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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5、青禾的十年 寒假在家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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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在家只有十几天,沈满把其中七天排了一件事:回东岭的县中学,做一次课。这课不是学校派的,是她自己跟母校和县里的老师对接上的——她给县中的校医老师写过一封信,问能不能去讲一节生理卫生,那位老师回了很长一封,说这些年这个题目每学期只占半节课,讲完就翻篇,从不留人;她说她不要半节课。校医老师回了两个字:来吧。教室是她们自己腾出来的一间大屋,六十多个人坐得满满当当,年纪从十四五到十八九的都有,最小的个子只露出额头,最高的坐在最后一排得站起来看黑板;那天外头下着小雨,窗户没关严,风把最后一排的卷子吹得哗哗响,讲课的老师起身去关窗,关了两次才关住。临走前她把那半页讲义复印了三十份,每份只印八个字:数四下,吸;数六下,呼。
那封信是放假以后寄出去的。她先写了一稿,三页,写完自己通读了一遍,划掉了两页,剩下的一页上只有三行:第一行说她在这所中学念了六年,第二行说她如今在做什么,第三行只问一句——能不能借一节课,不用长。信封是她自己糊的,牛皮纸的,四个角捏实了才封口,封口那一道抹了两遍糨糊,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又抹了一遍。她母亲在旁边看着,看完只说了一句:信封上别落本人亲启,人家要以为你要讲什么大道理。她没有辩,把那六个字划了,重新封了一遍。放假前两天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邮局,柜台后头摆着三只绿格子信筒,她把信投进去,投完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看那三个筒子并排立着,谁也不动谁。
回信是初十以后到的,比她想的慢。中间隔了两个来星期,中间她没有再写过一封。信纸是最便宜的那种作业本纸,撕下来的毛边还在,右下角洇了一小块墨,油墨糊了半边。校医老师在信里把这门课这些年怎么上法落得很细:一学期排在哪一周,排第几节,讲完翻篇,下一回再讲还是那半节;末了另起一行,落了一句,说这半节课从来没有人留下来过。留下来这三个字,她拿铅笔圈了起来,圈得很轻。看完她把信给母亲读了一遍,读完母亲没有接话,过了两分钟才问:那你要多久。她想了想,说:这一回,要一整节。母亲说:那就别讲半节。
课件她改了七遍。第一遍写得像学术报告,母亲看完只说了一句:坐在底下的是十几岁的人,你那些词他们一个也听不懂。第二遍她把词全删了,删完只剩两页;到第三遍,纸上只剩呼吸:怎么吸,吸多长,怎么呼,呼多慢;坐着和躺着有什么不一样;快哭出来的时候怎么用,快要睡着的时候怎么用。第四遍她在上头加了一行小字,题在第一页最上头:这堂课不讲病,只讲一件人人都会、天天都要做的事。第五遍以后她不再改字,只改教法——她把喘不上气分成三种来讲:一整天断断续续的、来得急的、要睡下去的;每一种都配一个当场能做的法子。第七遍改完的那天晚上,她母亲在旁边站着看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这个你能讲十遍。她没接话,把稿子抽出来又压了压,压出一层折痕。
七稿都用同一个本子记的,一稿占两页,页眉上题着第几遍、哪一天改的;改坏了的没有撕,划一道,在旁边落一句哪儿想岔了——这一条规矩是她母亲传下来的,从前记账就是这么记。第六遍她母亲参与得最重:那天下雨,屋里光线不足,两个人把桌子挪到窗边,母亲戴上眼镜,一句一句往下看,看到中间停住,说这一句你删了以后自己没读出来么——删掉的是一个的字,留下的那一句是在说喘,不是在说喘气。前后一差,意思就不是给十几岁的人听的。她听完回屋重排了一遍,改完又读了两遍才往下走。
讲三种喘法的那一段,是她自己拿秒表练出来的。她在家里那张桌子上练,练的时候数出声:吸四下,呼六下。第一回数到六下气不够,最后半口是硬挤出来的,挤出来肩膀跟着抬;第二回她把腰坐直了重来,六下够;第三回她躺着试,试完坐起来,在稿纸边上记了一行——坐着六下够,躺着要七下。那一行她后来划掉重写了一次,写成一句完整的话:躺着比坐着慢半下。写完她又拿自己做了一回,这回不数,只做,做完在纸上添了三个字:坐着好记。三个字后来没有进讲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讲义上多一句容易的话,底下就少一个真的动作。
定下来的那一份她抄了两遍,一遍用钢笔,一遍用铅笔。钢笔那一份她自己留着,铅笔那一份留给校医老师。抄的时候她定了一个规矩:抄错的地方划一道,在旁边落一句错在哪儿,不涂改;涂干净了,往后就没有人看得出她当时在哪儿想岔过。她母亲看见她这样抄,问了一句为什么。她说抄出来的东西也是要给人看的。她母亲没有再问,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翻的是她自己从前记账的那几本,翻到很晚。她去送热水的时候看见那一摞本子摊在桌上,最上头那一页的墨还很新。
那堂课她讲了整整一节课加十分钟。前半程她讲得慢,讲一步做一步:把手放在肋骨底下,慢慢吸,数四下,慢慢呼,数六下。屋子里六十多只手跟着起,跟着落,前排几个女孩子笑,说老师你别数了,数得我们心慌。她笑了一下,说心慌就对了,数着数着就不慌了。后半程是问答,问得比她想的杂:有人问减肥能不能跑步,有人问熬夜到底伤在哪里,有人问体检单上有一项带箭头是不是就完了;还有个男生问,我爹抽了三十年烟,现在劝他来得及吗。她一个一个答,答到最后十分钟根本不够用,讲台前挤过来七八个孩子,有人举手有人喊,喊的那个把手举得老高。她在讲台上站了快两个小时,下来的时候两条腿是麻的,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才敢走;后来她把这一条也记进了稿子里——讲课站两个钟头这件事,往后要算进去。
前半程她讲得比排练的时候还慢。头一个钟头她只做了一件事:让屋子里六十多个人一起做。做完一遍她问一句有没有人头晕,前排几个女孩子说心慌,她没有停下来解释,只说再跟着一遍。第二遍做完她才把话往下接,接的时候仍旧是慢的:每讲一步,先做一步,做完问一句谁没跟上;前面两排没有一个人举手。后来她才明白不是人人都跟上了,是那两排的孩子不肯在六十多个人跟前举手。所以她改了法子,改成一个人一个人问——从最靠门那一排问起,问到谁谁应一声;应的人多起来以后,屋里的声音才算齐了。她一边问一边记,记的是哪几个人第二遍才跟上。
问答她原来只留了十分钟。第一个问题问完就没有第二个问题的间隙:减肥能不能跑步,熬夜到底伤在哪里,体检单上一项带箭头是不是就完了——问的人不是一个,是七八个;有一个人没有举手,是把本子举起来的,本子举到一半掉了一次,又举了一次。讲到那个抽了三十年烟的父亲,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说:来得及。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补的时候没有看那个男生:劝不动也别吵,吵一次少一次。屋里静了半秒钟,那半秒钟是她自己也没有料到的;半秒钟以后还是有人举手,她没有歇,接着答。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早,绕到学校那间教室门口看了一眼——屋子已经扫干净了,桌上一道粉笔印也没有,六十多把椅子码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没进去。校医老师从后头过来,说昨天那堂课,孩子们在饭桌上还讲;讲到一半有个孩子学她那样数四下、数六下,数着数着把自己笑哭了。她听完站在那儿,说了一句:那我得再来。校医老师说:下学期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给你留这间屋子;停了一下又说,倒是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下学期来的人,跟这一回不一样了。
她在门口数了一遍椅子:六十四把,码成七排,七排的间距一样。她正数着,校医老师从后头过来,说昨天夜里孩子们自己扫的,扫帚是从伙房借了两把,一把给男生,一把给女生,谁也不许抢;扫到十点多,扫完把椅子一排一排码回去,谁也没让大人动手。她问黑板。校医老师说黑板是值日的那两个擦的,擦完把讲台上剩下的半袋粉笔也收走了,怕丢在屋里;收粉笔的时候还数了数,说还剩二十三根,够下一回用。听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笑完没有再说话,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七排椅子,才转身走。
她走的时候快十一点。校医老师送到校门口,送到一半就不肯再送了,说再送就送到操场上了,站住先站了一下。临走前她绕去教务处,把要复印的那半页讲义交过去,说三十份,放学以前能打出来不能。教务处那位看了看那半页,说这个不用去外头打,我们自己那台就行,就是墨粉剩得不多了。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问剩多少。那位说打个十来份没问题。她想了想说,那就打三十份,缺的那一点她自己带回去补打。回教室拿讲义的时候,桌上还搁着那半袋粉笔,袋口扎着,扎得很紧。
晚上回到家她给哥哥打电话,先说了一句今天谁没听住,又说了一句自己讲砸了的地方。白露在那头正收拾东西——他刚从县里回来,晒黑了一层,包里还剩半包那边的干豆角,说这一趟他得空把那半包炒了——他听完只回了一句:我认识一个人,去年冬天在县医院问我心跳快是不是要死了,我教了他一晚上,后来他逢人就问。我说这不算讲完。母亲在旁边听着,把那页稿子从桌上拿起来,说了一句:那你就把它记下来,别只记在脑子里。她记了;那一夜她记了半页纸,另外半页留给下一次;写完她把笔搁下,听见院子里母亲在喊她吃饭,喊了两遍。记的时候她记了一条自己也没想到的:一个孩子问的问题,大人们十有八九不会答。半夜里她把这一句单独描粗了,又在后面添了一句——讲一遍记一句,讲十遍就是十条;这十条攒起来,够做成一页真正能发给别人的东西。这个打算她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清早才把那半页纸拍下来发给哥哥,让哥哥替她看一眼有没有抄错。
电话打通的时候,那边有锅铲碰锅的声音,响了两下就停了。她先说今天谁没听住——后排有个男孩子一整节课没有跟着做,两只手一直捏着衣角;她说她看见了,没腾出手去问他。白露在那头问,要不要下回替你问一句。她说她自己去,别人问出来的话和老师问出来的不一样。他说那你记住他坐在哪儿。她说记住了,第三排靠墙第二个,靠着窗。白露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把那一节记下来。她说先不记,等下一次去了再看。白露说也好。锅铲又响了一下,他在那头说:这一句记在心里就行,面上别露出来。她说知道了。
第二天她要走,收拾书包的时候哥哥敲门进来,往她包里塞了一样东西——一小罐炒好的干豆角,他说带着,路上吃。临出门他还多说了一句:下回你讲的时候,把那一句也带上——怕它的人,比不怕的人多。她背着包下楼,走到院里还闻见炒豆角的香,心里把这一句默念了两遍。她没想到的是,那天临走,学校那间教室的后头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两只手捏着衣角,声音很低,问了她一句:“老师,我心跳快是不是要死了。”
她没有立刻答。她先把手里那半页讲义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然后才转过去。那孩子比她矮半个头,站在最后一排的门框旁边,两只手还捏着衣角,从她进教室到下课,一只手也没有松过。她往下蹲了蹲,让自己的眼睛跟他的眼睛齐平,说:我先问你三件事——今天量过血压没有,最近一次心跳快是什么时候,家里有没有人能带你去医院。那孩子答了前两件,第三件答不上来。她没有让他答第三句,说:前两件你今天晚上就去办;第三件先放着,明天去问你们校医老师。他小声问了一句要紧吗。她说要紧。她说完站起来,那孩子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走到楼梯口才把口袋里那半页纸摸出来,摸了摸,又塞回去。
那份文件是东岭县医院二期的配套采购,厚十九页,卡在江照这里。问题出在其中一家供应商的资质:两个月前换过主体,不是换个名字,是换人——原来那个法人走了,来的是另一个,履历上写着从业经历,年份写得比谁都满。江照把那一页看了三遍,把笔放下,让项目经理把这一家这三年的其他项目也调出来,又把新法人名下另外两家公司的公开信息从头查了一遍。两天后她给出一份意见:不签。理由写得很短,两条半——半条是主体变更之后的承接关系没有说清;另外两条是:照这个口子走,前面那些看着齐整的东西都得跟着松。她把“两条半”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抄完在最下面添了一句:她不是不懂快三个月意味着什么。
她做这一行这些年,看过的采购件不下几百份,厚的不多,十九页算薄的。难的是十九页里只藏了一处,那一处不在正文,在第三页的一张履历表上:新法人一栏落着从业经历,年份从二十出头一直排到前一年,一年不缺,一年不空。她把这张表抽出来看了三遍,看的不是那些年份,是每一年底下印的那几家单位——单位换得密,一年一个名字,看着像一路都在,只有一年那家从成立到注销只隔了四个月,四个月里连一个负责人也没有换过。她拿笔在纸边上点了一下,没有落字。
两天里她做了三件事,都是一个人做的,没有叫项目经理,也没有惊动采购。第一件是把那一家三年里在这一个县里接过的项目要了清单,一共七个,七个里有五个是同一个人对接的,她把这五个人的名字抄在一张纸上,抄完核了一遍。第二件是查那个新法人名下的另外两家公司,一家注册在邻市,一家注册在更远的地方,经营范围都落着一样的话,落得极齐,齐得像是照着同一张纸抄下来的。第三件是把那十九页从头到尾重读了一遍,读完在第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我不认识这些人。这一行她后来没有删,也没有打算让谁看见;她要的不是这一家落下来,是往后同类的东西再进来的时候,能被人拿这一行挡一次。
有一件事她在这行里是出名的:她从来不签没有看完的东西。这一条她刚来的时候吃过一次亏,有一份东西是她漏看了一个附件,签完三个月以后出了事,出的事不大,可那一次是她自己写的一张复盘,复盘上头只落了一句:我签的,不是我看过的,这两件事不一样。那一张复盘她留到现在,压在抽屉第二格那叠旧纸的底下,上头压着别的纸,纸边已经发黄。她今天没有把它抽出来,可她知道它在哪儿;她做这一件事用的力气,就是从那里头来的。
项目经理私下找过她一次,话说得很实在:这三个月的床位是算得出来的,一下雨,山路塌方,转诊的车上不来,病人往回走半路上出事,这一年有过两三回。他说,这些跟你的对不对没关系,可你还是得听我说完。她听完,站起来给他倒了半杯水,说:正因为跟你没关系,我才听得进去;跟我有关系的那些话,我一句也听不见。她把这两句记在同一页上,两行——一行是那三个月,一行是山路。挂了那通电话她把那份意见打印了七份,一份进档,六份分送,每一个相关的人手上一份,谁也没有漏。送出去以后她给自己也留了一份,夹在那个牛皮纸的文件夹里——那是她这些年给自己留的规矩:凡是她说过的“不”,她都要留一张纸在自己手里,哪一年有人翻旧账,她把纸拿出来就行。上一次她的名字被摆到会上是两年前一个数据授权的事,那一回她把话说完了,最后是顾屿川去会,把基金那边的立场讲清楚,才算揭过去;这一回是第二次,比上回少一样东西——上回还有人替她问一句,这一回没人问了。
七份是分两天送完的。第一天送出三份:一份进档,档案员翻了翻,说这一份今天就编号,编号题在封面上,题完他自己在封面的右下角签了收件的日子;一份送到项目上,接的人先看的是落款的日期,看完说了一句这个我知道,没有多问;一份送到采购,接的人没有说话,把它压在键盘底下,压得平平的。剩下四份第二天送。送到医务那一处的时候,那一位说他这一摊这两天要搬办公室,纸多,怕压坏。江照说放抽屉,抽屉底下垫一层报纸。她说报纸她自己带了,抽出来一张一张铺过去,铺了三张,铺完把意见书放上去,四个角都露在外头。
送出去以后,一整天没有一个人来找她。她把手机从上午翻到下午,一个未接也没有,连一条消息也没有。她反倒松了一口气——她想的是:这些纸一旦开始传,就不再是纸上的字,而是嘴里的字;嘴里的字会走样,走样一次就再也收不回来,两个人传成三个意思就回不去了。她要的就是它们在纸上待着,谁要看谁自己去拿,拿走的那一份自己负责。她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两遍,过完把桌面收了一遍,底稿只剩一张,其余的都进了文件夹。
她把那份意见的第二条抄在一张便签上,贴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侧——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往后经手的人看的:她不敢指望这里头的所有人都读到,只当这七份意见里总有一份会被人翻出来,翻出来的时候,能看见第二条。写完她把抽屉关上了,锁了半圈,没有锁死;她这个人从不把锁拧到底。会上的话很客气,也很硬:进度要赶,材料要齐,合规不能做最后一环的障碍。有人说得实在,说这三个月耽误的是床位,是等着做手术的人。有人在说到“顾总那边的意见一向很有分寸”之后,紧接着提了“江顾问”两个字。江照坐在后排,没有抬头,也没有把手里的笔放下。会上还发了一份材料,那份材料里没有提到她那七份意见——七份一份都没进附件;散会的时候她数了数手里的材料,薄的,比送审的少一页。
那张便签是从一本便签本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撕了三条边,第四条留着——留着的那一条毛边她用指甲刮平了,刮完在裤子上蹭了蹭。抄的是第二条,一字没有改,抄完对了一遍原稿,把稿纸压在便签本上比着看,比完才把便签本合上,合上以后又打开看了一遍才塞回抽屉。贴在抽屉里侧第二格的下沿,蹲下去才看得见,站着看不见。她贴的时候把四个角挨着按了一遍,按完把抽屉推到那一格上,锁了半圈,没有锁死。
散会出来,走廊里有人侧身让路,让得客气,让完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她收到了,回到办公室她把百叶帘拉上了。中午眠眠请她吃饭。饭桌上眠眠一句重话没说,只问她:你最难受的是哪一句。江照想了一会儿,说:最难受的是他们说合规是最后一环。眠眠把汤碗放下,说:这句我听着耳熟。江照笑了一下,说:嫂子,你那回比我难看多了。眠眠说:是,我那回难看了三天,第四天照常上班。江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嫂子,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在拿乔。眠眠说:拿乔是最轻的一种麻烦;你现在背着的,是往后十年那一条线,谁也不许拿乔,谁也不许快。吃完饭两个人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天正冷,风把江照的围巾吹起来一角,眠眠替她按回去。谁也没提顾屿川。江照进店的时候在门口收了伞,伞面上的水一路滴到柜台——眠眠给她留的位子在最里面一张,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眠眠下午就交代过:她今天要是不来,这份饭我也吃。江照坐下来说了一句:我今天在走廊上走了三趟,每一趟都想找个人说话,一趟都没找着。眠眠给她舀了半碗汤,说:那你就跟我一个人说,出了这个门,还是那句话。
回到办公室她没有先坐下。她先把百叶帘拉到底,拉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窗外——对面那栋楼的外墙去年补过一块,补丁的颜色比旁边浅一块,看久了眼睛会自己去找下一块,找着找着就找不到了。看完她回到桌前,把当天积下来的件按顺序理了一遍,理完又从抽屉里把那张便签取出来看了一眼,看完仍旧贴回去。贴的时候她把一角按了按,按完才想起来——这一张本来就是贴给人看的,她按它做什么。她把手收回来,去洗了把脸,回来坐下,一件也没有再动。
眠眠比她早到,坐在最里面一张,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点了四个一个汤:一份清炒的菜心,一份红烧的肋排,一份豆腐,一份凉拌的笋丝,汤是萝卜骨头炖的,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响。眠眠起身去拿了一次饭,把小的那碗推到自己跟前,大的一碗留在她那边——留的时候没有问,她也没有说。坐下以后眠眠先解围裙:那天穿着白大褂出的门,忘了换,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家常的棉布衫。看见那一件白大褂,她先笑了一下,说嫂子你今天像是刚从灶上直接过来的。眠眠说,本来就是。
那句话她听懂了。出了门她没有回办公室,绕到楼下走了一圈,绕到车库里才把围巾解开;解开以后她站在车旁边把那半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出了这个门还是那句话,意思是这些话只在这张桌子上说,说完就散,散了不许带进会议室去。她上了车,没有立刻开,先把座椅调了一下,调完坐了两分钟才走。回到住处她把那份意见的底稿找出来,从头看到尾,没有改一个字,看完把底稿放回文件夹,仍旧夹在中段,前后各垫两页空白。
第二天上午会又开,还是那个会。江照提前十分钟到,坐在同一排。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是顾屿川——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平时梳得整。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往她这一排坐,走到发言席那一侧,把基金那边的立场一条一条讲了:钱的分几批、每批的用途、验收怎么走、往后谁来跟。讲的全是项目本身,一个字也没替她辩。讲完他坐下,会照旧往下开,议程一项一项往后挪。散场时他从她旁边过,脚步慢了半拍,只低声说了一句:这一次不是我来挡你。她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门口——那面要挡的墙这一回没有了,他去了同一个会。
他讲话的时候她一直在记。她记的仍旧是他从前那本子上的写法:一行一件事,谁签,什么时候交付。念到第四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忘词,是把手里那张纸往上抬了半寸,照着念:每批货到场,由县里和基金各出一人一同验,一同签,签完这一批才算走完。这一句是给流程的,不是给谁的——屋里坐着的人听得出这一层,谁也没有往下接。散场的时候材料一页一页发下来,她数了数,自己那一份跟上回一样,还是那么厚。她把笔帽扣上,扣的时候听见自己那一声响,觉得这一上午其实没有听见什么。
康桥基金这一笔钱原先是按项目批的:一年一批,批一批花一批,年底结账,第二年再来。问题也出在这儿——村医培训按项目批,就永远是三个月。三个月够教一个人量血压、教会记一张纸,够不上教他夜里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先给谁打电话,更够不上教出第二个会教人的人。顾屿川在基金内部争了半年,争的不是要不要投,是能不能把这件事从“项目”改成“期”。批下来的那天,他把年度预算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跟身边的人说:批下来的是钱,真正批下来的是三年。
争的这半年他去过三趟这四个县。头一趟没有跟任何人说,带了一个本子,在县城和四个乡各住两晚;住在乡上借的是村委会那间屋,床板拼了两张,枕头是一只荞麦皮的,荞麦皮结成了块,他睡了六个晚上。回来的车上他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翻完合上,跟自己说了一句:这个按项目批就是三年一轮。第二趟他把三年要花的钱一笔一笔算出来,算完发现照老办法办,第三年得从头再来。第三趟他把四个县的村医叫到一处,来了十一个,那天没讲钱,只让每个人说一句最拿不准的事,说完记一句,一句也没有删。十一个里没有一个人说到钱。他从那一趟回来,就把原来那份按项目批的申请撤了,重新写。
三年制分三段。第一年集中在县里,把常见慢病、几种必须当天送医的急症、还有转诊与随访这几样过一遍;已经会的补,不会的教,会的绝不重教——他在这一条上卡得最严,说教一个已经会的人一年,是这三年里最贵的浪费。第二年到带教点轮转,一年在县医院,一年在市里的教学医院,跟的是上一级的大夫,手上不许自己拿主意,只许看着、学着、问,问完记下来。第三年回本地做事,同时带一个人;他带的这个人三年后要接他的班——这一条他堂堂正正写进了计划书正文,没有藏在附页里,也没有交给任何一个人去保管。
课程表是他和两个人一起排出来的,排了两个月,改了十一遍。表里没有一天排满,排得最满的一天到下午四点,最少的一天只有半天。有人提议把最后半年排满,说这样看着好看,往上报的时候也好看。他说不好看不要紧,村医一年到头没有整块时间——过年那半个月要走亲戚,收麦那半个月手上全是土,最热的那一个多月人不出门,一下雨天山路滑,谁也叫不动;能整块坐下来学半天的,一个月里没有几天。他把这一句题在计划书第一页的边上,字比正文小一号。排完那十一遍以后他把表贴到办公室的墙上,从第一段贴到最后一段,贴了整整一面墙,贴完退到门口看了一遍。
考核办法也是三个人一起定的,定得最久。定了三条。一条是每一段末尾当面问,不许把纸带走,卷面只判对错不给分——分了分就会有人为了分而学,问的时候才知道一个人手上有没有。第二条是段末要有一场复述,由学员自己讲,讲给下一段的人听,讲错的地方由下面的人当场问出来,问不出来的算过了,问出来的要再讲一遍。第三条是三年期满,本地带教资格在基金备案,备案纸一式三份:本人手里一份,中心一份,基金一份,三份上头都要有那个村的名字。定到第三条有人问,为什么不给终身。他说终身给不了,十年给得了;十年之后还给不给,是十年以后那一批人的事。
第二年那一年他管得最细。轮转点一共六个,一个在县医院,两个在市里的教学医院,三个在县里的分院。每一个人到点之前先报三样:现在手上管着什么,最怕的是什么,家里走不开的事是哪一样。这三样不落在一张纸上,是报到那天当面说的,说完他记在本子上,谁说了什么他不带走。六个轮转点他一年跑了四趟,每一趟待三天。第一趟回来他删掉了两处排得不开眼的课表,说这两处离得太近,学员来回一趟要半天,那半天不是学的时间,是耗掉的。第二趟他把点名改了,不点人名,点的是那六个点,问哪一个今天有人手短。
第一期四个县报上来的名字有一百七十六个,够格的六十二个,年纪最小的二十九岁,最老的五十三——五十三岁那一位在表格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种地十五年,看病十一年,没有人教过我。填表的时候手抖,那两个字写得很重。顾屿川把这一栏看了两遍,把整张表复印了一份夹进自己的本子;后来每一期新学员进来,他都让人另附一张纸,纸上不许写成绩,只许写一句:你现在最拿不准的是什么。第一张这样的纸是他自己写的,贴在办公室的门后,写的是:我最拿不准的,是三年以后我走了,这些字还认不认得我。
表格是一张一张发下去的,一张发到村里,再一张一张收回来。每一张纸的头上印着三行说明:第一行说这张表要填什么,第二行说不识字的可以找人代笔,但要说自己的话,代笔的人要在旁边落一个名字;第三行是填完的地方——村里盖章、村医签字、带队的人签字,缺一样不算数。收回来的一百七十六张里有十一张缺一样又补了,补得最多的是盖章:那一批村子里没有公章,只好拿村里的办公章顶,办事的人不肯盖,盖了三次才盖下来,盖上以后还把章在印泥上按了按才落下去。
那五十三岁的一张里还夹着一样东西:一张对折过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病种清单,字不多,二十来行,每一行后头有一个数。清单是他自己在这十一年里一个一个记下来的,那个数是这两类他管过的人。清单头一行字比下头大,像是后来添上去的,添的是一句接人的去处。经手的人把那张纸夹进去的时候添了一句:这是他随身带的,别的那几张里没有。围着的四个人谁也没有说别的。顾屿川把那张对折的纸从表里取出来,取出来照原样折回去,折的时候顺着原来那道折痕,折完用指头在折痕上压了一下。他后来没有再翻那张纸,可那二十来行他记住了两行。
六十二个够格的还要过一关:县里的带队人挨个见一面,见的时候不问成绩,只问三句——最拿不准的是什么,家里人知不知道这三年你要占多少工夫。第三句最要紧,四十多岁的人家里多半有读书的孩子,这一句问不出来的,名单上先划掉。三个月里划过九个。他没有把划过的人叫来问为什么,只让人在划掉的那一行上落一句:这一项不合。这九行他后来在附页上留着,留着不是给上面看的,是给下一期填表的人看的——下一期的人翻到那九行,至少知道哪一项最容易把好手刷掉。
最难的不是排课,是补贴和名分。县里给的那一点,请不动一个二甲医院的主治;他自己设的那一份要走基金的合规流程,要经得起审计,也要经得起三年以后有人翻旧账。有人提醒过他,说这一笔将来一定有人讲成“拿基金养自己的人”。他把那一页翻给那人看:发放标准、课时、名单、考核办法,全在后面,公开的,谁想查都能查。他说,那就让它清清楚楚摆在那儿;有些话说得难听,是因为话里没有东西,有东西的话不怕人看。村医这一头也是难题:年纪在那儿,四十多往上;儿女在城里,几年一个电话;一个月那点收入,撑不住一个家,坐车的钱都要算着花。所以三年期满,愿留的人,档案里那份带教资格基金认——不给终身的,但也不是一年一议;这是他在这份计划里给自己留的唯一一点情面,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嫂子知道这一条情面是他留的,骂过他一回:头一回他给一个带教点的医生开口子,那医生是个老实人,机会不多,家里有个病孩子;口子开完不到半年,那孩子好了,医生也更能带人了。嫂子听完只说了一句:这一回我认,下一回你把口子开给别人看。他说:我记住了。这一句后来他真的照办了——计划书定稿以后,第二批名单里有个人他本可以再松一次手,他到底没松;他把这一条添在正文最后一行,添得很小,小到翻到那一页得停下来才看得见。放行、报备、留痕,他给自己定的规矩跟他拒绝别人的那一条,是同一条。
那一笔他算了很多遍。他把一年三百课时的带教费按课时摊开,一节课算下来是原来县里给的那一点的四倍还多;四倍这个数他没有往正文里放,只放在附页上,附页后头另附了三个算法:按人次,按结业,按到岗。三种各算一遍,三遍的结果差得不多,他才把其中一种放进正文。放进正文的是到岗这一种——不是发了就算,是人到了、课上了、课上讲的东西有人签了字,这一节课才算数。这一条比别的都严,有人说太严,会把人劝走;他说严一次,少一次将来的麻烦;劝走的人明年还能来,凑合出来的记录往后没人能救。
村医这一头他去看过两回。第二回是在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屋子里,屋角堆着两袋饲料,桌上摆着一台血压计,袖带接缝处磨破了,用白线缝了一圈,缝得歪歪扭扭。他没有当场说什么,回来以后让县里统一换了一轮,换下来的旧的他没有让扔,让县里交上来,他收了一只,收在办公室的架子下头。收这一只回来的时候,跟他一起去的人问他收这个做什么。他说:将来有人问起这一笔,我就把这一只拿出来给人看。那一只收回来以后他没有再动,放了半年,白线上那一圈慢慢黄了。
计划书那个秋天定稿,厚厚一本,目录四层:三年、四个县、若干个带教点,课程表、轮转点、考核办法都列得清清楚楚,谁负责哪一段也写了名字。顾清和的眼睛这一年稳得很,温静姝的肺疾也稳,一个在老院子的书房里抄他的《百症拾遗》,一个在廊下晒被子;江照把女儿期中的那几天挪开了一块,回顾家帮着接了一回囡囡,接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那本计划书的带教点怎么分村。顾屿川答得很快:按村里离卫生室的远近,不按县里头的数目。定稿那天晚上他回家,在书房里坐到很晚,眠眠进来送水果,问他资金盘子能撑几年。他说,十年。她说,够了。他听着,顺口说了一句:家里那本旧黄历,眠眠接了笔二十几年,每一年最后一页都空一行,空的那一行是给以后的人留的位子。说到这一句他停了一下,把计划书翻过来,抽出笔,在最后一页上头按了按,笔尖没有落。她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再问。他把这三年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到第二段的时候停了一下——第二段最难,第三段的人未必到得了第三段;这句话他不能说出口,一说出口,人就退回去了。三年计划的最后一页他空着——留着的是下一个十年。
定稿之前眠眠看过一遍。她看得很快,目录翻了一遍,考核那一章停下来细看,看完把这一本合上,说:里头没有一句是给我看的。顾屿川说本来就不该有。她把书推回去,说:话是对的,可这一本里没有几个字落的是人——落的是多少人、多少人到、多少人结。她说:钱和数我不管,这一本最后能不能站住,看的是那六十二个人里头,三年以后还有几个在看病。她说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说:那六个字你自己添上去,谁也不许替谁添。他没有作声,把书收进柜子,柜门合上以后他没有立刻走开。
顾清和后来也看过一遍。他看得慢,从目录看到正文,用的是书房里那副老花镜,看到一半镜腿松了,他自己拧了拧才接着看。看完他只说一句:写得好。隔了一会儿他又添了半句:这一本三段都有人名,只有第二段那一年,只落了机构没有落人。顾屿川回去查了,查出来是轮转点那一份名单当时还没有收齐,就先空着;半个月后名单补齐,正文里添了上去,一共添了六个名字,添在原来那一行空格的后面,添完他自己又核了一遍村名。
囡囡那天穿一件红的棉袄,袖口一圈毛,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自己走的台阶,一级一级走得很稳,中间停了两次,江照就在后头等她。坐定以后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递给江照,江照接了,放在地毯上。囡囡说今天老师让唱歌,她唱了一句就忘了。江照问她忘了哭不哭,她说没有,是笑。屋里静了一下,江照看着那一页目录,只说了三个字:这样分。顾屿川没有接话,把目录那一层翻回去,接着往下看。囡囡坐到橘子吃完,橘子皮在地毯上堆成一小堆,江照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兜里,装完抬眼看了看表,眠眠先站了起来。
提副主任的会开在夏末,是眠眠提议的。她在会上只给了三条理由:第一条是她这些年管的事,第二条是她带出来的人,第三条是——她不用人盯。院里有些不同意见,有人说她资历还差两年;也有人不响,只等着看这是不是眠眠给自己留位置。眠眠在那次会上把话说得很直:这个位置是我让出来的,不是她抢来的;我明年不在这间办公室了,我要的是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挡事。散会的时候她先走,走到门口把门带上,带得比平常重了一点。走廊上遇见的人看她一眼,她当没看见,径直往病区去了;那天上午她在十二床那个老病人床边站了半个钟头,把下周的出院交代又讲了一遍,讲得很慢,讲完还问了一句:家里谁来接。旁边那张床上的老太太说,儿子从外地赶回来接。她说:那这两天的药您别自己停,停了儿子回来不知道。她在床边站着不走的时候,心里已经把那个副主任的位子推远了一步。
会前她只跟一个人通过气,是阿砚。那天晚上她问:我明年不在那间办公室了,这个位置我想让出去。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问想让给谁。她报了名字。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该不该,只问了一句:她自己知道吗。她说还不知道,明天上午才开。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添了半句:那你明天别替她说话。她说我不替她说话,我只说我为什么让。他点了点头。她又补了一句:她要是自己推,也拦不住。他说:那就让她推。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本来就在嘴边。
会上有人提资历还差两年。她没有立刻答,等那人把话说完才开口,说:差两年我认;这两年能不能补上,看她替这个科室顶了多少事,这一栏我今天不念,念了她下不来台。屋里有人笑了一下。她接着说第三条——她不用人盯。说完这一句她把纸合上,坐下。这一句最得罪人:一个不用人盯的人,往后谁来盯她都不知道。会后又有人来找过她,问的却不是这三条,而是问她在不在这个科室再待一年。她说这个不是我定的,是院里定的。回办公室她把那张纸重新摊开看了一遍,看完仍旧合上。
十二床那位老病人的出院定在下周三。交代完她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站到屋里的人都回头看她了才走。回办公室她把这一年剩下的三件要紧事列在一张纸上:第一件是秋季那一批的轮转,第二件是站点第三年的复盘,第三件是她自己手里这一摊往后交给谁。三件她都落到了名字,第三件落的是刚提上来的那一个,落完在旁边加了一个字:暂。列完她把这张纸夹进本子里,夹在最后头一页,没有再拿出来看。第二天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三件事,只把第三件里的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胡晓棠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她先去了一趟人事,回来把那张纸摊在办公桌上,看了很久,上头那几行字她读了三遍;第三遍读完她做了一件事:打印了一张职位说明,四号字,贴在办公室门的内侧——姓名、职务、负责的几摊、还有一条“请假与代班怎么找”。她贴的时候把四边对齐,用手指把边角抹平,抹了三遍;贴完退到门口看了一眼,又走回去,把左下角那一角压紧了一点。她贴的时候正好有人来送东西,送东西的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把人叫回来。头几天她自己进进出出,总要抬头看一眼门内侧那一张;到第五天她不看了,可那张纸的四角仍旧是紧的,睡前她都要过去按一遍。
那张职位说明她打了两张。第一张打出来四个字重了,右下角那一个班字糊成了一团,她捏着纸看了一会儿,揉了。第二张是重打的,打完她数了一遍行数——姓名一行,职务一行,负责的几摊分三行,最末一条是请假与代班怎么找,一共六行,六行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她念了一遍,觉得短了,想再加一条,最后没有加:加一条就得答一条,答不上来的那一行贴在门上,往后天天有人看。机器吐出第二张的时候卡了一下纸,她抽出来重放了一张,等它自己走完才去拿。
中心里的动静是当天晚上就传开的。护理部主任在电梯口跟人说了半句,被人听去了一半,传出去又成了另一半;传到第二天中午,已经成了一句“靠一张纸上去的”。胡晓棠听说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张纸,转身进了屋,坐下,把当天该签的十几份单子先签完;签到第七份的时候,她把笔放下,用橡皮把一张单子上写错的字擦掉重写——她说:我这张纸贴得住,我这张脸就贴得住;我要是连字都写不利落,别人凭什么说我。签完那十几份单子,她把笔在笔筒里插好,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傍晚她接了一个电话,是护理部主任打来的。对方说了两句客气的,末了一句绕到门上那张纸,问是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她说是。对方在那头停了两秒,说:那要不要我们这边也出一张,贴在护士站上。她说不用,那是我办公室的事。对方又说了一句,说院里有人觉得这样不大好。她说哪一点不好。对方说了半句就停住,她也没有追问。挂了电话她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把桌上的台灯关了,在黑屋里坐了五分钟才起身去关窗。
眠眠是第三天上午看见的。她推门进去找一份东西,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张纸:纸是新的,边还白,四角贴得平平整整,玻璃一样的平,上头的字是打印的,笔画不会歪。她站在门口看了足有十秒钟,才想起来自己要找的东西其实不在这屋里。她把要找的东西翻了抽屉,拿出来,回身把门带上。出来以后她把胡晓棠叫到走廊——楼梯口上头没有别人,只有窗外的蝉,一层一层地叫,叫得人心里发闷。
她在门口站的那十秒钟里,屋里没有人动。三个康复师低头理器械,谁也没有抬头。她先想到把眼睛挪开,挪了两回没挪开。她心里过的不是纸上那些字,是纸边上抹过的手印——抹了三遍,抹平了还要再压一压左下角。她认得这个动作,她自己贴名单的时候也这样,贴完退到门口看一眼,再走回去把一角压紧。挪不开眼睛的原因就在这儿:那张纸不是贴给谁看的,是贴给她自己的,这一条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要找的东西那时候也找到了,可她还是站到第十一秒才动。
她说话很轻,说得也慢:那张纸,你取下来。胡晓棠站着没动,问为什么。她说:院里人多嘴杂,你贴着这个,往后每一个进来办事的人都会先看它;有人会觉得你在告诉别人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胡晓棠说:我不告诉别人什么。她说:你不告诉,别人也会替你猜;猜来猜去,最后猜到的那个人就不来了。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换了个调子。眠眠又添了一句,说得更实在些:你要让人看见的不是那张纸,是你替这个科室顶了多少年的事——她伸手在自己胸口那个位置点了点——这个是有账的,账不用贴在门上。胡晓棠低下头看了一会儿那一小块地方,抬起头时眼圈有点红,却没有掉下来。她说:主任,我贴这个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我怕哪一天我把这个当成一件差事,当成一件差事就完了。
胡晓棠说了一句:主任,您墙上什么都没有,别的科室门上都有。她说:我知道。她说别的科室门上贴的是排班。她停了一下又说:排班是给别人看的,这个不是。胡晓棠问这一条为什么不能也落给别人看。她想了想,说:这一条落出来只有一种用处——有人来办事,先问一句凭什么。那一问不该由我的门替他们问出来。胡晓棠说那我贴了也挡不住。眠眠说挡不住也要贴;一张纸贴在门内侧,能挡的只有你自己。胡晓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走廊里的蝉在这时候停了一下,停了有五六秒钟,又接着叫。胡晓棠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右手的食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眠眠没有反驳,也没有再提取下来的话;她伸手替她把那张纸的左上角按了按,那一角其实已经压得很平了。回办公室以后她坐了很久,给阿砚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件事,末了问一句:一个副主任,门上贴一张说明,你看着妥不妥。阿砚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说:贴说明的人,心里是虚的;真心里踏实的人,不用那张纸。她“嗯”了一声,说:可我也怕她往下滑。他说我记着你这句话,往后她要是真往下滑,你拦不住;那时候要拦的不是她,是把活儿堆到她一个人身上的那只手。她在电话这头笑了,说:这句你说得难听。他说我说的都是难听的话,你只听后半句。胡晓棠回办公室去了,把门带上,没有去动那张纸。傍晚她还是走过去,用手掌把那四边挨着按了一遍——边角并没有翘,是她想再按一遍;按完她笑了一下,笑自己怎么也开始讲究这些。那天来送东西的护士从门口经过,停了半分钟,看了一眼,又走了。眠眠听说这件事,没有再提取下来的话,只在心里记了一笔;那张纸一直贴在门内侧,她没有取。
阿砚在电话那头想了不止一会儿。她说怎么这么久。他说我把话想想清楚再讲。她说那你快一点。他说:你先听着。胡晓棠那一张纸,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人给自己看的东西,才会天天去按那四个角。她说那依你说贴还是不贴。他说:她已经贴了,就别叫她取;叫了她取,往后她心里那个折,还得再折一次。她在这头愣了一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那要是她往下滑呢。他说:那就更不能由你去说;你去说,是两个人挤兑一个人。她把电话换了只手拿,说了句知道了。
她那天夜里也睡得晚。她把门内侧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不是看上头那几行字,是看那四个角。四个角还是紧的。她伸手在左下角按了一下,按完才想起来这已经是今天第七回。把手收回来,她坐在桌前把今年剩下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站点第三年的复盘要做,带教点的轮转表要排,秋天那一批的名单要在入秋头一个月里交上去。她把这三件排了个先后,排着排着才发现自己在排的时候已经把第二件挪到了第一件后头——她已经把这张纸当成了自己的事。她笑了一下,没有改回去。
站点到第三年,这一年中心改了考核的口径:不再问“铺了多少个村”,改问“头一年在用的村,第五年还有几个在用”。数字掉了一截——头三年排出去一百多个村,眼下还在用的八十多。有人把这张表拿到会上说,成绩下滑,数据不好看,上面问起来不好答。眠眠说不是:人家不病了,你还让人家天天来量血压,那才叫折腾;一个人不来了,你要先问他为什么不来,别在表上给他记一个不合格。她把这一条记进今年的复盘本子,记在第一行,写的不是数字,是一句大白话。表底下的名字她看了两遍,把那些断掉的挨个圈出来,圈完交给胡晓棠:这一年不许再添牌子,先去把断了的接上。
新表是很长的一张,四个角都填满了。数字一栏一栏排下来:最前头是站点的个数,往后是人的个数,再往后是那两栏——头一年在用的,第五年还在用的。同一张表上还有第三栏,是他们自己添的:这一年去了几趟。添这一栏的时候有人问这个数有什么用——第五年还在用的那一栏里,有的站点是他们的人每月去一趟才保住的,去几趟这个数不能空着。她把这一栏添上,在表头添了一行:断了的先问为什么,别先问谁。添完她把这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二遍看的是那些断了的名字,发现有三个是换了村医,不是断了。
会上提这一张表的是一位管考核的。他把数字念了一遍,念完说:跟去年比,掉了一截。屋里静了一下。眠眠等了两秒才开口,说他念的这一串数里头,有几个是村不是人。她说:人家不病了,你还让人家天天来量血压,那才叫折腾。这三句说完,会上没有人再往下提考核。会后那位管考核的在她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主任,这个数我照您说的报。她说不,你照实报;掉的那一截在表底下记清楚是怎么掉的。他问记多细。她说记到一个人。他站了一会儿,又问那报上去会不会难看。她说难看的报上去,好看的报不住三年。
开春她带胡晓棠去了一趟最远的那个点。村口那间屋子还开着,牌子下头的漆剥了一半,牌子是六年前挂的,字掉了一个;屋里有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台体重秤、一只装棉花的玻璃罐、一本翻烂了的登记本,纸页脆得一翻就掉渣。屋后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贴满纸条,都是手写的:几号复诊、谁的电话、哪天来量、谁家老太太睡着了要喊人。有的字写得很大,有的只一行,纸片一层压一层,边角翘起来。胡晓棠站在那块板前看了很久,忽然说:主任,这上头三十几张纸,咱们的人今年只来过两趟。眠眠伸手把最上面那张翘起来的角按平,按了两回才按住;她没说话,心里想的是:这些纸条不是写给谁看的,是写给下一年这时候的人看的。
车只能开到乡上,剩下的一截路是走进去的。这一截一共六里,路面是压实的土,化一层冻一层,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走到一半要过一条干河沟,沟里的石头缝里存着没化完的冰,鞋底踩上去打滑。胡晓棠走在前头,走到第三里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主任您脚疼不疼,眠眠说不疼;走到第五里,眠眠自己的鞋帮上已经全是泥,她没有再说这四个字。到了村口,先看见的是那块牌子。牌子底下的草有一寸高,牌子立在草里,漆掉了一块,看着像缺了一角。
牌子是六年前挂的,木的,边上钉着两颗钉子,其中一颗后来换过,颜色比另一颗新。漆剥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纹;字掉了一个,剩下的半个看着像缺了一角。牌子底下压着一小片瓦,是有人怕它歪了压上去的。屋里那张长桌是三合板拼的,中间有一条缝,缝里嵌着土;桌上那台体重秤的秤盘上有一道浅划痕,是秤东西的时候磨出来的。那本登记本摊在桌上,纸页脆得一翻就掉渣,她翻的时候用两只手托着,翻一页等一会儿。屋里没有开灯,从门里透进去的光只够照到长桌的一头。
村里人陆陆续续进来了,进门先问今天量不量。有个老头把降压药拿来了,藏在烟盒里,一板一板分着吃,吃一板记一笔,纸上记得歪歪扭扭;有个年轻媳妇问她怀了孩子以后能不能少来两趟,眠眠说该来还得来,来的次数反倒要多;大娘们在门口剥豌豆,剥着剥着就剥到了屋里,剥完把豆壳一拢走了,走的时候说一句明年还来。走的时候一位大娘追出来,硬塞给她们一个布袋,里头是刚炒的瓜子,说带回去给孩子吃;推了两回没推掉,眠眠只好接了。回来的路上她把袋子搁在膝上,一路没吃一颗。车里胡晓棠说:主任,您这是把人家的心意揣回来了。眠眠说:揣回来了,往后得想着还;到家她把瓜子倒进一个玻璃罐,罐子上贴了标签,标签上落的是那个乡的名字和日期。她把罐子搁在厨房最上层的柜子里,罐子旁边是老太太当年那只装药粉的旧竹罐,两只罐子挨着,一个装着瓜子的香,一个什么也不装。
那天下午屋里的椅子不够坐。村长从自家屋里搬了一张进来,掉了漆的圆凳,凳腿用铁丝捆过一回;搬完他去邻家又借了两张,两张一高一低,高的那张垫了张纸。屋里挤到后来站着的有七八个,站的都在门口,门口那道坎上进进出出,得侧着身。有人在门槛外头问今天量不量,量的话排到几点。屋里这头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她胳膊伸不出去太远,胡晓棠替她把袖口挽了两道,挽完又往上拽了拽,量完念了两遍数才让她把手放下去。念第二遍的时候老太太说:你再念一遍我听不清。
那个老头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把降压药拿出来的时候,先四下看了一眼,才从兜里掏出一个烟盒。烟盒里不是烟,是一板药,剩四片,中间抠掉了三个。他把纸也掏出来了,一张烟盒纸,展开,上头记了半个多月,数字挤在一块儿。眠眠问他今天吃了没有,他说吃了。问吃了几片,他愣了一下,把药板举起来数,数完又抬头看纸上的数,对了三遍,对上了才点头。屋里有人小声说了句这个法子好。他听见了,说:这个法子我认。眠眠问记这个用了多少工夫,他说头一年记在烟盒里,烟盒空了就把纸折起来放抽屉,抽屉里现在有二十几张。说完他数了数手里剩下的四片,问今天吃不吃。眠眠说吃。他抠出一片,就着窗台上的凉水吞了,吞完把空出来的泡面纸捏成一团,塞回烟盒。
她们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走之前胡晓棠把那张长桌上的登记本合上,上头压了一小块石头;本子被翻得起了毛,她合之前先看了一眼最后一行是谁的日期,看完才合上。屋里的椅子搬回原处,那两张借来的折叠椅还给邻家的时候,凳腿上捆的那圈铁丝松了一扣,是搬的时候蹭的,她临走又给它拧紧了。临出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说下次来再看它掉没掉字。眠眠说字掉光了才好补,掉了就得重挂一回,挂一回算一个新的。
第二天她到中心,桌上压着一封信。最普通的白色信封,没署名,没落款,邮戳是那个最近乡镇的县邮局盖的,油墨糊了半边,看不清日子。拆开只有一张纸,横格本上撕下来的,格子里还有擦不净的铅笔印。字写得很大,笔画用力,是孩子才写得出的那种规矩,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排,中间空了两行,像是想了一会儿;末尾画了一个圈,圈得歪歪扭扭,像是给整封信画了个句号。程遇进来问要不要归档,她说:先放着。她没有念出声,晚上带回家了。
她拆信用的是裁纸刀,从封口那一道划进去,划得很浅,只划开一道口子。信是对折过一次才装进信封的,装进去以后又压平过,展开的时候有一道折痕正好横在中间,把那两行空白拦腰截断。她第一遍看的是字,一行一行往下;看完把信纸转过来,倒着又看了一遍,想看有没有落款,没有。第二遍她看的不是字,是那些笔画——一笔一画,起笔都顿一下,横竖压得重,写到靠边的地方有几处收得急,是写到最后一行赶着收尾的样子。末尾那个圈画得歪,她用手指在圈上碰了一下,没有碰透。
那天上午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在核对下月的排班,一个在贴标签。贴标签的是新来的那个孩子,贴一张要对着名单核一遍,核错一张要揭下来重贴,桌上已经揭了七八张。程遇进来的时候屋里抬了三下头,第三下是他自己抬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桌角,问她要不要归档。她说先放着。他把袋子搁到桌角,位置摆得跟她平常摆的一样,袋口朝里。放下以后他没有立刻走,等着听她还有没有话。她没有再说话,他才出去,门带上的时候很轻。
她只查了一件事:那个邮戳。程遇第二天把那个乡镇邮局的路线图找出来,从县城到那个镇要换两趟车,坐班车四个多钟头,回程最后一班是下午三点二十。她在纸上把这几个钟头抄下来,抄完看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一个孩子把一封信寄出来,要先走六里山路,再换两趟车;那么他写下的那一行字,是在家里、在灯底下写了两遍还是三遍才写成那样端端正正的。她把纸折好收起来,跟那封信放在一处。信她没回,倒不是不想回,是想不出该往哪个地址回;她跟程遇说:这一封先压在最底下,压到我们查得动那个村的时候再说。程遇问查不动呢。她说:查不动就压着,压着不算错。
程遇是当天下午办完这件事的。他没有打电话来问,是在走廊上截住她说的,说他把那个镇上的班车时刻找到了:早上一班七点二十,中午一班十一点四十,回程最后一班下午三点二十;中间那两趟要在一个镇上换车,换车的地方离车站还有一里多,中间等车最少二十分钟。说完他问要不要把这一段路也抄一份。她说不用。他把查到的那一页留在自己桌上,没有归档。程遇问为什么。她说:这是替一个孩子算的路,不是我们的账,归了档就成了我们的账。程遇愣了一下,回去把那一页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压在她桌上那块玻璃板底下,压完用手掌在上头按了一下。
那一页她没有抄第二遍。程遇第二天问要不要把这一页复印一份留着,她说不用,留一份就够了,留两份就成了两件事。程遇又问,那个邮戳要不要再去核一遍。她说不核了,核得再准也还是那几个钟头。程遇说那这一页过两年还能用不能。她说能;两年以后车次多半都改了,可那几个钟头不会变——那一段路要修成什么样,不是这一年能定下来的事。她说完让他把这一页搁在玻璃板底下,别压别折,也别再复印。
阿砚那天从沈园回来得早,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张摊开的纸。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眠眠说:是个孩子写的,写他妈的。他问:哪个村的。她说:不知道,信上没写。他把纸放回桌上,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别去查;替人把事办了,比查到名字要紧。她想想也是,把纸重新收进一个牛皮纸的袋里,收进抽屉。夜里她躺在黑地里睡不着,想的却是耳房那本旧黄历——她接了笔二十几年,每一年最后一页都空一行,空的那一行是给以后的人留的;她想,这封信该记在哪一页上。纸袋就在手边,她把它又拿出来,就着窗外那点路灯把信纸摊平,从上往下顺着念了一遍。念到中间那两行空白,她停了一下——空白的那两行,多半是那个孩子想不出来该写什么的地方。信的最后一句是——她念出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我妈现在能自己去医院了。”
他在书房坐下来以后问的第一句是:信里说的是谁。她说是他妈妈。他问:写信的人多大。她说从字上看,十来岁上下,手还不太稳。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写信的人,也没有问写的是哪一个村。停了一会儿他又问:这个镇子你熟不熟。她说不熟,去过一次,是跟着站点的人去的,只到了乡上,乡上以后的路没走。两个人都没有提那个查字。窗外的风把桌上那张纸吹起来一个角,他伸手按住了,按住以后没有立刻松开。她看着他的手背,忽然想起来他今天比平常早到了两个钟头,可一句也没有问。
天亮以后他先起来的。她昨夜把那只牛皮纸袋封好了——袋口没有用糨糊,折了两道,拿一只夹子夹住,夹子是她平常夹别的那种。他从她手里接过去掂了掂,很轻,里头只有一张纸。他没有打开,把袋子放回抽屉,推到一半停住,问:这一封,要放到什么时候。她说:放到我们查得动那个村。他把抽屉推到底,说:那就先放着。她洗脸的时候照了一眼镜子,眼下有两片青。她把水甩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他坐在桌前,面前是那本接了笔二十几年的旧黄历,翻开着,没有落笔。
青禾落成十周年的那天,城西园区里没有横幅,也没有红绸,只在主楼正门内侧挂了一行小字:十周年,今日照常开诊。挂这行字的是胡晓棠,她站在梯子上又看了一遍,把“照常”两个字往下挪了半寸才下来。园区里来的人不多也不少,没有记者,没有剪彩的队伍,多半是带着旧病历来复查的人,还有当年开诊第一天收进来的那一批孩子——十年过去,那一批里已经有三个长大了。
来得最早的是几个老病号,六点多就到了,蹲在主楼台阶上等着,怀里抱着病历本,本子的封皮用透明胶补过三回。门房要把正门开一条缝,他们不肯进去,说等开门,有人来叫再进去,就在台阶上坐着;坐着也不说话,把病历本一个一个理齐,理完又从头理一遍。七点半胡晓棠一个人从东头侧门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梯子和一小卷双面胶。梯子是她自己从库房借的,借的时候在登记本上签了字,签完自己看了一遍,确认落的是自己的名字。
那天上午眠眠从康复区开始,一间一间往里推。屋里的味道十年没有大改,还是消毒水、旧纸箱和新漆混在一处的那个味道;墙裙的漆补过三回,一次比一次白,护士们说早晚得铲了重刷,眠眠说不急,铲了重刷,那三块深色的补丁就没有了。推到第十二间屋子的窗台,她停了一下——窗台上多了一排塑料花盆,盆里没有种什么,盆底积着一点去年的水。侯嫂说那是那批孩子自己栽下的,入了冬怕冻坏,端进屋里,堆了三盆。她把最靠边那一盆转了个方向,让有土的那一面朝着屋里,问了一句谁浇的水,屋里三个康复师都答不上来。
推门是从第一间开始数的。头一间门轴上油不足,门开得慢,眠眠推了两下才推开,推开以后站在门口让屋里的人先出来,自己再进去。屋里两个老人坐在床沿上,一个在剥橘子,另一个在听录音机,录音机是老式的,按键要按到底才响。她进屋先看床头那一段——床头柜上水杯的位置、有没有鞋摆在床下、有没有一件衣服搭在椅背上。这些看一眼就知道这屋里住着几个人、走了几个人。有一间的窗台上摆着三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漆掉了两圈,她说这一间从前住过四个人。护士看了半天,看不出来。
墙裙的漆确实补过三回。头一回补的是靠窗那一段,颜色比周围深;第二回补的是门后头那块,深浅又不一样;第三回补的两处更大,漆比原来的白,一眼就看得出。护士们说得没错,早晚得铲了重刷。她站在第十二间屋子的墙跟前,用指甲在最深的那一块上刮了一下,刮起一点漆皮,捻碎了放在口袋里。她知道这颜色留着挡不了什么;可三块补丁连着看的时候,谁都能明白这十年里这屋子修过几回。换新的那一种漆是从同一桶里调出来的,色号对着墙,比旧的那一块浅了半度。
一路跟着的还有康复科的护士长,走在最后头,屋进不去就在门口等,等完记一笔。记到第九间的时候她跟眠眠说,今年冬天有一间屋要加一张床,问能不能塞到走廊那一头。眠眠问走廊那一头是谁在用。她说是一家三口,夜里孩子要睡。眠眠说那就不加;塞进去的那张床夜里推起来会撞到人家的东西。护士长把这一笔划掉了,划完自己看了两眼,把笔插回口袋里没有说话。第二天她让人把那间屋靠窗的一侧清了出来,床脚没有钉死,往里挪半尺不用动别的。
三个长大了的孩子那天都来了。一个是十九岁那年做的手术,如今在县城驾校当教练,自己开车把车送来的,把车停在坡上,自己站在楼下等了一整天;一个是从甘肃回来的姑娘,十九岁,如今在县医院做超声,上午下不了班,只在中午赶过来一趟,站了二十分钟,说了一句“我下个月再来”;第三个是本地人,如今也在园子里上班,做康复治疗,是那批孩子里唯一自己走回来的。她叫苗条——不是小名,是她母亲当年在登记本上随手写下的两个字,后来她长大了,学校、身份证、简历上都写着这两个字,没有人给她改过。
那个教练到得最早。八点多就到了,车停在坡底下那块空地上,位子是他自己找的,停完把车头调过来,出来的时候好走。停好以后他把车里那本旧登记册拿出来,翻了一遍自己那一张——纸是当年那本,脆了,他翻的时候用两只手捻着边角,翻完照原样合上。他在楼下站了一整天,中午也没有上楼;有人下来叫他吃饭,他说我不饿,我等她忙完。有人问他在车里坐了这么久不闷吗,他说闷,就当又坐了一趟车——十九岁那年他从这条坡底下上去过一次,那一回是被人推着上去的。
苗条是第三个到的。她进门的时候没有人认得出来,她穿着园子里上班的工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圈;护士长从她面前过去两趟,第三趟才停下来叫她的名字。她站在那儿笑了一下,说我在这儿呢。她今天排的是上午两个班、下午一个班,有人说你歇一天吧,她说不能歇,今天人多。上午她一共带了三个人,做的是同一套动作,四个动作她讲一遍、做一遍、再讲一遍;讲到第三个的时候,那人跟她说一样,她就让再来一遍——这一遍她没有省。做完她把毛巾折成三折挂在椅背上;十年前她来的时候是在门口等人来接的,隔着十年看过去,不是一个坐法。
中午在长廊上摆了几张拼桌,菜是食堂做的,四个菜一个汤,汤是芋头炖的,芋头切得厚。眠眠给三个孩子都盛了汤,轮到那个教练,教练双手去接,接到一半看了看碗,又看她,说阿姨我吃不了这么多。眠眠说这一碗你吃得下,你是开车的,不能饿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就低头把汤喝完了。程遇在另一头被人拉着问这问那,有人问十周年要不要做点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才说董事长今年什么都不做,把动静省下来给孩子看病;说完这句他又看了一眼眠眠——眠眠正拿纸巾擦桌上洒出来的汤,擦得很慢。
拼桌是从康复区库房搬出来的,桌面能接成三张长的一溜,接缝处垫着几张对折的旧报纸,垫得平平的,碗放上去不晃。椅子是两样:中心的塑料椅,和从东头借来的折叠椅,折叠椅的腿上缠着一圈铁丝,一坐就响。汤是食堂的大锅端来的,盛汤的勺子只有一个,谁盛谁自己舀。侯嫂在后头帮着看火,看了两回,第三回跟她说汤里的芋头放得够了,够了就不要再添,添了就不是那个味。长廊那头摆着一只空的醋瓶,瓶子早空了,还插在那儿,谁也没有去撤。
傍晚阿砚来接她,车停在坡底下的老地方。她上车,他先递过来一只保温盅,盅盖旋得紧,她一摸就知道是刚从灶上端下来的——这只盅用了十几年,盅壁上有一道早年磕出来的凹痕,手指头正好落在那道凹上。汤喝到一半她把这一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窗台上那三盆没有栽东西的花盆,说到苗条;说到苗条时她停了一下,说这孩子小时候来,是被母亲牵着手进来的,挂号的时候不肯看人的眼睛,眼睛只盯着母亲的衣角;如今她站在人跟前讲一个康复动作,要讲三遍,讲到对方会了才停。阿砚听完没接话,把暖风又调大了一格,过了两个路口才开口:当年你台上讲的那一句,是谁先说的。眠眠说,是老主任先说的,我们把它印在了册子的封皮上。阿砚点点头,说,那就算一家人。
车从坡底下绕外头那条窄路走,两边种着银杏,叶子落了一半,有几片跟着车飘了一段才落下去。车里暖风开得大,他把出风口转了转,转完把她那半边也转过来。她说今天那三盆花盆的事。他说我听见了。她说花盆里没有种东西。他说没有种东西才要端进来——种着东西的,忘了会心疼;空着的,端进来就是记着。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像觉得这一句有点过了,前面就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再往下问,把手里那只保温盅的盖子又旋了半圈,旋紧了放回膝盖上。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侯嫂在门口等着,问今天吃了没有,眠眠说在园子里吃过了,又把那只空了的保温盅递过去。盅盖旋开的时候底下还有一点余温,侯嫂把那点汤倒出来尝了一口,说芋头炖烂了。两个人站在门厅里把这一件说完了,谁也没有再提白天的事。眠眠上楼梯的时候数了台阶,第九级她记得比别的清楚——年轻时候在这儿摔过一跤,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青了一块。她今天没有摔,可她还是伸手扶了一下扶手。
那面便条墙在康复区东头,十年前新辟出来的,墙上没有奖状也没有锦旗,挂的都是一张一张的手写便条:谁在哪个村、哪个月把谁送到了哪里,哪一位老人不肯来复查、是谁上门劝了六次。十年里换过一次板子,旧板子朽了半边,卸下来垫在院史室的柜子底下;纸换了一百多张,最早那几张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有人拿透明胶在背面托了一层,托的是一位拄拐的老先生,托完一个字也没说,走了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擦花了字”。新贴的一张压着一张,密密麻麻,谁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的那张再往上挪半寸。
换板子那一回是十周年的前一个月。卸下来的旧板子朽了半边,抬的时候要两个人,抬到院史室垫在柜子底下,如今上头压着一排旧档案盒。墙上新贴的第一张是换板子当天贴的,贴的不是中心的护士,是一位老病号的家属,落的是自家老伴复查的日子。家属贴完在墙前站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再要一张纸。护士给了两张,问她落几张。她说落一张就够;另一张她捏了一会儿,塞进了口袋里。她走的时候又把贴在墙上的那一张按了一遍,按完才转身。
墙上最早那几张已经脆了。十年里换过两次字:头一回是把落着人名的换成不落人名的,第二回是添了一栏,把送到的医院也添上。换第一回的时候有人舍不得,说名字都落了,糊了多可惜。最后还是揭了,揭下来那张纸没有扔,收进院史室的一个牛皮纸袋里,袋面上记着揭下来的日子。护士们如今谁也说不清那几张是谁落的,只有那一只袋子还在柜子里存着。她每年冬天翻一次,翻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把袋口那道折重新折一遍。
苗条是离园前十分钟过去的。她从包里取出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蹲下去在墙根下找位置,找了很久,最后挑了左上角那一块——那一块最空,前后都是空的。她把纸条托在左手掌心上垫着,写得很慢,写完站起来退开两步,看了看,又走回去把翘起来的一角按平了。院里没有人过去看,那张纸条一直挂到晚上闭园,是胡晓棠最后一个走的时候看见的。她看完没有叫人,自己拿手把四个角都压平,压完退开一步,看了很久,才对身后跟出来的值班护士说了一句话:这一块从今天起空着,谁也不许往上贴东西了。护士问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她说,先别问。护士就真的没有再问,转身去关灯;一片昏黄里,那张纸条上是一行字,笔画很稳,是练过的:她们是先问了我的名字,才问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