便搁,塞进图纸筒中间那一卷废图的筒壁里,塞进去以后又往里退了半寸,让它抽得出来。他说这一锭留着,戒指戴久了发松,就往里掺一点锡,掺一回管两年;剩下这些够加四回。他还说这一包东西往后不记在本子上——花出去的记,收起来的不记。说完他把筒口的盖扣上,扣了两道才对上。侯嫂问要不要挪个地方。阿望说不挪。侯嫂说不稳当。他说筒是铁皮的,摔不坏;里头最要紧的东西压在中段,上下都有东西护着。
礼单是眠眠核过的。她一张一张对,对到戒指这一行停下来,把本子上的三十七元二又算了一遍,问阿望这个料钱算不算在礼里头。阿望说算,我自己出的,名字写我自己的。眠眠说照你母亲的规矩,谁出的写谁,谁收的写谁,这一条你写对了;只是这上头得再添一句——自制的东西没有牌子,写清楚是自制,日后谁也不用猜这枚戒指值多少,也不必拿它跟别的比。她把这句添完,念了一遍给阿望听,阿望听完点头。谢明薇后来把礼单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那四个字,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纸放下,让人上茶了。眠眠后来说她母亲那一眼看了足有五六秒,看的不是那四个字,是那四个字底下那一行小字:工料三十七元二,二月十九。
礼单是一张旧宣纸裁的,两页,竖着写的。头一行往下是老规矩添过的那些:添妆谁添,压箱谁陪,鞋谁买,一条一条排下来,名字落在后头,字都是端端正正的。整张单子从前到后不过十几行,中间有两行是空的,留给人以后添。戒指这一行排在最末,字比上头小一号。阿望写这一行的时候把手在纸上按了按才落笔,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那四个字太张扬,想改小些,改到一半又改回来了。眠眠后来说,那两个字她一眼就看见了;他说那两个字是他的名字,不能改小。那两行空着的,眠眠问他留给谁。他说是留给以后的人。眠眠说以后的人未必看得懂这张纸。他说那就让以后问的人来问。他说完把纸吹了吹,纸屑落到条案上,他用手拢住,拢到一处才起身。
「谁出的写谁,谁收的写谁」这一条不是沈园的规矩,也不是顾家的,是更早一辈留下来的。眠眠小时候问过她母亲一回,问为什么要这样写。她母亲当时正在给花浇水,浇完把壶放下说:因为人上了年纪,记性先丢东西,后丢名字;名字落在纸上,东西对不上,那一样东西就没人认得了。她说完没有再往下讲,把水壶提到井边去了。眠眠后来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很多年,也照着这个规矩替人列过好几回单子。她说她现在每回看着这一行,都要把「谁出的」三个字先看一遍,看完了才看别的;有人图省事只列东西不列人,她就得退回去重填。谢明薇说过一回:我不怕你们忘东西,我怕你们连谁给的东西都不记得了。她说完自己笑了笑,说这话她一共有过三个孩子听过。
磨是三个晚上。铺子里的老师傅让他自己先磨一遍,他就在灯下垫一块旧牛皮,一只手捏着戒圈,一只手拿细砂,来回地磨,磨一阵歇一阵,把戒圈举到灯下看一眼。磨内壁最难,力气用小了磨不动,用大了手一滑就留下一道深印;他虎口上那道旧疤天一冷就发紧,捏久了跳着疼,疼起来就换一只手接着磨。那双手指节粗,指甲缝里洗不掉一点灰;磨到第三个晚上,戒圈里侧已经能挂住一根头发。老匠人拿指甲在里头划了一道,说行。
第一晚磨的是外圈,砂纸粗,一晚上磨下来,屑落在旧牛皮上是一层细细的黄,捻起来像干了的芝麻。他数了数,一个晚上磨掉的不到半钱。第二晚换了细砂,磨的是内壁;磨内壁是这三夜里最费劲的一段,歇下来的时候手指头是僵的,捏着东西捏不住,他就换一只手接着捏。捏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他看一眼灯下那一圈,看的不是亮不亮,是弧线直不直。老匠人在旁边坐着,不催他,也不说话;等到第二遍的时候才开口,说了一句:手腕别悬着,悬着费力气。阿望说悬着痛快。老匠人说痛快的费料。阿望说那您歇会儿。老匠人说不歇,我歇一回,明天就手生了。说完他还是坐下了,坐下以后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热了才再举起来;他后来说,磨东西的活儿手要稳,稳不是力气,是歇出来的。
磨废了三个。第一个内壁磨得太薄,手指扣不住;第二个砂面上留了一道印,怎么也去不掉;第三个圈口磨偏了半分,戴不上。他把三个废的搁在工牌旁边,摆成一排,第二天早上起来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留下。铺子里的老师傅后来知道了,只说了一句:废了三个不白费,戴的那一个内壁能挂住头发,是因为前头两个磨过。他说完把废的那几个收进抽屉里,没有扔。阿望说这三个我不带走。师傅说带回去也还是这三个。阿望说那我就留着看。侯嫂进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三个,认出来是废的,问了一句。他说是废的。侯嫂说那就扔了。他说这一回不扔。侯嫂说那下回呢。他说下回也不扔。那三个东西后来一直摆在条案一角,摆到三月里也没有收;白露来看的那天,问的也是这三个。
圈口不是量出来的,是剪出来的。他从本子上撕了一条半指宽的纸带,让小满把手伸出来,把纸带绕一圈,在交叉的地方用铅笔划一道。她说手瘦了,绳子一勒就深。他说不要紧,戒指越戴越松,松了就去加一点锡,加一回管两年。她说那你可别拿去跟人显摆。他说不显摆。她说那你怎么记得这么清。他把那条纸带对折起来夹进本子,那道铅笔印是全本子里最重的一笔。
小满那天从县里回来,回来得晚,饭已经摆上了。她手上还有碘酊的黄,进门先去洗手,洗手洗了两遍,第二遍是因为眠眠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她把手伸出来的时候,指头尖上有一圈皲裂,是冬天裂开的地方,如今年春天长回来了,可是皮还是粗。她让他别拿她的手当样子量,说她的手天天变。她说他量的是骨头,不是皮。他说骨头也一样长。她说骨头不长,长的是人。他就没有再争。她还说了一件事:县里的病人多,医生少,一个早上要接三十来号;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把手翻过来给屋里的人看了一眼,翻完就收回去了。她说完把手插回袖口里,插得很快;屋里有三个人都看见了,没有一个人伸手。侯嫂在灶房门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擦完什么也没有做。
纸带他撕了两条才合适,头一条撕宽了,捏着比了比,摇头,撕掉重来。绕的时候他没有让人站着,自己半蹲下去,把纸带在她手上绕一圈,绕完拿铅笔在交叉的地方划一道;划完他没有立刻松手,把那道印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看完才放开。铅笔印很重,几乎把纸划破了。他后来说他划那一道的时候手是稳的;要是手抖一下,圈口就偏一线,戒指戴上去要硌手。她在桌上看着他画那道线,看完说了一句:你画得比我在科里画得直。他说你们科里也画线。她说我们画的是血管上的。他说完把纸带收好,又问她一句:你在县里一天洗几回手。她说她没有数过;她只知道从县里回来那天,闻见衣裳上的味儿要换两回水。他没有再问,把纸带夹回本子里,夹完又抽出来看了一遍那道印。
戒指的样子是素的:宽面窄边,正中一道棱线是他自己加的,说加了这一道,戴的时候手上有个记号,脱下来就摸得出在哪儿。城里买的那种都机器压出来,一个模子压到底,没有手印;他说他的手印在内壁上,贴着肉,谁也摸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戒指做出来那天是三月二十六,阿望拿了一小截铁管,磨了两天,磨出一对极窄的圈,圈上什么花样也没有,磨完了亮得能照见灯——这是他自己想的第二件东西,不算戒指,算另外一样。他把小满的手拉过来,把那对圈套在她左手腕上比了比,太宽,他又拿细砂在接口处收了半分,收完那圈口就紧紧箍在腕骨上,摘下来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说这个我不给你,你自己留着戴,我戴就行了。她问为什么。他说这个圈上什么都没有,戴出去人家要问;他说她要戴的,是里头那个。小满把戒圈套上去,坐在桌边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忽然说:那往后我手上要是割了口子,是不是就不敢戴了。他说那就戴,我另外给你打一个小的,换着戴;她说你怎么什么都说得像已经量好了。他说我什么都量好了,就差你哪天点头。
那一小截铁管是他从县里住处带回来的,两指粗,外头一层锈,起了一层麻点。头一天他拿锉刀锉,把管壁上那层锈锉掉,锉到手指能按住不硌;第二天才磨出圈。磨的时候他把管子夹在两只膝盖中间,膝盖上垫了一块旧布,布很快就磨出了一层亮。铁屑粘在裤腿上,他拍不干净,也就不拍了。磨出来的一对很窄,窄到几乎看不出是圈。他说这一对是给手腕做的,不是给手指做的;手指上已经有了戒指,手腕上还空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一对圈并排放在条案上,隔了一寸,看了一眼,又推拢了。侯嫂问这对圈子要不要再磨一磨。他说不用磨亮;亮是磨出来的,磨到最后就没有那层铁了。他说完把那一对圈收进内袋,收的时候用手在内袋外头按了按。
她把戒圈摘下来放在桌上,隔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套上,来回套了三回。第四回她没有再摘,只把手指伸直了看,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个是不是比我想的窄。他说不是比我想的窄,是比我想的宽半线。那半线是给你以后加的。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话像在催她。她没有接,把戒圈转了半圈,让那道棱线转到手背外侧,转完说:这个棱线好看。她说完把手背翻过去又翻回来,像在看一样自己还没有习惯的东西。屋里没有别人,侯嫂在外头把水桶挪了一下,桶底擦着地响了一声,又不响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一枚你要是不喜欢棱线,我再磨一遍磨平了也行。她说不用;我戴你的东西,不该先问喜不喜欢。他说完把戒圈拿回来看了一眼,看的是内壁,看完又放回她手里。
白露是最后才过去看的。他先看的不是那枚戒指,是那三十七张图——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比看一份病历还慢,翻到中间那几张画着内弧的,他还用手指在上头比了比弧度,说这看着不像图,倒像我们科里墙上挂的血管。他学的是外科,天天对着剖面图,比旁人更容易把一段线条看成别的东西。翻完他把图按顺序叠回去,叠得整整齐齐,叠完抬头,说了一句:“我以为你要送个易拉环。”
白露是傍晚来的,车停在前头那条胡同口,进门先去洗了一只手——他到一处地方先洗手,这个习惯是从医院里带出来的,洗完才进那间屋。那盏灯挂得不高,他进去以后先把灯往里挪了半寸,挪完站在条案这一头看,没有坐下。屋里就这一张桌子,桌上摊了三十七张纸,纸挨着纸,中间空出半尺;那半尺是留给他翻的。他看见这一片纸先愣了一下,才伸手。他先看的不是哪一张画得好,他看的是纸边——纸边齐不齐,齐的说明画的时候按着边裁过,不齐的就是随手撕的。他把三十七张的边都看了一遍,看完说了两个字:老实。他说完在条案这头站着,把剩下的纸一张一张摞起来;摞到齐的时候他自己数了一遍,数完在摞顶上压了那只茶碗。那盏灯挂得低,他抬手去挪灯绳的时候碰了一下绳结,灯晃了两下。
那一晚上他没吃多少,饭是端进屋吃的,吃完把图按尺寸的顺序又排了一遍——哪一张是头一回画的,哪一张是改的,他一张一张点过去,点给阿望听;点到最后那一张的时候他说,这一张你改了六遍。他说得很平常。阿望说改了七遍。他说第六遍和第七遍是一样的事,第七遍你是给自己看的。说完他把图一张一张对起来,对齐了边,推到桌角,上头压了一块镇纸,才去洗了手。他把茶碗端到条案另一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才转过来。他洗完回来,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这张图,你打算给谁看。阿望说给人看。他问:那你为什么刻那道棱线。屋里静了一下,阿望没有答。白露等到屋里那点声息都落下去,才把门带上;带上以后他没有立刻走,在门外站了几秒才走。
四月初,眠眠把巷口那家做了四十年衣裳的老铺子请了来。来的老师傅姓什么谁也没问,只带着一把软尺和一个记尺寸的旧本子,进门先在花厅外头那把椅子上坐下,把本子摊在膝头,铅笔夹在耳朵上。小满从医院回来换衣服,进门看了一眼那把软尺,转身就走;眠眠没有拦她,只跟老师傅说量吧,我等她出来。谢明薇在花厅里听见了动静,问了一句是谁在量,眠眠说是给孩子们做衣裳,谢明薇说你别来问我,衣裳的事我不管,我管的是规矩。
请那家铺子用了三天。第一趟去问价,第二趟要样布,第三趟定日子。铺子在巷口往里第二个门,门脸窄,招牌是块木板,字被太阳晒得发白;里头一匹一匹挂着布,都是竖着放的,一匹足有两丈高,探手进去只能摸到最外头一层。眠眠要了两块布:一块做旗袍,一块另有用处。样布一共来了三块,她一块一块抖开,对着光看,看到第三块的时候她把布放下,说这一块的手感不对,退了。掌柜的没有多话,换了一块。价钱她一次付清,说不赊——赊了人家不好意思改。陆怀庸在车上没有说话;他等阿望坐稳了才把车开出去,出了巷口才问一句:早饭吃了没有。阿望说吃了。陆怀庸说骗人。阿望把本子往怀里又按了按。
那天上午她到得比老师傅还早。侯嫂早起来烧了水,灶上坐着一只大壶,壶嘴冒着白气;花厅外头那把椅子擦过一遍,椅面上还带着一点潮。小满的车停在侧门外,人没有进来。眠眠坐在花厅里,手里拿着一根线头绕来绕去,绕紧了又松开,一上午绕了好几次,绕完把线头收进袖筒里。她后来跟人说,那天上午她没有看表,只看院门口:门开一次她抬头一次,门开两次她站起来一次;到第三回的时候她听见车响,人却没有起身,只把手里那根线头松开了。线头落在椅面上,她也没有去捡。小满走的时候没有把门关严,门上留了一条缝。侯嫂过去要把门关上说留着风;眠眠说不用,关严了里头的声儿听不见。她要听里头的声儿。
小满是后来自己出来的。她站在屏风后头,只露出半个身子,一只手举着让师傅拿尺比一比,一句一句答——肩多宽、袖多长、领口要收多少、腰要缩几寸。她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出来,是上班时那种一口气说完的调子,快,稳,一句是一句。量到腰那一道,师傅说姑娘你把衣裳撩起来一点量,屏风后头静了两秒,小满说不用量了,我不穿。眠眠在外头坐着没动,只说了一句:不穿也得量,量了不穿是一回事,不量是另一回事。她又说了一句更实在的:这件衣裳不是给你看的,是给那天站一整天的人穿的;你要是今天不量,到时候穿着不合身,一整天心里都要想着衣裳,那是受罪。屏风后头又静了几秒,她才把手臂伸出来一点,说那就量吧,量快些。
师傅的规矩是把量出来的数当着他自己的面念一遍,念完他才往本子上落笔。他念一句,眠眠在外头记一句,记完拿铅笔在旁边画一个很小的记号。肩三十九,袖五十六,上身六十四,颈三十八。念到袖长的时候屏风后头说了一句:袖子要长一点。他抬头问长多少,那头说抬手的时候不露一寸。他就多量了一寸,多量的那一寸在纸上记了两次。量完他还坐着没有动,把刚才念的那几个数又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念完在本子上补了一个小记号,又把铅笔夹回耳朵上。他念数字的时候不抬眼睛,念完一句才抬一次;抬眼睛的时候不是看屏风,是看眠眠手里的纸,看她记下了没有。眠眠后来说,她那时候才明白他不是在念尺寸,是在念给她听。
量到手腕那一段又停了一下。师傅说量到腕骨上一寸。屏风后头说那不成,袖子一短抬手就露。师傅说不量不行。后头说那就算便宜你。她笑了一声,笑完把胳膊伸出来一点,说量吧,快些。师傅说快不了,快了准不了。后头说那你慢慢量,我不说话。说完果然没有再说话,只有量臂的时候尺子碰了碰布的一声。量完他把软尺收拢,收拢的时候多折了一道。眠眠在外头问是哪一位,他说是屏风后头那位。眠眠说这一句我记下了。量完师傅坐回花厅外头那把椅子上,把本子合上,笔夹回耳朵上;他在椅子上又坐了半刻钟没有起身。侯嫂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放在椅子上,一碗放在阶前,他端起阶前那一碗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搁在那儿凉着。
她不肯穿,说的也不是什么道理。她说她一年到头穿白大褂,手上洗不掉的印子有碘酊的黄,有胶布的黑,指头尖上一圈皲裂,冬天裂过,如今慢慢长好了,可还是粗。她说她一个规培的,手上一天要洗几十回,洗到后来连笔都捏不稳,哪有资格穿那么齐整的衣裳。她说我不怕人看我的手,我就是怕端着杯子的时候手一抖,人家问我怎么了;她说这话时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那上头还有一道浅印,是前些日子被病历夹的铜角划的,贴过两天胶布,揭了留下一道。
她说的县里的事,眠眠听着没有插。县里人手少,一个班下来十几个病人,医生一天要洗几十回手;洗得多了,指头尖上那层皮先撑不住,撑不住的地方先裂,裂了就拿胶布缠上,缠了胶布还要接着洗。她说到这里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旧印子,是袖口磨出来的。她还说县里没有热水,中午洗手的水是凉的;她说她刚去的时候洗一回手要五分钟,如今三十秒就洗完了,快了,可是手是疼的。她说完把手放下,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下,搓完插回袖口里。屋里没有人接话。眠眠后来跟人说,那天她其实想接一句;她想说这双手也是本事,不是难看。她没有接。她说她要是接了,小满下回就不肯说了。小满也没有再往下说,把袖子拉下来,扣好了扣子。
屋里没有人接话。侯嫂在灶房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擦锅的布,站了一会儿又退回灶房去了。谢明薇在花厅那一侧坐着,本来张了一下嘴,眠眠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她就没有说。侯嫂后来跟人讲,那天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扫地的是她自己,她在廊下来来回回扫了三遍,扫完才敢回灶上。她还说那天她把饭早半个钟头就做好了,做好温在锅里,一直温到晌午才让人端进去;她本想端进去的时候说两句劝的话,后来一句也没有想出来。谢明薇后来只对眠眠说了一句:这个孩子心细。她说完就回屋去了。眠眠听见这句,心里动了一下;她知道母亲是心疼孩子,也知道母亲是把心疼说成了夸奖。当天晚上她把花厅里那把空椅子又看了看,没有让人收。
眠眠等她说完,才起身回屋。屋里的樟木箱她前两天就让人腾出来了,箱子推到墙根,箱盖上落了灰。眠眠弯腰在箱底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件藏青的旧衣来,叠得方方正正,展开是一整幅,暗花在灯下才看得出是缠枝,缠枝里藏着一朵一朵极小的花。眠眠说这件衣裳比你们两个都大,是她二十四岁那年的,那年冬天医院里缺人手,她穿着这件衣裳在走廊上守了四十天,衣摆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位置在左边,就在这里。她把衣摆提起来给她看,果然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地方,边缘发白。她说我当年也怕人看我的手,后来还是穿了。
那件衣裳是二十四岁那一年买的。眠眠说那年冬天院里人手紧,她一个门诊的大夫,白天看完病人,晚上到走廊上守着,一守就是四十天。买它的时候只挑了两件,一件过年穿,一件压在柜子底下留着值班穿;挑的时候只是因为料子结实,肩上的布织得密,扛得住一整天的胳膊。她说她买回来还嫌大了一号,那年她瘦;后来她胖过一回,再后来又瘦了,这件衣裳就在柜子底下压了十年。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一眼屏风,又说:你们那代人不知道,一件衣裳压在箱底,人是不老的。她还说那年冬天走廊上没有暖气,袖口那一圈脏得最快;洗的时候要用温水,急不得,温水才洗得掉油,急水洗了要留印。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衣摆那块印子翻过来看过一次,印子的边缘比中间浅。
眠眠把衣裳拿到花厅让谢明薇看了一眼。谢明薇没有上手接,只把衣摆那块颜色深的地方捏了一下,捏完放开,说这块是油。她说油进了布就是布的一部分了,洗是洗不掉的,可它也不是脏——一个人身上带着的东西,多半都洗不掉。她说完让侯嫂拿个绳把这件衣裳挂到里间去,别搁在箱底压着。眠眠说压着不伤衣裳。谢明薇说压着也压不出花来。她说完又添了半句:那年冬天你穿着这件衣裳站在走廊上,我进去给你送过一回热水;你没有抬头。眠眠说那时候我抬了。谢明薇说你没有。眠眠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后来跟人说:她记得那年冬天她抬过一次头,抬起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谢明薇的袖口。她记了三十年,记的是那一只袖口。
小满试的时候,谁也不许说一句话。侯嫂从灶上端了一碗温水进来,替她把裙子的后头提起来让她够着系带子;带子是布的,旧的,磨得起了毛。系好以后她走到穿衣镜前站住,镜子里的人她自己看了一会儿——肩是那个肩,腰是那道腰,布在身上服帖得不像话,连那件衣裳的旧气都贴在她身上。她把两只手举到齐腰那么高,看了一会儿手背,又放下去;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才转回来。侯嫂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合身,谁也没接。小满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忽然说:行。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把手在衣襟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放开了。
试之前有三件小事。侯嫂找出一双鞋,鞋是新的,鞋头偏硬,她站在里头把脚跟往下压了两下,压完说走路有点顶;眠眠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拿一根旧绒绳绑住,绑完退开半步看了一眼,说这样不压领口。衣裳是从屏风后头取出来的,屏风上搭着一块布,是侯嫂临时搭的,怕蹭上灰。屋里的地也扫过一遍,扫完又用湿布擦了一遍;擦到穿衣镜前那一块的时候,镜面上映出两个人影,谁也没有说话。侯嫂把镜子跟前那一块地又擦了一遍才起身。侯嫂替她把里外的工夫也掐算过:从屏风后头走到镜子前,一共七步;七步她走了两回,第一回走了六步,第二回才走满。侯嫂说这两回都不长,长了反倒显摆。眠眠在门外听见了,没有作声。
她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这几步是分开的:先出来一只脚,站住,再把身子挪出来。屋里没有人动,眠眠的手在膝上按着没有动,谢明薇站在门框边上也没有动,连侯嫂端水的那只手都停在半空。走到穿衣镜前三步的地方她停下了,站住,肩膀先往后收了一下,又放下来——那是她穿惯了白大褂的姿势,白大褂的肩线是直的,收一下才觉得自在。她在镜子前又站了一会儿,站到屋里的人都不出声。谢明薇后来说,她那时候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也这样站过一回,站了半炷香。屋里静了很久。后来是她自己先动的: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抬到与腰齐平,看了一息就搁下;这一回屋里有三个人同时把眼睛移开了。谢明薇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子合上了一半。
那件新做的旗袍当天就退了。谢明薇听说以后只问了一句钱退到谁手里,眠眠说退到做衣裳的铺子里,剩的那块布侯嫂留下了,说留着给窗子换纱。谢明薇点头,又添了一句:衣裳旧了好,旧衣裳兜着的是人;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件衣裳穿十年,袖口磨破了就补,补得越补越厚。眠眠接了一句:所以那件旧的您别扔。谢明薇说我留着呢,扔它做什么。她这一句说完,屋里的人都笑了,屋檐底下那排风铃响了两声。
当天傍晚侯嫂就搬了梯子来换纱。纱眼早就黑了,一碰就破,揭下来的时候整张都散了,团不成团。谢明薇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看那扇窗,说这扇三十年没换过纱。旧纱没有扔,团成一团搁在墙角,说留着擦东西。眠眠站在窗底下,忽然问谢明薇柜子里那件旧的是什么衣裳。谢明薇说是件灰蓝的短褂,袖口补过三回,补得两只袖子不一样厚。眠眠说补得不一样厚,那也是补过的。谢明薇说你到时候看见了就知道,那一处在里侧,外头看不出来。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又添了半句:里侧那一块补的是心口。侯嫂把那两包旧纱收在灶房墙角,用一块布盖上;盖完她说了一句:这纱还能用,擦个炉子使三个月绰绰有余。谢明薇在梯子底下仰着头看,没有上去。
收尾时眠眠才发现衣摆短了一寸。她拿那件衣裳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她记得自己当年把摆收过一寸——怀着小满的那年收的,收完一直没放回来。她量了两遍,都是一寸,一分不差。她把衣裳叠好抱在怀里,说了这一寸我来放,就抱着回屋去了。
小满跟到屋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没有进来。眠眠把衣裳放在床上,摊开一半又叠回去,问她要不要再看一遍那处收过的地方。小满说不看了。眠眠说你连收了多少都不知道。小满说我知道,一寸;我小时候在您屋里翻过那口樟木箱,翻过好几回,那件衣裳压在最底下,我十一岁那年还拿出来比过一回,比我当时的身子还大。眠眠说那时候你就知道。小满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衣裳,我只知道它是您的;我十一岁的时候只知道那是您的,现在我知道那是您二十四岁的。眠眠没有说话,把衣裳往床边挪了半尺。眠眠问她:您那时候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小满说十一。她说十一岁我就知道那件衣裳是您的,因为家里只有您的衣裳压在箱子底下不动。眠眠说那是因为没人舍得拿出来。
眠眠说那时候你就知道。小满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衣裳,我只知道它是您的;我十一岁的时候只知道那是您的,现在我知道那是您二十四岁的。眠眠没有说话,把衣裳往床边挪了半尺。眠眠问她:您那时候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小满说十一。她说十一岁我就知道那件衣裳是您的,因为家里只有您的衣裳压在箱子底下不动。眠眠说那是因为没人舍得拿出来
那天夜里她没有叫别人。灯下她拆开下摆里侧那道暗缝——那道缝走得极密,四十年了还在,一针一针往下面放,放足一寸,针脚要密,密得只看得见线的影子。放完把线头在牙上咬断,把熨斗推过去,从摆头一路压到腰,压平了那道新接上的缝,衣裳挂在架子上的时候,衣摆比原来长出一寸,垂下来的样子和平整的地方一模一样,看不出接过的痕迹。衣摆放下来了。
衣裳挂上衣架以后她在跟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她把架子往墙边挪了半寸,从上到下看那道新接上的线——接缝藏得极好,隔着一臂远看不出去,凑到跟前才摸得着一道极薄的棱。她把手掌贴在下摆上试了试,试完松开,布面上不留手印。外头那排风铃晃了两下,就不响了。她开门出去,小满屋里的灯还亮着,灯光从门缝底下斜出来一条。她在门口站了一站,没有过去,回了自己的屋。回屋以后她没有立刻歇,把桌上的线剪了,剪了两段,剪完把剪子放回原处,剪口朝里。她把剪刀和线一并放回笸箩;笸箩里少了一个线轴,是那晚临时取出来的,她把那个空位补上,补得齐齐的。补完她把笸箩盖上,摆在原处。
第二天早上侯嫂进来收拾那口樟木箱,看见衣架上挂着的这件衣裳,站住了,先看衣摆,看完把手在衣裳上抹了一下,抹完说了一句:这哪儿接的。眠眠说没人接,是本来就这么长。侯嫂说那昨儿夜里放下来的那一寸呢。眠眠说我放了。侯嫂没有再问,把箱盖合上,说这箱子我先不用了。眠眠说随它;哪天这屋里不摆它了,你再拿箱子。侯嫂把箱子往里推了推,推到贴住墙根才停手。她说箱底那层灰她昨天擦过了。眠眠说擦了吧。侯嫂说擦了,手一摸就知道。侯嫂又问:那这箱子还往哪边挪。眠眠说往里一寸,贴着墙,别挡着窗户的光。侯嫂说贴着墙取衣裳不方便。眠眠说不方便也得贴墙,窗子下头要晒东西。侯嫂应了一声,真的又往里推了一寸。
四月初六,阿望去城里做衣裳,陆怀庸陪着去的。他到得比谁都早,来了先在铺子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看那家铺子的招牌——三个字褪成了灰白,门口的木台阶被踩出一道凹。他说他先来看看这家的尺子准不准,人家做戏服做了三十年,量体他见过,不要钱也肯给你量。他进去以后跟老师傅报尺寸,肩宽、上身长、袖长、颈围,一样一样报得又快又准,老师傅量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干什么的。陆怀庸说演戏的。铺子里的人都笑了。
那天早上五点半阿望就醒了。他把工装换下来,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衣领翻了两折;鞋是那双旧胶鞋,鞋头磨白了,走在青砖上不打滑。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走出两步才想起来本子忘在屋里,又跑回去拿。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巷口了,车没有按喇叭。他把本子揣进内袋,拍了拍,拍了拍两下才敢上车。上车以后他把本子又取出来,翻到记尺寸的那一页看了看,看完才合上。车里有一股汽油味,窗子开了一半,风把他袖口一直吹得翻。车走了两条街他又说了一句:这身衣裳量的时候照着工地的尺寸来,别照着戏文的尺寸来。陆怀庸说量体的人自己会分。阿望说我先分一遍,分错了缝在后头。阿望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他这两句话是跟工地上的人学的。
招牌底下那半钟头他看的是木台阶。台阶中间被踩出一道凹,凹里积了灰,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站着的时候把鞋底在凹里蹭了蹭,蹭了一下又退开。他说他听人讲过,戏服这一行的量体从来不要钱——量了不一定要做,可是量了一定得准。他站在那儿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才推门;门是虚掩的,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里头的人抬起头看他,他先问了一句:今天量体要等多久。那边说要看前面还有没有人。他说那我等着。他就在门口那张长凳上坐下了。陆怀庸在长凳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隔着两个位子,都没有说话。里头有人出来倒水,看见他俩,说了一句:这么早。两个人都点头。板凳上的漆掉了两块,露出来的木头颜色很浅。
试衣裳的地方在后头,一间不大的屋,中间立一面旧穿衣镜,镜面黄了,边上贴着一层纸。头一套是深灰的两粒扣,肩线正,阿望站在镜前抬了抬手,说这颜色显得人老;陆怀庸让他把肩往下塌半分,塌了再照,说这样才看着老实,不老实的东西站不住镜。第二套藏青双扣,贝母扣子,扣眼开得深,阿望数了一遍扣子,说扣子太多他嫌烦。云轻轻不在场,可她在电话里说了话——陆怀庸把听筒举到阿望耳边,那头只有三个字:别抬下巴。说完就挂了。
挂了以后他还在那间屋子里站着。他把那件藏青的解开,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把那颗贝母的扣子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才放开。陆怀庸在旁边看着他,等他把扣子都解完才说了一句:你妈那句话你别当玩笑。阿望说我知道。陆怀庸说你不知道;你从小到大最不肯听的就是脖子这一处。他说完把衣裳接过去,挂在架子上,又退开半步看了看这一件挂在架子上的样子。这一件挂得比其余六件都靠里,衣领朝里。他在组里待过,知道哪一件要挂在外头。阿望把那件藏青的重新挂回架子,挂的时候把肩上撑出来的两处折痕用手指按了一遍,按完才放手。他说挂衣裳跟挂图不一样,图压平就行,衣裳挂不平,第二天就有印子。陆怀庸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后头那两套他都不数了。师傅问他要不要再改改扣子,他说不用,改了他心里还得记着,忘了还是麻烦。师傅说客人都是这样,越合身越要改两处。他说合身的衣裳不用改,改出来的都不是给自己穿的。铺子里的人笑了一下,转身去取下一套;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正在把袖口捋平。师傅取衣裳的时候顺手问了他一句:日子定了没有。他说还没定。师傅说那就早点定,定了衣裳才好赶。他说完想了想,说赶不上就穿旧的。他说赶不上就穿旧的,铺子里的人都没有接话。阿望自己又补了一句:旧的我也穿过。他说完把手在袖口上捋了一下,捋完站着等师傅把下一套取来。
那间屋不大,一面旧穿衣镜立在当中;镜子底下有一个人站的位置,站久了磨出一块浅浅的印。师傅让谁试都站在那块印上,说站在那里才看得出高低。阿望在那块印上照了三回,第三回他把两只手垂下去,让陆怀庸看他的肩;陆怀庸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说肩不听了。阿望说它听惯了。陆怀庸说那就慢慢改,改一回算一回。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这话他只对阿望说,旁人不肯听。阿望说我听。陆怀庸说你听了三回才改了一样。阿望说三回不算多。他说完转身去取下一套了。他走完第三趟,抬起头来说:今天就走到这里。师傅说行。他说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他也认不出是哪一个了,衣服换得太多,分不出谁是谁。他笑了一下,出来了。
第三套稍亮一些,是新做的一种料子,软,垂坠,阿望在镜前抬手画了个弧,胳膊一抬到顶,肩后头绷出一道横褶,他自己看见了,说这个抬胳膊的时候绷。第四套的袖子长了一寸,师傅拿了剪子和粉线当场量了要截;第五套肩宽了一指多,站在那儿像被谁撑住了一样,他不说话,陆怀庸也不说话,两个人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最后是阿望自己说了一句:这个我不能穿,穿上我像要跟人吵架。第六件是陆怀庸从包里翻出来的,一件他早年上台穿的旧样式,黑的,样式老得连老师傅都说现在没人穿这个,他让阿望试一下;阿望穿上去,陆怀庸在旁边看了两秒就摇头,说这件是我的,谁穿都像我。
阿望把那件黑的脱下来,脱的时候陆怀庸伸手接了过去,接在衣架上;两个人的手隔着衣架碰在了一处。陆怀庸把它折回去,折成原先那个方方正正的样子,折完在领口上按了一下才放进包里,放进包以后又用手在包口按了一按,像怕它自己跑出来。铺子里的人让开半步,谁也没有接话。有人问了一句:这件还挂着吗。师傅说不挂,陆先生自己带走。那人哦了一声就走开了。阿望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他父亲为什么要在最后一趟还带着这一件,也知道他父亲为什么从来不穿它。他走到门口时把包背上,背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衣裳;它已经挂回铺子里去了。他后来没有再问过那件衣裳的事,一次也没有问。阿望知道他为什么不问;他也知道真问了,会得到一句他答不上来的话。
上茶的间隙里师傅回了里屋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纸,牛皮的,卷着,系了一根棉绳。他把那卷纸放在台上,解开绳,展开一半,又停住了,说还有一件。他抬头看了陆怀庸一眼。陆怀庸说拿出来。师傅说这一件压在最里头,压了二十几年。阿望问压着做什么。师傅说压着不做什么;压着就是留着。他一边说一边把纸展完,展开的两半上头画着同一件衣裳的样子,画得很细,连扣子的数目都标了号。图边上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别的浅,像是后来添的,添的人换了笔。阿望凑上去看那行小字,看了半天没有看懂。师傅说那是我师父写的,写的是这个式样是哪一年从哪儿看来的。他说完把纸又折起来,折的时候顺着原来的折痕折,三道折,一道也没有压错。
七件里最后定下来的那件,是最旧的一件样式。那是铺子里留了二十几年的一份老样子,立领,两排扣,袖口一颗扣,衣身窄,下摆到第二个指节。老师傅说这一份是照着老照片留的,留下就没卖出去过,一共没做成过几件。阿望一上身就站住了,说这件站着不累,抬手不绷,扣子少,扣上也不用一颗一颗数。领口那一寸他另外提了个要求:要再收半厘米。铺子里的人问为什么,他说工地上安全帽的帽带压在脖子上,就压这一寸,别的倒无所谓。老师傅照做了,收完让他再穿一次试试,他试完说行。
收那半厘米的时候师傅没有拿剪子。他先用粉线在领口上画了一道,画完退开半步看,看完又走回来,把线擦掉,重新画了一次。阿望问为什么画两回。师傅说这一下要是走神,脖子这儿就歪了;歪一点点,衣裳穿在身上,人看着就不对。他说这一份没有再来一趟——纸裁了就完了,料子也就这一块。他说完把粉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绕好搁下,抬起头看了阿望一眼,问他领口这一处要不要再想一遍。阿望说不用。师傅说不用就不改第二回。阿望看着他重新画完那半厘米,问他这一份从头到尾要几天。师傅说看料,料好的话五天,料差一点要八天。阿望说那就挑好料。师傅说料我给你留着。阿望说钱我照付。师傅说你付的是衣裳钱,不是我的工夫钱。阿望说那两样都付。师傅说两样都付的人我见得不多。
陆怀庸没有说话。他从镜子里看了一遍,又从镜子里看了一遍阿望的肩。阿望穿着第七件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从门口走到镜子前,又从镜子前走回门口;走第二趟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音,走完他自己也听见了。陆怀庸说就它了。阿望说还没定。陆怀庸说定了,你走这两趟的时候,一件都没有再往肩上提。他说完走过去,把镜子前那块被踩出来的浅印又用鞋底踩实了一点,踩完站在那儿,让阿望再走一趟。阿望说这一趟我知道了。陆怀庸说你还差一站。阿望说这一件在里屋压了多少年。师傅说二十几年。阿望说二十几年里没有人要它。师傅说没有。阿望说今天有了。师傅说今天有了。陆怀庸在旁边听着,手指在包带上敲了两下。
结账的时候陆怀庸抢着往柜台走,说这单我来。阿望从后头跟上来,绕到柜台前把他手里的单子抽过去,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口袋,说这一笔我自己记,记在我那本上。他说我自己做的活我自己记,这是工地的规矩。陆怀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你记你的,我记我的——我给我儿子做一件衣裳,记我自己一笔,不犯你的规矩。阿望说你记我也记。两个人在柜台前站着推了两回,最后还是各记各的;单子上写的日子是四月六。
单子上记的是七件,价钱分两行:定下来的那件算一行,其余六件只算料钱,字比上头小一号。改过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领口那半厘米;师傅在这上头画了两道铅笔线,线旁边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按得很轻,只留了一个浅浅的椭圆,说这是给裁缝看的。阿望伸手去抹那道线,抹不掉,指腹上反倒沾了一点铅灰。他把手在工装上擦了两下,铅灰擦掉了,那两道线还在。师傅说那两道线要留到裁完,裁完才擦。他说完这句话已经转过身去洗手了。师傅把那道指印又看了一遍,看完说:指印按轻了,裁缝拿到手里不知道是我按的。他说完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块印泥,叫阿望把名字再按一次。阿望按了;按完他说这一枚是我按的,往后裁坏了他找得着我。师傅把那一张单子夹在木板底下,压得平平的。
阿望那本子记工钱,一笔一笔记的:哪一天,哪一处,多少钱,字写得工工整整。他翻到后头一页,把四月六这一行补上——戏服一件,料钱若干,记我账上。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三个字,添得很小。铺子里的人问记什么呢,他说没什么。陆怀庸在旁边看着他添完,没有问那三个字是什么。他自己后来跟人说过:那三个字是工地上留下来的规矩,每做成一件活他都要在末行添三个字;这一件不一样。这一件不一样在哪里,他没有往下说。陆怀庸这时候开了一句口:他的本子你也看了三回了。他说他知道,问我一句记了什么。他说了。陆怀庸听完点了点头,说了那三个字你记着,别记到忘了;说完他先去柜台那头结账去了。
回去的路上陆怀庸一直没说话,快到园门口时才开口,问他为什么偏挑那件最旧的。阿望说工地上十一个月他没换过一件衣裳,冬天一件棉坎肩,夏天一件工装,他不知道什么算时髦;他就知道哪一件能站一整天不累,哪一件站一天下来肩膀要散架。他说完又添了一句:越是过时的越站得住,这话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陆怀庸在门口站住,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完什么也没说,进去了。云轻轻是当天下午打回来的,她在剧组拍戏,中间休息十分钟。她在电话里问了两句:定了没有,袖口是几颗扣。问完她说了第二句:走路的时候别抢步,你急着往前,衣裳就散了;她说这一条她演了二十年戏,见过太多新郎在红毯上抢步的,抢步的衣裳没有一个撑得起来的。阿望听着笑了一下,说抢步的事我不干,我在我工地上走一天,腿是自己的,跑不了那么快。云轻轻说了一句:这句话明天你再说一遍给我听。她说完就挂了,挂了不到一分钟又打回来,说忘了说:领口那半厘米让他收,别嫌紧,紧一点显得利落。
挂了以后他没有立刻进屋。他在园门口那条石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把那件衣裳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立领,扣子两排,袖口上只一颗,下摆压在第二个指节上。他觉得最后那一条最要紧:手一垂下来,指节正好压在摆上。他说这一条他记住了,往后做什么都照这个来。说完他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这三个字他刚才在路上已经看过两遍了,看完还是想再看一遍。他看完把手插回夹克口袋,回家了。进门的时候云轻轻在客厅,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按着门铃上的开关;电话挂了以后她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定了。她说什么定了。他说衣裳。她笑了一下,说那我明天给他打个电话。他上楼的时候把夹克的扣子扣上了一颗,扣到一半又停住,最后没有扣。
那天晚上他给白露打了个电话,说衣裳定了。白露问是哪一件。他说是二十几年前的老样子。白露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你怎么不挑一件新的。他说新的我不知道好不好,这个我知道。白露说了一句别的:领口那半厘米收完,脖子那块骨头要磨得疼,头一个月你要是不习惯,别硬扛。他说疼我也穿。白露说你记住这一句就行。他说记住了。白露又说:那我姐的手你也要记住;她的手一天要洗几十回,你要是不落在这上头,往后这一条谁也替不了你记。他听完把这一句也记在本子那一行的后头,字比上头更小。他还说了一句别的:她洗手的回数你别只记在纸上,你要数着数。她说这一句他记住了。他说她那天洗手洗了两遍,第二遍是因为有人看了她一眼。
另外那六件衣裳,铺子里的老师傅没有扔。他说这些样式不好卖,可有人来量过就算有人记得;他把六件挂回架子上,一件一件理直了衣襟,把袖子捋平。挂到第六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第六件是陆怀庸那件黑的,他把它从外头挪到最里层,挪完了用手在衣身上抹了一遍,抹掉一点浮灰,末了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件留个底。
那六件不是废样。铺子里的规矩是:客人量过、没有定下来的,一律照原样挂回去,不许拆版,不许改。有人问为什么,老师傅说拆了版,这一版就断了;断了往后谁要都一样,还得从头画。他说这一行的东西不在料上,在版上——料谁都能买,版是一家一家的,多一家少一家,走出来的人就不一样。他说完把那六件又理了一遍:衣襟往里推,袖子捋平,肩上的折痕用手指压平。他理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那一条钉子我少钉了一颗,明天来我给补上。阿望说好。补钉子的事他后来真去问过一回。阿望临走的时候把那六件又看了一遍,看完问了一句:这六件的样子,往后还有人穿吗。师傅说有人穿。他说你怎么知道。师傅说样式不怕旧,就怕没有人做;做得多了,它就成了新的。
那天晚上铺子里的老师傅把那七件衣裳收起来,一件一件挂回架子上,按颜色深浅排好,第六件单独挂到最里头。挂完他出来问了一句:就这一件?我说就这一件。他说不该定那件最新的么。老师傅说这件衣裳我留了二十几年,头一回有人要——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柜门合上,锁扣落下去一声。定下来的那套,是七套里样式最旧的一件:立领,两排扣,袖口一颗扣,窄腰,下摆到第二个指节。
打烊的时候街上的灯已经亮了一排。老师傅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蹲在门口抽了一支烟,抽完把烟头在门槛上按熄,按熄的地方留了一个小黑点。他说明天一早就把料裁出来,那一卷存了十几年,一直没舍得开。铺子里的人问为什么今天舍得开了。他说留着没有用;量体裁衣裳,料子开早了颜色会哑,开早了没人做,做出来的衣裳没人穿,料就白放在那儿了。他说今年有人要了。他起身进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黑点,看完把门带上,门上没有上锁——他说这一行锁门锁得晚。隔了两天阿望去取图,那一行小字还在。掌柜的说这一行是他师傅添的,添的时候已经不当值了;他说留着这一行,是留着告诉后来的人,这一件是他师傅看出来的。阿望没有让他取下来,也没有再问。
三月末那一段该拆的墙拆了。来的还是去年给顾家老院子修门槛、修灶房的那位师傅——姓什么谁也没记住,只知道他进院子的次序和头一回一样:先看外头,再看里头,最后蹲下去看地。天不巧,那天阴着,风从西边来,把墙头上那层薄苔吹落了一地。夯土墙拆到半尺深,里头露出一层砖,砖是老砖,断口处泛青,一层一层码得极齐,砖缝里塞的灰已经酥了,指头一捻就掉粉。师傅拿手背敲了敲墙,墙空着响,说这墙早酥了,如今还在那儿站着,是靠自个儿站着。
来的还是去年那一位——姓什么谁也没记住,可他一进院子的次序跟前一回一样,先看外头,再看里头,最后蹲下去看地。他带了四个人,带的是一把短柄镐、一把小錾、两个灰桶、一块帆布。帆布先铺在地上,是接碎砖的;砖比土重,一段墙拆下来,那块布上能堆起小半尺。师傅蹲下去看地的时候拿手掌拍了两下,抬起手看了看掌心——掌心是干的。他说地是干的,这几天不下;墙根那一层土松,是因为墙一直在酥。旁边的人问这墙能站多少年。师傅说这话他不敢答;墙不会自己说自己站了多少年,人看着它站着,它就还站着。师傅把那副眼镜往下推了推,说:这院子里的土我知道,去年我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色;一样的土,说明这两年没有人动过。他说完站起来,拍了两下手,说:开工。四个人把帆布又往里拽了半尺,拽平了才下镐。
瓦是头一天上午揭的。揭下来的瓦按好坏分两堆,搁在墙根两头:好的搁东边,坏的搁西边,坏的那一堆里有一多半是断的,断口泛白。谢明薇站在影壁后头看,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墙有多厚。师傅说墙顶上三尺,墙脚那两尺是后来加的,加过两回。她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没有再问。师傅又说这墙夯得实,夯一层一层的,一层要夯几十遍;他说他小时候在乡下见过一堵这样的墙,拆了以后剩下半截,那半截站到今天。他说完就弯腰去揭下一片瓦。谢明薇走过去,在那一堆坏瓦前站住,问了一句:这些要扔么。师傅说扔。她说能不能留下几片。她问留哪几片。师傅把两块断口最齐的挑出来,说这两片留着。谢明薇说好,说完了自己又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留着做什么。
一天下来拆了不到两丈,碎砖堆在墙根,堆到膝盖高。侯嫂给四个人一人倒了一碗凉白开,又从井里提了两桶水,说晌午日头毒,你们歇一歇。师傅说不歇,歇了接着干更费劲。他说完把镐往墙根上一顿,说他拆过十几道墙,拆到今天这一道最好拆——这一道不用问,也没有人在两头守着不让他拆。他把镐提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段墙,看完接着干。侯嫂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看完回屋拿了一顶草帽出来,搁在砖堆上,说晌午戴着;没有人戴,帽子一直搁在那儿。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四个人在墙根的阴凉里蹲着喝水;水喝完了,师傅把两只空桶叠起来,倒扣在砖堆上。他说不歇也得歇一刻;歇一刻是歇,歇一天是躲。草帽还在砖堆上,谁也没有动。
两家在这件事上有过两回不痛快的商量。头一回是谢明薇提的,她说这墙拆了可就回不来了,墙在着的时候两家还分明,墙没了,亲戚也就混在一处了,混在一处,往后谁是谁家的孩子都要想一想。顾清和那天坐在堂屋的藤椅里,木拐横在膝上,听完拿拐头在地上敲了一下,说挡了六十年,挡得两家人头一回走动的,是一场婚事。他说这墙要是不拆,你这一辈子打算让我走到哪一步去。谢明薇说老顾你这话说重了。顾清和说我不重,我重的话还没说。屋里静了一静,眠眠要开口,被阿砚在底下按了一下手背。
阿砚按的那一下不重,按完他就把手收回去了,眼睛没有往眠眠那边看。眠眠也没有再开口。她后来跟人说,她那时候想说的是一句「爸,你别生气」;她看见谢明薇的脸,就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她不是怕谢明薇,她是知道这句话一说出来,两边都要下不来台。她还说那天她没有帮哪一边;她从小在这个院子里长大,两边都是她的人,她只能两边都不劝。她后来说:劝人认输是最没有用的事,你劝了,那堵墙还在那儿,还多一句「我劝过你」。屋里那一阵静是她自己打破的。她伸手把桌上那只茶碗往谢明薇那边推了半寸,推完说了一句:妈,您坐下说。谢明薇没有坐;她站着把第二遍话说了一遍,一字没有改。说完她把袖子理了一下,理完才转身。
谢明薇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半步,说了一句:我说的话是替两家的孩子说,不是替我自己。她说要真舍不得,我今天就不来这一趟。她走了以后屋里没有人说话,堂屋的钟摆响了一阵,响完又静了。温静姝从里屋出来,在门框边上站了一会儿,往外看了一眼,又回去了,回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她后来跟眠眠说,她那天不是没有话,她是不肯在谢明薇面前说;她说那两个人一旦对面说话,说出来的每一句都会被记住。她说完问眠眠:你今天听谁的。眠眠说我听我自己的。眠眠在她母亲后头站了站,没有走。谢明薇已经走到院子当中,在影壁旁边站住,没有再往前。她站了一会儿,把袖口理了一下,理完抬头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她看的是那道门洞的位置。
那天晚上阿砚陪顾清和在园子里走了一圈。走到那道墙跟前,顾清和站住了,说这墙比他爷爷那一辈还老。阿砚问他要不要再缓两天。顾清和说不用缓。他说这一道他想了不止半年了;他说他想的不是拆不拆,是拆了以后这条路上来往的是谁。他说完把手在墙头上按了一下,按完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擦。他说往后有人来,不必绕。他又说了一句:她今天那一番话说得实在;墙没拆的时候两家人是分着的,墙拆了才认得清哪些本来是一家。这一句他不说出口,是因为这一句该她来说,不由他来说。他说完往回走,走得很慢,走到藤椅那里才坐下去。阿砚后来没有再提这件事,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替哪一边说过话。有一回谢明薇问他这墙到底拆不拆,他说拆;她说那你怎么不早说。他说这句话是您该说的,不是我该说的。她愣了一下,笑了。
第二回是沈国渊定的规矩。他说拆,不拆两头,只拆中间这一段——从沈园东厢的侧门起,到顾家影壁前,一条二十来步;剩下的两头谁也不许动,墙头上那几片瓦不许敲碎,能拣的拣出来补新砌的那一段。谢明薇争了一句,说留两头做什么,园子不是要并成一座么。沈国渊说并成一座,不等于抹成一片;他说留着的这两截是两块界石,谁家孩子回来还认得清自己是从哪一门进来的。这话说完,谢明薇没再争,只让人去把墙头上那片瓦一块一块拣下来,用旧布包好。
规矩是沈国渊量的。他让人取了绳子和一根竹尺,先在东厢侧门那边打了一个木橛子,把橛子敲进土里;再走到顾家影壁那边打第二个。两个桩打完了,他拿绳子在两桩之间拉了一道,自己从头走到尾,走完回头说:就这么长。他说这条路两个人正着走,谁也不用让谁。他量完又把竹尺横着比了一次,比完说了一句:两头那两截,谁也不许动;谁动,谁就把那一截砌回来。他说完把竹尺递给谢明薇,让她再看一遍。谢明薇没有接,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线打得住吗。他说打得住。谢明薇在旁边听完,说了一句:你量的时候为什么不多留两尺。他说不留两尺,这条路上就有一个地方要绕。他说完用脚尖点了点影壁那一侧,点完把土拍平。她说那这两尺是谁的。他说谁也不谁的,是路的。
谢明薇自己上手拣了瓦。她挽了袖子,在墙根的瓦堆里一块一块地挑,挑出裂的搁在左边,好的搁在右边。她拣了十几块就不拣了,交给侯嫂接着挑。侯嫂拿的是一块旧棉布,一包一包地包,包好以后在包绳上打一个死结,说这样的瓦别磕着,磕了口就漏。谢明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一堆里有几片跟我岁数差不多。侯嫂说您别这么说,砖瓦不记岁数,只记厚薄。谢明薇说是。拣完瓦她回屋去了,走到门洞那一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完才进屋。拣完瓦谢明薇回到廊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把手上蹭的灰擦了;擦完她把手帕叠好塞回去,说:那年我进门的时候,这院子里的墙还没有这个洞。眠眠说那时候您还不是一家人。谢明薇说所以我说了不算。
顾清和那天是让人扶到影壁那边的。他到的时候绳子已经拉好了,他站在那儿看了那道绳子一眼,说了一句线打得好,别的没说。眠眠问他要不要再想一想。他说不用。他说这一道他想了半年了;想到今天有人肯把规矩定下来,就不用再想了。他说完让人扶他到墙根底下,伸手在那两截留下来的旧墙上摸了摸,摸完把手收回来。他说这两截留着,留着就好;他说人走进来以后先看见的是这两截,看完这两截才想进去该从哪一门进。他说完看了一眼前头那道门洞,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眠眠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字没有插。她后来跟人说,她那时候想起的是她父亲从前说过的一句:这院子里的门,从来都是给走进来的人留的。她说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门洞修在中间。师傅量了门框的位置,把两块旧门柱拆下来重新削,削的时候加了一层新的,包上去,露出旧的那一层。门是两扇素木板门,不上漆,木头本色,纹理在阴天里看得很清楚;门环是老的铜环,锈得发黑,师傅没换,只用棉布擦了两遍。门槛没用新料——从西厢那间空屋拆出一块旧门槛石,磨平了铺上,不抹水泥,谁走都不打滑。老一辈人围着门槛看了半天,谢明薇拿脚踩了踩,说这个好,太滑的东西在园子里是祸根。
两根门柱削了一整天。旧的那一层是硬的,刨到一定深度刨头就走不动了,师傅就换小凿,一点点往下凿,凿到露出新茬为止;新添的那一层是从木行买来的一根小料,颜色比旧的白一些。包上去以后看不出是接的,只在柱子的背面留了一道界线,界线很细,正面看不见。师傅拿细砂顺着柱身从上到下走了一遍,走完用手掌抹了一下,说这两根柱子上过一回油就不怕雨了;上一次上油是二十来年前。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这一柱站了快六十年,油还是新的。他把两半门轴嵌进去,嵌完拿一块布垫着敲了敲;门轴一低头就知道松紧。松了他再加一层木,垫一层布,再敲。侯嫂在旁边看,问他这样敲了多少年。他说三十年。侯嫂说三十年都在这院子里。他说不在这一段院,在戏台上。
门槛石铺下去没有抹水泥,是拿木夯一下一下砸平的,砸到脚踩上去不晃为止;石头底下垫的是夯土,垫土的时候人站上去跳,踩一个坑填一把土,填了七八遍。老一辈围着看的时候,顾清和也被人扶过去了,他没说好不好,只让人把他扶到门洞当中,让他在门槛上站一站。他站了一站,说了一句:这个高度我走得过去。他说完没有立刻下来,站在上头又看了一遍两边的路,看完才走。他下来的那一下是先把木拐挪到外头,再挪脚;侯嫂在旁边看着,伸手要扶,被他摆手拦住了。门槛两头各留了一道浅槽,是给门轴落下的;槽上没有水,是干的。师傅说门槛要是积水,十年就酥;不积水,铺三十年都没有事。他说完用手掌在石面上抹了一遍,抹完是干的。
树是阿望挑的。城北一个苗圃,他把十九棵银杏苗一棵一棵看过,看根,看根颈上那道嫁接口有没有愈合,看枝条上有没有虫眼;挑完自己动手把根上的土抖干净,抖土的时候手上一道新的擦痕,侯嫂看见了要给他贴胶布,他说不用,抖土蹭的,三天就好。栽的时候谢明薇站在边上指点,说栽浅一点,这土虚;谁说树长大了挡门,她说你听,两头都通,树挡了哪一边都行。栽完侯嫂从井里提了一桶水来,一棵一棵浇过去,浇完拍拍手上的土说:这些苗才到膝盖高,头一年谁也指望不上它们,十年之后才算一行。
苗圃里别的树都发了,银杏还没有,一根枝条都是灰褐色的,指甲掐一下才掐出一点印子。他挑的时候先掐枝,一条一条掐过去,掐到最后十九棵;剩下那些他把根上的土拍回去,拍平了才走。掌柜的问他要不要多带几棵,栽出来好看。他说十九棵是一行,多了就不是行了。掌柜的说同一行里总得有一棵高的,一行里有一棵高的才好看。他想了一下,说不配。他从县里带回来一张纸,纸上画的是那条路,路两边一样宽;他没有把纸拿出来,只说了两个字:不配。掌柜的把那十九棵的价钱报了,又报了一遍工钱——栽一棵多少钱,浇一趟水多少钱;他说栽完了隔些日子还得回来看一回水,前后两回。阿望说好。他问哪一天。掌柜的说到时候就知道了。那天他就把这一句记在了本子上。
抖土是在苗圃的棚子底下抖的。土是干的,抖起来起一层灰,灰往袖口里钻;抖完他手上的擦痕一道一道的,指头缝里全是黑的。侯嫂看见了要给他贴胶布,他把两只手往身后藏了一下,说不用。这种擦痕三天就好,用不着贴。侯嫂说那你也擦干净。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那道擦痕还在,倒擦出了一道红印子。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说十九棵都抖完了,就剩这些。抖完他把苗一棵一棵码在车上,码得根朝一个方向,中间隔开一掌;他说根挨着根栽下去要抢水,苗期抢水最要紧。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说这两句话是他在园子里听来的。侯嫂要帮他扛,他不肯,只准她扶车那一头。车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把十九棵苗又数了一遍;数完他说:一棵不多,一棵不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照着他记工钱的规矩说的。
路是旧青砖铺的。眠眠从头到尾看了三天,看砖怎么排,看砖缝里灌的是什么——是干沙,沙里掺了石灰,灌实了,雨天不存水。她想起很多年前温静姝在那个院角说过的一句话:等这院子修好了,春天带你们来,看一园白花。她那时候笑,说要看白花,沈园那两株玉兰年年开。顾家那一片没有玉兰,顾家那一片种的是杏。她后来又想起更早的一件事:那一年春天,也有人说过一句来年春天看一园白花的话,那一园白花后来有人替他看了三十年,从春看到夏,从夏看到秋,一个人看,一朵一朵地看,看到后来那园子里的花年年开齐了,说过那句话的人却再没有回来。
砖有三处来。一处是西厢那间空屋当年铺地的旧砖,砖面被磨平了,踩上去不硌脚;一处是顾家老院东厢塌了半截的台阶,砖是黄的,砍过一面;还有一处是城里那条旧货街上买的,买的时候成色不齐。眠眠把三处的砖分开堆:磨平的那一批单独放,铺在最上头;缺角的不要,缺角的送去砌门洞两侧的矮边。她分砖那天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把黄砖铺上头,铺上头好看。她把两块砖拿在手里比了比,说好看的那一块不在这条路上;她说这条路是给人走的,不是给人看的。说完她把砖放下,又去分下一堆。她还说了一句:砖要干,缝里灌沙要灌两遍,头一遍浮起来,第二遍再压实,压实了拿脚跺三下,跺完第二天不能踩。她说完看了看那一段刚排好的砖,伸手把砖角上翘起来的一块按平了。
温静姝是拆完墙第三天过来的。她从顾家那头过来,走到门洞底下停住,伸手扶住门框,两只手都放在上头,看了很久。她说她从前不大走到这边来,路远,如今隔的墙没了,走过来就几十步。她说路早该通了;她说她这些年常想,那一年春天说要看一园白花的人,要是还在,多半自己就把这两家连起来了,用不着孩子来连。眠眠扶着她,说路通了,往后想看白花,沈园过去就是。顾清和从堂屋那边让人扶出来,走到门洞这一头,站住,看那条砖路从自己脚边一直通到另一个门洞里去。
从顾家正房到那个门洞,一百二十来步,她歇了两回。第一回歇在影壁后头,第二回歇在门洞前。她喘,喘得说话要断成两截;眠眠扶着她没有说话,只把手在她胳膊上换了换位置。她说这两样不一样——喘是喘,走不动是走不动,把这两样分开,人心里舒坦些。她走到门洞底下,先摸的是门柱:从下往上摸,摸到那道包上去的新层,手指停了一下,说新。她又说不要紧,新的压在旧的外头,旧的还在里头,摸着是实在的。她说完回头看眠眠,问了一句:这条路通到哪儿。眠眠说通到沈园。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搭在门柱上,搭着没有放下来。眠眠问:您想过不走这边吗。她说想过,想了三十年。她说三十年里她走的是影壁后头那条路,那条路比这个远一丈七。她说远一丈七也是走。
顾清和是让人扶过来的,走得慢,一只手按在木拐上,另一只手搭在扶他的人胳膊上,走到门洞跟前才停。他站住以后没有说话,先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门槛石,又顺着砖路往另一个门洞那头看过去,看了很久。温静姝在门洞那一头站着,说了一句你慢点。顾清和说这条路不用绕。他说完把木拐挪到另一边,挪完又看了一眼路的两头。他说这两头都是门。他没有再说下去,把拐头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转身回去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这一段路,平常谁走。侯嫂说从前没有人走。他听完点点头,拐头在地上点了一下,转身回去了。走出十几步温静姝在后面说了一句慢点,他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快。屋里的人都还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先进去;侯嫂站在门洞当中,两头各看了一遍,看完回屋把梯子收了。
那条路修好那天傍晚,两边的人都站在各自门口看。十九棵银杏苗立在路边,苗干细得像一根筷子,风一过就往一边倒,得用草绳把上半截绑在竹片上。墙头那两截旧墙还在,墙头的老瓦露着日头。门洞里穿过去的风是通的,一面来的风从另一面出去,不打旋,也不存住。眠眠站在路当中,左右各是一道门,左边进去是沈园,右边进去是顾家;那条路三步来宽,走过去不用再绕,不用再等谁开门,也不用再隔着一道谁也不许拆的墙。那年春天有人念过的那句来年春天看一园白花,到这一天才算有了落脚的地方——说这话的人早不在园子里了,园子等了三十年,等的从来不是花;如今谁也不必再等谁带她去看,墙拆了,路通了,那条路从这头通到那头,两边都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