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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8、阿望的宿舍 九月八号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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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八号报到。北方那所老学校是出了名的老,五十年了,校门口那两排树还是建校那年栽的,如今树不粗,树皮裂得深,一道一道里嵌着灰。门口支着一排蓝色帐篷,帐篷底下摆着几张长桌,桌上一摞一摞的表格和一箱矿泉水,纸杯摞得歪,有一只滚到桌沿边上下不来。校门两侧插着彩旗,风一过彩旗翻过来,露出背面褪色的一块白。建筑系是五年制,报到的人比别的系多,队伍从帐篷底下一直排到那排树底下,队里一半拎着皮箱一半拎着卷图。阿砚的车停在离校门两百米外那一排临时车位上——是阿望自己让他停的,说停门口太招摇。两个人从车里走到帐篷前,前后不到二十步,可那二十步他走出了一路的话:钱不够就说,缺什么工具跟家里说,别自己扛着过日子;住不惯就换,不要将就。他一句一句地讲,讲到一半自己停了,说:你听不进去。儿子说:听进去了。他说了四个字:我是学建筑的。
交材料的那张桌子上摆着四摞表格,最上头那一摞压出了折痕。表格是油印的,蓝色的字,边上印着年份和编号,编号前头两位后头三位。他填的时候一只手压着纸角,笔是帐篷底下发的那种,笔杆上印着校名,笔尖有点劈,写到“关系”那一栏的时候划了一下,划完用指甲把那行纸压平。姓名那一栏是两个字,写得比别处都慢;学院那一栏填的是建筑工程系,专业后头加了个括号,括号里是方向。填完他把笔搁在桌沿上,等前面那个人交材料袋。帐篷底下风大,表格的边被吹得翻起来,登记的人伸手压了两次。登记的人收材料按次序排,排完摞成三摞,三摞分别贴着报到、交费、注册。阿砚站在帐篷外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看那摞表格。
帐篷是那种蓝色的活动帐篷,撑杆是铁的,四根,插在砖块上,砖块是从绿化带边上捡来的,砖面上还带泥。帐篷顶上钉了一块木牌,牌子上列的是报到流程,一共五步,五步是用红笔在一条长纸上记的,纸条的一头用透明胶贴在柱子上,另一头卷着,卷了两圈。排队的这些人手里一半拎着皮箱一半拎着卷图,卷图的人把图卷得紧,卷完在外面勒两道橡皮筋,橡皮筋勒在图筒的中腰上。轮到谁,谁就把材料袋往桌上一放,说一句“我报到”,声音都很平。帐篷边上那只矿泉水箱已经开了一箱,瓶盖堆在箱口上,堆成一小堆;队伍中间有人打手机,贴着耳朵说宿舍在几楼。有个女生排到一半翻自己的表,发现专业那一栏填错了,前后翻了半天,后面的人也不催她。
报到的手续不复杂:交材料、领钥匙、签一张住宿表。签完名字有人带他去宿舍,他不让带,说自己认得——路他昨天晚上在地图上看过三遍,图的边角被他折出了印子。阿砚站在帐篷外头看着他走,看见他把材料袋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东西重的叫人送到楼下,别自己扛。他说:我是学建筑的。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背影一晃就拐进了那条插着彩旗的路。
领钥匙的地方在帐篷东头,离帐篷有二十来步,路上摆着一排长凳,坐满了人。桌上摆着一把铝制的钥匙串,钥匙串上拴着一个硬纸牌,纸牌上用油笔记着房号,六楼,六零二。钥匙一共三把:一把开屋门,一把开柜子,一把是备用的,备用那把插在中间,铜的,颜色比另外两把深。柜子那把的柄上缠了一圈胶布,胶布是从别人家窗上撕下来的窗封。他把三把钥匙分开拿在手里,纸牌没有摘——丢东西的人多,纸牌留着,东西丢了自己知道。桌上留了一支笔和一张纸,纸上印着交钱的地方:押金二十,退的时候退。他把二十块压在纸角上,等了一会儿,登记的人回来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看完说:行。押金收据他折了两折,夹进住宿表,和回执搁在一处。
宿舍在老楼六层,楼道窄,楼梯陡,拐角那盏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墙皮起壳,一按就掉。四个人,两张上下铺,屋子不大,一转身胳膊能碰到两边的床板。上头那张床的褥子是新弹的,荞麦壳,针脚密,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是一只荞麦皮鼓起来的枕头,枕套藏青,四个角都缝住了。褥子上头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又圆又软,一看就是云轻轻的手:褥子是今年新弹的,晒过两回,别让人家嫌。你要是嫌硬,跟妈说,妈再寄。那张床正对着门——门往里开,门一开床上的人就得起来;上铺一翻身,床板先响。
纸条是撕下来的,从一个本子上撕的,横格,格子里还留着上一页的字透过来。字迹圆软,一笔一笔都收得住,写的人是站着记的,纸条下头那三个字比上头的小一号,像是写完才想起来要签名。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遍,把纸条从褥子上拿起来,看完放回原处,摆的位置跟原先一样。他在床沿上坐下的时候褥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响完就平了;荞麦壳在褥子底下发出一种细细的沙沙声,像有人隔着东西在翻身。他把手掌平放在褥面上,褥面是温的——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温,是背阴处放着、又被人盖过一夜的那种温。枕头是荞麦皮鼓起来的,他按了一下,按下去又慢慢弹回来,回得比他按下去慢半拍。屋里的味道是新的石灰混着旧木头。他把手收回来,没有躺下。
其余三张床上都坐了人。一个是本地的,姓什么他记在电话本上,说话嗓门大,洗漱十分钟能跟人说三件事;一个是内蒙来的,行李袋的绳子上打了两个死结,解不开,最后用牙咬开的,咬完还笑;一个南方人,铺得很整齐,还带了一只小台灯,灯罩是绿的。三个人里只有内蒙那个先开口,问他:你是不是姓陆,他们说那个十周年讲话的是你叔。他说是。那个人就“哦”了一声,说:那你厉害。他没有接这句话,把包放下,坐在靠门那张下铺——跟那张新褥子的上铺只隔了半米。整个下午他都在看那张床,看了好几回。那张床一直空着。下午五点他回了一趟家——不是沈园,是他在学校附近租的一个短租房,云轻轻提前来收拾的,说好让他报完到在那儿住三天,等分班。他进门先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看完折起来放进口袋,然后把荞麦壳的枕头拿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把枕套的四个角重新捋了一遍,捋得跟原来一样平。
内蒙那个人的行李袋是军用的,帆布的,袋口用一根尼龙绳扎着,绳子上打了两个死结。他解了半个钟头没解开,最后把绳头咬在嘴里往两边一扯,绳断了,断口起了一层毛。他笑了一声,说:出门在外都这样。另两个人里,那个本地的正把洗漱的塑料桶往床底下塞,塞不进去,改了个方向横着塞进去;南方人把台灯插上,绿灯罩亮了一小块,他看了看插头,又看了看墙上那个松了的插座,伸手把插头拔了。他坐在靠门那张下铺,行李包放在脚边,包上的带子还挂着火车托运的圆牌,牌上的字被磨掉了两个。晚饭是四个人一起去的,食堂在楼后,走过去要下一段台阶。
第四个人是当天夜里十点才说要来学校的:家里临时有事,人过不去。熄灯以后三个人躺在上铺说话,说到十一点半,声音一直从他头顶上头过,褥子的新棉花味在屋里散着,散不散得掉他也不知道。他躺着,睁眼看对面墙上返潮的那块印子,形状像一只耳朵。他想的是:这屋里有四个人,床只有三张有人;这一张空着,是给一个还没到的人留的,留着也是留一夜,明天一早那个人来,这张床就有人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还是去找了宿管。
说话的是本地那个,嗓门压下来还是大。他说家里在城南,粮站家属院,六层,没电梯,阳台上种着一排葱。另一个接了一句,问他一个月生活费多少。他说:四百。他说:那你比我少。内蒙那个说:俺们那儿收麦子,卖了麦子就有钱,花起来也没个数。说到十一点,南方那人翻了个身,台灯关了,屋里剩下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斜进来一条,斜到屋当中就没有了。他没有睡着,也没有动。他想的是那三个人说话时的样子:本地那个说到自己家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半寸,内蒙那个说到卖麦子的时候手在床沿上敲了两下,南方那个一句都没插。他把这屋里的声音在心里过了一遍:床板响,纸翻响,门缝底下那一道光——这些声音白天听不见。
宿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听完他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张床是靠门那个。他说:是。师傅问:为什么。他说两条,一条说给师傅听:那张床正对着门,人进进出出都得从它跟前过,上下铺一翻身它先响,白天谁坐那儿都不自在。第二条他没说,说的是:那张床铺好了,褥子是家里寄来的,铺上去就得欠人家一份人情。师傅把登记本翻开,在上头添了一行“调”,添完抬头说:那你挪哪。他说:挪到窗边去。
师傅在那一页上添了一行,添完把本子合上,添的那一行他自己看了一眼:一个“调”字,后头一个“去”字,再后头是六楼。他说:挪到窗边去。师傅说:窗边那张是谁的。他说:没人睡,我搬。师傅说:那张你搬走了,屋里少一张床。他说:登记本上现在四张,屋里有三张。他说:那张先留着。师傅把本子重新翻开,翻到那一页,指头在那一行上按着,说:那就写“调”,别写“退”。他说:好。他自己又添了两个字,添的是原位和新位,六个字。师傅说:行了,走吧。他临出门又问了一句:床架你有几个。他说:两个,都是上头发的。师傅说:那就别把床架弄散了。
师傅手边那个登记本是牛皮封皮的,用了多年,边角起了毛,一页页翻过去,前头记的都是调床、换锁、报修。师傅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用的是一支铅笔,笔尖秃了,写出来的字粗。师傅的钥匙串上拴着十几个牌,每开一扇门都要低头找牌,找到牌才开门。他说:那张床是靠门那个。师傅说:是。师傅又问:你几楼。他说:六楼。师傅说:六楼靠门那一张是朝阳的,上头夏天晒。他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要挪。师傅把铅笔换了一头,笔尖还是秃的。他又说:朝阳不朝阳我不怕,我怕开门那一道。这一段对话从头到尾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挪床是中午的事。他跟那两个舍友一人抬一头,床架是老式的,抬起来沉,四条腿在水泥地上磕得咚咚响,抬到窗下横过来架在两块砖上,砖是从楼道里捡来的,砖角磕掉了一块。床板朝上,正好当架子,架高离地一尺二,站在床边一伸手就够得着。他把自己的东西往上搬:先搬书,一摞一摞码齐,最上头压那几本厚的;再搬工具盒,盒盖上有一道印子,磕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最后搬那几卷图纸,用皮筋捆着,立在床板一头靠着墙。搬完屋里空出来一块地,走道宽了半步,门一开也不碍事了。窗对着操场,旗杆就在正中间,下午有风,风从纱窗进来,先吹到那排书上。舍管师傅下午来查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跟人说了一句:那个新生把他自己那张床搬去当书架了。
从六楼下到二楼要拐九个弯。两只床架抬到三楼的时候歇了一次,歇的时候他把图纸抱在胸口,图纸是卷着的,两只手腾不出来。同屋那个内蒙的说:要不要我上去拿。他说:不用。歇完继续抬。到一楼的时候门厅比楼道宽,两个人把床架转了个向才过得去,转的时候一条腿磕在门框上,磕掉一小块漆,漆掉下来落在地上,落成一小片白。三个人把床架抬到窗下,先横过来,再往里推。推到窗下那一尺二的地方,他蹲下去看了看墙根,说:这里。两个人松了手,床架落地,咚的一声,地上的灰跳起来一层。他把砖捡过来,砖是从楼道拐角那儿捡的,一共三块,够两块垫,剩下一块留着。垫的时候他让两个人一起抬,抬到一尺二停住,说:行了。
十月二十号是星期六,义诊摆在医学院后街那间社区活动中心,一楼大厅。三十六张椅子靠墙码成两排,中间的长桌是折叠的,桌上一只脉枕、一本登记簿、两支笔、一盒一次性手套,边上搁着两板药——是校门口那家药房送的,送药的人站在门口不肯走,非要等大夫看完人再走。队伍从活动中心门口排出去,沿着墙拐了个弯排到车棚底下,前面四十几个是号,后面的人不死不活地等着,也不吵。带队的是学院的一位老师,姓什么她没记住,只记得他把两百张挂号单裁成小条、一条一条按顺序码好,压在登记簿底下,说:叫到谁谁过来,过来先坐,别站着,我们今天看不完。号从一号发下去,发到三十几号的时候队伍已经绕了活动中心半圈。小满早上七点五十到的,桌子是她自己摆的,脉枕她用手心捂了一会儿才摆正——手腕一落上去手是凉的,她知道,第一号就凉手不行。
布场是七点二十开始的。椅子是从三楼搬下来的,搬的人有五六个,一趟八个,来回三趟。椅子靠墙码成两排,码得不齐,前头一排高了半寸,他叫人重新码了一遍,码完拿膝盖顶着靠背,一排一排往后推,推成一条线。长桌是折叠的,四条腿,展开以后两条腿没有插到底,桌面晃了一下,他从车上取了一小片硬纸垫在腿窝里,垫完再按,桌不晃了。桌腿底下还垫着两块纸板,纸板是新的。桌上一只脉枕——木头底座,皮面,里头填的是棉花,按下去回得慢。登记簿是新的,封面还硬。他把两支笔摆在簿子右边,笔尖都朝同一个方向;一盒一次性手套拆了封,抽出一双摆在桌沿,盒子搁在桌腿边上,方便够着。桌角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是学科名称和摊位号。
一天两百个。前一百个她还记得清。第一个是个五十八岁的男人,说自己没病,血压是社区发的药箱里那张纸上的,她还是让他坐了三分钟,指头搭上去,念了一遍:脉不数,量。第九个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夜里咳了一个多月,她问了几句,让人家去儿科排队;人家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能不能先给开点止咳的,她说不能。第十一个是位老太太,进门就说她这个病看了三年,家里买了个什么仪器也能量;老太太把机器从布包里掏出来的时候差点磕着桌角,小满伸手接住了,替她把手腕扶平。她说:姐,这个机器量的是您自己说的那个数,我要摸的是另一个数。老太太愣了一下,把机器收回去,重新坐回去的时候坐得端正了些。下午的号更沉:有一个是拿化验单来的,指标她看不明白,看了三行就把单子推回去,说这个我不敢看,您回医院让开单的大夫给您讲;还有一个小伙子,进来就问“大夫我是不是要开药”,她说不一定,他就问“那我白来了”,她说:您排了两个钟头,您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也不踏实。
一号到三十几号,中间她几乎没有坐下。手套一副一副换,一上午换了六副,脱下来的那几副摊在桌腿上,她数过,指头那一面朝上的有三副。中午的时候人多起来,队从活动中心门口排出去,沿着墙拐了个弯排到车棚底下。带队的老师在她后头站着,看她写得慢,说:写不完就慢点,别涂。她抬头说:我不涂。他就走了,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说:下午别硬撑。她说:撑得住。她把上午那一段翻回去数了一遍,数到三十七。中间有两个号没来,来的时候说了对不起,她说:坐下。她把这两号挪到下午,又把上午最后一号用铅笔在旁边点了个点。她那支笔写了半个钟头就不出墨了,从笔筒里换了一支,换下来的那支笔帽拧紧,笔帽上有一圈牙印——不是她的。
上午那三十几个号她是照着草稿上的一列记的。草稿是她自己裁的硬纸板,垫在登记簿底下,纸板上隔三寸画一道竖线。记一个号画一道,画到第三十几道纸板就满了,她把纸板翻过来,在背面接着画。她画的不是号,是量过几样:三样都量过的画三个点,量了两样的画两个点,只量了一样的画一个点。翻回一号再看的时候,那一列点从上到下是三、三、三、二、三、二、三、三、二、二、三、二、三、二、二、三——三样都量过的有十一个,另外那些都差着一样。差一样的那几个她心里有数,是午前人多的时候那一阵。中午她把纸板抽出来给带队的老师看了一眼,老师没有说话,只把纸板还给她。她把它重新垫回簿子底下,垫的时候纸板的一角顶住了簿子,她拿手指头把那个角压平,压平以后一上午都没有再翘起来。
两点以后她手指头开始发麻,不是饿的,是搭了太多回脉,指腹那三个点上起了一层薄茧,压得发木,虎口那儿也发紧。中间还夹着几号难办的:有个老太太坐着不肯伸手,说自己怕冷,要戴手套;有个小伙子手里攥着一沓化验单,翻了三遍也翻不出该看哪一张,她伸手接过来,替他按日期排了一遍,排完说:您下回把日期用笔圈上,圈出来,医生一眼就看见。还有一个,是替父亲来的,父亲在厂里上夜班来不了,她问了两句家里几个人吃这个药、吃了多久,把话一句一句记进本子,记完念回去给人家听。带队的老师看了她一眼,说:小满,你去歇十分钟。她说不用。他说:去。她就去了。
一个下午她换了三副手套。戴手套之前她先在裤子上把手按一按,按完把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掰的时候听见关节里响了一声。搭脉的时候她的指腹要往下压半分,压完那三个点就发木,木到后来连笔都捏不住,笔是夹在小指和无名指中间夹住的。桌上的水喝了三杯,都是纸杯,一次性的,杯底泡软了就不能再端。第四十几个的时候来了一位老太太,坐下不肯伸手,说自己怕冷,要戴手套——她把手套递过去,老太太戴上戴不上,说太紧。她说:那就先捂一会儿。她让老太太把手搁在她的手背上捂,捂了大概一分钟,老太太把手缩回去,还是不伸。她说:不伸也行,我说话你听着。她把那三样念了一遍,念得慢,念完问一句:记住了没有。
休息那十分钟她坐在活动中心后门那两级台阶上,太阳正好照到腿上,暖的。她给家里打电话,响了两声眠眠就接了,背景里是医院走廊的说话声,还有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她妈那头很吵,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说:妈,我今天摸脉摸得手指头都木了。一天两百个。她妈说:多少。下午了,一百二十。她说:妈,这两百个人里有六成是白来的,挂个号就为一句“我没病”。她妈在那头静了两秒,说:你要是一句“你没病”都不敢说,你今天这二百个就白看了;你要说了,你就得负责把话说明白。她说她知道了。她妈又说:你爸刚才在旁边问了一句,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说他算什么日子。她说:不算,他那年是九月九。她说:那你叫他别等了。她笑了一下,说:妈,我九点半收摊。她妈说:把剩下的手泡一泡,热水,别拿凉水冲。挂了电话她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按,指头还麻,从指尖一直麻到第三个关节。
活动中心后门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玻璃,门外两级台阶,水泥的,边上长了草,草已经黄了。太阳照到她的腿上,从膝盖往下是暖的,膝盖以上还留着屋里的凉。她坐着把两只手摊开来看:十个指头,指腹那三个点起了一层薄茧,茧是薄的一层,捏的时候有点疼,虎口那儿发紧。她挂完电话没有立刻起来,把保温杯的盖拧开看了一眼里头,水是早上灌的,早凉了,又把盖拧回去。屋里的声音从铁门缝里漏出来,是登记簿翻页的声音。那三分钟里她想的是那六成白来的人:挂号要钱,排两个钟头,为的是听一句我没病。这句话本身不假,可是不该由一个号都不挂的人来告诉他们。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有一片阴影,阴影边上堆着一摞折叠椅,十一把。
收摊是六点四十。天已经擦黑,活动中心门口的灯亮起来,队伍还剩七八个。她洗了手,坐回去,把脉枕上的灰扑掉,扑完把脉枕往怀里抱了抱——不是冷的,是她自己的手终于不凉了。叫号的是社区的一个大姐,扯着嗓子喊:一百九十九号。一百九十九号过了。她坐直,等着最后那一个。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患者。进来的人手里捏着一张号条,走到桌前把号条递过来,说:最后这个。她说:您是几号。她低头看,条子上的号是二百。她把条子接过来,捏在指头间翻过来看——条子上的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沈满。科室那一栏也是她自己填的,填的是内科,字是她自己的笔迹,昨天上午号快发完的时候她顺手给自己写了一个,排在最后,想着收摊前让带教老师给她搭一把脉——这一年她伏在书桌前的时间太长,指尖是凉的,凉了大半个秋天。她忘了把这张条子销掉。
收摊的次序她到这活动中心第一回就定下了:登记簿按号数好,上午的、下午的分开夹,两张夹在一起,夹子夹在簿子的边上。剩下的药收回盒里,盒口封胶带,胶带是撕的,撕成一段一段。一次性手套那盒还剩十来副,她倒进一个空袋里,袋口系上。最后把椅子码回原处,两排,靠墙,码完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看完把灯关了两盏,留门口那一盏。她把桌面擦了一遍,抹布是洗过拧干的,擦完桌上没有印子,只留下一点木头的味道。码椅子的那几个人里有带队的那位老师,他码得最快,码完蹲下去看了一眼前排的间距,隔着一把椅子比了比,觉得窄了半寸,又拉开一点。
十月底她才把琴搬进那间出租屋。房子在京郊,一条老街的第三个巷口,一室半,月租一千二,房东是个话少的老太太,签合同的时候只问了她一句:一个人住?她说:一个人。老太太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说:那你别嫌我这儿冷,热水器在阳台,洗澡得等八分钟。楼是六层老楼,没有电梯,楼道里那盏灯是声控的,人一上楼就得咳一声,灯才亮;等她上到五楼再回头看,灯已经黑了,下来的路上是一级一级数着的。窗户朝北,正对着一排晾衣杆,晾衣杆上常年挂着邻居的花床单,风一过床单鼓起来,影子就在她墙上晃。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厨房是半间,灶台上落了一层陈年的油亮。她挑靠窗那面墙摆床,床脚垫了三本书,床垫才不晃;桌子从窗边挪到门边,从门口一进屋先看见桌子,屋里就有了规矩——她后来管这个叫“进门先坐下”。
排晾衣杆,晾衣杆上常年挂着邻居的花床单,风一过床单鼓起来,影子就在她墙上晃。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厨房是半间,灶台上落了一层陈年的油亮。她挑靠窗那面墙摆床,床脚垫了三本书,床垫才不晃;桌子从窗边挪到门边,从门口一进屋先看见桌子,屋里就有了规矩——她后来管这个叫“进门先坐下”
工作是她自己争来的。学校在县城边上,一所完小,缺一个教音乐的,校长见她简历上写着钢琴四级,问她一句:我们这儿没有琴房。她说:我自己带。校长愣了愣,说:那你要先跟孩子家长说清。她说:我会说。她上午第一节是早读前那二十分钟,琴在音乐教室里,教室里那台旧立式琴有一个键抬起来两毫米,她垫了一张硬纸片垫了三天;下午两节音乐课,一节在高年级,一节在低年级,低年级那节她讲得慢,一句教两遍。第一个月发下来的钱她算了三遍:房租、水电、公交来回、饭、谱子、琴弦——琴弦那一项她空着,因为要等到十一月才买得起。她把工资单折成四折夹进那个帆布包里,包是她上大学时用的,肩带断过一次,自己缝的。开学头一个月她给家里打电话不敢打太勤,一个礼拜一次,说多了怕人听出那边冷。有一回母亲在电话里问她:你一个人,晚上几点睡。她说:十点半。母亲说:十点半。她说:不算晚,家里那台琴十点还得关。母亲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那不一样——家里那台琴关了,屋里还有个响的东西;你那儿关了,屋里什么都没有。她说:我有闹钟。
那台琴中间有两个键走音,走的是三和七。这两个键她头一个月没有动,也没有找人去调;她说这两键要是准了,反倒不是这一台了。每天早上到了她先按一遍,按的时候指头落在键面上不砸,砸出来的音是闷的,闷的音弹不成调。按完她心里有了一本账,哪一天比哪一天松,她自己知道。低年级那班上共有十九个人,坐着的只有十六个——那三个在乡里,天冷就不来,下雪更不来。她不点名,点到名答应的少了三个她就不往下点,改成把要教的那一句先唱一遍,唱完再弹。低年级的那班孩子的手还短,够不到八度,她把曲子里的八度挪成六度挪了三处,挪完在谱子上用铅笔画了小圈。第一个月她收到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纸,纸上是那三个孩子中间一个的名字,问的是能不能补。她当天晚上回了信。
家里汇过两回钱,一回是母亲,一回是父亲;她都退回去了一大半,退回去的那一栏附言她写的是:够,甭汇。她没有跟家里说租房的事,是母亲在电话里问出来的——问的是“你住的那个屋有暖气没有”,她老老实实答了没有,母亲在那边静了几秒,说:那开春我给你寄一床电热毯。隔了两天毯子就到了,寄的是旧的,蓝色,边上有一道补丁,补丁是母亲自己缝的,针脚很密。毯子铺上以后,那条一尺二的空当还空着,毯子的角压不下去,她拿了一只旧鞋垫塞在底下,鼓出来一小块,琴还没搬进来她就这么将就着。
琴搬不进来这件事她量过三遍。门框净宽七十一公分,琴身最窄处八十三公分;门框上头那截老式的木料轨道高四公分,拆不掉,房东也不许拆;把琴腿卸了也过不去,琴身是一整块壳,拆开就不是琴了。她在楼道里和屋里来回走了六趟,最后蹲下去看窗——老房子的窗台是砌出来一头的那种,窗台外沿到窗那面墙之间,留着一尺二的一条空当,从前大概是放过暖水瓶、放过煤炉的地方,那条空当被房东拿来堆了一摞旧报纸。她把报纸抱到地上,量了量那条缝:竖着立琴,宽绰有余。
她用的是一把软尺,软尺是缝衣服的那种,尺头那块是铁的,铁的那头磨得发亮。第一次量门框是九月里,量完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门七十一,琴八十三。第二次量是十月中,量完那一行底下添了一句:差十二。第三次量在十月底,量完她坐在门槛上,把尺收起来,坐在那儿没有动。她后来又量了两样东西:屋门到窗台的距离,一丈一;窗台外沿到墙之间的距离,一尺二。这两个数她量了三遍,量出来的一样。那一尺二的缝里有灰,灰厚的地方能捏起一小撮,捏起来是灰白的,落地就散。窗户她推开过三回,第一回窗框卡住,第二回插销掉了,第三回才推到底。楼下的车声从早上五点起就有,夜里两点还有一趟。她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记在同一页。
她挑了一个星期天搬琴。搬琴要两个人——她叫了同屋的女孩子,那女孩在餐馆打工,休礼拜。两个人蹲在楼道里商量了半个钟头:门进不去,得从阳台那头抬。那扇阳台门是外推的,阳台窄,一尺半,两个人站不直。琴从栏杆外头吊下去一层,再从一楼的花坛边上抬进来。绳子用的是父亲从前教她的那种绳结,打了三个死扣,扣死以后她拿手拽了两回,拽不动才敢上肩。琴身横着过阳台,琴盖朝上,一路走一路得有人喊“低一点”“往左半寸”,喊了三回就把两个人的嗓子喊哑了。琴落到楼下的车板上,响了一声,是木壳碰铁板的那种响,闷的,落下去了就没了。她重新上楼,把它竖着推进那条缝里——推进去一寸停一停,怕碰了里头的墙皮。推进到底,她把琴放平,琴盖一掀,那条一尺二的口子上头,正好成了一块台面。她当晚上就在这块台面上摊开了谱。谱子摊在上头不用举着了——从前在家她练琴,谱架是三脚的,架在凳子后头,谱子一页一页翻,翻一页要腾一次手;现在这块台面比她家的谱架宽,两页摊得下,翻页用手背蹭一下就行。
星期天上午她先去看了那个花坛,花坛是楼下的,砖砌的,围着一圈冬青,坛里种着几棵没名的草。她跟房东说了,房东说:你们搬,我不管,你们搬完把门给我关好。两个人先到楼下把三轮叫来,三轮是那女孩的表哥的,表哥不肯上楼,只在楼下等着等货。琴从栏杆外头吊下去一层,吊的时候绳子在栏杆上蹭了两下,蹭掉一点锈,锈落在花坛的冬青叶上,落了一小片红。绳子打的是父亲从前教她的那种绳结,三个死扣,扣死以后她拿手拽了两回,拽不动才敢上肩。上肩以前她跟那女孩对了一遍路线:从阳台门出去,横着过阳台,喊“低一点”“往左半寸”。第一回喊了三回,两个人的嗓子就哑了。
七点半,她给眠眠发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妈,我把琴立在窗台和墙中间了。发完她去楼下打了一壶热水,回来把两只杯子烫了一遍——室友那个还没有,她还是烫了。热水壶搁在窗台上,正对着那台琴,壶嘴离琴盖不到一寸,热气往上走,走到琴盖上散了。她后来自己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只看得见半扇窗、那条一尺二的缝、竖在那儿的琴的一角,和窗台上那把冒着热气的铁壶。照片发出去两分钟,眠眠回了四个字:晚上别冻着。
十一月十号上午九点,医院集团那间大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六家申报单位,长桌中间摆着评分表,一共四栏,每一栏后头跟着扣分项,一项一条,印在纸的背面。主持人原定是审计那边的一个人,临到前一天晚上换了人——换成了江照。换人的理由很简单:这张评分表是她拟的,四栏、扣分项、回避声明、廉洁承诺书,四样东西是她一个人熬了三个通宵熬出来的,别人拿着念,念出来的都是别人的话。通知是昨晚十一点发的,发完她在家门口站了两分钟才上楼。囡囡今天由爸爸送到集团楼下那间休息室,早上七点二十送到,她七点五十到岗——到岗的时候囡囡已经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成了一个方块,正坐在方块旁边看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看得很认真,看到电梯响也没有抬头。江照蹲下来跟她交代:妈妈十点来接你。她问:十点是几点。她说:十点十分以前。她把这句话记住了,记在第四十一页的空白处,还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道很短的横线,画完又拿手指头蹭了蹭,蹭不掉。
会议室在十六楼东头,进门要刷一张卡,卡是临时发的,卡面上记着名字和日期,日期记的是当天。她来得早,会议室还没有开灯,她先开了灯——顶上是两排灯管,一排八盏,她只开了靠门那一排。开完灯她把桌子摆开,长桌拼成一张,中间留出三十公分的一道缝,缝下头走线。评分表一共印了六十份,一份一份码好,码在桌当中,最上头一份翻着,翻开的那一页是四栏的表头。桌签用打印纸剪的,一张一张剪开,剪完用圆珠笔填名字,填完倒过来朝外摆好。摆完她退到门口看了一眼:座位二十六个,桌签二十六个,一张不落。那间休息室的钥匙在她手里,休息室是隔壁一间,有沙发、茶几、一台饮水机,囡囡七点二十送到,送到的时候沙发上的靠垫还摊着,没有摆。
那一场评审她一共说了九句话。第一句是开场;第二句是宣布规则;第三句是请六家上会的单位按顺序陈述;第四句是提醒陈述不许念稿,念稿的从头讲起;第五句是有人递条子,她当场把那条子念了出来,念完说:这一条我记下了,递条子的人自己知道是谁。第六句是一家申报单位往桌边推了两箱水果,她让人抬出去,抬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一项我不记,我只记一次。第七句和第八句是两个单位在陈述里把同一个数据说了两遍,她只说了一句:这个数从哪儿来,请两位当场对一次。第九句是散会前那句。她说:今天评的是材料,不是人;材料上写不清楚的,请今天之内书面写清楚,不必等到明年。屋里二十几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人插话。她自己定的钟,两点半动手收材料,比预定早了四十分钟。
九句话之外,她做了三件没有说出口的事。头一件:她把回避声明和廉洁承诺书分开摞,摞在每个人的位置前头,摞完挨个看了一眼,看谁拿了、谁没拿。头一件之二:她起身把两箱水果抬出去的时候,屋里二十几个人都看着她抬,抬的人是她自己叫来的两个同事,她只说了两个字:出去。抬回来的时候箱子放在门外边,屋里没有再提,那两箱后来原样放在门外的走廊上,没有人去提。第三件:那条递上来的条子她念完当场记在了自己的本子上,记在本子的哪一页她没有给人看,本子那一页夹着一张书签,书签是她自己剪的,剪的是一个歪的方框。她散会以后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看完把本子合上,夹进了那只帆布包的最里层。她把评审表按单位码好,码完数了一遍,二十六份。
会开到下午三点。中间她只出去过一趟——十一点二十,出去接了个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说了不到三分钟,回来坐下,接着听下一家的陈述。那三分钟里她把评分表上第六栏那一行又看了一遍,看完在纸上添了两个字,没有署名添在哪里。她回来的时候没有人抬头,屋里二十几个人都在低头翻材料;她坐下以后先把刚才那三分钟里想明白的一件事压住,接着往下听。散场以后她收文件,一份一份按顺序码好,附件、承诺书、评分表,各自归进三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用棉线绕两圈,打一个平结。这套动作她三年前做起,做得又快又干净。封到第四个的时候她的手停了:那个封口的平结她打了两遍才打上。她把文件袋放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三只袋子看了大概半分钟——她上一次坐在这把椅子上主持,是三年前,也是这样三只袋子,也是这样一个平结她打了两遍;打了两遍是因为封口的棉线起毛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站起来把三只袋子拎到门口,交给等在外头的同事,转身往电梯走。下到一楼的时候她在电梯口给顾屿川打电话,说:我下来晚了。他问:几点散。她说:三点。他说:我在楼下。她说:不用你接,我十分钟就到。他在那头停了两秒,说:那我在车里等你。挂了电话她站在电梯口那半分钟里没有动——她想起三天前晚上在饭桌上她跟他说过的那句:这一年你替我接了十一回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说完还加了一句“我们家那位比我会哄人”;今天第十一回,来接人的还是他。她也想起囡囡在电话里背过的那一句“妈妈下次早点来”,想起自己当时“嗯”了一声,那一声“嗯”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装回包里,走进了电梯。
散场以后她收文件,一份一份按顺序码好:附件、承诺书、评分表,各自归进三个牛皮纸袋。牛皮纸袋是她前一天从库房领的,袋口有一道能捏住的小边,捏住以后用棉线绕两圈,绕的时候两根线要并着走,并着走线才不歪。棉线是从针线筐里拿的,筐里有一卷白的、一卷黑的,她拿的是白的。她封第一个袋子用了不到一分钟。第一遍打完那个平结,她没有掖线头,看了一眼,解开;第二遍打完才把线头掖进去。掖完她把整只袋子提起来看了看,看完放下。她把文件袋放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三只袋子看了大概半分钟。她上一次坐在这把椅子上主持,也是三只袋子,也是一个平结打了两遍。
那三个钟头里也有别的事。中间有一家的代表追出来,追到走廊尽头,不是问评分,是问能不能把落下的附件第二天补。他说别的都不要紧,就是有一张盖章的漏了。他说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只牛皮纸袋,袋口的棉线还没有绕。她站在走廊尽头听完,说:盖章的那一张按规矩收,不收补的;漏掉的那一张记在表里,表里没有的就不算数。代表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回去重打。她说:重打也寄不到今天。那人走了以后,她在窗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纸——那上头只有她自己的字,写得很稳,看不出抖。她把纸对折,塞进包的外层那一格,塞完才回屋。回屋的时候前排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见她进来就停了;她坐下以后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在心里搁着,搁到散会也没有问。
电梯从十六楼下来,走了两分十几秒。门开的时候囡囡先冲出来,书包背在自己身上——《十万个为什么》抱在胸前,第四十一页上那道铅笔画的短横线还留在那儿。江照伸手要接书包,孩子往后退了半步,说:我自己背。她弯腰下去,把孩子毛衣领子里翻出来的一小截标签塞回去,又把她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拢完才直起身。走廊里的地砖有一道缝,缝里嵌着灰,囡囡牵着妈妈的手,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那道缝,看完说:这个缝里从前没有。她没有接这句,只把孩子往身边带了半步,两个人往大门走。走出大厅以后日头正好斜到台阶底下,一排栏杆的影子印在水泥上,隔一道是一道。电梯还没完全合上,两个人在里头,囡囡忽然抬起头看她。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从十六跳到十二,从十二跳到九。
“妈妈下次早点来。”
十一月十八号下午三点,那支基金的第一笔大额要签字。签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屋里四个人:他自己、财务的两位、一位从县里连夜赶来的院长。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份投资建议书,厚,二十六页;一份补充协议,薄,四页;还有一样是那家县医院自己报的一张草图,草图是手画的,铅笔,纸边毛着,上头圈了旧楼的西南角,画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旁边注着一行字:此屋为原内科病房,现空置。数目那一栏财务核过三遍,谁也没有再问;这一笔不是第一笔——前头那几笔是往人身上投的:送出去的年轻医生在县医院轮转一年,学费、住宿、生活全端,回来不回来不硬留;这一笔不一样,这一笔投的是砖瓦、玻璃和一台机器。江照那一摞文件这回改了三遍,改的还是那三样:谁签字、谁承担、谁兜底。第三遍她加了一条退出机制,钱可以停,人不能赶。签完她把笔帽拧上,说:你手上要落的那一笔,是这个数。院长坐在对面,手上一层老皮,指甲缝里洗不掉药水的那种蓝,一直没说话;他说到一半才插了一句:旧楼西南角那间屋子,是我们县里唯一一间能上机器的。
数目那一栏他们核了三遍。第一遍核的是加项,第二遍核的是减项,第三遍核的是名目之间的归属——争议都出在归属上:玻璃算材料还是算安装,机器的调试算不算在安装里头。出争议的是两位财务,他们把两份纸并排摆开摆了一个钟头,摆在桌上的是同一份建议书的两个页码,一处列在第十九页,一处列在第二十二页。核到后来没有改动任何一个数字,改的是名称:原来写的是设备安装,核完改成设备安装与调试,多出来的字在纸上占掉小半行。他一直没有插话,插到第三遍核完才开口,问的是一句:那半年里,那份表上有没有写这一项。两个人翻了半天,翻出来的那一行写的是旧房加固与检修。他看了一眼,说:那就照那一行写,不新添名目。写完他把那一页推回去,推回去以后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地点在基金办公室隔壁的那间小屋,三张长桌拼成的会议桌,桌面上铺了一块深色的桌布,桌布压着四个角。文件按顺序摆在每个人面前:建议书一份,补充协议一份,那张草图单独放在中间,草图底下垫着一张白纸,白纸上记着日期。财务的两位坐一边,一位主任,一位出纳;院长坐他对面,院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磨得发亮。他自己坐在主位,主位那张椅子的扶手有两处掉漆,掉漆的地方露出木头本色。他坐下以后先把眼镜摘了,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完不戴,放在文件上。他不用戴也能看清那几行数字,那几行他昨天夜里看过三遍。屋里没有开顶灯,只开了桌上那两盏台灯,台灯是黄铜的,灯罩歪着一只。窗子关着,窗外能看见对面楼外头那根排水管。
他把笔拿起来,笔尖在纸上悬了一息。那一息里他想起的不是数字,是一件很远的旧事:十九岁那年冬天,父亲出门进修半年,家里没有添过一件东西,母亲把一罐猪油分成十小碗,每顿挖一点,用完了再买,买回来再分;半年以后父亲回来,瘦了十斤,带回来一本手抄的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那家县医院的名字,父亲把它锁在书房最底下那一格,锁了二十年,锁到那一年老院子修房子才被人翻出来。那一年他十九岁,翻出那本册子的就是他。签字的那两只手,第一回是母亲替他数着数儿的,第二回是父亲把笔递到他手边——他二十六岁那年基金刚起步,第一笔钱是父亲把那支笔放在他手边的,放下来说了一句:你自己写,写完别给人看。他抬头,屋里三个人都在等他。他说:没什么。他落了笔。财务那位提醒他,说:日期写今天还是写项目立项那天。他说:写今天。
第二次是他二十六岁,基金刚起步,起步的钱是三万。第一笔钱落笔那天父亲来了,坐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把那支笔放在他手边——不是递,是放,放在纸的右边,笔尖朝着他。放下来说了一句:你自己写,写完别给人看。他落完笔把笔搁下,父亲站起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行字,看完什么也没说,出门走了。那三行字他留到今天,谁也没给看过。今天屋里三个人都在等他落笔——他今天落笔之前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把笔尖在墨上顿了一下。院长坐在对面,手上一层老皮,指甲缝里洗不掉药水的那种蓝,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三句话。财务那位在表格边上按了一下,说:您看一遍再落。他说:我看过了。她说:那就落。
那本手抄的册子他抱在怀里抱了半个钟头。封皮是牛皮纸的,四边拿棉线订过,线订得歪;翻开来的头一页记的不是病,是日子——哪天到哪个科,哪天上门诊,哪天值夜,哪天歇,上头排得整整齐齐,一行一日。翻到中间有一页缺了个角,缺的地方拿浆糊补过,补的浆糊已经黄了,黄得比纸还深。册子最末一页记的不是日期,是一句话,那句话的字比前头都大,写完拿笔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压过了行间的那道格。他看到那一页的时候屋顶上有人走,碎瓦往下掉渣,掉在他肩上他没有动。他把册子合上,端到书房最底下那一格跟前。那一格上头压着两本账簿,账簿取出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灰,灰底下就是那个黄铜挂锁;锁是锁着的,钥匙他自己带着,挂在贴身的口袋里,那年他够不着,是父亲解下来递过去的。
从那家县医院到沈园的旧城门口一个多小时,路上有两段是修路。他没有让车往医院正门绕,让停在了斜对面那条卖早点的巷子口——巷口往东能看见医院的旧楼。三层,米黄色的外墙贴到二层,三层的窗子后来换过,一排白框;楼前的水泥坪上停着两辆救护车,车身上印的字掉了一半。二层最东头那间窗子底下有一排铁栏杆,栏杆锈得起了皮,锈皮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在窗台上,落成一小堆。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久到卖早点的摊子开始收,摊主把塑料凳一个一个往回摞,摞完骑三轮走了,巷口空下来。他没有过马路。他小时候来过一回,是跟着父亲来的,那年他七岁,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从这扇窗子底下数玻璃——一格一格数,数到一半父亲把车停下来说:别数了,玻璃不值钱。那天父亲在楼下站着抽了半支烟,烟抽完把烟头在墙上按灭了,按完就带着他走了,一句关于这楼的话也没有说。
巷子里安静下来才听得出两样声音:一是坡上救护车回来时那种细细的刹车,二是从医院那排树上落下来的叶子被风推着走。水泥坪上那两辆救护车有一辆是新的,新的那辆比旧的那辆矮一头,车厢门上的漆是整块的;旧的那辆门上有过一道横补漆,补得不大方,漆边上起了泡。他没有打算过马路。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一半,又放下去——立起来显得刻意,放下去脖子又灌风。手机在裤兜里响了一次,是他自己的号码打进来的,他按了,没有接。巷子里没有别人。他站着,把视线从三楼那排白框一扇一扇看过去,看到最后那一扇关着的,没有多停。他从巷口退回来的时候退到电线杆那儿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里头那盏路灯——灯杆底下一圈皮,剥开的地方能看见里头的水泥。看完他转身往坡上走。
从市里到那家县医院一个多小时。路上一段是四车道,一段是两车道,中间两段在修路,修路那段绕行,走的是老国道,车少,路边有一排杨树,树皮是白的。他坐在后座,车窗降下来一半,风从窗缝里进来,把窗台上那份文件的边角吹起来一次,他伸手按住。司机是跟了他八年的,问了一句:那边留多久。他说:不用等,你在附近找个地方停。他说:那我就在车里等。他说:随你。车过一个收费站,栏杆抬起来的时候有一声响。这一路上他说的话只有三句,另外两句是路上有一辆拉砖的三轮车逆着走,他按了一声喇叭,那辆三轮车靠边停了。后座上摊着那份文件的另一份,是复印件,复印件的页码比正本多两页。
这三层的旧楼从根上就旧,可它没有塌。当年一层的门厅是水磨石的,被踩得发亮;楼梯扶手被手磨出一层浆;栏杆底下的墙根有一小片深色,是每年雨季洇上来的那道水痕。这些他不是亲眼看的——他是从一张纸上看来的。那张纸是父亲进修时的登记表,父亲填完交上去,档案存着,他十九岁那年翻过:一张A4的表格,姓名、年龄、单位、进修科室、起止年月,进修科室那一栏写着四个字——内科门诊。起止那一栏他当年没看懂,只记得父亲填的是整整半年。二十六年了。这些东西在巷口那半张报纸上摊不开,可它们一样一样对得上,对得上这栋楼上每一处磨。他站着,把这栋楼从下往上看了一遍,又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回程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两眼,也没有敢问。走到市郊那个路口他忽然让车掉头,绕去了城南的旧货市场——他记起那台旧血压计还压在基金办公室的柜子底下,玻璃管裂了一道,用胶布缠着,是他父亲从进修地一路背回来的。
他站着的时候在心里把那半年拆成了天数。半年是一百八十几天,一百八十几天分到那栋楼里去,摊在门厅、楼梯、走廊和那几间屋子上,一天上下几个来回,他算不出来;能算出来的只有那四个字。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抬头看了一眼二层最东头那扇窗子——那扇窗子里头是不是父亲当年走过的那一间,从楼下看不出来。他数了数这栋楼临街这一面的窗子:一层六扇,三层一共十八扇。数到第九扇的时候有一扇玻璃上贴着红纸,红纸褪成了粉,贴的位置偏上,是给灶眼还是给牌子的?他在下头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看不出是什么,就没有再看下去。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一只,摸了摸车钥匙,钥匙是凉的,摸完又放回去。
那张纸是父亲进修时的登记表,一式两联,父亲填的是上联。纸是带格的表格纸,格线是浅蓝的,印在纸上,压过塑。姓名、年龄、单位、进修科室、起止年月,一栏一栏往下排。姓名那一栏的字他认得,跟灶房墙上挂的那张一个手;年龄那一栏填着,数字被复印的墨压得发虚,看不清是三十几还是四十几;单位那一栏记的是县医院;进修科室那一栏写着四个字:内科门诊,四个字都比别处重,最后一个“诊”字的末笔拖出去一截。起止年月那一栏他当年没看懂,只记得父亲填的是整整半年。他十九岁那年翻出这张纸,是从书房的旧纸箱里翻的,箱底压着几本没用的账簿。
回来的路上他让车又绕去了那家县医院。这一趟他没有停在对面看。他把车停在住院部后头那条土坡上,走进去,穿过门厅——门厅地上的水磨石被踩得发亮,亮得能照见门框的下沿;楼梯扶手被手磨出一层浆,磨的位置都在一尺三到一尺六之间,那是人的手平常搭上去的高度;楼梯拐角的墙上有一块深一点的印子,是几十年挂水牌挂出来的,印子一层压一层,最底下一层已经看不清了。他在那个拐角站住了,抬手在那块印子上按了一下,印子是凉的;再往上按,按到能按着一个人的名字的那一层,印子是温的。他没有在楼里多待,下楼的时候走得比上来快。
上到二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歇,是听。楼梯间有一扇小窗,窗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纸边卷着,风从缝里进来把纸掀一下。他伸手把那张纸按住,按完才接着上。三层的走廊比下面窄,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没有牌,只有门框上钉着一小块木牌,木牌上的字被漆盖过一遍,盖得不全,露出来的是笔画的一半。他一间一间走过去,走到第七间门口停了;这间门底下那道缝里透出灯光,是屋里有人在,灯是台灯,光照在门缝里只有一线。他没有敲,也没有站下去,把脚挪开半步,往回走。下楼的时候他一级一级地走,走得慢;他这一趟已经把该看的都看完了。出了门厅他没有再看地上那一片亮,直接走了出去。
楼外的日头已经斜了,斜到二层最东头那扇窗子底下。他在楼前的水泥坪上站了一会儿,把那排锈栏杆又看了一遍,才转身回车上。这栋楼不是名单上的一行字,不是建议书第二十六页上那个带括号的金额;它是他父亲当年进修过的地方。
十一月二十号是这个培训的第一站。培训是县里排的,走八个县,每县一天,对象是村卫生室和乡镇卫生室的大夫,一共排了十四场。头一场排在县城西边那家医院的会议室——借的,桌子是从行政楼搬来的,玻璃杯是借的,连桌签都是临时用打印纸剪的,一张一张摆开,写上名字,倒过来朝外摆好,为的是让来的人一进门就知道自己叫什么。通知是十月底发下去的,报名表交上来七张,七个名字,她一个一个核过,核完让胡晓棠那边跟本院的一位老同志打了电话——不是催,是问一句:您那边还有什么人该来,名字给我,加上。她提前一天到,晚上又去看了一回会场,把窗户关严,又留了一条缝:留缝是因为她说屋里闷了人犯困,缝开一点点,风进来是斜的,能把最靠墙那排人吹醒。
定下来是十月二十八。定下来的第二天她把十四场分成两段排:前七场排在月底,后七场排在半个月以后;两段中间空出七天,空这七天的缘故她跟县里说了一次——前一段回来要把听到的收一收,收完再排后一段,才不至于把同一套话讲两遍。她自己这一格上还添了一样:每场留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列格子,谁来了就在上头记一笔,记的是名字和坐了几个钟头。这十四张纸她提前裁好,裁成一样大小,压在讲义底下。裁到第九张的时候刀口钝了一下,那一下在边上留了一个小豁口;她把这一张换了一张重裁,裁完把豁口那一张也留着,没有扔。夜里她把十四个县的名字又抄了一遍,抄在讲义的封皮上,抄完对着台历核了一遍,核完把台历上十四场那一行圈起来。
会场的钥匙是前天拿到的。钥匙交给她的时候交代了一句,让她自己先去开一回;开那一回她要记住三件事:门轴松不松,电灯开关在门里还是门外,风从哪一头灌。门轴是松的,开到一半要用手托一下;开关在门里,这个她记住了,是因为那间屋子上一回用的时候开关装反过;风从楼梯口那一头的窗子灌,窗子朝北。她把这三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二天带了一叠纸条和一卷胶带过去。走的时候她没有关灯,把灯全开了,让屋里的气味散一夜——那间屋子空了一整个夏天,闷味最重的是墙角那一块。她走到楼梯口回身看了一眼,看见满屋子的椅子摆成两排,都正对着屋当中那条过道;只有最后一排那几把是冲里摆的。她记住了这个,第二天要先挪后头那几把。
十点整她站上去,会议室里三十六把椅子,一张人也没有。她站了大概半分钟,没有坐下,也没有转身去看后排,只把手里的稿子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然后照常开口。她讲的是慢病随访里最笨的一套做法:三样东西必须当面量——血压、体重、吃药;一样东西必须写下来;一样东西必须当着病人的面念回去。她讲这一段的时候声音是平常的调子,不高不低,讲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讲的时候眼睛是往台下扫的,扫见前两排空椅子上摆着三十几个空水杯,杯口朝下扣着,杯底一圈灰;她又往最后一排看,看见了。三个人,坐在最靠墙的那一排,头都低着。最左边那个在写字,在本子上写,写得很快;中间那个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攥得布都揪出了褶;最右边那个不写,只听,手搁在膝盖上,鞋是解放鞋,鞋帮上有泥,泥已经干成了壳。桌上摆的七张桌签,一张也没有被拿走——他们不是这屋里的人。她继续讲,讲的时候把语速放慢了一点,慢到每一个字都能被抄下来。
她讲第二样的时候,把手里那张纸翻过来给台下看——那张纸上印着一栏,栏里是一横一竖两格。她指着那两格说:写下来不是把数抄上去,是把两格都填满;只填一格的,这张纸等于没有填。台下有人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另一格是给病人自己看的,病人自己看的格子空着,他就当你没有量。讲这一段她换了三次站的地方,第一回站在桌后头,第二回走到台口,第三回索性从台口走下来,走到第一排跟前;下来的时候稿子还捏在手里,没有放下。她走到第一排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顶上的灯,灯是白的,照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眯眼的工夫底下静了。回到台口她把稿子翻过一页,翻页的时候她把手背在身后站了一息。
她到得比谁都早,六点五十。屋里没有开灯,她先把窗子都打开通了十分钟,通完把头一张桌签摆到第一排正中间,摆完退到门口看,看那张签摆得歪不歪。稿子她在家里理过一宿,理成一页一页,页边夹了四个夹子;夹上去的时候她把每一页的下角都对齐,对齐以后又抽出来重夹了一回——头一回夹偏了一页,她没有拆,只把那一页往下挪了半行,挪完才按上去。八点整她把十四张纸按县分开,一张一张塞在桌签底下,塞完把桌签摆回去,摆回去的时候每一张签都朝着门口那一面。挂表是旧的那种,铁壳的,秒针走到整点会轻轻一跳。八点四十她把稿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以后站在台口没有动。屋里还是空的,椅子还是凉的。
她讲完两个钟头。散场的时候她收讲稿,抬头,那三个人站了起来。中间那个把布包挪到另一只胳膊上,才开口。她说:老师,我们是隔壁县的,通知上写的是这一片,我们就过来了。她问:走了多远。那个说:二十来里,电动车骑过来的,骑到一半没电了,推回来的。她又问:什么时候到的。那个说:八点二十。她说:那么早。她说:早,来了两个钟头没人,我们在门口站着不敢进;后头看见您在台上讲,就进来了,坐最后一排。她点头,没有说“我等了很久”那一类的话,只问:记了些什么。中间那个把本子递过来,递得很不好意思,说:记的不全,认字慢。她翻了两页,一页一页是她的原话,抄得歪,抄漏的地方她自己用铅笔在旁边补了个字。三个人里那个不写字的这时候也开了口,说的是她们那个镇——一个村医走了六年,一个镇三十一个村,六年里换了九个,走一个空一个。她说:我们不听这一回,回去没人给我们讲;我们听了,回去还能给我们村医讲两句。
她把本子还回去的时候,在封面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写得很小:留着。写的时候中间那个一直看着,看完问这是什么意思。她说:留着往后用。中间那个把本子塞进布包,塞的时候用袖子把封面擦了擦——那只布包是她自己缝的,缝得歪,线脚一大一小。她又从布包侧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角上:一支笔,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块,掉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白。她把笔往桌角上推了半寸,说:这个也留着,回去给村医用。三个人里没有写字的那个最后走;她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处,推回去以后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椅子,看完才出去。走的时候她顺手把那扇关了一路的窗关严了,关到最后一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关到底,留了一条缝。
送她们下楼她才知道车停在哪儿:一辆电动三轮停在住院部后头那条土坡上,车斗里搁着一台旧血压计,塑料壳裂了,用胶布缠着缠了三圈;车斗里还有一小捆挂面,是三个人凑的,说给你们吃。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一半。眠眠在车里把今天的笔记翻了一遍,在那一页最下头补了一行:报名七人,到场三人。她到家已经八点多——沈园的廊下那盏灯亮着,阿砚坐在门槛上,衬衫袖口照旧挽着两折,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问:今天来了多少人。她说:三个。他愣了一下,说:报名的是七个。她说:报名的是七个名字,来了三个是人。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把廊下另一张凳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说:坐。坐下以后他说:这三个人,你给她们一人寄一份讲义,寄的时候把名字写上,寄到村卫生室,别寄到家里——她们要拿给村医看,寄到家就压在柜子底下了。她说她今天夜里就写。他说:写完了再睡。她说:睡不着。他把凉茶往她手边推了推,说:那就把灯开着。她在那盏灯底下写到十一点半,写完封了三个信封,每个信封上写一个人名和一个地址,地址都是村卫生室。她后来把这件事记在那本笔记的下一页上:十四场,头一场到了三个;下一个县还早,得先把这三个人的名字记住。
送她们下楼她才知道车停在哪儿:住院部后头那条土坡上,坡上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斗里搁着一台旧血压计,塑料壳裂了,用胶布缠着缠了三圈,胶布边上翻起来一块;车斗里还有一小捆挂面,是三个人凑的,说给你们吃。三个人往下搬的时候,那台血压计她们不让搬,说太沉,说放在车上就好。其中一个把挂面往车斗里推了推,推到不压着血压计的位置才放手。发动的时候钥匙拧了两下才着,车斗里的血压计跟着晃。那捆挂面的绳头打的是活结,骑车颠了两回,结没有开。她临走把血压计上那道胶布又缠紧了一圈,缠完才放手。那三个人不让掏钱。
她讲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才抬头,那时台下的椅子已经坐了三个。她后来才把这一堂课想明白:她在台上讲那两个钟头,以为台下没有人在听;她到散场、收讲稿、下台,才看见最后那一排坐着三个从邻县走来的村医——她们坐了整整两个钟头,连咳嗽都憋着,怕老师停下来。
那天夜里她在灯底下坐到十一点半,桌上摊着讲义,三份,每一份三十八页,是她按着今天讲的那三样重排的:头一样是当面量的三样,第二样是写下来的那一样,第三样是当着人念回去的那一样。每一份的最后一页她都空了一行,注明“本县情况”四个字,让他们自己填。三个信封封好,每个信封上写一个人名和一个地址,地址都是村卫生室,写村名的那几个字她写得比正文慢,写完又对了一遍,对的是镇名。写完在台历上把十四场那一行圈起来,圈到第一场,字数太少,她又在旁边添了三个字:三个。那三个字添完,她没有再添别的。
忌日原是三月三十。三月三十那天家里没凑齐——阿望在县里等图,白露那几天学校考试,考完才回;等人到齐,天已经黑了,谢明薇把桌上的碗一只一只收回去,收完说了三个字:饭欠着。欠到十一月三十。这天上午她把话传给一家人:老太太交代过三样,不设灵堂,不做法事,忌日一家人吃一顿饭;今年三月三十没吃上,就补,补在今天。没有人问为什么不补在三月三十。侯嫂从四点半就进了灶房,做的是她年年这时候要问一遍的那几样:一锅萝卜炖排骨,炖两个钟头;一盘卤牛腱,切得薄;一碟腌韭菜,坛子是她自己封的,封口那层油纸上落了一层白霜;一碗醋溜白菜,起锅才浇醋;米饭焖得硬一点,硬一点是她嘴里的说法——这话是老太太自己说的,那年跟侯嫂讲过一回,讲完还加了一句:人老了牙口不好,其实是想吃硬的,锅巴最下饭。桌上摆了十七个位子。
话是从小满那里起头的。小满上午第一节课间回来,进门先问了一句:今天这一顿是补的么。她说是。小满没有再问,转身去碗柜里拿那只大碗,拿到一半被云轻轻拦住,说今天不用她拿,云轻轻自己去拿了。客厅里那时候坐着五个,加上刚从外头回来的阿砚是六个。她把话说了两遍:第一遍说给先到的五个,第二遍说给阿砚。阿砚那一遍她说得慢,慢到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说完阿砚问了一句:菜够不够。她说要添一样,云轻轻说不用添,五样够了。阿砚就没有再问。屋里没有人问为什么不补在三月三十,也没有人问为什么今年才补——这两句她本来预备着说,没有人问,她那两句就都咽了回去。
饭前眠眠在耳房待了一会儿。那张老榆木桌上摊着账本,牛皮封皮,四角磨圆了。她翻到三月三十那一页,那一页上原本是空的——三月三十她记了一行,记完把那一页折了角,折得很轻。她今天把折角打开看了:三月三十,家不齐,饭欠。十一月末补。她没有再往下添什么,只在下面空了一行,写了五个字:全家十七口。写完把笔搁下,把账本合上,压回桌子正中间——屋里没有凳子,她站着写完的,站着的时候一只手撑在桌沿上,那道沿被袖口磨得发亮。她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西墙上,照着门槛那道凹进去的槽。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日子补在这一天,园子里比平常安静:门槛上没有铺红毡,桌上也没有摆那几样。她闻见灶房那头的气味,先起的是姜,随后才是肉——侯嫂在剁东西,剁得很慢,一刀一刀中间隔着;剁完是锅盖响,响了两回,第二回响完那口锅上的热气就顺着窗缝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散了。院子里有两个人在小声说话,是陆怀庸和顾屿川,说的是这一顿该怎么吃,两个人说的不一样,谁也没有说服谁,说到第三句都停了。停完她听见有人把凳子挪了半寸。她没有过去,也没有进灶房。快开饭的时候她在院里走了一圈,看见该到的人都到了,一个也没有少;圈走完她站在院子当中,等那口锅上最后一道气出完,才往饭厅那边走。
饭桌上没人提老太太,也没人空出任何一个位子。谢明薇坐上首,往小满碗里夹了一筷子牛腱,说:吃这个,这个不塞牙。沈国渊的轮椅停在老位置,挡板支着,他自己夹了两筷子就停了,把碗往前推了半寸。温静姝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顾清和替她把汤碗端起来递过去,端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汤晃出来两滴,滴在桌布上,没人擦。阿望从县里回来,坐的夜车,早上六点多到,进门先去洗了脸,吃饭的时候才露了面,一句话没多说,饭吃到中间才说:图交了,往后这一段路不用我跑了。他没有说那个“交”是什么意思,眠眠知道是那排教室顶上的钢梁——那排梁锈穿了,钢的锈得只剩一层皮,撑不到夏天;他们分成四组蹲了五天,把能换的全换了。小满给每个人添了一次饭,添到第三轮的时候被眠眠按住了手——她自己也才吃了两碗;她被按住的时候抬起头,正好看见对面墙上那面镜子似的穿衣镜:镜子里头映着半张桌子,桌子那一头搁着一只盛汤的粗瓷盆,盆里的汤还在冒一点热气,热气往上升,升到镜子的高处就没有了。饭后陆怀庸照旧闹,说要喝一杯,被云轻轻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踢得不重,他看见了就没再提。侯嫂收碗的时候手停了:她摆碗的时候按老规矩在头里多摆了一只,那一只摆在正对着门的位置,碗是干净的,白釉蓝边,是老太太自己用惯的那一只。摆完她才想起来那只碗是谁的,手就停在碗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揭锅是五点半。排骨连汤带肉舀了一勺半,多出来的那半勺她倒回锅里,理由是碗底搁不住。卤牛腱是头一天夜里卤上的,捞出来晾到凉透才切,切得薄,夹起来是卷着的,落到碗里散开。腌韭菜从坛子里夹出来,坛口那层油纸上的白霜她拿勺背刮掉了半边,刮完仍旧留着一半。醋溜白菜起锅才浇醋,浇的时候壶嘴离锅沿一寸,浇下去滋的一声。米饭焖得比平常硬,揭锅的时候她得用饭勺在锅边刮两下,刮完把锅盖倒扣在灶台上。端菜上桌的次序是从桌子那一头起,一道挨着一道,中间那两道不摆在一起,中间留着空,是留给添饭的。菜上齐了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看桌上的碗筷有没有摆歪的,看完把最靠门那一只空碟往里推了半寸。
谢明薇从灶房出来看见了。她看了一眼那只碗,没有让人撤,也没有让人添菜。她只说:摆着。侯嫂说:太太,我收起来吧。她说不收。她又说了一句:这只碗是这家里唯一一个不许收进柜子的——收进柜子它就干净了,干净了它就没人用了;它摆在这儿,一天三顿饭,谁进门都得看见它一眼,这一眼看见了,就等于人还到着。说完她把围裙在手上绞了两绞,回灶房去了。屋里剩下十七个位子、十七双筷子,和那一头多出来的那一只空碗。
那只碗白釉蓝边,碗沿上有一道细的蓝线,蓝线在耳勺那一处断开一格。这只碗从沈园建成那天起就没进过柜子,一年三百多天,三顿饭,一只在桌上。侯嫂的手停在碗沿上,停了大概三秒。她把手收回来,把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把手放回碗沿上,放下的时候还是停着。谢明薇在灶房门口看着,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别的:汤锅刷了没有。侯嫂说:刷了。谢明薇说:锅底那层别拿钢丝擦,拿钢丝擦伤瓷。侯嫂应了一声,转身进灶房去了。碗还摆在那儿,摆得离门最远的一头。没有人说这只碗,也没有人的筷子往那个方向伸。谢明薇吃完把碗放下,碗底在桌布上磕了一声,那一声之后屋里静了一瞬。窗外的天还亮着,廊下的灯没开。
饭后白露去了东厢。他不是去拿东西——东厢那间屋子他从去年起就不怎么进,进去也是取书。那只紫檀拐杖在靠墙的旧木架上,架子是他自己钉的,钉得歪,两根钉子不在一条直线上,谁也没去扶正。他把拐杖取下来,从窗台上拿了那块擦琴用的软布,展开,裹住握把,一点一点往杖身上擦。握把上那层手磨出来的暗亮是擦不得掉的,越擦越沉;铜箍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头到尾都在,他避开了那道痕,改从两头擦;擦到杖身中段的时候布上沾了一点灰,灰是凉的。他擦完把布叠了两折搭在架子上,把拐杖举起来凑到窗口那点光里看了一遍——木色深沉,铜箍的铜已经发乌,杖头那一小截亮得能照见一点人影。他闻了一下木头,闻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收住,怕外头人听见。窗外的风把廊下的灯吹得晃了一下。他把拐杖放回架子上,靠住,握把朝外,铜箍上那道划痕正对着门口的光。架子是歪的,拐杖就让它歪着;擦干净了,摆回了原处。
那块软布是擦琴用的,洗过很多回,绒都磨平了,平了以后不起屑——他挑布就是这么挑的,擦木器的东西不能用新布,新布掉毛,毛落在杖身上就成了一层洗不掉的东西。他先把拐杖横过来搁在膝上,才动手。头一下擦的是杖头,从顶端往下走,走到接铜箍的地方停住;那一截亮他只敢用布的背面轻轻带一带,带两下就收手。第二下才轮到杖身。擦得慢,擦一寸回一次头,看那一寸是不是匀;窗外的光在里头一天挪三次,挪到第三种光上他就歇手。布上沾了灰以后他没有换地方,也没有换布,只把布在手里翻了个面,翻面以后按的还是同一段。擦到一半他停下来,把杖举到眼前看了看杖头那一截——刚才那两下带过去,上头比先前亮了一丝,他看了一息就放下了。
从宿管那间屋子出来已经十点。他没有回那间短租房,先顺着那条插彩旗的路走到教务楼。注册处在二楼东头,排队的人比报到那天少,队从楼梯口往下拐了一个弯。他前面有七八个人,前头那个人的材料被退回来过一回,退回的理由是照片少一张。轮到他,注册的人翻了两页表格,问他宿舍在几楼。他说六零二。那人低头在花名册上找,找到那一行,拿笔在房号后头点了一个点,点完问:床位调过没有。他说调过。那人把花名册合上,说:那不用改了。出来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站住,把这几样在心里点了一遍:房号、床位、押金回执,都在他那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封口他用糨糊抹过一层,抹得厚,厚的那一层干了两天才干透。
那三个人走后,屋里还有十几个人在收东西,收得慢,一边收一边互相问笔记。那位带队的老师从台上下来,走到第一排回头看了一眼里头,看见那三把空椅子,把手里的稿子往腋下一夹,走过来问她:那三位是哪一处的。她说:隔壁县的,骑电动车来的,骑到一半没电了。老师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说:那你下一场我早一个钟头通知。通知是县里往下发的,发到卫生局,局里再往下打电话,电话打的是村委,村委再去叫人。她说她今天夜里就改。老师说别只改一张。他说我知道,我另写一张单子,按村名排,一村一个。当天晚上她把那一叠单子抄完,抄完数了数,一共十四个县。抄到最后三个的时候她抄得慢了,因为那三个县她还没有去过,村里几个大夫叫什么她一个也不知道,她在名字那一格里先空着,抄完带进讲稿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