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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谢明薇的佛堂 除夕这天顾 ...

  •   除夕这天顾家老院从一早就忙。眠眠和江照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两口锅同时开,蒸的是鱼,炖的是汤,包的是饺子——饺子是眠眠包的,江照擀皮,两个人配合得像做过很多年,其实不是头一回,只是今年人手不够,往年这个时候云轻轻早到了,把这两样活儿抢过去一半。温静姝不肯进厨房,坐在灶间门口的小凳上择葱,择一把往笸箩里放一把,择得很慢;顾清和进来两次,一次是找剪子,一次是看水开没开,他不看别的,看水。阿砚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整齐,柴码在墙根,码成一垛,云轻轻从他手里接过斧子,掂了掂,说你歇会儿,他说不累;她把斧子往雪地上一插,插进柴垛里,喊小满来剥蒜。
      厨房里的活分了两摊。眠眠守着东边那口锅包饺子,江照守着西边那口剁馅,两口锅中间隔着一条案板,谁也不越界,谁也不替谁递东西。面是头天和好的,眠眠和了两种,一种是白面,一种是掺了菜汁的,绿得发暗。江照切葱,刀口压得低,一下一下不带响,切出来的葱花粗细一样,倒进盆里像撒了一层细沙;眠眠调馅,盐分三次放,江照在旁边数着数,数到第三回说水多了,眠眠说不多,江照说多了煮出来会烂,两个人为这半勺水争了一路。案板上剩的面剂子按大小排成一列,眠眠说先包大的,江照包不了,就替她把剂子一个一个揪圆。侯嫂进来送炭,看见案板上排着一行捏好的饺子,捏口全朝一个方向,一排排摆过去到板沿,说这是上供的摆法。眠眠说不上供,江照说那就当上供——年底这一天,做得像样些也不亏。
      人齐了才四点多一点。顾家老院正屋两张大圆桌并起来,桌面擦过一遍,摆干果、糖果、一盘桂圆、一壶热茶。门楣上挂的那两盏灯笼还是三十年前的那两盏,纸都旧了,竹骨上起了黑点,眠眠出嫁那年挂过一次,之后每年除夕都挂。云轻轻踩着凳子把灯笼点上,灯一亮,纸面上的红就透出来,透得旧。摆碗的时候陆怀庸数了数人数,说少一个。桌上就空出一把椅子,在靠墙那个角上,椅面上的坐垫是针脚细密的蓝布,垫角还压着一小块补丁,是早些年给囡囡那么小的时候垫的,谁也没挪过。谢明薇来得晚,坐的就是那把——她年年坐惯了,谁劝她换到暖和的位子上她都不肯;今天她没来,早上来了趟沈园,看了一眼什么东西又走了,走前跟眠眠说了一句:院里有一样东西得摆出来。眠眠想追问,她已经上了车。
      那把椅子原先不在这个位子上。它原先搁在老太太屋里,靠窗;前后两条腿松过,垫过两回木片都不管用,后来干脆换了新腿,换下来的旧腿没有扔,劈成小段,垫在窗台底下那只柜子的脚下。椅子搬到正屋是去年的事,搬过来就摆在靠墙那个角上,一年里没有挪过地方。椅面上的蓝布坐垫是针脚细密的旧布,垫角那一小块补丁针脚比别处更密,是给囡囡那么小的时候垫的;那块布一直在,谁也没想过要换。垫子原先不是这个颜色,是深蓝的,晒了三十年,晒成了现在这个说不清的蓝。垫子每年开春拿出来晒一回,晒完叠成四方搁在柜上,开饭前再铺上,铺完用手掌在上头压两下,压平了就摆碗。侯嫂年年摆碗都多摆一副,摆在同一个角上,不往中间挪,也不往前挪半尺;椅腿在新砖上压出四个浅印,拖地的时候她都绕着那四个印拖。
      两盏灯笼是眠眠出嫁那年挂上的。那年挂完老太太说了一句“今年的纸比往年厚”,说完自己又改口,说厚的好,耐风雨。这三十年年年照挂,纸换过四回,竹骨没换,还是原来那一副,接口处用麻绳缠着,缠了十几道,绳已经发黑,绳头一碰就掉渣。挂的时候是阿砚踩凳子挂的,用两根竹钩挑在门楣的钉子上,钩子年年换新,钉子一直没换;有一年刮大风,左边那盏歪下来半寸,是第二天早上顾清和搬了梯子重新正的,正完他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说纸旧了得换,才换了第二次纸。换下来的旧纸卷成一卷塞在柜子后头,四卷攒满了才扔,扔的那年眠眠留了一个角,角上记着年份。云轻轻点完第一盏,第二盏她够不着,踩凳子的时候凳腿在雪地里打了滑,阿砚在旁边托了一把她的肘。灯一亮,两盏纸面上的红都透出来,透得旧。
      厨房门口,阿砚端着最后两盘菜出来,眠眠伸手替他擦了擦手背——他手上沾着葱汁,擦不掉,她就把自己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抹在他手背上。他说不用了,端着盘子走了。她靠在门框上看他的背影,肩很宽,腰却塌下来一点——劈了一下午柴,人是累的。她想起白天出门前他在门口系鞋带,系了一半停住,说了一句“今年这桌上少一把椅子”,说完自己又改口,说少的那把也该摆上。她当时没接话,心里却把这句记下了。
      那两盘菜一盘是蒜薹炒肉,一盘是干炸鲜蘑,都是家常的。盘子是他自己挑的,挑了两只边薄底厚、不烫手的,端出来的时候他把手腕转了个角度,让盘沿不贴手心。眠眠看着他的背影往院里走,肩上沾着一点柴屑,靠里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一层,贴在耳后;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结打得笨,一拉就散,他这两年胖了些,围裙显得紧。她忽然算了一笔账:今年这个正月,他在家住的日子比去年多了十来天;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外地,一整个正月都是电话里说的,今年一进门就上了灶,连着两天没有出过院门。侯嫂在门口看着,把围裙上的一点水擦掉才让开身子。他把两只盘子换了个次序,先送近的那一盘,再送远的;菜是热的,托盘子的手背上有一层薄汗。
      门口那两级台阶的砖缝里嵌着冰,是前一天的雪化了一半又冻上的,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土,是前天踩脚印时带出来的。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样给父亲,一样给母亲,袋口用橡皮筋扎着,扎了两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里那垛柴,没有看她;说完自己改口,改口的时候手在鞋带上收紧了一下——鞋带那会儿其实已经系好了。眠眠没有接话,她把两个袋子换了只手拎,拎完又换回来。她心里记的不是那句话本身,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往年他出门,从不说少什么。她想的是这一把手该由谁来扶,从前是老太太扶着,再往后是阿砚,再往后就没有人了。台阶上那层冰他并没有看见,他那天只看得见院里那垛柴,和柴垛边上的雪。
      菜上齐了才六点。年年如此——顾家不算早,可这一家子坐满两桌,怎么也得拖到六点。鱼是眠眠爱吃的松鼠做法,一条约莫三斤,浇汁的时候江照在旁边喊糖少放半勺;汤是苏晚晴从家里带来的砂锅,掀盖时满屋白气;林渺帮着端盘子,一趟两盘,来回跑了七八趟,脸都冻红了。小满剥了一整盆蒜,指甲缝里全是蒜味,凑到阿砚跟前让他闻,阿砚躲了一下,被她追了半圈;囡囡要背古诗给全桌听,背到第三首卡住了,憋红了脸,眼圈就要掉眼泪,白露把自己那碗蛋花汤端过去说喝口汤再背,囡囡喝了汤,深吸一口气,一口气把后半首背完了,全桌都拍起了手。
      囡囡背的是三首连着的。第一首溜,第二首也溜,背到第三首中间断了,她张着嘴,下一个字怎么也想不起来,憋得脸往红里涨,眼圈跟着红了一层。桌上没人出声,谁都怕一声把人惊了,连碗筷的都轻了。眠眠使了个眼色,江照把白露那碗蛋花汤接过去,送到囡囡嘴边;囡囡两只手捧着碗喝了一大口,喝完搁下,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吸了一口气,从中间那句接下去,一口气把后半首背完,一个字没错,背完自己还点了一下头。掌声是陆怀庸先拍起来的,拍得响,接着满桌都拍,囡囡被拍得不好意思,转身坐回江照身边,耳朵红着。三首是谁教的,桌上人都知道,那是眠眠小时候背给白露听的。陆怀庸问了一句背的什么,没有人回答他,桌上有谁也不好答。
      温静姝的菜永远摆在最边上,忌口多年,桌上单给她备一小碟子,腌萝卜,切得极细。顾清和今夜破了一回例——他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黄酒,是温静姝温了半个多钟头的,温到刚能入口。眠眠看着他把杯子挪到跟前,正要说话,温静姝先开了口:一年就这一回,就一小口,他血压高,多的不许。桌上的人都安静了半秒——这一年“就这一回”已经说过许多回,从前是老太太说给沈国渊听,后来沈国渊自己来说,说给谢明薇听。谢明薇那天不在,桌上没有一个人接这句话。眠眠端起自己的杯子,说那就一杯,敬两位老人。杯沿碰过去的时候,父亲的手比她想的沉,腕子却稳,两只杯子在桌面上方轻轻一碰,声音不大,一桌人都听见了。
      这话桌上人听过许多回。头一回是老太太说给沈国渊听的;再往后就成了沈国渊自己来说,说给谢明薇听,说的是初一、十五、年前年后,谁家有事谁在场,他都这么说一句,句式都不改。一家子从老到小都听得懂,谁也不去劝,劝一句就成了劝酒;劝的人自己也明白这一句是什么意思,便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一口,也就过去了。今年是温静姝说的,说给一桌人听,说完自己先看了顾清和一眼。谢明薇坐在靠墙那个角上,面前是空的——她不吃这一样,可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像是要替顾清和把话头接上,接了半句又停住;停住之后谁也没有再往下说。顾清和始终没有接话,也没有把杯子举起来;屋里静了半秒,静得能听见炭盆里一块炭裂开。那半杯黄酒从头到尾没有再添过。
      她那碟腌萝卜摆了二十多年,一年换一家铺子,换过五六家,最后还是换回最初那一家;换回来的那年她一句话没说,碟子摆在老位置上,谁也没敢问为什么。忌口忌得早,三十来岁上开始的,忌的东西一年多过一年,如今桌上摆的菜有一半她不能动。侯嫂每回上菜都要先问一遍,问过不算数,摆完还要再核一回——有一年把香椿端到了她跟前,她没有动筷子,从那以后香椿就不上桌了,连着五六年,谁也没往回添过。桌上没有人劝她,也没有人替她可惜;她吃得少,可她年年坐到散席,年年最后一个离座,起身之前总要把碟子里的萝卜剩几块推一推。她也不挑食;有一年侯嫂把一碟她能吃的腌菜换了地方,她在桌上找了一圈才找到。吃完她总要自己把碟子端到灶间去。
      零点差五分,堂屋里的说笑声慢慢低下去。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炮仗响,一阵一阵;桌上只剩茶和嗑瓜子的声音。眠眠给父亲的杯子又添了半勺,没有添满。顾清和把杯子端起来,用两只手捧着,杯壁是温的。他的手有一点抖——这两年写字已经要靠着手腕压住,握杯反而不难,可他还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像要借那点抖把杯子稳住。他没有说祝酒词,也没有说这一年不容易,他只把杯子举起来,慢慢地、稳稳地举到了半空里,方向不是桌面,不是对面的人,是靠墙那个角落——那把空椅子的方向。全桌的人都停住了,瓜子壳捏在手里没往嘴里送。云轻轻把眼睛别过去,陆怀庸的手在桌子底下按了按她的胳膊。江照低下头去给囡囡擦手,擦得很慢很慢,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那半空里举了很久。举多久谁也没有去数,数得清的是三四秒,数不清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云轻轻把脸转过去,转到陆怀庸那一边,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又落下去;陆怀庸的手在桌子底下按住她的胳膊,按着没有松,指头陷在她袖子里。江照低着头替囡囡擦手,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抹,抹了一遍又抹一遍,抹得两只手都是水。阿望坐在末座上,两手扶着桌沿,眼睛盯着父亲那只杯子,一动不动;小满在他旁边,伸手把他的一只手挪开一点,他反手又扶回原处。眠眠看阿砚;阿砚没有举杯,只把手里那半杯茶端到唇边,没有喝。云轻轻那一下肩膀的起伏,陆怀庸全看在眼里,所以他按住了她的胳膊;按的不是别的,是让她别出声。
      温静姝伸出手去,扶住她丈夫的手腕,扶得很稳,什么也没有说。眠眠看着父亲手里那只杯子,杯里的黄酒晃出细细的一圈,沿着杯壁转了半圈,停在朝向着那把空椅子的那一面,然后不动了。
      杯子放下的时候有一点响。响声不大,可屋里静,每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动。过了几息,陆怀庸咳了一声,那一声咳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他本要起身,一屁股又坐回去,伸手把身旁那摞空碗往桌心拢了拢,拢到一半停住,末了把碗又推回原处。眠眠没有让这桌子立刻散。她起身把炭盆的火拨了拨,把温静姝跟前那盏落地灯拧亮半档,又绕到靠墙那个角,把椅面上的坐垫正了正——垫角那块补丁被压住了一角,她用指尖把它掀出来,让布面重新平平的,顺手把椅子往墙根又推了半寸。摆碗的次序是定下来的:先长辈,后小辈,最后才是自己。老太太传下这一条的时候说过一句——一个人手里端过多少碗,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排第几。
      大年初一中午,眠眠回沈园,是替母亲送谢明薇的。两层的食盒,一只装点心一只装酱肉,侯嫂在厨房门口等着接过去。谢明薇在正屋坐着,围着那条深色的围巾,屋里只有炭盆的响动。她没留眠眠吃饭,只说了句“你坐下,我有样东西你看”,就自己撑着炕桌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一手扶着桌沿,一手压在胸口,走一步停半步,眠眠赶上去扶她,她也不推辞。婆媳两个从正屋出去,穿过甬道,在东厢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门前站住了。
      从正屋到东厢要穿一段甬道。甬道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得侧着身;地上是青砖,砖缝里嵌的白灰去年冬天裂了几道,踩上去脚下咯咯地响。谢明薇走在前头,走一步歇半步,扶一次墙;眠眠伸手去搀,她就顺势把手递过来,递过来的时候先试了试自己的力气,试过了才交出去。搀到第二回,她反过来捏了捏眠眠的手腕,说不是心疼她,是自己省点力气,走了三年了,这只手早不听使唤。甬道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轴上了锈,推的时候一声长响,谢明薇抬手在门框上拍了两下,响声就短了;门闩是新换的,闩头上还挂着一小截红绳。墙根下摆着两盆花,盆里的土冻硬了,盆面上结了一层白霜;甬道中段有一块砖是新的,颜色比旁的浅,是去年冬天补的。
      食盒是双层的,上层点心,下层酱肉。点心是福记的八样,一样两枚;酱肉是苏家卤的,两样都用油纸隔着,怕串味,酱肉上还压了两片干净的姜。侯嫂接过去的时候掂了掂,说酱肉切得太厚,烤的时候不入味,又说初一不许返工——灶上的东西初一都不许动,动一下就得赔一年。眠眠说不用返,凉了就着酒吃。谢明薇自己没有吃早饭,早上只喝了一碗小米粥,粥里没搁糖,搁了姜。围巾是深色的,绕了两圈,把下巴都围住;屋里只有炭盆的响动,响一下,停很久,再响一下,那声音里没有人说话。侯嫂把食盒提到灶间,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油纸有没有漏,看过才盖上;廊下那两盏灯笼昨天已经摘下来,竹钩收在门房的外衣架上。
      “就是这间。”谢明薇说,“空着也是空着。”
      东厢这间屋,墙根一溜儿旧柜子,柜顶摞着樟木箱,窗糊着旧报纸,光进来是灰的。母亲站在门口没进去,眠眠先跨进去,把窗上的报纸撕了一角——外头是雪后初晴的天,风冷,光斜进来落在条案上。屋里的东西一趟就清完了:箱子归到廊下,柜子挪到墙边,条案抬正,擦了两遍。谢明薇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指挥,别人抬什么她只管说“别动那个”“那个要留着”。清完了她才站起来,扶着门框往里看,看了一圈,说:够了,就这么大。
      清屋的时候谢明薇坐在门口一张小凳上,只动嘴。眠眠抱起靠墙那只樟木箱,她说那个要留着;眠眠伸手去够窗台上一摞旧报纸,她说报纸留着,别扔,回头糊东西用;地上那只木盆里养着半盆残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她说盆搬走,别的都搬走。搬完她站起来,扶着门框往里走了一圈,走到靠墙那一排柜子前头停住,说柜子搬出去,靠着墙根放,不刷漆——刷了就不是它了。说完她又回头指了指窗,说窗上撕一角就够,撕多了光进来刺眼。眠眠说撕的那一角她上午就撕了,谢明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最后剩下的是墙根一小堆钉子和一枚旧窗钩,眠眠问留不留,谢明薇说留着,说不定哪天补什么要用。那枚窗钩上还挂着一小截红绳,是早年上梁时系的。
      屋里的东西一趟就清完了。樟木箱有五口,都在墙根,搬的时候得抬着走:先把箱底的砖垫抽出来,一口一口抬,抬到廊下再把砖垫塞回去,最上头那口还得再加一层,因为墙根返潮,垫少了开春就要长霉。柜子挪到墙边,挪之前把柜门上的锁取下来——锁是黄铜的,钥匙在谢明薇自己身上,挂在腰带上,一个小铁环上挂三把,走起路来响到哪儿带到哪儿。条案抬正,用脚把地砖上的垫木踢平,抬完拿抹布擦两遍,擦完还要用手掌在面上按一遍,按到按不出灰为止;擦第二遍的时候她回身站在门口看着,不催,也不搭手。抬箱子的时候两个人换手换了三回,眠眠的手腕抬到发酸;谢明薇在凳子上看着,没有叫她们歇。抬完她让眠眠去喝口水,眠眠说不累。
      她供的不是佛。东厢条案正中摆着一块木牌,巴掌大,厚实,边上有一道旧裂,是从木头上撬下来的,还带着两颗钉眼。牌面上刷过黑漆,字是烫的,一行四个数字——沈家老宅的门牌号。那几个数字描过不止一遍,描得白漆都堆起来了,笔画发乌,是几十年的日晒雨淋里一层一层描上去的。牌子的背头有一行小字,是漆匠的号,早看不清了。除夕那天拆老宅的门时,匠人把它卸了下来,搁在门边的石头上,谢明薇去看了,没有拿走;昨天晚上她自己去要的,用一块旧棉布包着,揣在棉袄里带回了沈园。
      门是除夕那天拆的,匠人起了三颗钉子,把牌子卸下来,钉子上带出一小块木屑,门楣上留下三个眼,眼里嵌着旧灰,眼周裂开一圈细纹,细纹里嵌着几十年的漆。牌子被搁在门边那块石头上,正面朝上,谁也没管,谁也没问,石头在阶前,日头晒了一整天。谢明薇下午去看过一眼,看完就走了;那天晚上她又去了一趟,在石头边上站了半个钟头,没有伸手——拿它是要人给的,她不好开这个口。夜里她自己去要的,要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别的都没说,匠人从棉袄底下摸出一块旧棉布,包了两层。她等匠人把石头挪到墙根才转身。匠人起钉子的时候手上戴着手套,说是护手,其实是护那三个眼;三个眼留在门楣上,往后还得往里打新的。
      牌面上那层黑漆刷得厚,厚的地方能看出刷子走过的向,一道一道,是竖着刷的。描白漆的笔很硬,描的人手很稳,可描的年月太久,白漆在笔画里堆起来,堆得发乌,笔画粗的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细;四个字里有两个描过五六遍,有两个只描过两三遍,深浅不一样,一眼能看出哪两个字补得晚。牌子的四个角磨得比正面亮,圆了——几十年里被人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磨的就是这四个角。牌子背面朝下那一面比正面粗,漆没有刷到边,边上露出木头的原色,纹路斜着走,有几处是硬的,像石头,那是老料。眠眠用指甲抠了抠那道裂,裂里嵌着旧漆,一抠就掉下一小片。正面靠边的地方还有两道划痕,一道深一道浅,是多少年搬进搬出磕的。
      眠眠蹲下来看那行数字。牌子的木纹里嵌着旧漆,蓝的、红的、黑的三种,剥落的地方能看见原木。她认得这个号——小时候她从这号底下进过无数回,一尺多高,跨门槛要抬腿,头顶上还挂一只风铃,风铃一响,里头就有人应声。那道门槛比沈园的还高,高出台阶两寸,是老辈人讲究“门槛高,命就压得住”。后来老宅空了十几年,再去时风铃没了,门扇上落了灰,只有这块牌子还端端正正钉在门楣上,钉了一代又一代,钉眼周围裂开一圈细纹。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纹,裂纹里嵌着旧漆,一抠就掉下一小片。
      老宅的门朝北,门外三级台阶,门槛是老榆木的,比沈园的高出两寸,高出台阶两寸,是老辈人的讲究,讲究门槛高压得住命。她小时候从这号底下进过无数回,进门要抬腿;头顶上挂一只风铃,铜的,四个小铃,铃身磨得发亮,风一过就响,里头有人听见就应一声——有时是她,有时是阿砚,有时是沈国渊,声音从院里出来,隔着一道影壁,听着闷。有一年她跑得太快,一头撞在门框上,鼻血下来,是老太太出来把她抱进屋的;那只风铃后来摘下来给她看,铃舌是活的,一点就响。老宅换过三回门框,门楣的位置一直没有变。门牌那一行的位置在门楣正中偏左,钉的时候比过半寸,比的是门框的上沿。换门框的匠人一共来过三个,三个都照着原来的眼位钉,钉得一点不差。
      她问为什么是这个。她说:“沈家不用佛。”停了一下又说,“我们家三代人,进门第一件事是清账,不是烧香。老头子一辈子不肯给人磕一个头,我也不肯给一个木头磕头。”眠眠又问:既然不信,为什么还要供。谢明薇说因为家里该有个地方,让人把一件事摆出来看得见。她说这一辈子什么都有——房子、车子、账上一年比一年长的一行数;唯独没有一间屋是专门用来记一个人不在了的。话说得很轻,像说别人家的事。她顿了顿,又说:“牌子不写名字。名字有族谱记着,刻在牌上,年头一久,谁看了都像是提醒人别忘;我想留的是别的东西。”
      说到族谱,她说得更慢。“族谱上有名有讳,有生卒,有配偶,一代一代排下去,排得整整齐齐。”她说,“名字刻在牌上,年头一久,谁看见了都像是提醒人别忘——那是给外人看的。我要留的不是那个。”她说留的是个位置:一件事发生过,得有一个地方能让人指着说,就是这儿,就是这个号;号说出来了,那条巷子、那一级台阶、那扇门就都找得着。说完她停了一会儿,又添一句,说这话她从前跟人提过一次,那回没人接得上话,就没再提;眠眠问她跟谁提的,她说了一个字:老。眠眠问她为什么等到去年才动手;她说不是等到去年,是等到老宅真的要修,工期一年半,牌子拆下来就没有再挂回去的日子。她说完就把布包按了按,按完不吭声。
      谢明薇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坐,一只手撑着门框,身子朝屋里偏着。“我们家三代人,进门第一件事是清账,不是烧香。”她顿了顿,“清账要有个地方坐,要坐就得有人;烧香不用坐,站着就完事了。所以我们家没有佛堂,倒有三个记账的人——老头子一本,阿砚一本,我一本。一年到头,没有一本合得上。”她说记账的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灶上今天有几个人吃饭。她说这条规矩不是她立的,是更上头的人立的,立的时候也只说了一句——账要在家里,不能搁在外头;她又添了一句,说不烧香的人家,遇到事也得有个磕头的地方,磕的是这个号,不是木头。她说话的时候眠眠看了一眼条案,木牌还在那块旧棉布里,没有打开。
      沈国渊是这时候从书房过来的。他午睡起来,听见东厢有响动,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进。屋里没有点灯,天光从那扇撕了角的窗户照进来,把条案和木牌照得很清楚。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硬话:“这屋子朝北,下午返潮,你以后少来。”谢明薇说知道。他又说:“牌子摆得高了,往下挪一尺,站着就能平视。”谢明薇说不用你管。他没有再说什么,走了两步,停下来补了一句:“那块牌子背头的号我认得,是老匠人刘三的。留着吧。”说完就回书房去了。眠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明白母亲为什么挑了今天动手——这院子里的事,最终还得他点头,而他点头的方式,从来是先把话说重了,再把事情办妥。
      眠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把母亲挑的这个日子想明白。这院子里的事,最后还得他点头;她见过他点头,好些回都是这样——先把话说重了,话重得人都愣住,像是不肯答应;等人转身要走了,他再跟上来一句,说已经办妥了哪一样,那一样还办得比谁都牢。三十年了,还是这样。母亲挑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她知道他会说什么,也知道他说完会办;她把日子挑准,剩下的就是坐在屋里等着他来说那两句硬话,等他说完,再让眠眠把她准备好的第二句递上去,两句凑齐了,事情才算落了地。他在甬道里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声音不高,眠眠站着不动才听得清。母亲要的就是这个音量:不高不低,够屋里的人听见就行。
      返潮不是猜的。这屋朝北,一年里有小半年日头照不着;开春化冻的时候墙根会返一层水珠,水珠顺着墙皮往下走,走到条案腿那儿就停住,柜子的下沿最先发胀,胀到一定程度门就关不严。他从前在这园子里管过几处修缮,哪间屋什么脾气,心里都有数;说这些的时候他没有看人,只看着墙,墙上一道旧裂纹他用手指顺着描了一遍。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条案上那块牌子,又说了一句:“牌子的木头不吸潮,是稳的。”说完他去看了那扇窗,窗框上的旧报纸是新糊的,浆糊还没干透,他伸手在纸角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印。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得像在说账上的数;眠眠听着,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不怕他,他这个人只信看得见的东西,看不见的,一概不认。
      临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初一的鞭炮在远处响得密。谢明薇让眠眠站到条案前再看了两眼,说了最后一段话:这块牌子在老宅的门上挂了几十年,谁进门都从它底下过,谁出门都回头看一眼;如今老宅要修了,门要换,这块牌子不跟着走,它得有个地方待着。她说到这里停住,看着眠眠:“我记着这个号,你也得记着。将来族里修谱、迁坟、或者弄什么别的,总得有人能说得出这个门牌在哪儿。”眠眠说好,我记着。谢明薇摇头:“记着不算。记着会忘。你们家这本账,谁在接着记?”眠眠一时没有答上来,脑子里是沈园西边那间矮屋,那张桌,那本账,还有那一行年年空着的最后一行。谢明薇也不等她答,只把旧棉布重新裹好木牌,裹了两层,边角掖严:“记下来。你替我添一笔。”
      裹木牌用的是一块旧棉布,蓝的,四个角磨白了,磨得起毛,毛头在灯下看得见。谢明薇把牌子放在布当中,四边折上来,再折一次,裹成一个长方的包;折的时候她把裂了的那道缝对着折痕压了一回,压完隔着布用手指按了按,才往上翻。第二层用同一块布的另一头,裹完拿麻绳绕两圈,绳头掖进缝里。包好她放在膝上,一只手压着,像怕它自己跑了。从正屋出来天已经黑透,甬道里没装灯,靠廊子尽头那一盏照过来,光只够照到脚底下那一块。眠眠走在后头,看着母亲一只手扶墙、一只手压着那个布包,走一步歇半步。出门前谢明薇把布包在怀里揣了一下,试了试深浅,觉得太靠上会掉,才往下按了按。布包的角硌在她肋下,她没有挪。
      谢明薇问的那句话,眠眠回到东屋才敢往下想。她想的不是这间屋,是沈园西边那间矮屋——那张老榆木桌,桌面上两个被水烫出来的深色圆圈,边沿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痕,不知道是哪一年刻的;那本牛皮封皮的旧黄历,四角都磨圆了,翻开有一股樟脑混着旧纸的味道。账是一年一本,最后一行年年空着,空出来是留给往后的人写的。往后的人她数了半天,只数得出一个;数出来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去看窗外。那张老榆木桌没有人坐,屋里连凳子都没有,站久了只能靠墙,墙根那道旧痕就是靠出来的。去年封账封到一半就停了,那一行仍旧空着;今年这本还没有封,纸边比去年卷得更厉害。屋里没有开灯,她也没有去开;炭盆里的火还旺,她没有去拨。
      初三夜里,沈国渊两点多醒了。醒来之后他睁着眼睛躺了半个多小时,听见窗外雪落在瓦上的沙沙声——这场雪从除夕夜里下起,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园子里的雪压塌了一角柴棚,侯嫂初一拜完年回来就带着人清了一遍,堆在院角,堆成半人高。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膝盖僵得一时伸不直,他按住膝头慢慢屈了几回,才把腿挪到床下。药盒在床头柜上,七格,他摸黑也认得:第二格是降压的,第三格是他自己早上忘了吃的那一粒——他坐在床沿就着水吞了,喉头干得药片卡了一下,才落下去。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雪落在瓦上的声音是有层次的:落在瓦上是一层,落在院子里又是一层,落在院子里的那层闷,落在瓦上的那层脆;风大的时候瓦上那层被吹散,听着就稀一阵,再过一阵又厚起来。睡不着的时候他数数,数数不管用,数到三百还是清醒。他后来想,人上了年纪,夜里剩下那点空不是留给事情的,是留给旧事的;旧事不用想,自己就来,来的时候也不敲门,站在门口等你开门。他记得上一次这样数数是三年前,也是雪夜,也是数到三百就放弃了。屋里没开灯,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白,落在对面墙上,那一线从长变短的时候,天也就快亮了。窗帘那道缝是他自己留的,留的时候想着天亮时好看出去了哪一片天。他躺着没有动,等那一片白挪过墙角。
      书房的灯是拉绳的,绳头一拉,灯亮了。书房里没有炭盆,只有书桌上的一个小暖炉,是他自己在用的,别人不许碰。他没有坐下,蹲在书柜前,膝盖一弯就疼,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书柜第三层是会议记录,从一九八几年起,一年一箱,箱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标签的字是他自己的。阿砚当年让人归档,归了整整两个月,箱子按年份排,箱角上还编了号——办这些事的孩子做什么都带着一股狠劲,连箱子也要编号。
      书柜是三开门的老式柜,玻璃擦得干净,里头的东西是他自己摆的:上层放不常用的,中层放常用的,下层放大件。柜子底下那一格塞的是旧档案,牛皮纸袋分装,袋口用棉线扎住,扎成十字,绳头留出一寸,便于拆。第三层那几排箱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标签是他自己的字,一笔不苟,年份从后往前排。箱角上另编了号,号是阿砚那年叫人加的,加的时候有人提议贴在正面,怕磨掉,他没同意,编号要压在角上,压在角上才磨不掉。加完阿砚立在书柜前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书柜挪过一次,挪的时候后头压着一双旧鞋,鞋里塞着报纸,报纸已经黄透了。那双鞋是他自己年轻时候的,鞋底还硬,摆在那儿没有人动。他看了一眼,又把书柜挪回去。
      他没有想清楚要找什么。就是睡不着,就想翻一翻。三十年了,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不是想集团的事就是想手上的药,如今两样都不想了,剩下那点空,就该由别的东西来填。他抽出最靠边的一箱,是九五年的,一箱有二十来本,硬壳,纸都黄了,封面印着集团的字样,一九九五年那时候还叫“重光实业”。他把这箱倒在膝前,一本一本翻。这些本子他记得,八成的内容都记得——哪一年扩地,哪一年分家,哪一年从一个人扛到七个人扛,页页边上都有他的批注,蓝黑墨水,笔画硬,越到后来越省,有时候只写一个“可”字,有时候画一条横线。他翻得很慢,一半是看不完,一半是不想看完。有一本他记得清楚:九五年冬天那一页,会议室的记录上写着“讨论结束,散”,底下空了一指宽,是别人后来添的一行小字:“延至次日九时”——那是他自己写的,写完就散了,人回家睡了。
      箱子里有二十来本,硬壳,纸都黄了,翻起来哗啦响,响得轻,纸脆。他不用看标签就知道哪一箱是哪一箱,伸手摸一摸箱角的号就行。批注都在页边,蓝黑墨水,笔画硬;越到后来越省,有时候只写一个“可”字,有时候画一条横线。横线不是否定,是这件事他知道了,不必再说。有一本的末页后头夹着一张纸条,上头是他自己写的半句,底下断了,断了的地方他自己画了一道横——划的时候没有用力,还看得出笔画的走势,像是写到最后手停了一下。他把最近的那一箱也抽出来看了一眼,那一箱里的批注换了人,是阿砚的字,字比他的软;看完他推回去,推回原来的位子,箱角上的号正对着自己。他把每一本都翻过,纸边上有一道一道的裂。
      再往下一箱是九八年的。这一箱薄,装订得也松,纸是当年那种带格的稿纸,翻起来哗啦响。翻到中间,一本簿子的封底和正文之间鼓着一块,他以为夹了东西,捏住往外一抽,抽出来一张对折了四折的方格纸,纸已经脆了,折痕处一碰就掉纸屑。他不敢用力,两只手捏着四个角,一点一点把它展开。展开以后是半张作业本的纸,横格,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画的小人——画得很拙,脑袋大身子小,坐在一个方框上头,两条腿垂着。旁边还有一个小圆,圆里点了三根短横,是钟面,指着十一点半。
      纸脆得很。他捏着四个角,不敢用力,两只手一寸一寸往上抖,每抖一下,折缝里就掉一点纸屑,纸屑落在裤子上,黑黑的一点,他也不拂。抖到第三下,纸上露出半行铅笔字,他的手就停了——他认得那几个字,也认得写那几个字的力气,那种力气是把笔尖抵在纸上写出来的,写的人手在抖,抖着也要写完。停了一会儿他才接着抖,抖到最后四个角都平了,才把纸整个铺在膝上。铺平之后他没有立刻看,先把四个角捋了一遍,捋到四边对齐,才低头。纸面上还有一道压出来的印,是写字的人用力太大,把纸背都压出了痕。翻过来的时候纸差点从膝上滑下去,他一手按住一手才捧住,捧稳了才从头看起。他把纸重新铺正,才接着往下看。
      纸上是一行字,铅笔写的,用力很重,笔画都刻进了纸里,一看就是写的人把笔尖抵在纸上写出来的:“爸,我今天等到十一点半。 ——沈砚”底下的名字签得很大,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落款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的:“妈妈说明年他们让砚儿跟我睡,我就不会一个人等了。”沈国渊把手里的纸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压了很久。那年十月,他刚把公司从重光改成沈氏,三个月里只回了十一次家,第十一次是清明前一天。别的他都记得——记得那年的雨下得早,记得自己签过的字有二百多页,记得那天司机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他没下来;唯独那一夜他不在场的事,他不记得了。他以为那孩子十岁已经睡下了。
      那年十月他刚把公司改了名,从重光改成沈氏。改名的头一个月他签的字有两百多页,纸是复写纸,蓝的,垫在底下的一联拿去存档,存了半柜子。三个月里他回了十一次家,第十一次是清明前一天,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熄了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是前一晚擦过的,那孩子每天擦,擦得很亮。那年的雨下得早,十月里就连着下了半个月;他的伞常年放在车后座,伞骨断过两回,用铁丝箍着,箍了也不顶事。有一夜雨大到楼梯口往下淌,他在车里看着那道水从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看了一阵子上楼,进去已经两点多。那一夜他记的只有雨大;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等雨小一点才上楼,上楼的时候没有开灯,摸着走的,鞋在楼道里留下一路水印。
      眠眠那一年在县里跟队两个月,阿望和白露一个住校一个住姥姥家,家里只剩一个十岁的孩子,跟着吃,跟着睡,没人跟他说话。他记得那孩子那时候睡觉很轻,夜里咳嗽一声他就醒;可他不在家,那孩子咳嗽给谁听,他不知道。他后来问过一次,孩子只说“我自己睡的”,说完就去玩了。问不出别的,就以为孩子不记事。
      眠眠那一年秋天不在家。县里的队伍带了她两个月,她跟着去了两个村,住处是借的,睡的是木板床,一晚上要醒两三回,醒了就听外头的狗,狗叫一夜。队伍十一月才回来,比原定的日子晚了半个月;回来之前她在电话里说不用接,到了那天早上家里还是有人到路口站着,站了半个钟头,看见人了才回去。她走以前把冬衣都找出来晒过一遍,棉鞋放在暖气边上烘着;家里的饭那两个月是顾清和做的,他做得咸,做一顿能吃两天,第二天热一热当两顿。温静姝那阵子咳嗽重,灶上的活插不上手,就坐在小炉子边上熬粥——熬粥能坐着,她能坐着看火,一坐一下午。眠眠腊月里回来,进门那天柴已经劈好,码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那两个月家里的电话响得少,云轻轻打过来问的都是吃了没有。
      他把纸按在膝上坐了很久,坐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书柜喘了两口气,又弯腰把那张纸夹回原处,夹在九八年那本簿子的封底里,位置跟原来一样——他记得夹在第几页,也记得当年是自己什么时候夹进去的:是那一年清明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到十一点半,看见书桌上压着这张纸,是孩子从家里带来、夹进第二天开会要用的那本里的。他当时笑了一下,把纸抽出来看了看,看完又夹了回去,那一夜他坐在书桌前到两点,也没回家。
      他把纸重新折起来。折的时候照着原来的折痕走:先横一道,再竖一道,横过来的时候手要抖一下才合得严。折到最后那道最难,纸边已经起了毛,他捏着边来回压了两次,压不平。他想了个别的法子——摊平夹在别处,又怕日后翻箱倒柜的时候把它弄丢;折吧,纸已经软了,未必还折得出第二回。他到底还是折了,折完把四个角对齐,抖开验了一遍,看不出错,才塞回簿子的封底。塞进去的时候他用手指量了量厚薄,前后一样;折完他没有立刻合簿子,先翻到那一页空白的地方看了看,看完才合上,放回箱子里,箱角上的号对着自己,拍了两下才把手收回来。折的时候他屏着气,怕自己手抖把纸抖散;簿子的封底比正面旧,摸上去像纸不像皮。
      灯芯爆了一下,花里的光抖了抖。他把灯往桌子中间挪了半寸,就着那点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铅笔的字比钢笔的浅,可这三行,一个字也没有被时间磨掉。爸,我今天等到十一点半。
      他把灯芯剪了半寸。剪完灯焰稳下来,光圈小了一圈,照得着的地方窄了,够不着的地方更黑。他坐着没动,坐到手指头冻得发木,才把手伸到炉口上方烤了一会儿。烤火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九八年那只箱子怕潮,开春得垫一回砖,砖要在书房外头的墙角,那儿有一摞旧砖,是前几年修房子剩下的,砖上还有石灰渣。他想等开春再说;又一想,等到开春自己未必还记得,就把这句在心里记了一笔。屋里的暖炉还有一点热气,他把手在炉围上捂了一会儿,捂热了就把手叠回膝上,这个姿势保持到手指头重新有了血色。记完他抬头看了看书房那扇窗,窗上结着冰花,冰花底下什么也看不见。他记得上一次在书房里坐到天亮是九六年,那回也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
      雪下了三天三夜没停。三十那夜先是零星的粒子,落在窗纸上沙沙响;初一清早起来,院里已经积了半尺;到了初二,风一转,把西厢的瓦沟灌满了,到初三夜里,屋檐下的冰凌已经挂到一尺来长,滴下来的水在门槛上冻成一层薄壳,一层一层往上加。老院修缮落成之后,西屋窗下新起了一排回廊,廊柱是旧的,柱脚的石础是新砌的,雪把廊顶压得吱吱作响。园子里的人这三天里都没出门——雪大,路滑,扫也扫不净,索性由它去;只有早上那一阵有人踩出一条道来,踩到午间又被填平了。
      清早有人起来扫过一次,扫到一半就停了——扫帚刚推过去一片,后头又被风填回来,索性由它去。雪把院里的痕迹一层一层盖住:昨夜的脚印没了,鸡爪印没了,连门槛前那半尺的沙土也盖成了白的。柴棚塌下来的那半边压在雪底下,只露出几根椽子头,横七竖八;塌下来那晚没人听见响,第二天早上才看见,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塌的。侯嫂初一回来清过一回,堆在院角,堆成半人高;堆到一半手冻得握不住扫帚,中途回屋烤了两次火,出来接着堆。堆完她把手插进袖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垛柴说了句够烧到开春,说完自己又摇头。下午雪转小了一些,风也小了,院子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雪落在雪上的声音。谁也没有再出门。
      温静姝坐在西屋的窗前。屋里没开灯,只点了一盏落地灯,灯罩朝上,光打在天花板上再散下来,屋里是暗的,窗玻璃就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屋子,镜子外头是雪。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棉布衫,外头披了条旧羊毛毯,膝上盖着毯子的一角,手里那只铜手炉已经不烫了,她还是握着。子夜里她咳过两回,很轻,咳完就过去了;她坐着不动的时候呼吸比平常浅,隔一会儿要吸一口长的,吸完肩膀落下来。她自己知道这是老毛病,天冷就上来,上来了就好不了,也坏不了,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她不让人换灯,也不让人劝她睡——劝了也睡不成,不如看会儿东西。看东西的时候人是暖的,暖了就不咳。
      那只手炉是老东西,铜的,盖上有一朵花,花瓣磨得看不出纹,炉身有一道竖着的凹,是多少年前掉在地上磕的。炉里的炭是侯嫂初三早上换的,换的时候还烫,隔着铁盖子烘手正好;到半夜就凉了,凉了也不撒手,握着的是一个空的意思。地上那个铜手炉原先是老太太屋里的一套,一对,老太太走的时候留下这一个,剩下那个在别处,谁也没有去动。她坐着的时候身子不动的,只有肩膀随着呼吸起落,起得很浅。屋里没有开顶灯,只点那一盏落地灯,灯罩朝上,光先打在天花板上再散下来,散下来的光不亮,只够看见屋里家具的轮廓。她坐的那把椅子靠背是软的,扶手上搭着一层布,布是她自己缝的,缝了两道线,线头留在底下没有剪。
      眠眠是初三后半夜回来的。雪封了两段路,巡讲的队伍在县里多留了一晚,车是傍晚才通的,进门时雪还在下。她从外院一路跑进来,鞋上全是雪,脚底湿透了,进了西屋先跺脚,跺了两下才想起轻声——她看见母亲坐在窗前,没开灯,影子映在玻璃上,和外头的雪叠在一处。她没有问为什么不睡,只回自己屋取了一双厚袜子来,蹲下去给母亲换袜子;换完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的膝盖。温静姝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先问路上滑不滑,眠眠说不滑,是慢;温静姝说那就好,慢慢回来比什么都好。等眠眠在身边坐下了,她才低声说了句:“妈,你怎么还不睡。”“我看看。”母亲说。“看什么。”“看那条路。”温静姝朝窗外抬了抬手。
      袜子是厚的那种,棉的,袜口有一道松紧,她穿了两层。眠眠蹲下去的时候把母亲的脚挪到自己膝上,脚是凉的,凉得她手心一缩;她没有说话,先用自己的手把那只脚焐了一会儿,焐到不冰手才把袜子往上套。套的时候她把褶子抻平,一道一道抻,抻完一只再抻另一只,两只对齐,脚背上的骨节那里多抻了两下。毯子是那条旧羊毛毯,毯角磨得起了球,她把毯角往母亲膝上盖严实,又把下摆掖进毯子底下,掖出一道边。母亲一直由着她,末了才把铜手炉挪到另一边,把还热着的那一面让出来。她把换下来的那双袜子叠好,说带回自己屋里去,那双还能穿。母亲没有拦她,由着她把袜子抱在怀里带走;临出门眠眠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落地灯。
      窗外是巷子,巷子出去就是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沿街的铺面,铺面上头住着人。雪把整条路盖成一片白,白里透着各家窗子透出来的黄光,一层压着一层;路灯的光落在雪上,晕成一个个橙黄的圆,一个一个排到巷口。她数过,从巷口数进来,第十一盏是路灯,第十九盏是那家药店的绿招牌,灯管有两根,一根坏了,亮着一根。“从那边数到我们楼下,是二十三盏。”她说,“我不用数,一眼就看得出来——第十九盏那家药店,每到九点半就关灯;第十一盏底下有个卖糖炒栗子的,下雪天才出来,天一晴就没了。”眠眠听着,没有插话。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母亲早睡了,睡得比她起得还早,原来母亲醒着的时间比她多得多。
      她是真的数过。灯是暖黄的,照在雪上散开,成一个一个的圆,圆与圆之间隔着一样宽的暗。第十一盏底下那口铁锅今年出了摊,锅沿上有一圈磕出来的凹,糖炒得黑,站在锅后头的人把手伸出来接着滚出来的栗子,接一个攥一个。第十九盏那家药店的绿招牌底下有两根灯管,亮着一根,坏的那一根从去年秋天起就没有换——她为此在心里记过一笔,记完也就记着,没跟谁说过。第二十盏底下那家关着门,门口堆着两捆没有拆的炭,捆绳是新的;再往里两家门脸挨得紧,中间只隔一堵墙,墙头上探出一截晾衣杆。第十一盏那口锅今年摆得早,往年要下两天雪才出摊;今年雪下得早,锅也出得早。第十九盏那家药店的老板她认得,那人年年冬天把门口的雪扫到路中间。
      “从前我不是这样的。”温静姝说,“从前进门的时候不数灯,看不清院子里的路,就让屿川背我;后来那孩子去了外地,我一个人在家,有一年冬天崴了脚,从头一天崴到第七天才消肿。我从那以后就数灯——数着数着,天就亮了,也不觉得疼了。”她顿了顿,“你们小时候我不敢数,怕一数你们就没有了。后来你们一个一个长大了,我就更不敢数了。这两年我反倒想开了:不数的时候才是真的黑。”眠眠低头看着母亲那只握着手炉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很多年前烫的,疤已经平了,颜色还在。眠眠把头靠过去,额头抵在母亲的袖子上,母女的呼吸隔着一层毛毯慢慢齐了。屋里只有那盏落地灯和窗外那一大片雪,谁也没有再说话。雪到四更上渐渐小了,落在院子里的声音从沙沙变成簌簌,最后成了一片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响。窗玻璃上那层水汽慢慢往下走,走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外头的灯就顺着水痕化开,化成一片一片模糊的黄。天边开始泛灰,泛灰的时候雪停得干净,云却还沉着,压得很低,像是不打算再下。
      那道疤是很多年前烫的,眠眠记得那年自己五岁。她把手伸到炭盆上头去够一块掉出来的炭,母亲一把把她的手拽进旁边的水盆里;水是凉的,凉得她叫出声,母亲没有松手,按着按了很久,按到自己手背上出了汗,才把她的手提起来。那一圈泡是后来才起的,退了以后颜色留了下来,留到今天,浅了一层,没有再浅。哄她那一场哭的话她一句也记不住,只记得灯是黄的,哭累了才睡得着。她这些年在门诊上看过许多这样的疤:缝过的、烫过的、剪的、烧的,每一种她都认得,认得多了就成了本能,看见疤先想它是怎么来的;只有这一处她年年要看一回,看它平了没有。她记得那年母亲蹲在水盆边上,蹲了很久,蹲到脚底发麻才起来。
      说起崴脚那年,她把日子数得很清楚:第一天肿到脚踝,第三天不敢穿袜,第七天才消肿,中间有一回下地,肿得又多了一层,走回沙发用了七步。那年家里没人顾得上她,顾屿川在外头跑项目,一年回来一趟;阿砚三天回来一趟,每回都带水果,水果放在门口,人不来——他那时候忙,怕带的东西不够数,怕她算着少。那七天她没有下楼,从窗户里看院子,院子里的雪没有人扫,一直扫到第八天才有人扫。数灯就是从那阵子开始的。她说那时候屋里没有开灯她也数,数的是墙角那块地方亮到什么颜色,一夜比一夜短,脚下冻得没有知觉也不敢上床,怕上床翻身压着。数了半个冬天,肿消了,觉也睡回来了;灯她没有不数。她说到这里不说了,把手炉换了只手。
      顾清和起得早。他腿脚不好,起来先要扶着门框站一会儿,膝盖那里如今弯得不太利索,站直了还要喘两下。他穿着棉布衫走到西屋门口,看见妻子还坐在窗前,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肩挨着肩。他没进去,靠在门框上,问了一句“看什么呢”。温静姝没有回头,说“看雪”。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该回了,熬了一宿”。她说“不急,我看完这一点”。他没再催,转身去把炭盆的火拨旺了一点,又端了进来,放在她脚边的地上,蹲着拨到看不见红,才直起腰来。
      炭是侯嫂装好的,装了半盆,摊得很平。他拨的时候先用火钳把上头那层白灰拨开,灰底下的炭还红着,红得不匀,像一格一格排着的。他把两块拨到中间,又把旁边的碎炭填到空处,填完用火钳背敲了敲盆沿,敲两下,声音是闷的。新炭压不住味,得烧一阵子才有那股旧炭气。他把炭盆往她脚边挪了半尺,挪完又退回来,退回来才蹲下,蹲到火苗稳住才起身,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他蹲着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窗上那层水汽正在往下走,走出一道一道的痕。拨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了才站起来,怕手上的灰落到炭盆边的砖上。屋里那点炭气慢慢厚起来,厚到能盖住窗缝进来的一股冷风;冷风一进,炭气就散,散了再聚。
      “看什么?”他问。
      “今年看得很清楚。”温静姝说。她的手还握着那只已经不烫的铜手炉,眼睛落在窗外那一片刚刚停住的、干净得发亮的白雪上,“三年了,我今年看得很清楚。”
      她说完就不说了,手还握着手炉,眼睛还在窗外。外头的雪干净得发亮,亮得能照见对面铺面的门脸,那几家都还没开门,卷帘门上落着一层雪,卷帘门底下那道缝里透出一点暗。外头那条巷子比往年窄,窄是因为两边的雪堆到了墙根;往年她看不清,今年一盏一盏都看得清,连灯罩上那块补丁都看得见。天大亮以后巷子里开始有响动,先是铁门被抽开的那一声,再是扫帚刮在砖上的声音,一处一处接起来,接得慢慢匀了。温静姝这才把手炉放到脚边,说了一句回去了,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窗台。窗玻璃上她坐过的那一块,水汽散得最慢,留下一小片没有干透的白。她起身之后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气进来,雪的气味也跟着进来。
      初四上午,沈园拜年。程遇带着林雯和他们的女儿来了,小丫头一进门先鞠躬,鞠得深,侯嫂赶紧塞给她两块糖;云轻轻从包里摸出一封早就给孩子备好的红纸,说“我们家那份比你们厚”,陆怀庸在旁插嘴,说“那你倒是先给”。两条狗在院里追着跑,把薄雪踩得乱七八糟,踩出一路黑脚印。顾屿川一家来得晚,江照进门先脱鞋,囡囡的鞋在雪里湿透了,眠眠把她拉到灶房里烤,烤得两只小脚直跺。屋里两桌,人挤得转不开身,吵得像一窝蜂。
      程遇一家来得最早,进门先在外头跺雪,跺了好几下,跺得门槛外一层碎;小丫头的棉鞋还是新的,鞋帮上有一圈白,是雪化在鞋上又冻的。小丫头叫人叫得慢,侯嫂塞了两块糖才改了口,改得又快又不情愿。云轻轻那包红纸早就备着,厚薄她自己心里有数,跟林雯说我们家那份比你们厚,被陆怀庸在旁边截了一句那你倒是先给;等她真掏出来,才看见林雯早给孩子塞了一个更厚的,两口子对着笑,笑完谁也没再提。林雯进屋先去给顾清和和温静姝问了两声好,问完就站在边上,一直站到孩子们闹起来才坐下。孩子们在院里追着狗跑,跑得满地黑脚印;她站在门内看着,谁跑近了就伸手拦一下。红包她压在茶几上的玻璃板底下,压完又挪到条案上,挪了两次才定下。
      压岁钱还剩最后一样没发——不是谁忘了,是没有能发的人了。往年这个时候,侯嫂把红封和钱一摞摆出来,谁家的孩子谁家自己领,老人家发到最后一个才轮到自家人;今年轮到自家人,桌上没有一个人先伸手。侯嫂把那摞空红封和一只布包放在条案上,看了看眠眠,又看了看小满。她是跟了老太太三十年的老规矩:谁手里有零钱谁先发,数目按年例,谁也不许攀比;老太太走了以后,这一条空了一年。
      那摞红封是一沓空纸,前一天晚上侯嫂就裁好了;红纸是外头买的那种,中间印着烫金的花,一沓里没有一个记上名字的。数目她心里有数:谁家几个孩子、每个孩子该多少,她记了三十年,记法是年例——一样的孩子给一样的数,不一样的按家里给的多寡上下半分,分是半分,钱是钱,差得再少也得差出来。这个规矩是从老太太手里接过来的,接过来那年她二十六,第一次发钱发错了两回,被叫回去重数了一遍,重数完老太太没有骂她,只说了一句往后照着数。剩下的两包红纸还在条案上,没有拆。红纸样式是三年前才换的,往年是素面的;换那年老太太说了一句红的喜庆,就换了。换下来的旧纸她没有扔,裁成小方,写名字用;写了三十年的名字,纸用掉两摞。
      “今年让她发。”眠眠说,她朝小满抬了抬下巴。小满愣住。眠眠接着说:“你寒假在社区康复站跟了一个月,补贴发了;你上学期家教挣的那两回,你自己攒着的。别推——压岁钱是压岁数,不是买东西的钱,一年就一回。”侯嫂在旁边点头,说“对,你妈说得对”,把布包往小满手里送。小满接过来,捏了捏,薄的多,厚的少,是散钱和整钱混着的。她数了一遍,抬头问了一句“我发?”眠眠说:“你发。”
      小满愣了有五六秒。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布包的时候先伸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按在桌沿上;等那只手接稳了,她才把另一只手也松开。布包不重,里头是钱,钱的响声闷,闷得听不出个数。她把布包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又改成拿在手里,拿得身前,问了一句我发多少,问完自己先摇头,说不用答。侯嫂在旁边看着,把条案上那摞空红封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桌沿,又替她把散在桌上的几枚硬币拢回布包里,一枚一枚地拢,拢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满把钱倒在条案上,一小堆一小堆地分开,分成四堆;四个堆的大小不一样。她站在条案前看了很久,先看最薄的那一堆,看了很久才动笔。她先点了一遍点钞,第二遍就不点了。
      发之前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四个弟妹叫到西厢的条案前,一个一个问“今年想要什么”。阿望的电话还打不通,白露摇头,林渺说“我要买琴弦”,囡囡说她要一个新书包。眠眠在门口听见,站住,说了三个字:“不许问。”小满回头看母亲,眠眠走进来,把门带上,说你一问他就照着答了,红包就不值钱了;压岁钱不给想要的,给的是“压”。小满想了想,把刚写了一半的纸揉了,重新抽了一张,在上头划了四行。
      白露那份最少。他自己先说了:“姐,我用不着。我在医院食堂吃饭,一天十块。”小满摇头,把红包塞给他,说压岁钱是压岁数,这是家里的老规矩,不是买什么的钱。白露捏了捏那个薄薄的封,笑了,没再推。囡囡那份也最少,比白露的还薄一点。小满在红包里另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囡囡,这是最少的一份,不是你最不要紧。姐姐们明年还是这样。”囡囡把纸条看了三遍,把红包收进怀里,抬起头问:“那我明年能不能也给别人发?”小满说:“等你自己挣了钱。”
      白露那份薄,是四个里头第二薄的,最薄的是囡囡那份。他说完那句就把手伸出来接了,接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捏住封口捏了一下,才往口袋里放。他穿的是医院食堂的工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淤青,是抽血以后按的,按的时间不够长;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科里教过按五分钟,他按了三分钟嫌久,抬了头。放红包的时候他把封压在工服最下面那一层,压完还用手按了按。桌上有人笑他,你至于吗;他说了一句压着心里定,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觉得这句话在哪儿听过,想了想,没想起来。他说完又低头去看那个封,好像怕人抢似的;把封收好,他又绕着桌子给每个人添了一次热水,添到他父亲那一杯时停了一下,问烫不烫。
      林渺那份最厚。她进门看见就往后缩手,说“姐,我自己挣够了”,手在背后。小满不让她躲,把红包按在她手心里,说这不是给你的,是家里给你的——你一个人在京郊租着房,琴立在窗台和墙中间,下学期的课费、谱子、琴弦都得你自己出。说着她顿了一下,“妈说你那把琴值不少钱,值不少钱也要吃饭。”林渺捏着红包站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眼圈有点热,声音却很稳:“姐,我下个月开始接教学活了,琴房那边我排了四个学生。”她说“那你收着。”小满说“你收着,我不缺这个。”林渺最后还是收了,收完说了一句:“下个月我给家里弹一次,弹完整的。你听。”小满说好。
      末了她还是把红包收了,收的时候手在背后攥了一下才伸出来。她说起下个月弹琴那件事,眼睛看着地,说的却不是商量的口气:小满问弹在哪儿,她说琴房,四个学生,弹给四个学生听;说到下学期的课费、谱子和琴弦,她一样一样数出来,数到手心出汗,数完自己笑了一下,说这个数她算了两遍。小满问贴在哪儿,她说贴在琴房门上,纸是她自己糊的,浆糊涂得不匀。小满说那你收着,她说我收着,我不缺这个。眠眠在旁边听着,等她说完才问了一句学费够不够;林渺说够的,又添了半句,说下个月不光是弹一次,是要有人来听。屋里静了一下,小满点头,说那就得提前贴个告示。琴立在窗台和墙中间,琴码换过,换成硬一点的那种,冬天琴颈会干。
      阿望那份封着,没有拆。小满用报纸把它包了两层,塞进自己那件羽绒背心的大口袋里,贴身放着。侯嫂问:“你不寄?”小满说:“他初六要是回来我亲手给;他要是不回来,我寄到学校去。”眠眠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你手都冻红了。”小满把手往袖子里缩,说“发完了”,然后看着桌上那四行划掉重写的数字——一个最大的,两个中等的,一个最小的,四行,没有一行是一样的数。侯嫂把布包收回条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她那本流水,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笔往下记:今儿个,小满发,四份。写完她把笔一撂,忽然抬头说:“今年多了一份,少了一份。”屋里没有人接话。眠眠知道那份“少了的”是什么——不是少了一个孩子,是少了一个每年从头数到尾、最后把最后一个红包塞给孙辈的人。
      那张纸她写了三遍。第一遍照着往年的例抄,抄完自己看了一遍,撕了;第二遍把四个数从上往下排了排,排出来一个比一个小,她看了更不称心,也撕了;第三遍她把白露那份按医院食堂的日钱算了一遍,把囡囡那份减掉两个零头,又给林渺那份添上一个整数,最后才是那四行。四行落在同一张纸上,中间没有标名字,标的是数。最厚的那一份她在心里过了三回,一回是按学校给的补贴算的,一回是按她说的四个学生算的,第三回是按她自己下个月要花的钱算的。她写的时候把尺子压在纸边上比着,比出三道浅痕,浅痕留着没有擦。写完她把笔搁下,坐了一会儿。她把纸对折一次,折进袖口的夹层里;那四行字后来又抄进她那本账的最后一页,抄完空出一行来。
      初四夜里,眠眠去小满屋里送汤。桌上四个地方,白露那份拆了,里头那点钱他第二天去买了一副手套,最薄的那种,掌心是胶的;林渺那份锁在抽屉最里头,压在两本谱子底下;囡囡那份不见了,囡囡晚上打电话回顾家老院,奶声奶气地跟她妈说“我姐给我的红包最薄”;只剩阿望那份还鼓着,安静地躺在小满床头的书桌上。眠眠问:“为什么四个数不一样?”小满把汤端在手里没有喝,想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们不是一样的人。一样的数,是偷懒。”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在康复站里学到的道理。眠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夜,也是这样的四个红封,四个封皮上什么也没写,从前最后一个塞红包的人,把每个人的数都记得分毫不差。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说:“这个规矩,侯嫂教得好。”小满说:“不是侯嫂教的。是这个家教的。”
      她想起的那一夜是在老宅,正屋还是老样子,红烛点着两支,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淌到烛台边上一小片,凝住了,颜色发暗。发钱的次序是固定的:一个一个来,发到谁谁伸手;谁要推,就推三回,三回推不过就收下,推的时候要说出推的理由,说不出也得说。四个红封,四个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写,数目她记得不差分毫,连最小的那个是多少都记得。老太太发钱时不坐中间,坐在边上,一只手扶着桌沿;那只扶桌沿的手,后来就再也放不开了。她那时站在旁边看,看的是手,不是脸——一个递,一个接,接的人手心朝上,递的人手背朝下,两只手在半空里碰一下就分开。她数过,那一夜从发第一个到发最后一个,中间没有停过,也没有让谁等。
      初四晚上雪又下起来,屋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饭桌上摆了九个盘子,吃了一半就撂下了——陆怀庸喝了两盅,念叨儿子;云轻轻一句一句堵他,说他自己在学校挺好的,你别一天一个电话打,打了人家也不接。侯嫂在灶上重新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给那爷俩一人一碗。吃完饭陆怀庸去阳台抽烟,抽了两根,回来说再打一个。第一个电话是打给阿望的,响了八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云轻轻打自己的号,响了六声,进去的是一片嗡嗡的风声,实验室的隔音不好,风声底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断了。第二个电话又打给阿望的宿舍,接电话的是个大三的男生,说话带着困:“陆既望啊?他这两天在项目上,白天黑夜都在,我们那屋的灯成了走廊的灯了。”云轻轻问一句项目,他挠着头说:“挺大的一个活儿,跟县里一所小学有关,说是要过年了走不开,具体的我也不懂。”
      雪下起来没有声响,只把窗纸上的光晃了一下。客厅里的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有一层水汽,外头的路灯化成一团一团的黄,谁也看不清谁。云轻轻把手里的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她没有再拨,只是看着那一点光;末了把手机放进茶几的抽屉,放的时候按了按,确认它不再震。那包红纸还剩四包,是留给还没来的人家的;她把抽屉关了一半,剩下的留给明天。顾屿川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从江照手里把那把橘子刀接过去,削了一个梨,削完切成八瓣装在盘子里端进来,谁也没吃。囡囡已经睡了,西厢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电视里那部片子放到一半,里屋有人咳了一声,云轻轻起身去看,是踢被子。
      吃完了饭,陆怀庸把碗一推,说今天非打通不可。
      陆怀庸从裤兜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到中间,那一页上抄着两串号码:一串是家里的,一串是外头的;外头那串从上往下排着,末尾画了一道线,线的旁边记着初六两个字,记得很轻,笔尖没有压下去。他摸出眼镜戴上,用指头顺着号码往下找,找到那一行就停住。第二遍找的还是那一行。第三遍他要把本子合上,合到一半又翻开,翻开再找一遍,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他念号码的声音很轻,云轻轻在旁边听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给他对;对完她才回屋。侯嫂在灶上添了半瓢水,水滚过一回,她把锅盖往旁边挪了挪。第二遍的时候他不用看本子了,号码他记得住,只是要再确认一遍;确认完他摘了眼镜,坐着等。
      第三个电话是眠眠打的。她没打手机,打的是那个宿舍的座机,号还是过年时从陆怀庸的本子上抄下来的——他那个本子上记着家里人的电话,一页一页,谁的本子都记得住。座机响了一声就被人拿起来,背景里是呼呼的风,还有一种她不认得的机器响,嗡嗡地震着,响得很密。喂了一声,那头没说话。眠眠叫了名字。第二遍还是没说话。第三遍她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等了半分钟,那头才有人喘着气挤出一句:“姐。”声音是哑的,一听就好几天没怎么睡。眠眠说好些了吗,他说好着呢。眠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不接这句话,停了两秒,说“姐,我们这边今天把最后一段的图改完了,屋里的墙是石头砌的,看着空,一敲全是空音,他们说不能动,动了塌;我算了一下,那间教室的顶是钢的,钢的锈得只剩一层皮了,撐不到夏天。我们五个人分成四组蹲了五天,才把能换的全换了——你要是早十天来,那屋子还在拆。”
      她等到东屋的人都睡下才去打。座机在门边的搁板上,机身是旧的那种,听筒上缠了一圈胶布,胶布换过两回,颜色不一样,摸上去一层涩。线从墙根的线槽里过来,槽盖已经发黄,盖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新的手印,是她刚才按出来的。屋里的灯只开了门边那一盏,光斜着照过来,照不到电话。她走过去,把听筒拿起来听了一下——里头是空的,只有一声很轻的响,接着是电流。屋里暖气烧得足,她的手心先出了汗,出汗了又把听筒在衣襟上擦了一遍才贴上去。她把号码按下去,按到中间停了一下,那串数字是她年前从陆怀庸的本子上抄的,抄在一张纸片上,纸片折成四折,这会儿就压在电话簿底下。她按完最后一个数字,听筒里还是空的,她没有放下,等着那头响。
      “你什么时候回来。”眠眠又说了一遍。他才说,初六。眠眠说好。她说你们别去接。他说不用。挂了电话之后过了两分钟,又打回来一个,还是那阵风,还是那阵机器响,他在那头压低了嗓子说:“姐,你别跟我妈说。我妈一听就要哭,一哭这屋里二十几个孩子就都知道了。”眠眠说好。她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那只发凉的听筒。侯嫂过来收碗,看她坐在那儿不动,把一件棉披肩搭在她肩上,说:“初六回来就好,车我给留到那一天。”
      初六上午十点四十,院门的门闩响。侯嫂小跑着去开门,冷风先进来,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脸被风吹得发红发紧,睫毛上挂着雪,穿一件洗旧的军绿棉服,背一个鼓鼓的编织袋,肩上还挂着一卷图纸,用两根皮筋捆着。他在门口站住了,先跺脚,跺了三下,跺得地上一层碎雪;又把编织袋从肩上卸下来,往门边一放,弯腰把鞋上的雪一点点磕干净——这是他从小在家立的规矩,进门先清鞋。侯嫂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可算回来了”。陆怀庸从东屋冲出来,张了张嘴,一句骂人的话到底没骂出口,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看你把自己弄的”;阿望不吭声,也不躲,由着他父亲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云轻轻跟在后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看着儿子的脸,眼泪一下子下来了。阿望这才慌了,赶紧伸手去接碗,说“妈你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又赶紧扭头朝屋里喊:“姐!”——小满从西厢冲出来,把那个包了两层报纸的红包塞到他手里,压在他手心上不让他推:“初六你回来了,我亲手给。”阿望捏了捏那个红包,愣着问:“多少?”小满说:“家里的规矩,压岁钱不许问。”阿望笑了,把红包塞进棉服内袋,拍了拍——也是拍了两回。
      姜汤是姜切了丝熬的,熬得浓,飘着一层辣气。阿望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吸气,吸完又喝,一碗见底,碗底还沉着两块姜没有捞。云轻轻伸手去摸他的手,手是凉的,指头是红的,摸完她没说话,转身又进灶房,热了第二碗端出来,又在碗里卧了一个蛋。陆怀庸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进屋,进屋先看的是儿子肩上那卷图纸,问是什么;阿望说图,纸卷用两根皮筋捆着,捆得很紧,陆怀庸伸手要拿,阿望往后让了半寸,说图不能折,一折就废。那卷图纸他一直没有解开,两根皮筋勒在纸上,勒出一道很深的印,纸上还有他用铅笔记的编号,一层压着一层。那个编织袋后来放在廊下,侯嫂解开看了一眼,里头是换洗的衣服和一双旧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泥是红的,县里的土就是这个颜色。
      晚上一家人在正屋吃的饭,吃到一半,陆怀庸终于问出那个项目是什么。阿望说得简单:县里第二小学三年二班的教室,顶上的钢梁锈穿了,去年雨季漏过一次,孩子们拿塑料布接水;他们学校的实践学分要自己做小项目,他带四个同学接了这个活儿,寒假里剩下的时间全蹲在县里。初五下午交完的图,初六一早他就把编织袋收拾了,火车票买的是初六上午。眠眠听得认真,问了一句“那你算过能撑几年”。阿望说:“我算的是四十年。”他顿了一下,“我把它按能撑四十年算的,材料我选了新的,虽然贵两成。要是按能撑五年算,谁也看不出来——五年之后我都毕业了,谁知道那屋归谁管。”屋里静了一下。眠眠把自己杯里剩的半口温水喝完,说了一句:“这句话你别记在报告里,记在心里。”阿望说:“我记在心里了。”饭后他去东厢看那把紫檀拐杖,看了一会儿,用袖子把杖身上的灰擦了一遍,擦完放回原处,摆得和从前一模一样,一丝不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0章 谢明薇的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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