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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老主任的墓 出殡是前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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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是前年七月的事。那天她捧着书站在新填的土前,念了那一页上的头一句,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土是湿的,颜色很深,她看着那捧土落下去,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块东西堵着,堵得她连第二个字都出不来。以后的四百多天里她没有来过一趟。不是不想来,是她知道自己一站到那块石头跟前就要哭出声;她如今在外头管着七个县的一摊子事,每一回哭都得有个交代,唯独这一处她交代不出来。偶尔有人问起老主任,她答得很齐整:修了多少册子、谁在页边画过圈、那年说的一句“先问人,再问机器”。唯独有一句她一年多没有说出口——我来看您了。
出殡那天从门诊楼前一直排到巷口,天没亮就摆开了场子。院工会的桌子是从办公楼抬出来的,桌上铺一块白布,白布上压着他的相片——退休那年照的,他坐在藤椅里,两手搭在扶手上,笑得很收敛;相片后头立着那本手抄本,厚厚一册,牛皮纸包着,封皮上露出半截字。纸钱她抓一把撒一把,撒到后来手指分不开,纸屑粘在掌心,汗一捂就软了。姜奶奶从坡下上来,走到一半伸手扶了一块碑才站稳;裴老先生在坡上坐着,拐棍横在膝上,看着那捧土落下去。落葬以后谁也没有大声哭。追悼会那天来的人更杂,科里退休的、进修过的、这些年调走的,都有;她坐在第二排靠边,是她自己打电话要的位置,后头是三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灵车掉头的时候车轮碾过纸钱,碾得响了一声。
那四百多天里,这一册书挪过三个地方。头一年冬天放在办公室靠窗那一格,开春以后抽屉返潮,纸角起了一层白霜,她心疼得当天就换了地方,改成搁在家里那只樟木箱的第二层,上头压着一件旧毛衣。一年里有三个日子她会忽然想起该去一趟——清明、七月、八月;每一次她都在日历边角上按一个很轻的印子,按完自己跟自己说一句等下回,说完又把手收回来。她跟胡晓棠通电话时只说过一句:我这一行往后走到哪儿是哪儿,可这一处我不能不去,去一次就得哭一次。胡晓棠在那头静了两秒,说,那就等你能哭出来的那天再去。眠眠应了一声,把这个日子记在了台历上,没有记月和日,只画了一个圈。台历上那三个圈她一个也没有划掉;后来换台历,她还是照着划。
八月最热的那几天,她跟阿砚说:“去一趟。”他没有问去哪儿,只问:“哪一天。”她想了半日,定在二十九号清早,说清早凉快,山路好走。阿砚那天自己开车,没带别人,也没有让门卫跟着。侯嫂前一晚煮了一锅绿豆汤,晾凉装进保温桶,桶盖压得紧;上车前眠眠把桶挪到脚边,挪完说了一句:“到了坡下你把桶给我。”阿砚说:“你自己提。”她说:“我今天两只手都要空着。”他没再争。车出城四十分钟上坡,蝉叫得整片山都在响,蝉声把别的声音全盖住了;坡不长,十几级台阶,台阶的边角被多年的鞋底磨圆了。
二十七号那天她把一周的会都挪到了下午。上午她在县里,从七点半开到十一点半,中间没有出去过;散会以后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里存着的那个号码翻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已经不是老主任的了,是院里办公室的公用电话,她还是拨了两次才反应过来不对。二十八号下午提前了半个钟头回家,进门先洗手,洗完去看那册书,书还在樟木箱里,她没有拿出来,只把箱盖开了一条缝,看了看又合上。侯嫂在外头和面,问今晚几个人吃饭,她说四个;侯嫂又问明天呢,她说,明天不回来吃了。临出门她把这一周剩下的会往后挪了两天,挪完跟科里的人说了一声;科里的人只问了一句顾主任您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周六。周六这两个字她说出口自己也知道说不准。
车出城以后要走二十几分钟的国道,再拐上一条老路,最后一段是土路,车过去颠得后座一直在响。她把书抱在膝上,两只手扶着书脊,怕角上磕了。阿砚开得很稳,稳到不像上坡;上坡那一段他换了低挡,车速慢下来,发动机的声音低下去,蝉声就一层一层压上来。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坡一坡的树,树皮被太阳晒得发白,树底下有一截旧墙,墙头压着瓦,瓦上长了一层草。她忽然说了一句:那年也是这条路。阿砚嗯了一声,没有问是哪一年。快到坡下的时候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热气跟着灌进来,她把袖子往上挽了半寸。车里的冷气开得低,她把手心在裤子上焐了两次。过收费站的时候他伸手把她的书往里推了推,推到座位靠背那一头;她没有让他收走。车过了收费站,前面就是山了。
到坡下他把车停在老地方,摇下车窗,说:“我在这儿等你。”眠眠下车,回头看他:“你不上去?”他说:“那一层坡我只上去过一次,那一次是埋他。”她没有再劝。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也没有再劝;她把话换了一句:“保温桶在脚边。”他说:“知道。”她上了坡,上去的时候数了台阶,十三级;下来的时候她走得比上来快。
坡下的树荫里凉一些。他把车停稳,没有下车,从后座把那一只保温桶提起来,隔着车窗递出来。她接住的时候两只手都搭在桶上,桶身是凉的,凉得掌心先麻一下才觉出是凉。拧开盖,绿豆汤上头结了一层薄皮,薄皮被风吹得皱起来。她没有喝,把盖重新拧紧,抱在怀里。他问了一句:上去要多久。她说,一炷香。他说,那我在这儿等着,别赶。他这一句说得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公事;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坡顶那一排碑,从最东头那一块一直看到最西头。坡下还有两家人也在上坟,人影小小的,隔着树影看不清楚。她说:你不下来,我也不上去。他说:我知道。你上去吧,别回头。她说:好。他说完把车窗又摇上去一半,摇完又摇下来一半。蝉声从这一半灌进来。
上坡那一段她数了两遍台阶,两遍都是十三级。第五级靠外那一角缺了一块,缺的地方被水泥抹过,抹得比旁边高出一点,指头划过去能划出一道楞;靠东那一道横印是拖过什么重东西留下的,拖印已经磨浅了,不蹲下来就看出来。她走得很慢,慢到听得见鞋底在水泥上蹭。爬到一半她停了一下,不喘,就是停一下,回头看坡下——车还在老地方,车顶反着一片白光,白光被蝉声压得一闪一闪。她把这一停改成一级一级地迈完,剩下四级一口气上来了;上来以后先站在最上头那一级把气匀了匀,才往旁边让开。石台离最上头那一级还有七八步,她走那七八步的时候没有再停。她上去以后回头看了一眼里头,看见那一行一行的碑,最上头那一行的字是新的。字新是因为墨新。
墓前的石台是水泥的,边角磕掉一块,磕掉的地方被人用青砖补过。碑上的字她早背得下来。她蹲下来,先拿手把石台上的一层浮土扫开——扫的时候用的是手掌外侧,一下一下,扫完把袖子往上挽了半寸,露出小臂上晒出来的白印子。石台一角供着别人家的桃,三个,摆成三角,桃皮还红着,有一只已经软了。她把那只软的挪开半寸,让三只摆齐,然后从袋里把那一册书取出来。她什么也没带:不带花,不带纸钱,也没有带吃的;她只带了这册书。
碑上的字不多,一共三行,最后一行是年份。她早背得下来,今天还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伸手把碑面上那几道浅划痕摸了摸——那是当年填土的时候铁锹碰的,碰了七八道,一道压一道,压在最末一行底下。她还记得填土那天他家里人的样子:土是抬了两担来的,最后一担撒在了边上,一只手伸出去把土拨回坑里,拨完了才哭。碑前头那三只桃是别人家供的,供的人家也姓顾。她把软了的那只挪开半寸,让三只摆齐,挪的时候桃皮黏在指头上,她甩了一下才甩掉;甩完她把手在裤子外侧擦了两下,擦掉黏在指头上的那点绒毛。碑基上还压着一圈小石子,是有人拿石子把碑脚垫平的,垫得很仔细。她又看了看那三只桃,看完把第三只也往里挪了半寸,挪完她才把手收回来。
开春那一阵她在走廊上见过他一次。那天她从十二床出来,他扶着墙站在洗手池边上,两只手撑在瓷砖上,肩往前塌着,喘得能听见嗓子里的哨音;护士站离那儿有七八步,脚步声一响他就直起腰,直完还把袖口往下拽了拽。她走过去要扶,他摆手,说我等一等就好。她就站在旁边等,等了差不多两分钟,两分钟里他一句话没有说。她想的是这一刻她能替他做点什么,后来才明白这一刻她什么都替他做不了。他直起身来,第一句是:你去忙你的。第二句是:那一份随访记录别让她拖。他最后一回跟她说话是在电话里,问她今年雪大不大;她说大。他说那就好,然后就没有下文了。那之后她又去过一次他的办公室,门开着,桌上那本手抄本不在了。回去以后把这两句记在本子上,记完在旁边又添了一句:他说话的时候不肯坐下。
那是她手上唯一的一册《医家之书》,封皮磨掉一角,书脊的布已经发白。出殡那天她抱在怀里、从医院抱到公墓的就是这一册,胳膊硌得胸口生疼,疼了两天。书里老主任那一部叫《从病房到回家的路》,扉页在那一页的下面;那一页是从他儿子手里接过来的,折了四折的横格纸,浅蓝格线,纸边毛着,钢笔蓝黑,墨色在几处洇开一小团。她坐在墓前的石阶上,把书摊在膝头,翻到那一页,一层层展开。风从坡下上来,纸角被吹得抖了一下,她用手掌压住。
这一册书在她手上不是从头到尾都归她管。实习那一年她第一次进放书的那间屋子,屋子不大,靠墙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横搁着一层层的册子。老主任从架子上抽出这一册,掸了两下灰,说这个你拿去;她当时以为是借,回头要还,他说我抄的东西都在里头,你替我翻着。她那时不知道这话的分量,只把这册书抱回宿舍,摊在灯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了三个晚上,翻完在页边做了记号。三年以后她才把这套书的来历问明白:里头有几部是更早的人一册一册往下传的,添的人都不在页上落名,添完只做一件事——在页边画一个很小的圈。她问他这个圈是什么意思。他说,看见了就记着,别的不用问。她把这一册书抱回宿舍的第一夜是拿两只手端着的,端到桌上才敢放;那天她只睡了三小时。
她把这册书收在随身的包里,包是双层的,里头一层放证件,外头一层专门放它。这一册比她想的重,抱久了胳膊会酸,从医院抱到公墓那一回,胳膊硌得胸口生疼,疼了两天。那两天她在办公室都要把手抬起来活动两下,抬完接着写;写完一份门诊记录她还要把手放平在桌面上压一压,压完再翻下一页。封皮上那四个字是原来就有的,后来又被补描过一遍,描的手比原来的手重;书脊那一层布已经白得发灰,可翻开以后里头的纸还是黄的,黄得很匀,一页一页都一样,没有一处返潮的印子。她数过,从封面到那一页,一共二百一十七页。她抱书从来不挎包,一律双手捧在胸前,走快了也放不下来;路上遇着人多的地方就把书往怀里按一按。这一本她抱了十几年。
那一页上记的不是医案,是一个人的名字:老主任写,他跟老顾一师之同门,比老顾早进院四年,走的时候才三十几岁。那年秋天换名册,换到第三本才换完;换完那一本上,他那一行是空的——写是写过的,写完没几天让人拿墨涂了,涂得很重,纸都透了。他问过老顾一回,老顾说他也在找。写到这里空了一行,末了那两句是:老顾要是看见这一页,别让他说话,让他自己坐着就行。纸角上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日期:六月廿七。往后数三天,就是他走的那天。
那一页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浅蓝格线,纸边毛着,折了四折,折痕已经软了,一折还是四折。展开以后先看见的是一道很轻的横线,压在正中间那一行下面,线是横着划过去的,起笔重,收笔轻,像写的人划完自己给自己界了一下。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正文是钢笔字,蓝黑,墨色在几处洇开一小团。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往下按,笔画收得很重;写到末尾那几行明显抖了——横不平,竖歪着,捺收得太急,末尾那个句号点成了半个圈。她认得这个人的字,她本科起临的就是这一手,临了整整一册。那道横线她后来用尺子量过,长约两寸,压在那一行下面偏左一点;描的那一份她也量过,量出来一样。折回去的时候她数了折痕:一折,二折,三折,四折,一折还是四折。
那一句是他自己记的,记在那一页的中间。写完没过几天,那一行让人拿墨涂了,涂得很重,纸都透了,透过去背面上能摸到一片凸起。涂的人是谁,纸上没有说;她后来查过,也查不出。名册不在手里,能查的只有他留下的这几句:写是写过的,写完没几天让人拿墨涂了。她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许多遍,过到后来只能承认一件事——写的人手稳,收笔才那么重;涂的人手也稳,涂出去才那么匀。一整行涂完,一点也没有涂到行外头去,连上下两行的格线都还在。她不知道那一行后来还在不在,只能照他记的样子记下来。涂的位置正好压着一个姓字的一半,那个姓字她认不出来。这张描样她带在身边带了三年,纸都发软了,还是没有换过一张新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她把这一页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那一行被涂掉的字,第二遍看的是末了那两句,第三遍她看的是纸角上那三个字和一串日子。这一行到底记的是谁,她这两年查到了底——老主任的旧同事花名册如今只剩一册,缺的那一册早在几十年前就转进了别的箱底;她凭着一句“一师之同门”问了三个人,问到一个七十岁的老护士,问出一句“那个岁数上走的,坟都不在城里了”。她把这句抄在一张小纸条上,抄完夹在这一页里,纸条上只写了一行:查到这里为止,下一步问她父亲。她没有拿去问。她父亲如今端不住一张有年头的抖纸——手是从第三个字开始抖的,一横的中段往下沉一点;她想等父亲端得住的时候,让父亲自己看这一页,也不知那一天来不来得了。
查是从花名册起的。老主任走以后,院里剩的旧同事花名册只剩一册,剩的那一册是她自己在一间堆旧纸的屋子里翻出来的,屋里常年不开窗,进去先要站一会儿等眼睛适应;纸箱上头落着灰,箱子侧面用粉笔写着年份,最早的一个是七十年代。她把那一册从头翻到尾,翻完在纸上抄下七个名字,七个里头有三个她认得,两个已经不在了。缺的那一册她问了三处:一处说当年归到人事去了,一处说人事搬过两回东西,再一处就说不清了。查到这里为止,前后用了两个星期。第三个星期她不再问了,把问过的地方在纸上画了一张单子,一张一张折好收进包里。那间屋子的窗子蒙着一层灰,灰上头有一道手指划的痕,不知道是谁划的。
七十岁的老护士是她第二趟问到的。老护士叫什么她没有记住,只记住两样:说话很慢,每说一句中间要停一下;手里一直在折一只纸盒,折了折开,折开再折,折出来的折痕一道比一道深。她问的是那一句“一师之同门”。老人听完抬起头,问了一句:他跟你说的。眠眠说是。老人把纸盒放下,想了很久,说,那个岁数上走的,坟都不在城里了;又说,你要找就往家那边找,家乡有坟的多。说完又拿起纸盒,折了两折才想起还有半句:早年间咱们院里走的,我记得的就那一个。眠眠问她记不记得那人叫什么。老人说不记得了,只记得他那一栏后来是空的,空了很久也没有补上。临走的时候老人要再问一遍住哪儿,她说了门牌号,老人重复了一遍,重复得不清楚。
回来以后她没有立刻把那一页合上。她在石台上把书摊平,先数这一页在第几张;数了两遍,两遍是同一个数。数完她把这一页前头那几十页挨张翻了一遍,翻得很慢,一张一张过,过的是纸边不是字——纸边留着先前的折痕,一道挨一道,证明这一册被人从头翻到尾不止一遍。翻到一半她停住,把书合上,坐在石台边沿歇了一会儿。歇完她重新打开书,翻到那一页,把小纸条抽出来。纸条是她的字,写得比册子上的硬;她把纸条举到坡下的天光里看了一遍,看的是墨渗进纸背的深浅——有两个字渗得深,深的那两个她一时认不出是哪两个字。她后来跟人提起这一回,提起的就是举纸条这半分钟。看完她把纸条照原样对折,折痕对准原先那道;那一页仍旧摊在她膝上,没有合。
坡下的汽车响了一声喇叭,是阿砚在提醒她日头上来了。她把那一页照原样折回四折,夹进原来的位置,夹完用指头在书脊上按了一下,按得纸服帖了。她把这一册《医家之书》放在墓前的石台上,两只手压平封面,翻开夹着便条的那一页。
这一页她前后看过三年,看的还是那几行。头一年她在县里的旧档房查名册,档房里没有窗,白天也要开灯;查到一半停电,只能收手,出来在门口坐着等来电,等到天黑。第二年她把原纸描了一遍,描在纸上,描完和原纸对着看,描的那一份比原纸多看出来一样——他说“我问过老顾一回”的那一句里,“老顾”两个字写得比旁处慢,慢得明显,像是写到这里手停了一下。描的那一张她今天也带来了,夹在原纸后头;她抽出来看了半分钟,折好塞回去,再把原纸展在膝头,用两根手指压住纸角。描的那一张边已经起毛了,毛的地方她拿胶带贴过一道,贴得很平。第三年她没有再描,也没有再查;描的那一张夹在这一页后头,一年只抽出来看一回,看完仍旧夹回去。看的时候她一句话不说。
在坡上待了多久她没有算,后来跟阿砚说的是“一炷香”,阿砚说比一炷香长。她只记得三件事:风从坡下上来,纸角抖;石台被晒得烫手,摊着书的那一面是温的;还有她最后说的那一句——我来看您了。这一句她在坡上一年多没有说出口,这天说了,说得很轻,轻到自己都不确定出了声。说完她没有回头,站起来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手掌压在封皮磨掉一角的那个位置上,压了一会儿才松开。坡下的喇叭响过以后,她才把保温桶里的绿豆汤喝了两口;喝完她把桶盖拧上,拧得比来的时候还紧。喝完她把桶提到车边,阿砚伸手来接,她说不用;他把车门推开一半,等她坐进去。她上车以后没有立刻关门,坐在那里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一坡。
清明前一天,天还没有亮透,栓子就蹲到了老杏树底下。回来报的时候他一路小跑,鞋上全是露水,说:开了,满树,比去年又早了五天。眠眠正在院里,抬头看了一眼——树冠上已经铺开一层,粉白里透着一点黄,风一过就落一层下来,落在青砖上不是白的,是黄的。谢明薇是这时候从屋里出来的,出来的时辰比栓子报信只晚了一步。她没有坐轮椅,手里拄着那根竹手杖,慢慢走到树底下站住了,抬起头。侯嫂追出来要把外套给她披上,她摆手,指了指枝上那几处已经开得最盛的地方,意思很明白:站着看,别动。
那天夜里眠眠睡得浅,四点多醒过一回。天还黑着,灶房那盏灯先亮,侯嫂已经把糯米和红豆泡上了,泡在一只铝盆里,水面上盖着一层纱布,纱布四角拿碗口压住。她起来趿上鞋走到窗边,看见院门的灯底下搁着一把竹扫帚,是昨天就靠在那儿的,帚尖朝下,柄上缠着一圈旧布条——那是给扫落花准备的,落花轻,帚要软。她把窗推开一条缝,闻到的是粥味,还有一点湿土气。八点多沈国渊那屋的灯也亮了,谢明薇起得比谁都早,出屋的时候手里已经拄上了那根竹手杖,杖头在地砖上点了两下才迈步。天亮起来以后她才想起自己一直穿着昨天的衣服。廊下有人起夜的时候她没有再醒;再醒的时候窗纸上已经有一层浅灰。灶房的粥味比先前淡了。她把窗子重新关严。
树底下那两株小苗子是去年冬天埋的。埋的那天下了半天的雨,土是黏的,坑挖不动,是阿望拿铁锹挖的,挖一下歇一下,肩膀上磨出的红印那时候就有;白露拿绳子比着量了两回,量完报数,囡囡在旁边报绳子的长度,报错了两回,第三回才对。苗是院里这株老杏上剪的枝,两根一样长,各带三个芽眼,坑是侯嫂填的,填完浇了两桶水,水浇下去半天都不渗,渗完在坑沿上压了三块石头。三个月以后苗出齐了,出得慢,头半个月只冒了两指头高的芽尖。苗出齐以后她去看过两回,每回都用手指头量一量,比头一回高了一寸多。第三回没有去成,那几天一直下雨,路上的泥一直到膝盖。谢明薇那阵子每天让侯嫂报一回,报的是几寸;报到第七天的时候她就不再问了,可她每天还是问一遍。
来得最早的是沈国渊。他坐着轮椅从耳房那头过来,轮子压过两级青砖,咯噔一声;那根紫檀拐杖就靠在耳房门外,杖头那一小截被手磨得发亮,谁也没有动过它。谢明薇伸手要替他把头顶上落下来的花挡一挡,他摆摆手,说不用挡,落到身上也不要紧。两个人在树底下并排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栓子蹲在树根那头又补了一句:去年冬天埋的那两根小苗子也开了,比老树还密,一团一团的,像谁把一兜粉白棉花塞在了树根边上。谢明薇说,那两株别动,它们才三岁,让它们多开几年。
沈国渊让栓子把轮椅推到树下就松了手。栓子松手的时候看了一眼,谢明薇在旁边摇了摇头,栓子就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了。老人坐在轮椅上,先没有看树,看的是地——他拿脚把轮椅前头那一小块地皮上的浮土碾了碾,碾了两下,抬起脚看了看鞋底,再抬头。谢明薇站在他右手边,隔着半个手臂;这半个手臂她站了三年没有改过,因为再近他要仰头,再远她说话他听不清。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院子里就剩下花落地的声音,不响,是簌的一下,隔一会儿来一回;来第三回的时候谢明薇把身子往他那边偏了半寸。扶手底下那一段木头被他抓了三十年,抓得比别处低了一线。轮椅的两只后轮陷进青砖的缝里一点,他自己又往前推了半寸。谢明薇看见了,没有伸手。
那根紫檀拐杖靠在耳房门外,谁也没有动过它。它立在那儿有些年头了,靠着的那面墙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印子的形状跟杖身一样,头粗尾细,杖脚那一端磨得更圆。谢明薇每天早上从屋里出来,第一眼先看它一眼,看完才走下一步。这一道她谁也没有说过,问过的人只她一个。院子里有人来有人走,只有栓子知道:他把耳房门口那一小块地扫干净,扫的时候特意绕开那半尺,不让扫帚碰着它,也不让土把它埋住。有一回风大,拐杖倒了半个身,栓子伸手扶正,扶完退开三步,站在那儿看着它不动。栓子扫地的规矩是自己定的,没有人吩咐过他。拐杖靠着的那面墙上还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干净,是多少年里天天挡着、不落土的那一小块;墙皮在那半尺上头颜色浅些。谁也擦不出来。
谢明薇看着那两株小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早了五天。这半句不是说给谁听的,说完她自己又添了半句:婆婆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等这院子修好了,春天带你们来看一园白花;她一辈子要等的那个白花没等到,杏花倒是一年一年地开,落地是一层黄的。眠眠走过去,伸手接住一瓣落下来的,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又让它落下去——落在她的鞋面上,还是黄的。她没有接第二瓣,站了一会儿才说:妈,进屋坐会儿吧,露水重。谢明薇说,不坐,我今天要把这一树看完。她仰着头,眼睛顺着枝子一格一格往上走,走到树顶那一片看不着了,才放下来。放下来以后她也没有走,就那么仰着脖子站了半晌,忽然又添了一句:这一树的骨朵去年冬天就攒足了,我起夜的时候隔着窗数过一回,数不清,就没数了。眠眠说:现在开得正好。她笑了一下:“开得正好是给谁看的,我这把年纪的人,一天能站在外头一个钟头就不错了。”
修好院子是哪一年,她记得清。动土那天院里还是土坯墙,从东厢那头起,一路修到西墙根,修了整整二十天。那二十天里每天早上都有人在门口蹲着看,看的是砖,看砖缝里的灰线平不平;看的人不催,也不搭手,就蹲在那里,谁从跟前过都被问一句昨天砌到哪一档了。谢明薇今天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提旁人的名字,眠眠却听懂了。她伸手又接了一瓣,托在掌心里看了两秒;两瓣花的边缘都是黄的,薄的地方对着光能看见里头的脉络。她把它轻轻放在石桌的角上,没有让它落地。她那年也在场,站在廊下帮着一夜一夜地递东西;递的是灰,一筐一筐从后园运过来,再一筐一筐递上去。递到第三天她手上磨出了泡,就改用布包着。
日头上了东墙,光就一层一层往深处走。头半个时辰看的是花,第二个时辰看的是影子——影子先落在青砖上,窄窄一条,风一过就挪;再往后枝子的影和枝子就分不清了,花和影子混在一处。侯嫂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回吃饭,喊完又喊了一回,没有人应。谢明薇说不急。栓子蹲在树根那头没有动,只把手里的枝条折断了一小截,掐着断口数了数,数完把断枝丢在树根边上,站起来去扫落在树根上的那一片。谢明薇说了两个字:扫轻。栓子应了一声,扫帚挪到离树干一指的地方,从外头往里收,收得很慢。灶房那边水又开了一回,侯嫂没有再喊。日头又高了一寸,落到最上头那一排豆角上,豆角已经脆了。她伸手把最外头那一段挪到中间,挪完看了看,满意了。
十点多,人到齐了。侯嫂在石桌上铺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四角拿镇纸压住;眠眠从东厢柜子里翻出那台旧相机,胶卷还是去年剩下的。林渺帮着擦镜头,擦完说快门有点慢;白露接过去试了两张,试完说这机器还能用;阿望负责数人,数了三遍,四个小的三个大的,谢明薇站在树下自己走出来的那一个也算上;囡囡蹲在布边上看蚂蚁,半天没挪地方,被江照喊了两回才起来。位子是眠眠摆的:孩子站前头一排,大人站后头,相机架在石桌这一头,她自己站在镜头边上。
那块蓝布是从一件旧大褂上改下来的,改的时候量着剪,剪口不齐,右下角总有一角翘着。四个角上压的是四样东西:一块是洗砚台剩下的旧石头,一块是半只青瓷碗底,一块是从沈园门房抽屉里摸来的两枚铜钱,还有一样什么也不是,就是一块砖。胶卷是去年剩下来的半卷,眠眠让林渺数了一遍,数完说还能拍十几张;林渺把片头抽出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说这一卷走到这里已经过去大半,往下拍多半是废的。眠眠说不废,先拍;拍坏了再换,换的胶卷压在米缸后头,前年买的那两筒还没有拆封。云轻轻伸手要摸那块深色,眠眠说不摸,摸一回就散了灰。布的正中间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常年压在镇纸底下、没有见着日头的那一块;四个镇纸挪开以后,那块深色就露了出来。谁也没有说。
位子摆了四回。第一回按站惯的次序站,林渺从镜头后头喊,说后头两个人的脸让前头挡了;第二回是林渺自己退开,让人按高矮站,站完阿望把腰挺得笔直,囡囡干脆蹲了下去,一眼就看出来不是那么回事。第三回白露上来调,调完把囡囡从镜筒前头挪开半步。第四回眠眠自己蹲下去看取景框的边,看完把镜头往下压了一寸,说:把最上头那一根横枝让开。云轻轻说让开就不好看了。她说不让开,这一张就满不了;她又蹲下去看了一遍,站起来才把位置让给阿望。后来拍照的时候她还是照这四回摆的位子站,一回也没有改。白露在旁边替她数了一遍,从镜头左边数到右边,数完点了一下头。囡囡蹲着看,一直蹲到最后。云轻轻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
第一张拍完,她走过来接过来看。树在后头撑满,底下满满的一排脸,前头两个孩子笑,后头两个大人在看天,中间空出一个位置,一个人宽。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去补,也没有拿凳子挡。第二张她把机位往边上挪了半步,谁也没有问为什么;阿望替她扶着相机,扶得歪,眠眠说扶稳一点,他就两只手都放上去。放上去了他还不肯松手,眠眠说松手吧,他这才松了,手心红了一片,甩了两下才不疼。云轻轻在旁边笑,说他小时候照相也是这个毛病,扶住就不肯放;谢明薇在树底下从头看到尾,只评价了一句:这一张好,这一张满。白露拿过照片对着光看了看,说第二张左上角那两根枝压着边了,冲出来要裁掉一指宽;阿砚在旁边说裁就裁,第二张本来就好在满上。他说完把两张并着举远了些,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跟眠眠说了一句:这园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在往下走,只有树是往上长的。眠眠嗯了一声,没有接。
照片上没有一个人先问自己好不好看。先问的是囡囡。她扒着石桌边踮起脚看了半天,忽然问:为什么中间空着一块。没有人立刻回答。江照把她抱起来让她再看一遍,囡囡又问了一遍,这回问得慢一些。阿望站在她后头,忽然说:这里本来是有一把椅子的。院里静了一下。谢明薇在树底下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这一句;沈国渊的手在搭布底下动了一下,又停住了。眠眠把照片往石桌中间挪了半寸,挪到那一块空的上头,挪完用镇纸把角压住,怕风。阿望的手在裤兜里捏了一下,捏完拿出来,摊开,摊开是空的。云轻轻在另一头接了一句:椅子谁搬走了。谁也没有应。江照把囡囡抱高了半尺,让她能越过石桌看见那一块;囡囡看了一会儿,说这里像少了一个凳子。阿望没有接话。
阿砚说完那一句就收住了。他把两张并着举远了些,看完放回石桌上,拿镇纸压住,压的时候特意压在没有人的那一格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在看照片,倒像在报一个数。眠眠嗯了一声,没有接。她坐在他对面,眼睛落在石桌那一角,落了很久没有动。她想的是那半格空地方——她今天一进门就看见了,看了一整天没有问;现在她知道了,这半格不是给谁留的,是给一件谁也不提的事留的。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说出口就成了问,问出来就得答。过了一会儿阿砚又说了一句:这一张比头一张好,头一张满,这一张沉。她仍是没有接。他也没有再等她说。日头把石桌的一半照亮,另一半还在影子里。她把手里的镇纸往边上一推,照片在石桌上滑了半寸,停住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散了,院里剩下满地的黄。侯嫂端了一壶热茶出来,是头一泡的,浓,焙过了三遍香。眠眠和阿砚在石桌这一头坐下,他今天什么也没做,从头到尾只替她扶了那半分钟相机,两只手都扶上了,扶得比谁都认真。她把第一张和第二张并排放在桌上,指了指中间那一处:这一张里人少了,花满了。他“嗯”了一声,说:她今年愿意自己走出来,比拍什么都要紧。她停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他又说:树底下那一堆黄的,扫不扫。
那壶茶是院里常备的,一小罐,罐口用红纸封着,纸上是一行小字,年份和地块,侯嫂的字。她每换一回茶就重新写一张,写完拿糨糊贴上,贴了七八层,最上头那一层已经看不清,倒过来还能认出半个字。倒茶的时候她先给沈国渊倒,倒之前问了一声要不要浓,谢明薇在旁边替他说了一句:淡一点。倒完那一杯她自己端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等凉了才喝。阿望伸手要替她拎回去,她说不用;阿望把手缩回去,站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扶那把空了的茶壶,壶身还烫,他就那么提着站了一会儿才放下。谢明薇替他把杯底转了半圈,让手边那一面朝着他。沈国渊端起来没有喝,先看了一眼杯里,才慢慢抿了一口;抿完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放的位置和原来一样。
她回东厢取了一趟东西,取的是那册《医家之书》——取出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带出去,又放回柜子第二层,上头照旧压着那件旧毛衣。她这一晚还有一班活:七个县这一季的数要在明天上午过一遍,一共四十七页,她昨夜看了三十一页,还剩十六页。她坐在窗前把那十六页的名目抄在纸上,抄完数了一遍,名目抄全了;抄完把纸折成四折压在台灯底下,忽然又想起那一页上被涂掉的一行。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柜子第二层打开,看了一眼那册书,才关灯。关灯以前她把台灯的灯头往下压了半寸,压完屋里只剩桌角那一小块亮。那一叠文件她摊在桌上摊了一半,又收进包里;收的时候她把每一页的角对齐了,对齐了三次。
栓子在树那头喊回来一句:昨天那两株小苗底下的先不动,扫到边上堆肥堆去——老太太在的那几年也是这么分的。这句话隔着半个院子,谁都听见了,谁都没有接。谢明薇这时候还站在树底下没有走,一只手搭在手杖上,仰着头看那一树白花,看了很久;落下来的花瓣贴在她肩上,她也没有拂。末了她说了这一天里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谁也没有听清,只有离得最近的眠眠听见了。她说:“再不看,就赶不上了。”
人散得慢。云轻轻临走前把照片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仍旧放回原处,说这一张她要。眠眠说这一张谁也别拿,明天再说。云轻轻也就不争,只把镇纸挪开半寸又压回去。谢明薇是自己走出院子的,走到大门口回了一次头,回完没有说什么,竹手杖在门槛外头点了两下。沈国渊的轮椅是栓子推回去的,推到耳房门口停下,栓子把他扶过门槛,扶完替他把手搭回搭布底下,才把轮椅靠在墙边立住。地上那一层黄还厚着,踩上去没有声音。眠眠在石桌这一头没有动,等院里只剩她一个人,才弯腰把那张照片捡起来,照片角上沾着一点土,她用袖口擦了擦。她把照片收进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只对折了两折夹进包里。出去以后她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再不看,就赶不上了。”这一句她听着心里空了一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谢明薇在树底下没有回头,栓子也没有停手。空的那一下她也说不清是什么——石桌上那半格空着,坡上那一行也空着,两处空隔着一千多里地,谁也替不了谁。她在原地站了一站,把袖子上的土拍掉,拍了两下,第三下没有拍下去,转身进屋。进屋没有开灯,坐了一会儿,又起身把柜子第二层打开,把那册书拿出来放在膝上,翻到夹着便条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看不完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没有放回柜子,就那样搁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封面,直到窗纸上开始发白。那半格后来谁也没有再提。拍照的时候眠眠没有去补,收工的时候也没有拿凳子挡。
四月初,顾家老院子又要动一回。这一回请的不是匠人师傅,是四个孩子。开工那天早上八点整,四个人在影壁底下站成一排,谁也没有说话,手里各拿一件东西——白露拿的是一把钢尺和一卷线,阿望扛着一根从旧货市场挑回来的杉木,囡囡抱着那块她从自己琴房里拆下来的小木板,板上用铅笔画着格子,画的是院子的平面。小满最后到,手里捏着一支记号笔,来了先蹲下看门槛,把几道门槛的高矮用手比了一遍,站起来说:这几道全磨掉。温静姝在灶房门口听见,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沾着刚才擦灶台的水,问:全磨掉?往后谁来?小满说:推车来。
这件事是小满先提的。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两行:第一行是日子,第二行是“八点,影壁底下”。阿望在底下回了一句,说木头他买;小满回了两个字:别买。阿望又问为什么。小满说:杉木拆旧房的最好,新木一晒就裂。阿望隔了一会儿回过来一条:那我明天去看。白露没有回话,只发了一组图,一张一张贴着门槛拍的,门槛上用手指压着比尺寸,比出一段一小段;一共十一张,眠眠数过,数完把图往下翻,翻到最后一张是那扇旧门框,门框下头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的字只剩半边。阿望隔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明天几点集合。小满回:八点。阿望回了一个字:好。白露始终没有再说话,到晚上才在底下补了一句,问我家有没有三十米长的卷尺。眠眠看着那一条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有的。
八点差一刻到了三个,小满是最后到的——她不是迟,是她蹲在影壁底下看了半天门槛,看完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她手里那支记号笔是新买的,帽还没有摘,笔杆上印着厂名;四个人里只有她把这支笔当成家伙,站着的时候也不肯把它插进衣袋。影壁底下的青砖缝里有几根去年的草根,绿的,早就趴在地上,谁也没有去拔。温静姝端了几只粗碗出来,碗里是温水,放在石桌上;她放下就走,一句话没有留下。四个人站着等,谁也没有先开口;等的时候阿望一直在看自己的鞋,白露一直看着门槛,小满看着墙上的日头。钟是从堂屋里传出来的,走到八点整,钟停了。等的时候阿望问了一句要不要先干,小满说不等,八点整;阿望看了一眼院门,把手插回裤兜。白露蹲下去又摸了一遍门槛,摸完站起来。
要动的地方一共三处,这是昨天在纸上画了三遍画出来的。第一处是灶房那口三十年没换过砖的灶;第二处是正房东头书房,门框换新的,门槛削成斜坡;第三处是东厢那间空屋,腾出来,谁住哪间由他们自己分。画在木板上的是囡囡那块板,格子画得歪,格子底下有铅笔擦过的印子,擦了没有擦干净。小满说这三处不能换着来,得一天办完——灶要砌,砌上就干着;门框要等,坡得一天修成;屋腾出来还得晒两天,晒的时候门窗都得开着,谁也不许把东西塞进去占地方。木板底下垫着一块布,四角拿石头压着,免得风吹跑。囡囡问她那间屋要怎么分,小满说不急,先把院子修完;阿望说他要靠东厢那一间,白露说他都行,谁住都行。木板上的格子最后谁也没有划死。
要动的地方不多,一样一样都是早就说定的。灶房那口三十年没换过砖的灶要重新盘一遍,盘的时候旧砖不许敲碎,能用的都用,不够的地方从东厢拆下来的旧砖里补;正房东头书房的门框要换,门槛削成一道斜坡,坡要缓,宽要过得下一辆轮椅;东厢那间空屋腾出来,谁住哪间由孩子们自己分,分完记在纸上,贴在门后头。温静姝嘴上说由他们,当天就把西厢的窗纸换了——换窗纸的下午,她一句话没提门槛,手却把那道门槛摸了三遍。匠人师傅是被阿望从城西请来的,姓什么他们都记不住,人很实在,进门先把里外看了一遍,看的次序和当年第一次修的那位一模一样。
灶房门口摆着一只竹筐,筐里是旧砖,一块一块分开包着,每一块都拿旧报纸裹过一层,报纸上还留着别的字,有的能认出半个标题。温静姝一家一家问过来,问了三家才凑够这些;有几家早拆了灶,砖埋在院里,挖出来要一整日。她说不碎的留下,碎了的才扔。她还立了一条规矩:拆下来的砖用多少量多少,剩下的仍旧码回筐里,筐搁在檐下,不许倒。四个孩子蹲在筐边看过一回,囡囡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包报纸。温静姝说:包上报纸,砖碴不扎手;也认得出是哪一家的。说完她把最上头那一块拿起来,翻过一面又翻回去,才放回原处。晒的时候她没有让四个孩子插手。那筐砖在檐下搁了两天,夜里下过一阵小雨,报纸受了潮,第二天早上纸是软的;温静姝把每一块挪到日头底下晒,晒完再包。
换窗纸是下午的事。纸是前天夜里泡的,泡了一整夜,捞出来摊在案板上,一层一层铺平,用手掌压出去气泡。西厢那一扇的窗框年头最久,框上那层旧漆起了皮,翘起来的边上卷成一条细卷,她拿砂纸一点点蹭,蹭两下歇一下。糨糊不用刷子,刷子刷快了要起皱;她用的是一块旧棉布,蘸了糨糊往框上一按,一按一条,压着边沿往下走,走完一条再走下一条。贴到最后一条她没有立刻松手,按着数了五下,数完才把手拿开。整扇窗贴完,屋里暗了一层,纸把光挡在了外头;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纸面上按了按,按出一声闷响。她贴到第二扇才知道第一扇贴歪了,撕下来重贴;这一回她先在框上比了一遍,比完才下手。第二扇比第一扇窄,纸要另外裁,裁的时候她拿旧报纸比着。
匠人师傅进门先站着不动,把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他看的时候不说话,先看屋檐,檐口那几片瓦有一片是后配的,色不一样;再看柱础,柱础上糊着一圈旧油泥,抠一抠就掉;再看地上,甬道的砖一块挨一块,边上那道砖缝里长了草,草是新长的。他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到西墙根底下停住,蹲下去看墙根的苔,蹲完站起来拍拍手,问了一句:这院子哪一年修的。老太太坐过的那个位置如今空着,眠眠说了一句:修过好几回。他点点头,说那就对了,修一回留一回的痕,痕是认得出来的。说完这一句他进屋去了,进去先量门。他看屋檐的时候仰着头看了很久,看完在门框上用手拍了两下,听声音;门框里头的木头是空的,敲上去有一点发闷。阿望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毛病。他说是老榫头松了,不修也不要紧。
分工是白露分的。他把人叫到院里,自己先蹲在门槛边上,用那把钢尺把每一道的高、宽、斜度都量了一遍,量完在木板上写下来,一笔一笔写得极小,连门槛上被磨出凹的地方也没有漏。他量的时候问了三句话,问的是那个师傅:这道门槛是哪一年钉的;甬道底下垫的那一层旧砖是不是原来的;廊下柱子上那圈铁丝为什么不拆。师傅蹲下去看了很久,说这个我不知道,得问老匠人。白露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只在木板上添了一行小字:门槛留三道不磨,理由待查。阿望扛木头,一上午来回跑了四趟,肩膀上磨出一道红印,回来还嘴硬说不累;囡囡拿着尺子量窗台,量到第三扇的时候手抖,自己按住了,按完接着量;小满在屋里贴那张分房的纸,贴歪了撕下来重贴,贴到第二遍才肯罢手。林渺在院子里给这四个人拍照,拍到阿望扛第三趟木头的时候喊了一句:你别看他,他昨天就问过我要不要来帮忙。
他量的时候是蹲着的,一只手按尺,一只手在本子上记。记的地方不是那张纸,是木板背面的一块空白——木板正面画的是院子,背面画的是一张表,左边一列写门名,右边一列写高、宽、斜度,一行一道门。靠西墙根那一道他量了三遍,三遍的数字不一样,一遍比一遍小半分。他把这三遍的数字都记下来,在最后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师傅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小伙子,你这是干哪一行的活。白露没有回答,只把钢尺换了个方向,重新贴平,等他问第二句。他答的是四个字:先量清楚。答完他把这道门的尺寸又量了第四遍。记完他把木板翻过来给师傅看了一眼,师傅看不懂,也就没有再说;白露又把那道门的数字抄在另一张纸上,抄完压在石头底下。小满问他为什么要抄两份。他说:怕丢。
阿望第一趟扛得最稳,第二趟就急了,一趟比一趟快,肩膀上的红印越磨越深,到第四趟的时候那块印子已经肿起一道边。他把手垂着,说不累。四个孩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扛了几趟——木头的来路他也不知道,那根杉木是从旧货市场挑回来的,长短不一,扛的时候得侧着身子过廊。他过廊的时候撞了一下柱,撞得不响,自己先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他把木头码在墙根,码成一垛,一根一根往里挪,挪完用手把最上头那根扶正,扶正以后又用手掌在木头上抹了两下。汗从他鬓角下来,滴在青砖上,砖立刻就干了。他码完木头没有走,站在那垛跟前看了一会儿;林渺过去问他要不要歇一会儿,他说不用,转身又要去扛,被白露叫住了。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
晌午那顿饭是温静姝端出来的,一盆熬得稀的粥,一碟咸菜,一小碗炸酱。粥盛在大盆里,谁端谁盛。四个孩子蹲在门槛外头那三级台阶上吃,碗端在手里,谁也没有进屋。囡囡蹲着蹲着往前挪了两寸,挪到日头底下那一块,坐下就不动了,说这里的粥凉得慢。白露吃到一半把木板拿出来看,看完又收回去,收的时候把木板竖着靠在腿边,靠得很稳。阿望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喝完拿袖子抹了一下嘴,又问还有没有。温静姝说锅里还有,人却已经转身回灶房去了;阿望端着碗跟到门口又退回来,把碗搁在台阶上晾着。吃完了他把四只空碗摞在一处,摞好以后又拿水冲了一遍,冲完倒扣在台阶上。白露没有吃第二碗,他把碗底那小半粥留了下来。
顾清和一早就坐在廊下了。藤椅是三十年前那把,坐面塌了一块,垫了一个旧蒲团;木拐搁在膝上,拐头那一小截被手磨得发亮,磨了三十年,磨得比铜还亮。他不插嘴,只看着,谁抬梁他看谁的手,谁和泥他看谁的脚。中间歇了两回,一回是晌午,一回是下午三点;两回他都只说同一句:慢点,慢点不丢人,赶工才丢人。有一回阿望把水端到他手边,他接了,喝了一口,问:哪一年的杉木。阿望答:不知道,老板说是老的。老人把杯子放下,说:不知道就回去问清楚,问不清楚就用新木,新木不要紧,糊弄才要紧。阿望站了一会儿,真的转身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说老板改口了,是拆旧房下来的。
藤椅扶手上那道亮,是他这十几年坐出来的;坐面塌了一块是年头太久,垫的是一只旧蒲团,蒲团用细麻绳锁过边,锁边的线散了一截,他自己拿针又缝了三针,针脚不匀,他缝完还拿牙咬断线头。他膝上摊过的东西换过三回:先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一道;后来换成一只放大镜,那只镜子有一道划痕,不偏不倚正挡在字上头;再后来就是这一盆蒜。木拐拄在膝旁,拐头那一小截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人;他要是不说话,谁也看不出这么一把年纪的人手还能把一块木头磨出这个亮。亮的地方比拇指还宽出一线。那把旧蒲团上头还搁着一样东西,是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用细线绑在镜架上。廊下这一块地砖比别处低一点,他坐久了以后起身要用手撑一下扶手才能站稳;这一点他谁也没有说,眠眠是看见的。
两回歇工他说的是同一句。头一回是晌午,四个孩子从灶房那头过来,扁担从他跟前过去,他没有喊停,只把眼睛抬了一下,抬到扁担的绳上,绳在他头顶晃了一晃,晃完就过去了。第二回是下午三点,院里的影子到了西半边,工具在北墙上排成一排,谁去拿都得从他跟前过一趟。他说的还是那六个字:慢点,慢点不丢人,赶工才丢人。囡囡那时候手正抖,问了一句抖了要不要歇。老人说:不要歇,手抖不是毛病,你抖着量,量的东西才准。说完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重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背。那六个字他今天说了两回,前后相隔三个钟头,说的时候都没有抬高嗓门;说完他就低头去看自己的手,看完把手放回膝上。工具在北墙上排成一排,谁也没有去动第二回。
灶房那头,温静姝和那个师傅吵了一架,吵的不是那道灶。她要留一半的油砖,师傅说三十年的砖酥了半截,一铲就碎,她说你铲试试看。铲下去的时候果然碎了两块,碎得最狠的那块只有小指甲盖大。师傅蹲在那儿捏着那点碎渣,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一句:大娘,这灶我不敢盘了。温静姝把围裙上的灰拍了拍,说:你不敢盘,让那四个孩子去盘,他们敢。她这一句说完,自己先愣了半秒,像是没料到这话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眠眠那时候正在西厢窗底下替阿砚熨那件洗过的衬衫,隔着一道窗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谁也没有说话。
吵起来是为那半筐油砖。灶上的砖她分了三堆:耐火的、砌边的、垫底的,混在一处砌,不到两年就得塌。她要留的是耐火的这一半,师傅说三十年的砖酥了半截。她没有抬头,说:酥我也知道。她举着一块砖给四个孩子看,指着砖面上那道细纹,让他们挨个摸;阿望摸完说凉,白露摸完没有说话,小满摸完才说:这块不一样,这块摸着不掉渣。她说是,那一块留着。师傅蹲下去又捏了一遍,捏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站起来还是那句话。她把那半筐往自己这边又拖了两寸,拖完不再看他。她一边看一边报,报的是年:这一块她说六十,那一块她说五十;报完她把两块并在一处比了比,比完把厚的那一块留下。四个孩子一个也没有插嘴。
她没有等他答,先去把那点碎渣收了。碎渣拢在报纸上摊在石台上,摊成薄薄一层,两头拿小石头压住,怕风吹。那天日头毒,摊到申时纸上就干了;干透的渣是灰白的,一捏就散。她捻完把手指上的粉末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师傅蹲在旁边看,看完说:大娘,这些渣还能用。她说是能掺灰,掺不了一半去,掺三成就够。师傅问剩下那七成搁哪儿。她指了一下西墙根那一堆,说搁那儿,搁到下回补墙皮使。屋里的老人听完把手里的蒜捏了一下,捏完说:碎的东西有碎的东西的去处。那天下午那一小堆她分了两回挑,挑完掺进新拌的灰里,搅了十几下,搅到看不出白才停。师傅没有走,站在灶边看着那四个孩子上手;他不许谁拿手抠,只教他们哪一块先砌。
日头到了西墙上,院里的影子就往东挪。匠人把正房那道门槛削成斜坡的最后一段,拿手抹了两遍,让眠眠上去走一趟。眠眠脱了鞋走上去,又穿了鞋走上去,来回两趟,说:平。阿望要推一辆装木料的板车过,推到一半轮子卡了一下,他退了半步,重新找角度,这一回顺顺当当过去了;囡囡扶着墙走过去,走得小心,过去以后回头说了一句:像没门槛一样。廊下没有人接话。阿砚这时候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进门先看了一眼那道坡,又看了一眼廊下坐着的岳父,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这道坡,坡度做多少。顾清和说:他们自己量的。眠眠在旁边接了一句:七分。他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兜子放在石台上,里头是五只搪瓷缸子和一包点心,是他从城里带上来的,一人一只,还多一只,多的那只搁在藤椅扶手边。老人没有动。他让阿望把杉木放下,把儿子的手拉过来,又让小满、白露、囡囡一个一个过来站到门槛那道斜坡跟前。四个人站成一排,他从藤椅上伸手指了指那道坡,又指了指廊下的自己,说了这一天里最要紧的一句。他说:“这一处,你们改对了。”
温静姝这时候从灶房那头过来了,围裙上的灰还没有拍净。老人说完那一句就没有再往下说。他没有动那只有多出来的搪瓷缸子,也没有叫人替他拿开。他把身子往藤椅背上靠了靠,从上头看那四个人:四个人的脚都还沾着泥,两只裤腿上刷了白灰。阿望手里那只缸子最满,端着不敢动;白露的缸子已经空了,空了还端着;囡囡的缸子里是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叶子。她把这一眼看完,才慢慢地说了一句:门改了,门槛也改了,改完还能认出路,这样就够了。说完她伸手把多出来那只缸子拿起来,先喝了一口。阿望把缸子放到嘴边又放下,放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道斜坡;白露低头去看坡面,看完拿脚在坡上试了一试,试完把脚收回来。囡囡扶着门框站着,没有问。
那天下午没有干完。剩下三道门槛按白露记的那一行留着,没有动;甬道底下那一层旧砖撬开了一小段,看见了底下的土,土是干的,一层压一层,压得很实,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年的。匠人把撬开的地方照原样填回去,填完拿脚踩实,踩了三遍。收工的时候日头压在西墙上,影子拉得很长,从灶房门口一直拉到影壁底下。阿望肩膀上那道红印被温静姝贴了一块膏药,贴的时候她没有问他疼不疼;小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那支记号笔的盖早掉了,笔尖上沾了一点灰,她把笔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收进口袋。匠人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北墙那一排,收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阿望要帮着搬,他说你搬不动,把水桶拎过去就行。阿望拎了水桶,拎到井边的时候晃了半桶水出来。
四月的黄昏来得晚,六点半天还亮着一线。顾家老院子的西墙根底下摆了六只竹匾,里头晒着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有说法:最东头那只是刚摘的豆角,掐成三寸一段,一段一段摊开,不能叠;第二只是晒干的花椒,摊得极薄,薄到能看见匾底的竹纹;再过去是侯嫂送来的十几只风干后的腊鸭,一只挨一只码着,码得整整齐齐,连翅膀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最后两只是药——一小把一小把的,分包扎着,扎的绳是棉线,棉线是她自己搓的。温静姝坐在中间那把竹椅里,膝上摊着一块蓝布,手里一把小剪刀,正在把豆角上的筋剪掉。剪一下,弹到一边,一下一下,不快,也不停。
六只竹匾在西墙根摆成一排,是前一天擦过的,擦完一只倒扣一夜,第二天早上拿起来,匾底一点水汽也没有。匾沿上原来有字,描的红漆,写的是豆、花椒、腊鸭那一类,描的年头久了,红漆掉得只剩几处。她拿清水把匾底冲了一遍,冲完倒过来晾,晾到半干才把东西摊上去。摊完她退开一步,用手指头在匾边划了一圈,划完没有说话。她每年晒这些都在这几天,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行——早了一天还没有干透,晚了半天顶上要露,露了就要发霉。六只匾的位置她量过:最东头那只离墙三尺,往西每一只往前挪半尺,摆成一列斜的;摆完她又把第二只往回挪了半寸,挪完才去洗手。匾底那一层竹纹被水泡过三回,有几处已经起了毛,摸上去扎手。
最后两只是药。药是她自己配的:一小把一小把分开,分成十几个包,每一包只有薄薄一层;扎口的棉线是自己搓的,搓得粗细不匀,三股捻在一处。拆麻线的时候她一只手捏着包口,另一只手把线头抽出来,抽得很慢——线头藏在纸褶里头,抽快了会把纸带破。扎好以后她把每一包提起来掂一掂,掂完再放到匾上,按大小排开。那年她在后园种的两行薄荷活了一半,活下来的那半行四月里开花,她掐了尖,晾在筛子上,晾足十天;陈皮是更早存下的,不多,一共十几片,用旧纸包着,压在柜子最底下那一格。包好的药她没有一次摆完,是晒干了再收;收的时候她把两包对折了摆,厚的那包放在里侧。薄荷那包她多看了两眼。有一包她扎了两回才扎上。
那把小剪刀刃口有一处豁,豁在刃的中段,剪厚的地方会挂一下。挂住了她就把剪刀转半个方向,从另一边下刃;她剪一把豆角要换三次方向。剪下来的筋不扔,攒在一只小碗里,攒满了倒进灶房门口那只半旧的搪瓷缸,缸是这院子里堆菜叶用的。她一边剪一边把剪好的豆角往匾上摊,摊的时候不堆,一段一段排开,间隔差不多一指宽——堆着晒,中间那几段就是烂的,烂的挑出来费工夫。剪到最后一把的时候她换了只手,左手托着布,右手捏剪刀,捏得比平时紧一些。她剪的豆角按长短分了堆,长的留下自用,短的两头另作一处。剪到第三把的时候她换了一次坐的姿势,把腰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慢下来以后反而齐。剪完她把剪口朝外放。
十几只腊鸭是侯嫂秋天就做好的,先在炭火上烘过一遍,烘到皮发紧,再挂到檐下去风干。送过来的时候装在一只旧网兜里,一只挨一只码着,鸭翅膀一律朝着同一个方向。温静姝收到以后没有立刻挂,先倒在石台上,一只一只翻过来看有没有裂口;翻完才把那只翅膀上有裂的挑出来,单独搁在一边,其余的重新码进网兜,拎到檐下的钩子上。钩子有两只,一只挂七只,另一只挂了六只,中间空着半尺,是留着风口的。她挂完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上头那一只扶正。风干的腊鸭要一天翻一次身,不然靠墙那半边会返潮;她翻的时候一只一只捏过去,捏到翅根那一节总要停一下。她翻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看了一眼天色。
顾清和坐在廊下那把旧藤椅里,藤椅是他的,坐面塌了一块,垫着一个旧蒲团。他膝上摊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蒜,他在剥蒜,一个一个剥得极干净,剥下来的皮拢在盆边,码成一小堆。剥一阵他就停一停,把手掌翻过来看一会儿——那只手写字要靠小臂压住纸角才稳,现在剥蒜,拇指和食指捏着蒜瓣一挤,蒜皮掉下来,掉得齐整。他今年腿脚不如从前,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是眠眠去年冬天给做的,边上锁了一道细边。他说这毯子好,压得住。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坐着,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院里的声音就都听得见:西墙外头自行车过去一辆,灶房里水开了,后园那棵香樟的叶子上有风。
蒜是三天前从东头菜园那户人家换来的,换了四头,换的人家在自家门口剥,剥好了才装袋,说这样皮干净,不带土。他剥得慢:捏住一头,先把蒂压下去,再顺着腰上一道缝掐开,掐开以后把瓣一根一根掰下来,掰下来的瓣上带一点膜,他再把膜撕掉。撕膜要用两只手的拇指肚对搓,搓一下掉一点,搓三下干净一头。四头蒜剥了整整一上午,盆里剥出四堆蒜瓣,堆得很匀。剥到最后一头的时候他还拿起来看了看底下那几瓣有没有碰伤,碰伤的仍旧放到盆里,只是没有放进那一堆。他低头看着盆里那四堆蒜,看了一会儿,把最大的一堆拨了拨。四头蒜的皮拢在盆边,码成一小堆;他码得很齐,码完又用手压了压。盆是搪瓷的,盆沿上有一处磕掉的瓷,磕掉的地方已经不锈了。
三块砖是数出来的,不是量的。廊下没有尺,尺在屋里,她懒得进去拿。廊柱脚下有一排砖,是早年垫花盆剩下的,摆得不齐:靠东头的两块挨得紧,中间空一指,往西两块又挨上了。空的那一指才是她要的宽度。她先摆一只鞋在东头那块上,把父亲那只摆在往西两块之间,摆完退开三步回头看,退开那三步的时候她自己也数了:一,二,三。摆第二回的时候她把靠里那只往外挪了半寸,挪完再退开三步看,这回两双鞋的斜对上了。摆完她蹲下去看了很久,看的是鞋跟那一头有没有摆齐。廊下那盏灯还没有点上,天光从西墙那头斜过来,斜到鞋面上,鞋面上那一层灰被照出来了——她的鞋干净,父亲的鞋帮上有两道深色的痕,痕是新的。她看完把鞋收起来,收到门口才想起那是自己的鞋,就又穿回去了。
温静姝剪到第三把豆角,忽然把剪刀放下了。放得很轻,放在蓝布上,剪口朝外。她抬起头,隔着三步对顾清和说:我们提前说好。顾清和手上的蒜停了停,没有抬头,问:说好什么。她没有马上答。她伸手把最东头那匾豆角往中间推了推,推匀,又伸手把那包花椒的绳结紧了紧——她做这些的时候,像在给自己找一个能站住的地方,等做完这几样,才开口:我想的是哪一天。要是哪一天,谁也不要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刚才说“风干腊鸭要朝着同一个方向”是一个调门。
这一句说完,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接。西墙上的光往下降了一寸,正好降到最上头那一排豆角上,豆角的皮晒得发白,白得发脆。风过了一次,把匾面上的碎屑吹起一层,飘了两尺落下来。温静姝伸手把碎屑拢回匾里,拢完在围裙上拍了拍手。廊下那把蒜剥到一半停住了;顾清和两只手搭在盆沿上,没有抬头,也没有问她在说什么。院子里就剩后园那棵香樟的叶响,一声一阵,一阵一阵。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有去动那盏还没有点上的灯。过了一会儿顾清和才把那一头蒜又捏起来,捏了两下;捏完他把手在膝上的薄毯上抹了抹,抹了两下才开口。开口之前他先问了一句:你今天看了多少页。她答:四十七。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豆角摊到第四把的时候她换了个位置,从竹椅挪到旁边那只矮凳上——竹椅坐着腰疼,坐久了要往前倾,倾着剪手就抖。她挪的时候把蓝布一并挪过去,蓝布铺在凳面上,四角拿剪子压住。廊下顾清和把蒜盆里的皮拢了拢,拢到盆沿上放不下,就挪到膝旁的旧报纸上。她剪到一半忽然停住,咳了两声,咳完把手在胸口按了一下,按完接着剪,剪的节奏一点没有变。她挪凳子的时候只挪了两回就挪到位,第二回是拿脚尖先勾住了凳腿。他坐在藤椅里看了她挪凳子这一回,看完把膝上那双鞋往跟前挪了半寸,挪到和她原来摆的那一处一样;挪得很轻,她没有听见。灶房里的水又响了。他坐在藤椅里看了她挪凳子这一回,看完把膝上那双鞋往跟前挪了半寸,挪到和她原来摆的那一处一样;挪得很轻,她没有听见。
顾清和把蒜放下了。他把两只手在膝上抹了抹,像是要把那点蒜味抹掉,其实抹不掉。停了一会儿,他说:这一句,我想了很多年。他说的是这一句,不是哪一天。他说,他这一辈子在门口接过几回消息,接一回慌一回,慌完了该做的事一件也没有多做成;后来他学乖了,听见门响先把手里的活放平,听着一步一步走过来,来了再想。温静姝说:那就照你说的办。他嗯了一声,又说:叫齐了,再说话。他没有说“再说话”之后是什么,她也没有问。两个人都知道那一句不用写下来——写下来的话,过两年就变成一张纸,纸是要改的。
他说的是这一句,不是哪一天。他说这一辈子在门口接过三回消息,三回都慌,三回慌完该做的事一件也没有多做成。一回是前天夜里的电话,来接人的车停在巷口;一回是那年冬天,来的不是电话,是一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半天才开口;第三回是去年秋天,消息记在一张纸条上递进来的,纸条对折过一次。说完他把两只手在膝上翻过来看了看,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手背,看完把手放回盆上。他还说了一句:慌不慌的不要紧,要紧的是别把手里的活丢了。她听见了,没有接。她说完了又添了半句:慌不慌不要紧,要紧的是别把手里的活丢了。她听见了,没有接。剪子刃口那一处豁,在灯下头看得出一个白点。他说完把蒜盆往里挪了半寸,挪完才抬起头;抬起头他也没有看她,看的是院里的地。
后来他学乖了。他听见门响,先把手里的活放平——蒜放回盆里,剪子放回蓝布上,毛笔搁回砚台边上——然后听着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了跟前再想。这些年他改不掉的只有一个习惯:来的人站到三步之内,他才抬头。温静姝说:你这是躲。他说不是躲,是留一点工夫。他又说:叫齐了,再说话。温静姝问:叫齐了谁说话。他说:到的人都说话,一个不许少。她问:叫不齐呢。他停了一会儿,说:叫不齐就先不开这个口。这一条他从前不说,说了也没有人信;这两年她的手抖了,她才明白那不是抖,那是他在给自己留工夫——留工夫是怕自己当场说出不该说的话。她听完说了一句:那这一条我记下了。他说:记着好。廊下的光又低了一格,两个人的影子在砖上叠着,叠在一处。
温静姝把剪刀重新拿起来,又剪了两把豆角。剪完她把蓝布叠起来,叠成四方,压在膝上,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眠眠那第二册,封了没有。顾清和说,还没有,等开春一个晴天。她哦了一声,说:封账那天你替我叫她一声。她想的是几十年前老太太在的时候,家里封账是要一家人到齐的,人到齐了才系那两道布带。她把这件事说得很轻,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说:瞧我,说着说着就绕回老规矩上去了。顾清和说:老规矩就该是这个。他伸手把廊下那只空搪瓷缸拿过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水不烫,是他先在手背上试过的。她接过来没有喝,先两只手捧着暖了一会儿,才抿了一口。她每年秋天查一回,片子上的字一年比一年干净,今年春天这一回也是这样,回来她只说了一句“稳”,就没有再说;她把这两个字当成一句交代,交代完了就翻篇,该晒的照晒,该剪的照剪,谁也不许替她加重一个字。
两把豆角剪完,天色又暗了一档。她把蓝布叠起来,叠成四方,压在膝上;叠布的时候她把四角对齐,一次就对齐了,没有拆开重来。剪子她先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才放到蓝布上。廊下顾清和把蒜盆端起来换了个位置,从左边搬到右边,搬完在盆底垫了一张旧报纸。垫完他没有坐回去,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几只匾,才慢慢坐进藤椅里,坐下以后把薄毯往膝上拉了拉,拉到盖住那只空碗。他坐回藤椅以后又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西墙上退了半格。薄毯是他自己拉上去的,拉完把边角往鞋面那道褶上掖了掖,掖得平平的;她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剥完了蒜,她剪完了豆角,中间谁也没有起身。她叠布的时候他也看着,看完把手在薄毯上按了一下。
那第二册她认得——蓝布面,线装,比第一册薄一半,边上有一道旧水渍,水渍的位置在第四十几页。纸比第一册粗,透光,拿起来对着窗能看见背面那页的字。她记账用的是铅笔,不是钢笔,钢笔的字要在纸上洇,这一册不洇。封第一册的时候系了三条布带,这一册她打算只系两道;两道要两个人系,一人一头。她系之前要把末页那一折夹进去——末页是空的,空的那半页要留一整年,留够了一年才往上记;记的时候头一行先记年,不记名字,这是家里的规矩,前后三代都这么记。这一册她从去年秋天开始记,记的都是零碎:谁来过,谁没有来,哪一笔挪到了下一回。记的时候她只用铅笔,写得小,纸边上留出两指宽的空白;空白她也没有用。第一册那三条布带是她父亲系的,系完打了一个平结。
后来这件事是侯嫂在电话里零零碎碎说给她听的。侯嫂说灶房那头吵起来的时候她正在院里摘菜,隔着窗听见两个人的嗓门都提高了;吵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就听见你妈说了半句,那半句她学了三遍也没有学像。眠眠在那头笑了一下,笑完就没有再笑。她把笔帽咬开又扣上,扣了七八回,才问了一句:我爸那会儿在干什么。侯嫂说:在剥蒜。眠眠又问:蒜剥完了没有。侯嫂说剥完了,皮码在盆沿上。挂了电话她把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转完仍旧插回笔帽里。她后来又打回去一回,问的是缸沿上那堆蒜皮有多少。侯嫂数了数,说一堆,两指高。她说够了。挂了电话她把那一页名单翻到最上头,翻完又翻回去。屋里那盏台灯这时候灭了,是她自己关的。
日头落到墙头以下去了,院里的光一层一层退,退到最后只剩西墙那一片是暖的。廊下的电话响了一声,是眠眠打回来的,问今晚回不回去吃饭。温静姝说不回。眠眠又问:爸呢。她把听筒往边上递了递,顾清和就在三步外,她没有提高嗓门,就那么举着。老人答了一句:我也不回。挂了以后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们两个都要问一遍,说明她们不知道。温静姝说:不用问,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他嗯了一声,又说:孩子的事我从来不瞒,这一件也一样,到时候按你说的办——先把人叫齐,别的都往后。说完他把膝上那只搪瓷盆端起来,蒜已经剥完了,一颗也没有剩下,皮码成一小堆,堆在盆沿上。温静姝把那几匾东西收了,收到最后两只是药,她把包扎得紧了些,又数了一遍,数完才放心。收到灶房门口,她把那半簸箕剪好的豆角倒进坛子里,盖上盖子,拿手掌在坛口上按了两下,按得很实。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坐回竹椅,她把簸箕端到廊下,在顾清和脚边的地上放下,蹲下来,从里头捡了一把豆角,搁在他膝上那只搪瓷盆旁边。她直起腰,扶了一下门框,才把话说出来。她说:哪天,谁都别慌,先把孩子们叫齐了。
挂了电话,院里就剩下他们两个。廊下那盏灯是声控的,说话的时候亮着,说完过一会儿就灭;灭了以后月光进来,把西墙上那一片照出一点白。温静姝起身去收最后两匾,收的时候把花椒一把一把倒进一只粗陶罐,倒完拿一层旧纸盖上,盖上再压一块石头;豆角她抱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顾清和没有动,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把话说明明。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来,说:今年这药要多晒几天,晒足了冬天不用再买。老人嗯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说完她才动,把手边那只空碗端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椅背,站住了以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那儿看着西墙上那一片光又往下退了半寸。他说完她才动,把手边那只空碗端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椅背。
那天夜里她还是把那一册书找出来了。她住在县里的招待所,屋里一盏台灯,灯罩上落了灰,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擦完灯亮着也看不清桌面。她把书翻到老主任那一部,翻到中间,把纸页对着灯照了一会儿。扉页上头那一行小字她很久没有看过了,是她自己描的,描得比底下的字轻。灯下她忽然想到一件小事:这一部里夹着一张旧书签,硬纸的,四个角都磨圆了,背面是空的。她不记得这张书签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记得是谁放的。她把书签抽出来看了两眼,重新夹回原来的位置,把书合上,压在枕头边上。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先看的是枕头边那册书还在不在。在。书脊那一层布白得发灰。她把手放在封皮磨掉一角的那个位置上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