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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5、沈园的一场雨 腊月里搬的 ...

  •   腊月里搬的办公室,一天就搬完了。顾屿川那间在办公楼九层,朝南,两面落地窗,一张红木茶台,两把好木头的椅子,桌上一盆绿萝养得极好——搬走的时候他把这盆送给了楼下物业,物业的人抱着花盆在电梯口站着看了他一会儿,不明白这样一盆花怎么也舍得送人。真正搬的是书:三十七箱,箱子是顾家老院子里装化肥的那种,搬家公司的人抬上抬下,一天抬了两趟,最后一趟抬的是他自己的两只手——他不让别人碰最上头那三箱,那三箱是他爸的旧手札和他自己另抄的两册,箱角用棉纸包着,包了三层。茶台他不搬,说这屋里要留一张空桌子;屋里就真剩了一张空桌子,摆在正中间,谁进来看见都要问一句这屋怎么这样空。
      搬家公司来了八个人,上楼六个,底下两个接车。车是那种带挡板的旧货车,挡板比车厢矮一截,书箱得由人在下面托着往车上递,递一箱报一声数,搬到第三十箱上头那个小伙子开始报错,重新报了一遍。搬到第七箱的时候有个师傅问了一句:这些书都是谁看的。他说是公家的账,是十年里各处送来的。师傅又问:那最上头那三箱呢。他没有立刻答,等那一箱推上车才说:那一箱谁也不看,是我自己的。师傅没有再问,转身去抬下一箱,抬完把绳头在箱角绕了两圈才松手,绕完拍了拍手上的纸灰。他站在电梯口看着那八个人来回,兜里的手机响了两次,两次都没有掏出来。箱子上的编号是他自己编的,编在侧面,编完挨箱挨箱核了一遍。这个数他记在心里,一直没有忘。
      九层那间屋清出来以后,比搬家之前还空。地上一道一道是书架挪开留下的印子,其中两道颜色深——那两张架子这十年里挪过一次,挪的时候底下垫过纸,纸后来烂了,印子就留下了。窗台上的挂历还剩三个月没人撕,他撕到十二月,把最后一张留在钉子上;钉子上原来挂的是他自己写的一张单子,写的是这个季度要退的货。他把单子取下来卷进袖筒,没有扔。物业的人上来问这屋还锁不锁,他说锁;锁完他自己转了两圈门把手,试外头能不能拧开,试完才下楼。楼下等着搬下一趟车的师傅在电梯里喊了他两声,第二声他才应。临走时他又回身看了一眼那间空屋,看的不是桌子,是桌面上那一圈桌布压出来的旧印子。下楼的时候他一步一步数着台阶,数完才敢走快些。
      那盆绿萝送给楼下物业以后,物业的人抱到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把花盆底下垫了一块硬纸板,怕一路磕着。那人后来跟他说过一句:这盆花养得真好。他说:土是三年前换的,掺过两次茶叶渣。物业的人说:难怪。两个人在电梯口把这件事说完了就没有再说。他后来在新办公室的窗台上放过一只空盆——那间屋的窗子朝西,下午的光太硬,绿萝的叶子到那个时辰就要卷边——放了不到两天又拿走了,拿走以后那只盆搁在门后,跟扫帚、拖把搁在一起。空盆在门后搁了一个多月,谁也没有动它;后来院子东头开出来两畦菜,那只盆被拿去育苗,育的是一畦小葱。院子东头那两畦菜是几个年轻人开出来的,种子是江照带来的;小葱长得很齐,一行一行,谁也没有动过一把。
      新办公室在基金会那个院子的楼上。院子是三年前盘下来的旧仓库,一共三层,一层是架子,架子上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捐给县里的设备、成箱的书、一批一批的教材、药箱、防护的东西,还有几样修过又坏、坏了又修的老机器。楼上的屋子原来是账房,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掉了皮的布沙发,窗子小,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他让人擦了三遍,擦完把那张旧布沙发的破皮用胶带补了补,补完看着还是难看,他说难看就难看了——这屋里不给人看的。
      那间账房原先的门是往里开的,门轴上过油,推起来有一点声音,屋里回声大,人一说话墙跟着响一下。窗子小,一尺半宽,玻璃上蒙的灰不是一层:擦掉最外头那一层,还看得见里头一道一道的黄,是当年屋顶漏过水留下来的印子。他没有叫人,自己拿一块旧毛巾擦;擦完玻璃擦窗框,擦完窗框蹲下去擦窗台底下那一道,蹲久了腿麻,站起来扶了一下桌子。擦到上午十点多,日头从西边那扇小窗进来一寸,照不到屋子最里头。擦完他去院子里讨了一壶热水,灌进那个掉了碴的暖水瓶里,暖水瓶是楼下库房里的,瓶塞老化,一按就冒气,冒完就不保温了。他还是灌满了,灌完把瓶塞按紧。那一寸光后来每天都在,光到的地方就是桌面;他算过一次,一尺半的窗,晌午能照进来半寸。
      擦完他退到门口看:玻璃清了两条边,中间那一块还是花的。那不是灰,是旧报纸贴过留下的胶——报纸揭了,胶还在指头上一层一层地粘,粘了三四遍才薄下去一层。他没有再叫人。沙发是从楼下库房里搬上来的,破了皮的那一面朝着门,皮面翘起来一块,他拿透明胶带从底下兜着贴了两道,贴完用手掌压了压,压平了也还是鼓着。他说难看就难看了,这屋里不给人看。后来有人问过为什么不去要一张新的,他说要新的就得抬人,抬人就得多腾一间屋。他还说了一句:腾出来的那间也不够放。说完他蹲下去把沙发底下那圈灰扫出来,扫完顺手在墙根上抹了一把,抹下一点白粉。墙上的水痕他没有遮,也没有再擦——那是这间屋子自己的年岁,遮了就跟新的一样了。
      从楼下搬上楼的只有三样,后头一样一样添:一盏落地灯、一张椅子、一块靠垫。桌子不动——屋里原先那张账桌留下,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寸,垫了两片纸还晃,他第二天从库房搬了两块旧砖来,把那条腿底下垫高了。桌面一圈一圈的都是茶杯压出来的印子,深浅不一样,他数出十一个,拿抹布擦了一遍,擦完没有再擦——那十一个印子后来一直在,谁进来看见都要问一句这桌子到底用了几十年。墙角原先立着一只日历架,架上的纸翻到第二页就没有再翻过;他把架子挪到门后,挪完顺手把架上那层灰擦掉了。屋里没有书架,也没有柜子,靠墙的两面墙他暂时空着,空着他自己解释过一次。这张桌子原先的账房后来搬了空,账搬走了桌子留了下来。他每回坐下都先摸一下那道裂缝。
      楼上楼下之间那十七级台阶,他量过三遍。第一遍是搬东西那天,量完在第十一级上贴了一条白边,白边是他自己裁的胶纸,贴完踩了两脚,踩实。第二遍是隔了两天,他站在底下抬头看那道铁门——门是虚掩的,从来不锁,他伸手把门推开一点,让它自己慢慢合回去,合回去的时候门轴响一声。第三遍是入冬以前,他让人在扶手外侧钉了一条木条,钉完自己用手一路摸下来,摸到第十一级还是那块胶纸,胶纸的边上已经卷了。那道铁门他后来一直没有锁,也没有换。院子里的年轻人有回问他:这道门不锁,丢东西怎么办。他说:丢。丢了他要问的第一句是——谁让你不锁的。那条木条钉得不高不低,正好够手心一路摸下来的时候不硌。钉的时候他数了钉子,一共五颗。
      从楼下的架子到楼上的门,十七级台阶,中间那一道铁门是虚掩的,从来不锁。搬进来的第一天下午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待到天黑,把每一排架子都走了一遍,手背在木架上一格一格地划过去,划到有几处木刺扎手,他就站在那儿把刺挑掉再走。走到最里头那排,他停住:那里搁着一台血压计,一九九八年的老货,送来的时候是坏的,修了三回,修完没人来取,标签上写着三个字:待处置。他把标签翻过来看了一眼,翻过去又看回来,问管仓库的小伙子:这一台,几年了。小伙子说:三年。三年,一台修好的血压计躺在库房里,谁也没有来取。他伸手把它搬到窗台上,搬完用手把标签上的灰擦了,擦完看了两遍。
      小伙子叫什么他一直没问,问过两回,回的都是让他叫小李就行;后来他就一直叫人家小伙子。那批待处置的东西他让人清点过,一共十一件:三台血压计、四只旧血糖仪、两只制氧机、一台雾化器、一张牙科搬出来的治疗椅,还有一台老式消毒柜。清点那天小伙子在单子上写了十一行,写完抬头问他:这十一件报给谁。他说不报给谁,报给要退货的那几家;没有人认领的先搁在窗子底下,别往架子高处塞——塞上去就再没有人往下拿。小伙子把单子折了两折夹在腋下,夹完又展开,重新看了一遍那三个字,问了一句:这十一件算不算这院子里的数。他说:算,全院的东西都在册上,一件一件在册上。清点完他把那十一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的是有没有漏。看完他把单子收进上衣口袋。
      那台血压计搬到窗台上以后,他没有马上插电。那天是腊月,屋里的电还稳,可窗台那块地方离开关远,来回拉一趟线要绕过桌子。他从库房翻出来三根旧插线,挑了最短的那根,插上试了两次:第一次没亮,第二次亮了,表针往右走了一小格又落回去。他把手腕搁在袖子上,没有再往里压——这台机器他不会用,也不敢用;它要真接上人,那得是会接的人来。线他理顺了,用两片小木片压在窗台沿上,压完看了看,线不碍事。压完他又从楼下搬了一只木箱上来,箱子是装药箱那种的,敞着口,正好垫在窗台外沿,把机器往里挪了半尺,挪完再从窗子往外看,外头就是院子里那一排架子。那块木箱在窗台上垫高了以后,机器的皮面正好跟窗台齐平,往外看出去不挡架子的第一层。
      他后来又问过小伙子一件事:这十一件里,有几件是修好的。小伙子数了一遍:三台血压计修好了,四只血糖仪修好了三只,两只制氧机里有一只通气,雾化器的两只喷头都堵了,治疗椅是好的只是灯不亮,消毒柜没人敢动。他听完说:修好的另外放一格,不许跟修不在一起的堆在一处。小伙子问:分开有什么讲究。他说:退的时候要一样一样点,混在一处点,点了半天点不清谁是谁。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这话是很多年前一个库房的老管教他的,那年他刚接手,人家就是这么说的。小伙子问:这台留在这儿,是摆样还是等着用。他答得很短:等着用,等的人自己会来。说完他把机器往窗台里侧推了半寸,推完拿指头在皮面上按了一下——按一下是为了听,听里头有没有空响。
      标签他后来没有再翻。那三个字他看懂了,看懂以后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标签按原样压回去,压到卷边的那一面朝里;第二件是让小伙子在那一格的立柱上贴一张白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东西送来时的日子,一共十一行日子,十一行底下留了两行空着的——留着以后谁来取就填上。这一格从那天起成了库房里唯一不许往上堆东西的一格,谁要把新货往那儿放,小伙子抬手指一下纸条。这个规矩没有写进江照念的那张纸上,江照后来知道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这一条加得比我那七条狠。他答的是:你的七条管的是我的人,我这一条管的是我。她走的那天他送到楼梯口,送到第十一级停下,说了一句:这个规矩你也写下来,写下来才算数。她说她会写,写完寄一份给他。他说:寄纸的不算,寄拍的才算。她笑了,笑完上楼去了。
      江照那天来了两趟。她这一向在处理一桩捐赠的合规复核,手机不离手,进屋先把手机关了才说话——这一点是他要求的:她在这个院子里关一次手机,就说明今天说的是自家的事。她站在新办公室门口看了一圈,只说了一句:这屋子你一个人用不完。他说我一个人就一个人用。她说:一件也不许顺手。他说:不顺手。她拿出一张纸来,纸上是一条一条的规矩,纸角磨得起了毛:这批货谁签的,送到哪儿,谁接的,回执在哪儿;没有回执的,三个月以后单列;三个月还没有回执的,退。她念完抬头看他,说:最难的不是这个。他问:那是什么。她说是熟人。他说:熟人更不能顺手。她点头,说:所以你搬上来对了——从前你在九楼,货在你楼下三层,你一年能下去两回;现在你从窗口就能看见要退的那一批。她说完把手机重新开机,翻了两下日程,抬头又说了一句:今天我不能陪你吃饭,园里那辆车我还要用。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半句:晚上你别等我吃饭,我回来得晚;冰箱上面那盒是给你留的,凉了就热一下再吃。他问:哪一盒。她说:最上面那盒。他记住了——他这辈子记住的东西不多,这一条排在最前头。
      她第一趟是上午来的,第二趟是傍晚。第一趟她把那张规矩纸钉在门后,钉完退了两步看,看完说钉得不正,自己取下来重钉了一遍,钉在离门框半尺的地方——她说钉在门框边上,一进门就撞得见。那天下午她从库房上来三趟,每趟手里一张单子,回来一张一张贴在墙上,贴到第七张墙就满了,第八张贴在了门后那张纸旁边,两张挨着。贴完她站在墙前面从左往右看了一遍,看完说:这些都要抄一份留底,抄件比原件要紧。她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一张张单子按日期编了号;她问编号是谁定的,他说是他自己。她说:那从明天起编号归我,谁也不许另起一套。他笑了一下,说:好。编号她后来真的接了过去,接过去第三天,她自己又添了一张表,添的是签收人的名字。
      那十一件待处置的东西她第二天来看过。看完她只问了一句:这十一件,按你那张纸,是退还是单列。他说:三个月单列,三个月以后退。她说:这一批的复核下周三就要出,回执要在出单子前头到。他说:到不了。她说:到不了就先退,别为了一张单子把东西压在库里。她说完从包里抽出笔,在单子上写了一行,写的是:待处置十一件,暂退,待领人回话再领。写完把单子递给他,让他签字。他签完她没有立刻收走,按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看的是日期那一栏——日期还空着,她就用笔在纸上敲了两下,说:这个你回去补,补完拍一张照,照片发我。那天傍晚他一个人把十一件东西挨个搬到院子里,搬到第七件时下起了小雨,他把剩下四件搬进廊下,廊下的门关了一半,另一半留着通风。
      那盒东西是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揭的。锅在灶上温着,温到十一点半侯嫂就关了火,肉汤面上结了一层白油。他热了饭,把那盒端出来:最上面那一格,两只饭盒摞着,上头那只里头是三个菜,一块鱼,一份青菜,一小碗米饭。他吃完把两只盒洗了,洗完没有往下挪,照旧摞回冰箱最上头,摞的时候还照着原来的方向——盒盖上有一道划痕,划痕朝里。后来那一格里常常有东西,三个月里换过内容,没有换过位置。江照回来得晚的日子一共七回,七回都是这一只。他后来跟人提这件事只说了一句:知道有人给我留饭的人,第二天不会把事情办砸。说完他自己又添了半句:这话不是天天能说的。那只盒子的盖上后来又磕出了一道新的口子,他没有扔,还是照旧摞回原处。
      有一回江照回来,看见最上头那一格是空的,问了一句。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给她看:吃完了。她说:我说的是以后别留这么多,我不回来你就热一锅。他说:留一盒是留一盒,一锅是一锅。她说:有什么分别。他说:分别在一盒你能打开冰箱就知道我今天吃过,一锅你只能回来问。她把饭盒盖上,放回原处,放完说:那我也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在洗手池边上了,水开着,声音大,他只听见了后半句。他没有回头,把手洗完,擦干,关了水,才说了一句:留。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他把话说得太满,这也是江照不喜欢他的一点。江照说过:他什么都好,就是不肯让人把他当成会累的人。她还说过另一句,说完没有再说:不许把锅里的分两次留,留一次他就知道她今天回来了。
      兄弟俩是在仓库门口说的那几句话。阿砚那天来,没带司机,自己开车来的,车停在院外,进门先看那盆绿萝原来摆的位置,看完说:这院子你倒是挑得好。顾屿川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堆东西的意思;东西在哪,人就在哪。阿砚说:三个县的厂子还在本地,账你替我记着。他笑:你记着有什么用,你得让人也记着。阿砚没有反驳,站在门口替他把门帘撩起来,撩完说:那我今天先不坐了,你这里的活我先干一样——他伸手把最上头那三箱往里推了半尺,推完说,里头三箱不能受潮。眠眠那时候在楼梯口站着,把这几句话都听完了;她听的最多的不是别的,是那句“东西在哪,人就在哪”——她做十年的事,跟这一句是一个道理,只是她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能说给外人听的说法。
      阿砚走的时候车还停在院外,发动机没有熄,隔着十几步就听见了。他后来跟眠眠提起这一段,说的是另一件事:最上头那三箱是顾屿川自己搬下来的。搬箱的人要上手,他抬手拦了,拦完自己抱起最上头那一箱下楼,十七级台阶他走两趟,第二趟那一箱夹在腋下腾不出手扶栏杆,是楼上的小伙子在门后头替他扶了一把门框。他在门后头站住了,箱子落地的时候他伸手在箱底托了一下,托完才松手。他说:这一箱你们别搬,我搬。搬完他把三箱挨着摆好,摆成一条直线,又蹲下去看了一遍箱角那三层棉纸——棉纸没有破,外头那一层还是干的。顾屿川那天没有留他。他只说了一句:你哪天想看,来。那三箱他后来锁进了新办公室的柜子,柜子上头压着一块布。
      眠眠那天下午是三点多到的,进门先绕到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她站的地方就是后来站着听完全部对话的那个楼梯口。她说她那天进门先看见的不是人,是地上——院子的砖缝里全是前几天下过雨的湿印,湿印里嵌着搬家公司车轮压出来的□□,一道一道,从库房门口一直到院门外。她后来跟阿砚转述这一段的时候,把那道□□也讲了。阿砚听完只说了一句:那天下过雨,我知道。他没有说的是,他那天把车开出去以后,在院门外头停了大概三分钟才走。眠眠也没有把这三分钟讲给第二个人听;阿砚后来自己说过一句:那三分钟里他什么也没有想,就是不想马上开走。她后来只把这一句学了一半:她学的是那道□□,没有学那三分钟。学不学得动,要看她自己。
      搬完最后一个箱子,他把楼上那盏落地灯也带过来了,灯罩磨得发白,是老式的拉线开关,拉一下要等两秒才亮。灯安在桌子右手边,光正好落在桌面左半边。他坐下去试了试椅子,椅子是硬的,坐上去腰有点悬,他把带来的那个靠垫塞在腰后,塞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就是那几排架子,架子上的东西在灯下只看得见最上头一层。江照在门口问了一句:楼上的桌子够不够。他说:够,桌子是小事。他把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往楼下看了一眼,那底下堆着他这十年里寄出去、退回来、再寄出去的东西,一箱一箱,全在。离货近一点,我放心。
      那盏落地灯是旧式的,灯罩磨得发白,罩上一层黄,拉线的绳头也磨秃了。拉一下要等两秒才亮,头两天他连着拉错了四五回,每回都以为是灯坏了,站起来走过去,拉第二下才发现早就亮了。灯安在桌子右手边,光落在桌面左半边——他是右手写字,光搁在右手边笔尖不挡。这一点他试了两回,第二回把灯座往左挪了半寸,挪完坐下去写了两行字,写完没有再挪。第一回试的时候他把桌子往右推了半尺,推完发现椅子又对不齐,最后还是把桌子推了回去。灯罩里积着一层灰,他找了半截竹竿绑了一块布上去,伸进去擦了一遍,擦完灯亮的时候比先前白了一层。灯泡他换过一只,换完他记着是哪一天换的,记在本子上,跟那台血压计放在同一页。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楼上待到十一点半。楼下那一排架子他没有再下去看,从窗口能看见最上头一层,那一层上的东西一眼能数出七件:两箱教材、一只药箱、三箱书、一台缝纫机、一台磅秤。窗口正对着缝纫机的脚踏,灯扫过去的时候脚踏反一下光。他坐在那儿把楼梯口那盏灯的开关按了两回——楼下的灯是声控的,得跺脚;跺了两脚,楼下亮了,等了一会儿自己又灭。他没有再跺,起身把楼梯口的门掩上,掩了一半,留那条缝是给楼下的人听的:屋里还有人。他后来把这一条跟小伙子说了,说完又改了一句:灯的开关要换成拉线的,声控的夜里不可靠。小伙子说:换一个要请电工。他说:请。小伙子说:换线要等礼拜。礼拜三下午他就来了,带的是他自己的工具。
      他在楼上的第一夜没有睡好。屋里的椅子是硬的,靠垫塞在腰后,躺不下去,索性坐着。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把那台血压计从窗台上搬下来,放到桌子角上;过了一会儿又搬回窗台——放窗台上是因为亮,放桌角上是因为伸手够得着。搬完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头的天,天是还没有全亮的灰青色,院子里的架子一根一根立着,昨天摆上去的那批东西上头盖着塑料布,布上落了水,水顺着布角往下滴,滴在地上嗒嗒响。他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天亮。天亮以后他下楼去看了一眼架子——布角滴的那一片地上洇湿了一小圈,圈不大。他站了一会儿,回楼上取了一块旧砖,把那块布角往里掖了半尺,掖完再下来看,那一圈水就不再往大了洇。这一页后来一直夹在本子里,没有抽出来过。
      清明前两天,沈园连下三天雨。第一天小,第二天下到半夜才大起来,第三天从清早下到天黑没有停。雨点打在瓦上像撒豆子,豆子像是从一盆里往外撒的,一片瓦响一片瓦,响得前后不齐,越响越不齐。栓子住耳房,头一个听出来的不对——他半夜起来上茅房,脚底一凉,蹲下去一看,半个院子是水,水从东厢墙根底下淌过去,凉得刺骨。他没有先回去拿伞,抄起门边的铁锹就往屋脊底下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东厢、东厢”,喊了两声,全院子的灯都亮起来了。
      第一天雨不大,从清早落到天黑,屋里的地一直是潮的。那天沈国渊在正屋门口坐了大半天,坐的是轮椅,膝上盖着那条薄毯,谢明薇劝了他两回,他摇头;栓子在正屋门槛底下垫砖,垫一块就在门槛上敲一下,敲完抬头看老爷子一眼——他知道老爷子在看。第一天里他没有让人去问屋脊的事,也没有提换瓦。谢明薇把灶房外头那一溜萝卜干搬进屋,搬完回来说了一句:这个天,晒不成了。栓子说:晒不成就煮,煮了也是那个味。白露那天回来得早,进门先去西厢看了一圈书,看完把靠窗那一架子上的书往下挪了一格,挪完又挪回来了。他跟栓子说:这几架三年没动过,底下一层都发潮了。栓子说:等天晴。两个人都说了等天晴,谁也没有再说别的。他补完了才去开会。
      第二天下午雨还没有大起来,侯嫂把灶房外头那一溜萝卜干架子收了进来,收的时候栓子在旁边搭手,两个人一个架子一个架子往里抬。抬完栓子站在檐下看天,看了一会儿说:明天夜里要下大的。谢明薇在门口问:怎么知道。栓子说:那棵老杏树的枝子往下垂了一截,去年也是这样,垂了以后连下两天,雨最大的那一场在后半夜。他说完自己添了一句:这个我不会看错,我看了二十年。院子里没有人接话;侯嫂进屋去取姜,取姜的时候多取了一块。她把姜切成片,切的时候刀在案板上剁得响,剁了几下自己停了——灶上还有一锅粥要看着,她把姜片拢了拢,把砧板挪到灶台后头,接着切。那一夜她睡在灶房隔壁的小屋里,睡下以后起来看了三回火。他坐下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到膝盖上。
      第二天夜里雨大起来以后,沈园里先亮的是耳房那盏灯。栓子住在耳房,与正屋隔着一道墙、一进院子。他后来跟人说过:那天他是被脚底下那点凉醒的,不是被雨声吵醒的——雨声他听了二十年,吵不醒他;水从东厢墙根底下淌过去,凉得刺骨,那一下才是新的。他蹲下去看了半天才明白,那不是渗,是院子里的水已经漫过了半个东厢墙根。他没有回去拿伞,也没有先穿门边那双胶鞋,抄起门边的铁锹就往屋脊底下跑。他跑到屋脊下头站住,先抬头看瓦,看完转身就喊,喊的是东厢,喊了两声,两声之间隔了几秒钟——那几秒钟是留给院里其他人醒过来的。第二声喊完,全院子的灯都亮起来了。这两声之间他听见的还有一件事:东厢的门槛底下,水在往外走,走得不快,可一直在走。
      两处都漏在接缝上,不是瓦破了,是老瓦坐不住了,灰泥酥了,一泡雨一冲就开一条缝。东厢那处漏得凶,正屋那处慢,一滴一滴地落在脸盆边上,响得很规律。眠眠和阿砚是在东厢那处。三面墙的书架,第三层一整排书湿了边,纸一软就往下坠。她先垫了盆,再让他搬;他一箱一箱往外抬,抬得极稳,抬一趟要绕开正屋门口那道坡,她就跟在后头替他扶着门框,怕他脚下打滑。抬到第七箱的时候她拦了一下,说:这一箱轻,你放着。他说:不轻,里头是你爸的手札。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完还是抬了——抬完她把那一箱单另搁在廊下,底下垫了两块砖,又顺手摸了一把砖缝:砖缝里潮,门槛底下要垫两层,这一条她自己记在本子上已经记了三年,回头得跟栓子说。抬书抬到第十一箱,两个人两只袖子全湿了,阿砚的衬衫贴在背上,他脱下来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水淌了一地。他蹲在那儿拧完说了一句:这一箱比刚才那几箱都轻。她说:不轻,里头是那册靛蓝布面的。两个人都知道那一册有多薄——薄得只有几十页,纸脆,两只手不敢拿;也都知道它有多重。他把它单另搁在廊下最干的那一处,搁完还伸手在上头虚虚盖了一下,像怕它着凉。
      半夜那两个钟头里,东厢第三层书架一整排都湿了边。纸一软就往下坠,第一本坠下来的时候正落在眠眠脚背上;她没有惊,接着用手一册一册往外抽,抽出来的书不敢往地上摞,全抱在怀里往门口送。阿砚在她后头接,接一册抱一册,两个人在门□□换了七八个来回,交换的时候谁的袖子碰到谁的袖子,谁也没有让。廊下点了两盏灯,是侯嫂点的,灯挂在门后那根铁钉上;钉子是现找的,钉进木头里敲了四下才进去。头一盏灯挂上去的时候晃了三下,晃完不晃了;灯光照着廊下那一块地,地上的水是从东厢门槛底下出来的,一层薄薄的,脚步一踩就起纹。抱到第三趟的时候他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在她腰后虚扶着,扶了一路,到门口才落下去。
      第三趟抱出来的时候她开始记。她把本子从外衣口袋里摸出来,本子边角已经卷了,翻到的那一页前半页是空的,她把日子填在上头,填完在日子底下画一道短线。她记的是箱号和箱子底下的地:哪一箱搁在砖上,哪一箱搁在门槛内侧的埂上。轮到她伸手去摸箱底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凉得跟手背不一样,她就多停半停,让那个凉过去。廊下的地一夜比一夜凉,砖比土凉;她把两箱挨着的砖挪开,中间让出一条指头宽的缝,缝里塞了几片揉皱的旧报纸,报纸吸饱了水压在砖底下,砖面上就干了一层。他抱着箱子进进出出,进出十几趟,鞋底在廊下磨出一小片光。她后来问他记这些做什么。他说记着就不慌,记不清了就慌。说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按平了才走开。
      抬书抬到第十一箱,两个人两只袖子全湿了。阿砚的衬衫贴在背上,眠眠那件外衣下摆往下坠着水,坠得重,走一步甩一下。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卷到小臂,卷完继续接。他的衬衫脱下来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水淌了一地,淌到门槛上那道埂,埂是白天垫的,用旧砖垒了半尺高。拧完他蹲在那儿喘气,说了这一箱比刚才那几箱都轻。她说:不轻,里头是那册靛蓝布面的。她这一句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去接他手里那一册,接的时候手指碰到的是湿纸,纸是软的。她抱着那一册退回廊下,走了七八步——那七八步她后来跟人说起过,说的是那几步路有多长。他拧完衬衫没有立刻穿上,搭在廊下的木架上,拧过的地方朝里,怕滴水在门槛上。
      那册东西薄得只有几十页,纸脆得不敢用两只手端。两个人都知道它有多重:头一回去县里送医的时候也搬过一回,那回是在车上,眠眠一路没有松手,中途在服务区停了五分钟,她把册子抱在怀里下车喝了半瓶水,喝完上车,又抱了二百公里。它没有什么用,它是十年前一个站点上的村医自己拿铅笔写的东西,写的是这一带几个村的人夜里怎么找医生、找不着的时候怎么办;十年里它被寄出去、退回来、再寄出去,退回来的那三次,理由都是同一句:不符合报送要求。她为这一句闹过一次脾气,闹完还是寄;寄第三回的时候她在封面上添了一行字,那行字后来一直没有擦掉。那三次退回来的时候,寄件的方法不一样,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最外面那层用的是他自己单位的信封。
      廊下最干的那一处是靠墙的一个墙垛,砖是干的,墙是老的,没有窗。头一回垫砖的时候谢明薇拿了两床旧被褥来,说盖上。他没有盖在被褥上——他伸手在上头虚虚盖了一下,像怕它着凉。半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廊下那盏灯晃了两下,晃完那册布面的东西底下的一角还是潮了,是砖缝里渗上来的,不是雨。栓子后来搬了两块砖过来,把那个墙垛的缝用纸塞了,塞完用手按了按,按实了。他按完又找了半块瓦,斜卡在墙垛底下,瓦片上没有水。他在那堵墙前面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个墙垛比东厢的书架干。眠眠说:它朝里。他没有再说什么,把那两床被褥叠起来送回了正屋。被褥后来一直搁在廊下的架子上,干了也没有收;阿望问她要不要收,她说:搁着吧,明早还可能用。
      半夜过到一半,谢明薇披着衣裳从正屋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一句话没有说就回去了。回去以后她又出来一趟,手里抱着一件棉袄,是她自己的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她把棉袄搭在廊下的木架上,搭完对栓子说:明早起来谁先看见就给谁披上,别等天亮。她说完看了眠眠一眼,看的是她两只湿袖子;眠眠说:妈,回屋去。她说:我看一眼就走。她那一眼看了挺久,看的是眠眠的脸,不是袖子;看完她把披着的那件衣裳又往肩上拢了拢,转身往回走。走到台阶上她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廊下那一册,还在墙垛上?眠眠说:在。她哦了一声才上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只剩正屋门口那一盏灯;那盏灯是从窗子里照出来的,照不到台阶底下。
      后半夜雨声换了一种。前半夜是一整片,一整片的响法是雨点砸在瓦上、砸在水里、砸在盆里,三层叠在一块;后半夜忽然变得一颗一颗,颗与颗之间能听见缝。雨点稀了以后屋里反而静,静得能听见东厢那一排水滴在脸盆边上——漏的那一处滴得很慢,一滴,停三四秒,又一滴,那声音在这一夜里成了屋里的钟。栓子说:这雨要停了。停不停止,那三个人谁也没有睡着。小满是在这时候开口的,她说了一句:那处要是明天还漏,我们得换个法子。栓子说:先得看天。眠眠没有说话,她心里想的是那一册——只要明天不开太阳,纸就一天比一天软。她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四个人听着那滴水,谁也没有数它滴了多少下;数到最后的那个人是天亮以后的事,是栓子数的,他数了一夜。
      四个孩子是分头去的:白露拿了一卷旧防水布和一把扫帚;小满抱了一只搪瓷盆来,盆里还搭着两条干毛巾;阿望搬了那架旧木梯,又从栓子手里抢过铁锹;囡囡去搬盆接水,灶房里的盆被她一口气抱走了四个,最后一个是从洗菜盆底下抽的,抽出来的时候水浇了一鞋。侯嫂在灶上烧姜汤,锅底那层姜她放了双份,烧开以后不让他们喝,说等天亮。
      白露拿的那卷防水布是西厢里存着的旧东西,两年前翻修剩下的,一卷十米,卷得很紧,卷芯是一根木棍,布上有一道旧折痕,折痕那一段已经发脆。他抱过来以后没有立刻铺,先在东厢地上摊开一段,看那层旧沥青有没有粘连——粘连了就得先用脚碾开,碾不开的地方要剪掉。碾了小半个钟头,碾完他把布重新卷起来,卷的时候那道折痕的位置记住了:铺的时候要避开书架的第三层。碾布的时候他半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布边,起来的时候布上留了两个灰印子。那两个膝盖第二天还带着灰,谁看见了都问了一句,他没有说是跪出来的。碾完他把那段脆的地方剪了下来,剪成两指宽的一条,卷起来收进兜里——他说这东西留着,将来补哪儿不知道,先留着。那截脆布在兜里揣了半年,揣软了才扔。
      小满抱的那只搪瓷盆是母亲灶上用的那只,盆沿磕了一块,磕的地方用锡焊过一道,焊得不平。她抱过来的时候盆里搭着两条干毛巾,毛巾是新的,毛边还没有起球——放假前她在县里的超市买的,买了以后一直没用过。她到东厢门口的时候先把毛巾抽出来抖开,一条垫在书架第二层底下,一条缠在手上,缠完才去接水。她那一晚上用掉了一条半,拧出来的水泼在院子里,泼在雨里,看不见。剩下那半条她没有扔,叠起来塞在裤兜里;第二天早上她又把它摊在窗台上晾,晾完收进自己那个纸袋里。那两条毛巾是白露买给他父亲的,她知道,白露也知道;谁也没有提。半夜她换下来拧水的时候,肥皂在手上打了三遍才搓净,指甲缝里有一层洗不掉的白。她没有抱怨。
      阿望搬梯子的时候跟栓子要铁锹,栓子不给,说:你要挖哪儿。阿望说:先通檐沟。栓子说:通檐沟得等雨停,雨里通沟,沟里的水全往身上泼。阿望还是抢过去了,抢的时候两个人手上较了一下劲,栓子到底没拉住,铁锹柄在他手里打了个转。阿望说:叔,你在下面接着,铲下来的瓦松和泥你拿筐接着,别扔在院子里,扔在院子里明天满地是泥脚印。栓子说:筐只有两只。阿望说:两只够了,一只接泥,一只接瓦松,分开放。栓子去库房把筐找出来,找出来是三只,都是竹编的,筐底都磨出了洞。他挑了那两只底还完整的,递过去的时候多说了一句:雨里你别在瓦上久站。栓子说:接水的筐我摆在阶下了。阿望在上头应了一声,应完才想起来自己手上都是瓦松,抹了一下脸,抹得更脏。
      阿望上屋脊是这四个孩子里最险的一个。梯子在青砖上站了三次才稳住,稳住了他慢慢往上挪,瓦上的青苔滑得他直不起腰。白露在下面仰着头替他挡雨,一只手举着伞,一只手扶着梯子;他喊:往左边三片。白露说:看见了,那一片是松的,别踩,踩了要碎。阿望挪过去,蹲在那片松瓦上,用铁锹把它按了按,按住才敢抽手;抽出来的瓦底下是一层黑泥,泥里长着瓦松,一蓬一蓬的,他用旧砖把瓦松压了压,压完又拿一段塑料管斜靠在檐口当导流,把水引进院子里那口老缸里——那口缸是几十年前腌咸菜用的,缸沿磕掉了一块,垫了砖,水落进去的声音闷闷的。
      梯子有六档,是旧木梯,脚档上钉着铁包角,右下角那一档的木头已经朽了,一踩就碎。阿望上去之前栓子拦过一次,说换一架。阿望说:换一架要等半个钟头,等不了。他把梯子挪到东厢檐下那块青砖上,站了三次:第一次脚一滑,梯子往外倒了一寸;第二次他往砖缝里垫了一片瓦,垫完再上,还是歪;第三次他让白露从后头扶着架身,自己先慢慢上去,挪到第四档才敢把身子转过来。转过来以后他把上面两档也扫了一遍,扫的是瓦上的青苔,扫完鞋底才敢往下落。白露在后头扶着,扶到第三档的时候胳膊已经举得没了力气,说了一句:你快点。阿望在瓦上回了一句:快了。白露后来跟人说,他那一刻最怕的不是自己摔下去,是扶梯子的那只手松开。
      他每挪一步都要先把身子压低,再用脚尖探出去试;试住了才把重心移过去,移完了还要停半息,等脚底下那块瓦不再晃。白露在底下举着伞,举得直抖,伞歪了两回,她自己正回来,正回来的时候水顺着她自己的袖口往里灌。她另一只手扶着最底下那一档,扶完就得仰着脖子替他看路,后来她不喊了,改用手比:比一下往左,比两下停。他盯着那只手看,看到第三回才明白过来——她两只手都在用,她腾不出手喊。他跨过那一段用的是两片好瓦,踩下去不响;跨完落地的时候屋脊往下沉了一寸,瓦缝里挤出一线水,水顺着瓦沟走了半尺就散了。他在上头也听见了那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改姿势,只把脚往后收了一寸,让那道缝先过去。底下两个人正说话,都没有听见。
      那三片瓦按住了并没有掉。他蹲在那儿用铁锹把它按了按——按住才敢抽手,抽出来的时候瓦底下一层黑泥,泥里长着瓦松,一蓬一蓬的,灰绿的,根须已经抠进瓦缝里。瓦松他不敢用手拔,拔了留洞;他用旧砖一块一块把那一小片泥压实,压完拿手背在砖面上蹭了蹭,蹭掉一层绿。他把松瓦摆在阶前,没有扔,摆了四片,片与片之间隔着两寸——他说要留着比尺寸,新瓦来了先照着旧瓦裁。栓子从底下接瓦,接一片数一片,数到第三片的时候在墙根画了一道。摆完那四片,他又回屋脊上把周围的瓦挨着敲了一遍,敲下来的那两片又添了进去。这一段他前后上了三回屋脊,最后一回是白露拿绳子把他拴在腰上。栓子在墙根画的那两道线,一道比一道短,短的那一道旁边他还点了一个点。
      有一段塑料管是他从东厢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短的,两米不到,一头用剪子劈开了一个口子。他把它斜靠在檐口,斜的那一头搁在阶前的一块砖上,斜度是他试了三回试出来的:水下来顺着管子走,落在院子当中,不落在正屋门口那条坡上。管子靠上以后那个滴水的声音一下子清楚了,清得他站在屋脊上能听见楼下灶房里侯嫂揭锅盖。第三回试的时候他把管子挪了半尺,第三回才对;对了以后他没有立刻下来,在屋脊上多待了一会儿——后来白露问他瓦上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水从檐口出去的样子,跟水从盆里出去的不一样。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段管子是他去年秋天从东厢翻出来的时候截的,截的时候没想到今年用得上;这一类东西他留着的有十几截,都在门后那个筐里。
      手机是在他上去以后响的。廊下那张条凳上放着他的手机,震了三下,白露从梯子底下绕过去拿的,递上去的时候手在抖——他一只手抓着瓦,一只手指了指耳朵,白露把手机贴到他耳边。屏幕上是一个他不常打的名字,他没有接,也没有挂,让它响完了;后来回了一条,只有几个字,发完把手机往裤兜里塞,兜浅,塞不进去,最后夹在腰带上。下来以后白露问他要不要回一个电话,他说:工地上的事,明天回。白露说:万一人家等着。阿望说:等着的事,明早八点以后也一样。他说完把手机塞给白露让他揣着,白露接过来的时候顺手在他腰上那道绳子那儿拉了一下,拉紧了。那个名字后来在东厢门口又响过两回,响的时候他没有再上去;两回都是让白露接的,白露接完只说一句:又是工地上的事。
      正屋西侧那处是白露和眠眠堵的。谢明薇披着衣裳出来,看了一眼说不碍事,让她俩先去换衣裳;沈国渊坐在正屋门口的轮椅上,没有回屋,也没有叫人。他问了一句:漏在哪。栓子说:东厢一处,正屋一处,都不大。他哦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说:拿盆。侯嫂说:盆都拿走了。他又说:那就去缸。院子里静了一下——那口缸在院门西边,缸里还剩半缸去年接的雨水,水面浮着几片叶子,舀起来一瓢一瓢往屋里泼,泼得慢,也比什么也不做强。谢明薇要去舀,被他伸手拦了,拦完他自己抓了轮子想往前挪,眠眠过去把他推了回来。
      那处漏得慢,一滴一滴落在脸盆边上,响得很规律——雨一大,那声音反倒清楚了,别的都被盖住了,只剩它一处在响。白露在灯下看了那只盆,看了半天发现摆得偏,往西偏了两指,水沿着盆边往外淌,淌到墙根,把墙根的砖泡黑了一小块。他把盆往东挪了两指,挪完蹲下去看了半分钟,看水是不是还往外淌,不淌了才站起来。眠眠拿了一条旧毛巾铺在门槛底下,毛巾是干的,铺完她用脚把两条边沿各踩了两脚,踩得贴地。她踩完没有起身,就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的是水滴落进盆里以后那一圈纹,一圈一圈地散开,散到盆边又回来。她数了几圈才站起来。他挪完盆又退回去看了一眼,看的是灯光在盆里的那一圈;圈稳住了他才直起腰,直腰的时候他扶了一下门框。
      她们俩没有立刻去换衣裳,谢明薇催了第二回才起身。起身以前眠眠把正屋门槛底下那条毛巾又检查了一遍——毛巾已经湿透了一角,她把那一角折上去,折完拿手掌在折痕上压了压,压住。谢明薇站在她旁边等着,等她压完才说:压它做什么,湿了就是湿了。她说:湿的朝上,水就顺着走;朝下就要往屋里渗。谢明薇没有反驳,转身进屋去了,进屋以后把那口大缸的盖子掀开看了看——缸里那半缸水是去年接的,水面上浮的几片叶子已经烂了边,烂了的捞出来扔在墙根。她进屋以后把灶上那口缸的盖子重新盖上,盖完又揭开来看了一眼,看的是水线;看完她跟侯嫂说了一句:这个水不能舀,舀一回就少一回,缸是留着最后那几天用的。侯嫂说:那几天谁舀。她说:到那天再说。
      院子里静了一下。那口缸在院门西边,离正屋门口二十来步,缸里还剩半缸去年接的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舀水要绕过东厢门口那道坡,坡上有水,踩上去要打滑。谢明薇要去舀,刚走下第一级台阶就被他伸手拦了——他坐着,手伸得并不远,可是刚好够到她的袖子。他拦完自己抓了轮子想往前挪,轮子压在湿砖上打了半个转;眠眠过去把他推了回来,推得很稳,推回到门槛里侧。推的时候他脚底下那块砖动了一下,轮子卡了半寸,眠眠蹲下去把砖按平了才继续推。她推完站起来说了一句:爸,夜里别起身。栓子接了一句:起不了,坡上下不来。缸里的水舀出来以后没有直接泼在屋里,先在阶前停一停,让水里的东西沉下去;沉下去的那一层是什么,谁也没有去看。
      推回去以后他说了两句话,两句都很短。第一句是:这个水是从缸里舀的,舀一回少一缸,第二回就没有了。眠眠说:缸里的是去年接的,天不下雨它也不会多。他说:那就不舀,接了盆的放在外头。第二句是说给栓子听的:这院子里的水不能往屋里泼,泼在屋里等于给瓦加一层水,往外泼,泼在青砖上,青砖能渗。他说完把手放回膝上,膝上那条毯子的一角被他自己带歪了,谢明薇过去把那一角抻直了。他又说了一句,这一句是对着院子说的:明天不管晴不晴,先把这两处给我记下来。他说完看栓子,栓子说:记了,硬纸在那儿。谢明薇把毯子抻完没有走,站在他身后;他把推把往上抬了一下,抬完放下,抬起放下这一下前后不到半秒,谁也没有看见。
      天亮雨小了。四个人身上的衣服拧得出水,地上摆了一溜盆,水面高低不齐,映着东厢屋檐那一角。阿望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手心磨破了一块皮,小满拉着他去灶房拿碘伏——碘伏是去年白露买的,买回来搁在柜子里,谁也没动,那天是头一回用。栓子搬了梯子立在墙根,仰头看那条屋脊看了一会儿,说:换瓦得等天晴,得等泥干;这瓦是老瓦,我记事起就没换过。侯嫂端了姜汤出来,一人一碗,囡囡那碗里姜最多,她喝一口皱一下眉,还是喝完了。栓子后来拿一张硬纸把那两处漏点画了下来,画得歪,压在门后楼梯口,钉了四个钉,谁看见谁记;纸边上他添了一行小字:清明前两日,大雨。画完他把笔一撂,撂完忽然说了一句:我在这园子里二十年,头一回发现漏的地方是这两处。人都看着他,他又添了半句:往年也没漏成这样,是老瓦要下来了。阿望说:那就等天晴换瓦。栓子说:换瓦的钱谁出。阿望说我出。栓子摆摆手,说这话不能你一个人说,得问太太,得问老爷子。白露接了一句:问的时候把栓子这十天的账一起报上去,一天一夜四个钟头,别只报漏。
      雨转小以后屋里的人并没有马上睡。有一个多钟头,谁也没有躺下,四个人分头坐着:阿望在门槛上坐着,两只手垂在膝上;小满在灶房那张矮凳上靠着;囡囡趴在那张布沙发上,脸埋在胳膊里,胳膊底下垫着那床旧被褥;眠眠在东厢门口站着,站了一会儿又走进去看了一遍那册布面的书。栓子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水,碗是从灶上直接端来的,烫手,得两只手端。白露没有喝,他把碗放在地上,等它凉。栓子问了一句:要不要添一件衣裳。白露说:不用。她把碗又往他跟前推了半寸,他才端起来喝了。那一个钟头里侯嫂来过两回,第一回是送姜汤,进来把碗搁在门槛上就出去了;第二回是来收空碗,收的时候看见四个人都坐着,说了一句:坐着干什么,去躺一个钟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天亮前那一段雨几乎停了,只剩瓦上往下淌的水。那声音跟前半夜不一样:不是砸,是淌,淌得慢,一条瓦一条瓦地往檐口走,走到檐口再落下来,落进昨夜摆的那一溜盆里;落在盆里的水面上,声音是闷的。天蒙蒙亮的时候能看清院子里:满地是水,水面上浮着被打下来的槐叶和瓦松,盆里映着东厢屋檐那一角,檐角上挂着一根没有断的草绳。栓子站在檐下把那一溜盆挨个看了一遍,看的是哪一个满了——满了的挑出来,另放一个空盆接着,挑出来的那一只他端到墙根倒掉,倒完提回来放回原位。他这样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挑盆的那一趟他走了两回,第二回走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他才看清院子——青砖缝里的水全退了,剩下的水都缩在低处,低处那一片瓦砾是新的,是昨夜的瓦震下来的。
      姜汤是侯嫂清早四点就起来熬的。锅底那层姜她放了双份,切得极薄,薄得能透光;红枣是去年秋天存的,她挑了七颗,七颗都拿小刀去核——嫌麻烦,还是一颗一颗捏出去了,捏完手指头烫得通红。烧开以后她说不许喝,等天亮。有人半夜渴了要喝,她拿勺子挡了一下,又把盖子盖回去。灶上的火她没有熄,添了两块柴,让它一直温着,温到天亮以后第一碗盛出来,姜味最重。她自己从头到尾没有喝。天亮以后她站在灶门口看着他们一人端一碗,看完把锅端下来,锅底那层姜还在,她拿勺子捞了两次,捞完自己尝了一口。那一锅姜汤后来喝到中午,中午又温了一回;温第二回的时候火小了,姜味比清早淡,她自己也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天亮以后先去看的是那册书。眠眠把它从墙垛上端下来,布面朝上放在膝上,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看的是有没有粘——有一页粘了,是雨后受了潮又干,干在一起的那两页上头有印子,是隔壁那一页的字反过来的印子。她没有硬撕,撕会撕坏;她把两页中间夹进一张干纸,夹完把册子竖着立在窗台上,靠着墙立,让风吹着。那一站到中午也没有再动过;栓子路过看了两眼,什么也没有问。下午她又去看了一次——那两页干下来一些,翻得开了,印子还在,浅了一层。她没有再动它,把册子抱回廊下,换了一个更靠里的墙垛。那个墙垛比东厢的书架干,是他那天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人记了很久,记的时候都添了半句,添的是各人自己那半句。
      太阳出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水汽,瓦上挂着一层水,一颗一颗往下落,落在青砖上,落在盆里,也落在他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年轻人都散了,剩白露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仰着头,把那条被他们压过、挪过、量过的屋脊从东头看到西头,看完说了这一天里最后一句话,说给满院子的人听,也说给那条老屋脊听。这园子比我们老。
      那天下午侯嫂又熬了一锅姜汤,这一回是甜的一锅,红枣多。栓子一个人把梯子收了:先从屋脊上把那段塑料管取下来,管子里存了一小汪水,倒在阶前;再把四片松瓦一片一片捡起来,端到屋檐底下摆好,那一小块黑泥连带瓦松一块铲进一只旧碗里,碗搁在墙根,没有倒出去。有人问为什么不倒,他说:这是老瓦底下的东西,倒了可惜,晒干了还能看看是什么。阿望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收完梯子他把那块塑料管剪成三段,剪短了留着:一段挂着接水,一段垫桌脚,一段给了囡囡,说拿去拴那个盆。那天晚上他又提过一次换瓦的事,提完自己接了一句:等天晴。说完他去灶房喝了一碗粥,粥是侯嫂留的,凉了,他又热了一遍。
      那句话白露没有当面对谁说第二遍,可是那天下午他自己跟人说了两回。头一回是跟阿望,他坐在阶前那把椅子上,手心贴着胶布,说:这园子比我们老。阿望说:我知道,我们家老宅比这个还老。白露说:你那个不算,你那个还有人住着。第二回是跟侯嫂,他帮着收盆,一边收一边把这句又说了一遍,说完问了一句:侯嫂,这园子多少年了。侯嫂说:栓子说他记事的时候就有。白露没有再问下去,把最后一盆里的水泼在墙根,泼完进屋去了。他进屋的时候把那把椅子搬正了,搬到正对着院子当中——那天他一直坐到日头偏西才起来。他坐的那把椅子后来放在阶前没有搬回去;放了一整个春天,坐垫上的印子是歪的,歪成一个人窝在椅面上的样子。
      又一年清明天亮得早,五点刚过东墙就白了。栓子照旧蹲到那棵老杏树底下看了一眼,然后一路小跑进来报信,鞋上全是露水:开了,满树,比去年又早了几天。他这一回没有喊,是站在院子当中说的,说给正好端着一盆水出来的侯嫂听;侯嫂把盆搁下,先进屋去叫人了。谢明薇是最先出来的,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上了那根竹手杖——她不坐轮椅,铺的青砖还平,拄着杖走得慢,慢了不要紧。走到树底下她仰起头,没有说话,站着看了很久。落下来的花瓣贴在她肩上,她也没有拂。她心里想的是:这是最后一个春天了。这一句她没有说出口,谁也没有问;推车出来的那个人,恰恰是这世上最不该问的人。
      栓子报信的那个早上比去年早了几天。他数花的法子是自己定的:每年清明他都站在那棵杏树底下,看第一朵开足的花,认出那朵花的那一天,他把日子记在灶房门后那张挂历的边上。挂历已经换过三本,三本都在灶房的柜子上摞着,最上头那一本翻开就是这一年的。他记得去年那朵花是清明前十天开的,前年又早三天,中间哪一年他记不清了;他把记得的那几个日子排过一回,排完发现越往后越晚,往后不一定更晚。排完他拿铅笔在挂历上把那几天圈了,一共圈了六个,圈完看着那六个圈看了一会儿,又在今年的这一天上补了一个圈。今年补的那个圈补完他看了看,觉得补得靠后了一点;他没有改,把挂历合上了。合上挂历他才去洗那把梯子上的泥。
      那棵杏树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谁种的。他在这园子里二十年,能往回说的只有一句:他记事的时候树就那么粗了,树杈上头有一道旧疤,是被人砍过一刀又自己长合的,长合的地方鼓着一圈。他每年清明都要往那道疤上看一眼,看它今年又长开了多少。前年他拿梯子上去量过一回,量完拿粉笔在齐腰的地方画了一道线,说是留给明年看的;今年那道线被新枝顶上去了,顶过了头顶。他今天早上站在树底下看那道线,看完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又在树根那一块画了一道,画得很低,画完退了两步看了看——两道线隔了有半尺,中间隔着四年的日子。这两道线他后来没有再往上画。他跟人说了一句:往上画就量不准了,往下画一截,看树又长了多少。
      侯嫂搁下盆进屋去叫人,叫的方式是站在院子当中喊:先喊正屋,喊第二声;再喊东厢,第三声才来。老爷子那间屋离灶房最远,她把灶房门推开一半,喊完又回身把锅盖盖好,怕风把火压了。她喊人从来不喊名字,喊的是屋子的名字,喊完还要等一等,等人应一声;这一回她喊到第二遍,白露已经在院里站着了——他住的那间屋窗户正对着这棵树,天蒙蒙亮他就看见了,没有出声。谢明薇应的是第二声;她应完没有立刻出来,先回屋换了一件衣裳,又把头发拢了一下,拢完从门后拿上那根竹手杖。侯嫂在院里等了一会儿,见人不出来,就又喊了一遍,这一遍喊的是谢老师。灶上的锅她盖了两回;第二回盖完她站在灶门口往院里看了一眼,看的是老杏树,看完把身上的围裙解了。
      她走的那条路上有一块砖是歪的,这块砖她知道。歪了不止一年了,前年清明阿望回来的时候就要撬开重铺,谢明薇说不许,说撬开了雨天走道反滑;阿望没有听,撬开以后又照原样铺回去,铺完拿水平在砖上压了一遍,压完用手掌在砖面上来回抹,抹了两遍才走。这件事她记着,所以今天走到那块砖跟前仍旧用杖尖先点一下砖,点完再迈。走到树底下她站住了,没有立刻抬头,先把杖尖在砖缝里插了一下,试了试地是干的还是潮的;试完她才仰起头。她仰头的时候下颌抬得比平常高一些,抬的角度跟看屋顶不一样。砖缝里插杖尖这一下她试了三次才顺手;前两下插在砖的边上,插不动,第三下她挪了半寸才插进去。插进去的时候砖松了一下,她把杖往回收了收。
      阿望前天从西北回来,说好住三天。栓子早两天就在东厢那处漏的地方摆好了梯子,梯子底下压着两块砖,怕夜里又下雨;他自己那张画着两处漏点的硬纸钉在门后,也被他取下来换了新的钉。谢明薇把轮椅推到树底下——轮子压过两级青砖,咯噔一声,她蹲下去在砖上垫了一块薄木板,垫完再推,推到底是平的。树下那把旧藤椅是栓子前一天擦过的,为的是让轮椅旁边有地方能坐人;他自己不坐,站在轮椅后头,两只手搭在推把上,没有松。
      他从西北回来带了两卷东西,都是工地上的:一卷土工布,一卷尼龙绳。土工布摊开比这条屋脊还长出一截,摊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摊两步就铺满半边院;他拿手掌在上头抹过去,抹到一处凹就停下,说这里不平,将来铺上去存水。阿望说:那个布耐泡。他说:耐泡半个月没问题,就是不怕磨,边上要压东西才跑不了位。栓子蹲在布边上量屋脊的长,量完说:长够了,差三尺——两头要接,接头的地方得压一道砖。他量了两遍,两遍的数一样;量完把布卷起来,卷的时候两头各留出一截,没有卷死,留着接。阿望说:那你留一卷给我。他说:那一卷不耐晒。两个人在廊下站着说完了这一句,就没有再说别的。栓子把剩下那截布塞回卷里,塞得很紧。
      那两卷东西他没有搁在东厢,搁在廊下靠墙的地方,搁完用砖压住布卷两头,各压了一块。那卷尼龙绳他解开看了一眼,看完重新系上——绳是从工地上带回来的,绳头上磨出一段白,白的地方比别处细,细的地方已经起了毛。他说:这种绳拉东西能行,绑屋脊上的东西不行,得换新的。栓子说:那就当它是绑棚架的。阿望笑了一下,说:随你。他把绳收起来的时候,从绳里抽出了一小段另外带回来的细麻绳,麻绳是新的,只有两米长,他放在廊下的架子上,说这个能绑小东西。栓子问:什么东西。他没有答,走开了。那块细麻绳后来一直挂在廊下的架子上,挂了两年没有用;囡囡问过一次那是什么,他说:绑东西的。囡囡问:绑什么。他说:等着。
      她自己蹲下去看的。蹲下的时候栓子在旁边扶着,扶完她拿一根木条在砖面上来回刮,刮出两道白印,白印一样深才让她推。那块薄木板是从灶房拿的,一张旧抽屉板,抽屉早没了,板子在灶房门后立着靠了很多年,板面正中有一个钉眼,钉眼里还卡着一枚拔不出来的旧钉。板子垫完高出来半指,轮椅的轮子压上去咯噔一声;栓子在边上说:往后这一级我天天看,谁踩松了谁垫。谢明薇推的时候试了两回:一回推得太快,板子往旁边滑了一寸;她退回来,重新摆正,再推,这回是平的。平了她才把手松开。那块抽屉板她垫完没有立刻抽出来,抽出来她就记不住那一级了。她后来让人在板子边上刻了一道,刻得很浅,只在白天看得见。
      落花落在他身上,他也还是摆手。谢明薇要替他挡,他摆摆手,说不用挡,落到身上也不要紧;她又伸手去掸他肩上的花瓣,他把她手按下去,按得很轻。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都是自己走来的,没让人去叫:白露从县里回来,他为了这一天请了三天假,头一天就赶上那场大雨;小满下了夜班直接过来,白大褂还没脱;囡囡是自己骑车来的,进门先去灶房把昨天晾的床单收了。阿砚最后到,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他进来的时候谁都没有留意,等他走到树下,沈国渊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认出来以后说了一句:你站着别动,我记一记你的脸。阿砚就真站住了,一动没动。眠眠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母亲今天为什么要在前一天晚上把轮椅的轮子擦一遍。
      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都是自己走来的,没让人去叫。白露从县里回来,头一天就赶上那场大雨——他为这一天请了三天假,请的时候跟科室说的是“家中有事”,四个字,别的没有多说;小满下了夜班直接过来,白大褂还没脱,袖口有一道还没干的折痕,是骑车的时候压出来的;囡囡是自己骑车来的,进门先去灶房把昨天晾的床单收了——床单是她前天洗的,晾在灶房后头那根绳上,昨夜雨没有下到那儿,收下来的时候是潮的,收完搭在灶房门口的横杆上。搭完她进院,抬头看了一眼树,看完没有说话,把车支到墙根就过去了。她把那件湿床单抱到横杆上以后,回屋换了一双袜子;换下来的袜子拧出来的水她倒在了院子西头那块地上,倒完还蹲下看了看那块地。
      阿望最后到。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那一下站的时间不长,也就几息,站的时候他看着院子。院子的样子他都认得:那一溜盆早撤了,屋脊上新压的那一片瓦颜色浅,浅得发白;那口老缸满着,水面比昨天高出一寸;廊下靠墙摆着那卷土工布。他把这些一样一样看完才迈门槛。进来以后他没有先往屋里去,先去了一趟东厢,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站在院子当中看了一眼那条屋脊。他站的地方与别人不同——别人看树,他看的是那条从东头到西头的线,看的是线中间塌下去的那一小段。他进东厢待的那一会儿,里头什么也没有动。他只把第三层书架最里头的两本书往外挪了半寸,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推回去的时候他没有把手指头在书脊上多留一秒。
      眠眠那时候在轮椅侧后头站着。她心里在数人,数到一半自己停了一下——她数的是这些年清明在这院子里出现过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多出来的不是新添的孙辈,是些从前不来的、如今自己开车来的。阿砚进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数他,因为她知道他在哪儿:他一定在东厢檐下站着,那是他每年站的地方。她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他的衬衫下摆,就又低下头接着数。她数完没有出声——头一遍数的是人,第二遍数的是他们各自站在院子的哪一处。后来有人问过眠眠:那天你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在想什么。她说她想的是人数齐了没有,别的什么也没有想;她说完自己又添了一句:其实她当时还想了一件事——再过几年,这个院子里的位子还要不要再加两张。她没有把这句说给第二个人听。
      那把旧藤椅是栓子前一天擦过的。擦的时候他把椅面上的灰用干布擦了一遍,擦完又用湿布擦了一遍,擦完搬到树底下摆正,正对着轮椅的左侧——他要的是轮椅旁边有地方能坐人。他自己没有坐,站在轮椅后头,两只手搭在推把上,没有松。谁劝他坐一会儿他都不坐,他说:站着看得全。这句话谢明薇听见的时候正在替沈国渊把膝上的毯子抻平,她手上没有停,只说了三个字:他站惯了。栓子后来跟人说,那天他两只手在推把上握了整整一个上午,晌午饭也没有吃;到晌午他才想起来,手上黏的是上午抹过的那层灰。晌午他才把手从推把上拿下来,拿下来以后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三下,擦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什么也没有说。
      沈国渊今天话多,是这些天里最多的一天。他问屋脊修不修。栓子说:昨天上了新瓦,还没干透,泥要等两天。他说:那就等。他问白露那个讲台今年还上不上,白露说上,九月里还是讲心肺复苏。他问小满那个最小的屋子朝北不朝北,小满说朝北,十点半以后有太阳。他说:十点半以前冷,你记着。她说我记着。他又问眠眠:那本册子交出去了。眠眠说:交出去了,交给了一个从站点上一步一步走上去的年轻人。他说:他自己会不会写。眠眠想了想:不会也得会,我们那本册子的第三页是后来才添的,添的时候已经十年了。他哦了一声,隔了一会儿说:那就一条一条添,添不完最好。接着他又问了一句:你们那个会今年一月开了。眠眠说:开了。他问:人,数了没有。她说:数了,一个不少。他看了她一会儿,说:那就好——开一回比一回像样;你今年开的时候照旧先数人,这一条别丢。然后他又问了一句阿砚,问的是阿望在西北的事,问得很小声,小声得只有两个人听见;阿砚答的是:我不放心,所以我这三年不给他换车。沈国渊哦了一声,哦完抬头看向了院门外的西厢——那半间屋是白露的,屋里三面墙的书架是他自己排的,最靠窗那两架子的捆绳上还系着他抄的卡片,卡片纸角全卷了。
      他要看了那张画着两处漏点的硬纸。栓子从门后把它取下来,取的时候把钉子拔了,钉子拔出来带下来一小块木头的碎屑。纸在栓子手里拿了一会儿才递过去,递过去之前他先说了两句:画得歪,价钱没有标在上面。沈国渊把纸拿在手里,两只手,看得很慢,看的是那两处漏点之间的距离。他问了一句:这个跨了几间。栓子说:从东厢的第三层一直到正屋,中间空着的那一跨不算,算的是两头。他哦了一声,把纸放在膝上,没有还。看完他问了一句别的:这个院子里的水管,出过事没有。栓子说:出过一回,前年冬天冻裂了,接了两处。他拿着那张纸的时候没有让别人替他按住,就那么自己拿着,拿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看完他把纸递回去,说了一句:这个我留着。栓子说:那张是钉在门后的。他说:那就再钉一张。
      他又问换瓦要多少工钱。栓子说了三样:两个人工,一车瓦,还有灰泥和油毡;瓦是旧式的,要托人从窑上拉,一车装四五十片,装车钱另算。沈国渊问了一句:一片多少钱。栓子说:好的十几块,次的六七块。他哦了一声,还是没有还那张纸,接着问:如果只换漏的那两处,不换整条。栓子说:那要拆两回,人工多花一倍,还多踩坏一片瓦。他说:宁可换整条。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话;眠眠后来跟阿砚说这一句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她笑的是阿砚听完只说了两个字:随他。她说:你别学他。阿砚说:我这句就是他教我的。说到一半他把纸上价钱那一栏用手指遮了一下——不是怕人看见,是他自己不愿意让那一栏先入眼。他后来说过:先看地方,再看钱;顺序反了,钱就成了主事。
      他后来问侯嫂今天摆几个菜。侯嫂说:比去年多两个,一个是他爱吃的,一个是给孩子们吃的。他说:多两个不要紧,别做油腻的。侯嫂说:油腻的我知道,眉眼那两个孩子不能吃。他哦了一声,说:那三个小的更不能。栓子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老爷子,桌要加板。他问:加几块。栓子说:得加两块,凳子我去搬。他又问:搬旧的。栓子说:旧的稳。他把那张硬纸举了举,问栓子:这张钉回去钉几颗。栓子说:四颗。他哦了一声,把纸又看了一遍。栓子加板加了一下午。他先量了桌面的宽,宽了不够加,宽出来的那一截是从厢屋里拆下来的门板;拆的时候他还问了一句要不要留那个门框,谢明薇说:留着。门板擦干净抬到树下,跟原来那张桌子并在一起,两张桌面的桌面差了一指。
      问完这些他忽然不问了。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是两个不常来的邻居,站在门外说话,不敢进来,往里探头看了一眼就走了。他坐在那儿看着他们走。眠眠后来跟阿砚说这一段的时候讲过一句:她爸今天话多,是因为他要把问的问完;这一句她记在了本子上,没有记在年月那一栏——年月那一栏上她记的是院里今天有几个人、摆了几张凳子,那几行她记得比什么都清楚。她说这话的时候离那张桌子已经很远了,屋里已经摆上了碗,碗沿上反着一点日头。那两个邻居走以后,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一分钟;那一分钟里栓子把那张硬纸拿回去重新钉,钉完又站在门后头看了一会儿,看的是四个钉眼是不是齐,看完了他才转身。
      日头升高了,露水干了。巳时前后,人就齐了。陆怀庸和云轻轻提着一篮鸡蛋来,说是路上买的,给老人煮;篮子是双层的,上头压着几枝新摘的柳条,云轻轻说柳条能驱虫,插在瓶里能放半个月。林知雾和苏晚晴也到了,苏晚晴手里拎一袋自己熬的梨膏,硬要塞给白露,白露不肯收,两个人推让了一回,最后苏晚晴说了一句“你手上那道口子还没好利索”,白露才收下。眠眠站在轮椅侧后头,把这一院子的人在心里从头数了一遍——这是她爸两年前定下的老规矩:开会先数人,数到谁谁应一声。她数得慢,数到最后一个是阿望;阿望在老杏树底下站着,正把刚接住的一片花瓣举起来对着光看。眠眠数完没有出声,可她心里那一句已经落了地:齐了。
      陆怀庸和云轻轻来的时候篮子还是满的。上头压着的那几枝柳条是新摘的,枝条细,叶子还是绿的,摘下来不到一天。云轻轻一路走一路把枝条往怀里拢,拢住了才说:插在瓶里能放半个月。篮子底下那一层是鸡蛋,二十四枚,码了两排,上面盖了一块蓝布,蓝布是新的,折痕还在。侯嫂说灶房没有插瓶的地方,云轻轻才想起栓子说过的那只玻璃瓶;栓子已经从窗台上拿来了,瓶子洗过两遍,灌了半瓶水。柳条插进去以后谁也没有挪它,它就搁在灶房窗台上,离灶口三尺远。陆怀庸把篮子放在阶上,蹲下来把上面的蓝布掀开给人看,看完又盖上;云轻轻在旁边替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挽完低声说了一句:别老蹲着。他说我看看。
      林知雾和苏晚晴也到了。林知雾手里没有拿吃的,只夹着一个牛皮纸筒,纸筒里卷着一张纸,是他给一个县里排的音乐课表——那间教室要开两个星期,学生十四个,请的人是他早年带过的学生。他进院门的时候才把纸抽出来重新卷好,卷完递给眠眠,说:这个你替我收着,我再搁两天就得忘。苏晚晴手里拎着一袋自己熬的梨膏,袋子用旧手帕兜着,兜了两道,硬要塞给白露。梨膏是去年秋天熬的,熬了一整锅,熬完分成小袋,一袋二两——她车上还有五六袋,今天都带了。眠眠接那张纸的时候当着林知雾的面就把它展开了,展开看了一遍又卷上,卷好夹回纸筒,夹完说了一句:这个我下午就看。下午她真的看了,看完给白露那边拨了个电话。
      那袋梨膏最后还是收了。两个人推让了一回,推的时候白露一直把手往后缩,缩到背贴上了门框;苏晚晴往前送了半步,说的是他手上那道口子还没好利索。白露的手这才放下来,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接得很快,像接一样烫的。那道口子的来处他没有说;眠眠后来问过一次,他也只说了三个字:前年的。说完他去灶房洗手,洗了很久,回来的时候那袋梨膏已经被侯嫂搁进柜子第二层。他洗手用的是凉水,凉水冲在手上那道口子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停下又接着冲。那道口子他后来每天自己换一次药,换完把瓶子放回柜子里头;柜子里头的东西谁也不许挪,这是这一家的规矩,他到这时候才学会。侯嫂第二天看见柜门开着,问了一句:谁动了。他说:我。
      风来的时候树上那一片粉白一齐晃了晃,晃完有一片花瓣直直地落下来,落在轮椅的扶手上,又被风推下去半寸。所有人都看见了,谁也没有先动。谢明薇的手在推把上收紧了一下;栓子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住;眠眠的眼睛热了一下,她没有走过去。他自己抬起了手——抬得很慢,慢得能听见袖口擦着扶手的那一点声音——手指张开,接住了那片花瓣。接住以后他没有立刻收手,五指慢慢合起来,合得不严,掌心里留了一道缝,让光透进去一点。他握着,握了很久,久到膝上那条薄毯的边都被人替他抻平了;握到手心出汗,花瓣贴在汗上,一点也没有皱。谢明薇站在轮椅后头,一只手一直搭在推把上没有动。谁也没有去替他拿。过了很久,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那片花瓣落回去,落在他的靴子边上,落进泥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5章 沈园的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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