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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阿砚的十年 学科评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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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科评审的会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四点,中间没有散过一次。眠眠这一回是评审组里唯一一个外院来的,剩下的五位都是本省的。她这一年退到二线,带队做基层培训,评审这种活儿是临时抓来的,一年两回。头一回她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还问了一句名单谁定的;同桌的老师说定的。她说那我得再看一遍材料。材料前一天晚上就送到她家,六十多页,她看到十一点,咖啡凉了没有喝。
到会场的路要多绕一段,前头在铺管子,土路上压着一层黄泥,车过去溅了半边身子。通知是前天傍晚才发到她邮箱里的,一共六个名字,五个在本省,只有她一个外院来的。她把车停在楼后,车位上头已经停了一辆黑车,车窗上贴着膜。楼门口的花坛边上摆了七把椅子,坐着两个人,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翻一沓纸。她过去问了一声您好,那两个人抬头,其中一个站起来说,顾主任吧,我们也是评审,一个是从内科调过来的,说着把椅子上头那沓纸往腿上一挪,腾出半个位子。另一个年纪轻些,手里捏着一支笔,记完抬起头说:今天排得紧,上午九点坐到下午四点,中间不歇,中午就在会议室吃盒饭。她把包换了只手,问会议室在几楼。那人指了指楼梯口,说三楼,没有电梯。
上午的前两个小时过得快。五位评审轮着提意见,每人两句,提完由记录的人誊到一张表上,一张表七行,念到谁谁接。记录的那个人每念完一行就把笔搁下,念错了就划一道重来,六行里错了两行。轮到眠眠,她把材料翻到第二十几页,指着上头一栏门诊量,问这一栏是以什么为口径。科主任说,是上一年一月到十二月。她说,我往后翻,附的那份月报表,十一个月的数加出来比这个少六百四十七。她说,少六百四十七。她把笔尖点在那一行上,说,这个数我要一个来源,年底上会之前补一页说明,一页就够,标明哪两个月算进去了、哪两个月没有。科主任说好。她在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小圈,圈里没有字,笔尖钝了,念字的时候要顿一下。
评的是一个县里的学科,康复医学。这个科室立了三年,一年的门诊量不到四千人,病房十六张,人一共四个,其中两个康复师是卫校毕业以后考的证。申报材料做得极漂亮,表格分了十七张,每一张都填满了,最后一页是结论,写得四平八稳:三年内建成区域康复中心,完成城乡康复服务网络全覆盖。眠眠把结论那页翻回前头,一页一页找数据,找了两个钟头。她找到的是七个月的随访记录,八月到次年二月,五个月空着;康复评定量表的原件只有两份,其中一份还是翻拍的,角度歪着,字反了一半。她把材料合上,在评审意见上写了一行字:本结论数据支撑不足,请补充连续十二个月的随访记录与评定原件,补充后重新上会。她签了名,把这一份推到长桌的另一头去,推的时候对齐了边,跟上头那几摞齐平。
汇报是科主任自己做的。她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份打印稿,稿子每一页都贴了标签,标签是她自己拿尺子比着裁的,裁口不齐,右下角总有一角翘着;另一样是一只旧移动硬盘,插在会议室那台老投影仪上,插了三次才插进去。投影出来的第一张是全科四个人的合影,背后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子,字被灯光打斜了,认不出来。她说,我们这个科立了三年,去年门诊三千八百六十二人次,住院一千一百零四人。这个数她说得快了一点,说完又慢下来,补一句:这是把两个康复师走的那五个月按平均摊的,那五个月实际只有两千多。屋里没有人接话。眠眠在页边记了一行,记完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折完她把手收回膝盖上放着。
下午过到两点,屋里的灯全开了,其中一盏在闪,一明一灭。眠眠把椅子往边上挪了一寸,还是闪,她干脆低头看材料。问到第三份材料,一位本省的老评审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说,我提一条意见,这一份的结论做得比材料本身还好看。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说我不是说你做得不认真,我是说这个结论拿出去,别的县比不过你。科主任说,那我改。他说,改不改是下回的事,今天先把数对得上。对得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眠眠听见了。她把最后那两页翻回前头,一页一页找数。屋里有人把窗推开一条缝,风进来,那盏闪的灯稳了两分钟,又开始闪。没有人接话。
前一天晚上胡晓棠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中心那边刚接了主任的位子,板上钉钉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去年的账翻了一遍,她在那头把声音压得很低,说那份材料我也看过,随访那一块我核过,是七个月。她说,你们家那一位这回是认真的。眠眠说我知道,那天我也没好意思跟他说。胡晓棠在那边笑了一下,说你要是心软了,等于替他们签了字,往后出了事是他们的字还是你的字。眠眠握着电话没吭声,过了两秒才说,你放心,我不会署。
那通电话前后打了十几分钟,正事说完,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挂断。眠眠那时候在阳台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指甲缝里还留着洗碗的泡沫,她一边听一边把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冲完在睡裤上擦。胡晓棠在那头翻纸,翻了三页。她说,去年那两个康复师走的时候我在办公室,一个去了省城,一个去了南方一家做假肢的厂子,工牌交回来了,编号我们留了三年,去年底清库房清掉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一点没变,眠眠听得出她是在报账,一笔一笔报给她听。眠眠把水龙头关了,说,我记住了。胡晓棠说,你记住就行,别的你别管。她最后问了一句,那本旧手册还在办公室吗。胡晓棠说在。她就没有再问。两个人都停了。
挂了电话她在客厅那张桌子上摊开纸,把第二天要问的问题先过一遍。拟了七条,划到第六条自己删了两条,删掉的两条问的都是钱:一年投了多少,设备是谁的钱。第七条她留着,纸上那一行是随访记录怎么补、怎么补才算补齐。她把这张纸折成四折塞进包的外层,第二天出门前又抽出来看了一遍,在最后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什么也没有。台面上搁着一只水杯,杯底一圈茶渍,她拿指腹搓了两下没有搓掉,就用清水冲了冲,倒扣在架子上。她把七条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七条的时候把那个动词改了一下,从补齐改成重做,改完自己也不确定哪一个更合适。屋里很静,冰箱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材料夹层里有一样东西是她后来才发现的。第四十一页和第四十二页之间夹着一册手抄的东西,纸是黄的,比外头那叠薄,封皮上没有字,用一根棉线捆着。她抽出来看了两页——不是谱,是医案,字极小,密到几乎要贴上,一味药一味药往下排,排到后头空了小半页,页脚有个日期,六十几年前的日期。她把它原样夹回去,位置一寸也没有动;散会以后她在自己那个小本子上另起了一行,记的是:县里材料夹着一册旧手抄,来路要问清楚。
那册东西她前后看了两遍。第一遍是在会议桌底下,桌上铺一块深绿的台布,台布垂到膝盖,材料压在她右手边;她把第四十一页往上一掀,底下就是这一册。第二遍是散会以后,她一个人站在楼梯拐角翻的。纸是旧的,厚薄不匀,厚的那几张对着光能看见纸筋,边上洇开一层黄;字竖排,一味药一味药往下排,药名后头跟剂量,剂量后头跟一个括号,括号里多半是一句加减的话。棉线捆了三道,捆得紧,线头已经磨白,捋顺了还能用。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去碰它,碰完又擦了一遍。她翻到中间,看见一张纸的两面都记了字,正面记的是药,反面记着一个日子,日子后头画了一道杠。她没有细看,把那一册合上,重新用棉线捆了一遍,捆的时候照着原来的绕法绕。
对面坐着那个县的科主任,四十来岁,说话慢,一句一停,中间要低头在纸上记。他从头到尾没有争,只在被问到一个数字的时候答得很实在:这个数我记得,七个月的记录是我们仅有的,再往后那五个月科里出了事,两个康复师走了,做记录的人没有了。散会时她说了一句,我那五个月在做交接。他说,我知道。屋里的人都往门口走,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闷响。
她后来还问过科主任一句别的。她问,去年那两个康复师走的时候,科里有没有做交接记录。科主任低头在纸上记,记完才答,记的是有,记完又说,只做了一半。她问为什么只做一半。科主任说,剩下一半那两个人也带不走,钥匙在她手里,人事的东西在县医院那头,我们递过一次材料,递上去没有回音,后来就搁下了。眠眠又问,那半年的病历放在哪儿。科主任说在柜子最上头,柜面上落了灰,落了半截,去年冬天才擦过一回,擦完没有再动过。她说,那半年有多少人评过。科主任翻了翻本子,说,四十一个。科主任补了一句,那份材料上个月刚重新排过版,十七张表都是新填的。眠眠嗯了一声,把这一条也记在页边,没有再问下去。
眠眠在门口回过身,说,别的我一样不加,也不给你添别的,只给你三个月。三个月里你把随访补齐,原件补齐,年底再上会。他愣了半天才明白这句话是让他做什么,问,你是说这三个月我自己去补。她说,你自己去补,填完了署你的名,年底那一次上会我还在。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出一句在她意料之中的话:三个月,我要拿什么补。眠眠说,那就把这三个月用上。她说完转身出去了,鞋跟在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走到车上她给阿砚打了电话,把走廊上那句硬话说了一遍。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硬话是好话,软话才是难办的。她说,我知道。他说,那你就照三个月办。我说三个月不办,我要一件事——我派两个人过去盯着,缺什么给他们补上。她说不派。他停了一下,说,那三个月以后呢。她没有答,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前头一排按喇叭的车,喇叭响了两声停了,第三声她才说,到时候再看。
她在走廊上又站了一会儿。这一层没有别人,脚步声来回都听得见,她把材料夹在胳膊底下,手指顺着封皮那道磨毛的边来回摸了三四下。散会以后有几个人从她身边过去,其中一个回头问了一句,顾主任,坐我们的车走么。她说不用,我打个电话。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手指在号码上停了两秒,没有拨出去,又塞了回去。后来她跟人提起这一段,只说了两句:三个月是她给的,不多;三个月以后还是她自己定。这两句说完她就没有再往下说。她把材料重新夹好,拿一根皮筋勒上,勒了两圈。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去理。下去的时候电梯还是坏的,她走的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来回。
走廊很长,日光灯有一盏坏了,一明一灭。他站在走廊里等她,等她走到跟前才开口。眠眠先说了一句,你们那个科现在几个人。他愣了愣,说算我一个,四个。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别的,直接把那件事摆出来:我们那个县一年摔断的股骨头一千多根,我们科里三个康复师,病人来了,我们能做的只有让他们躺。他说得很硬,一句一句往前推,推到最后一句停住了:顾主任,您退回来的不是材料,是我们那个县。
眠眠站在那盏一明一灭的灯底下,没有让。
十周年那天阿砚只做了一件事。上午九点,上台讲话的不是他。董事长那个位子他两年前就让人了,位子空了两年,文件上他的名字还挂在“执掌”那一栏,让位让的是位子,不是活儿。台上讲话的是新任的董事长,讲话里提了三次“阿董”,提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十周年本来要办酒,董事会递上来三个方案:城东那家会所,集团自己的酒店,还有什么也不办。他把前两个划掉了,第三个也没批,只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下午的会加一项议程。就这一行字,别的人看了三天也没看懂。
十周年的日子是定死的,往前推了两年就没有再动过,天没亮就有电话进来道贺。他六点四十起的,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深色西装,那套是三年前的,袖口一道折痕还在,熨过两次没有完全平。秘书把当天的日程念了一遍,念到十点那一条,问要不要撤。他说,不撤。十点那一栏后头还跟着一行小字,是新任董事长上台讲话,需要他在台侧就位。他说,你跟董事长说,我在台下第三排。秘书愣了一下,说第三排没有位子。他说,加一把,加在第三排靠过道的地方,加的这一把今天散了以后撤掉。秘书把笔帽扣上,说,那我记下了。秘书把笔帽扣上,说,那我记下了。说完他把日程表整了整,放在桌角,位置摆得很正。
那项议程排在下午两点。会议室坐了四十多个人,十年前的旧人来了大半,有一个拄拐的,有几个头发白了一片,靠窗那一排还有两个已经退了,退休手续办完,人还是照请。桌上每人一份材料,牛皮纸封皮,纸角磨了毛边,厚度不匀——十年里这一份改了七版,改完一版送一版,七版都被否。他把第一版拿起来,封皮右下角还留着一枚当年的驳回章,红已经褪成粉,章文糊了,只认得出一个“否”字。
一点四十他进的会议室,比会议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屋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剩下的还在往里走。他没有坐主席台,在第三排靠过道的地方找了个位子坐下,那把临时加的椅子就在旁边,坐上去晃了一下,晃得旁边一位老董事侧头看他。他伸手在椅子腿上按了一下,按住就不晃了。那位老董事先开的口,说,阿董这椅子腿短。他说,垫的东西明天就撤。桌上每人一份材料,牛皮纸封皮,最上头一份是今天上午才复印的,装订夹是新的,别的都是旧夹子,有一只夹子的弹簧已经崩了,拿细铁丝缠过两道,缠得很难看,可它就是能用。他坐下以后先看了一圈,看的是谁来了、谁没来;没来的那几位位子空着,位子上的材料还是老版本。
他先说的是这一版。那是他刚接手的第一年提的:不在市里加盖楼,不扩床位,把康复和慢病管理沉到县和乡去,让慢病的老人不出县城就有人管。当时讲了四十分钟,表决没过,理由三条:投入大,回报慢,集团账上还有别的窟窿要补。第四条理由是最实在的,有一位老董事原话就是三个字:不赚钱。会议室里静了一下,那位老董事这回坐在第一排,耳朵有点背,凑近了听。
那一版他准备了不止四十分钟。第一遍他自己对着手机录,讲完觉得太像在念稿;第二遍他站在空会议室里讲,讲到一半忘了一句;第三遍是头天晚上对着墙讲的,墙上的挂钟走到八点半,他停下来喝了半杯凉水,又从头来了一遍。讲完他去书房把提纲删到只剩六行,第六行是一句话:这一条线不是给董事会的,是给那三个县的。删到六行他就把稿子收进抽屉,第二天上午没有再看。他后来说过一句:我怕我讲得太顺,顺了就把那七版里被否的东西也讲顺了。讲顺了的东西,董事会一听就点头,那才是坏事。讲到第二遍的第三分钟他卡住了,站在那儿停了七八秒,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跳,跳到第七下他把这一句接上了。接上以后他没有再停。
表决那天晚上没有人走得早。他记得那位老董事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耳朵有点背,坐在他斜前方两格;记得他把材料举到胸口的高度,说了一句不赚钱,然后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手放下来,摇了一下头。散会的时候已经十点二十,电梯口排了十几个人,那位老董事走在最后,走到电梯口回头问了一句:阿砚,你这个东西要是十年都不赚钱,集团养不养得起。他说,养得起。对方说,那我投这一票。他笑了一下,说,您这一票我不记,因为您本来就要投。出电梯以后那位老董事的司机在门口等着,扶他上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灯,灯已经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照着空桌子。他说,这一条我不催你们。
“我今天不请各位通过什么。”阿砚把材料合上,“我只要各位往下翻一翻,看这条路我走了十年,走到了什么地方。”底下有人开始翻材料,纸声在会议室里响成一片,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九页上头有了一张地图,三个县被红笔圈出来,旁边一行小字是他十年前的字,写得潦草,他自己都认不出前两个字;第十一页开始是一张一张的现场照,照片洗出来贴在一张纸上,纸边用订书钉钉着,钉过又拆,拆过再钉,钉眼一个一个都在;翻到第二十几页时,翻纸的声音慢慢轻了,有人开始互相看。
差人,不差机器。这八个字说完他没有停,接着说了下去:机器是买来的,人是留下来的,一个县一年摔断的股骨头一千多根,我们在县里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是把人从床上弄起来,第二是教家里的人怎么挪,第三是别让人为了一张床位住到城里去。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手边那张地图,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说,地图我不念了。屋里有人问,那这十年花的钱从哪里省出来。他说,从我们自己身上省——这几年我们这些人出差都住在快捷酒店,去年一共省下来的钱,够一个县添六个康复师。问的人哦了一声,翻材料翻得更快了。说完他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撑了一会儿才直起来。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
阿砚没有念那些数字。数字他前一天晚上跟眠眠对过一遍,对完他就把那一页抽掉了,抽掉之前他把那张地图单独抽出来,搁在自己手边。他说,这一页上头没有数字,只有一个一个的名字——哪个县、哪个乡、哪一户,去年一年走了多少趟,去了谁家,坐了几个钟头,饭吃了没有。说完这一句他停了,停了几秒钟,抬头看着桌上的人,说:这些人本来在市里排队,队能排到明年。屋里没人接话。头一回开口的是那个拄拐的,他问了一句:阿董,那三个县还差什么。阿砚说,差人,不差机器。散会在三点二十。
那一页数字是他前一天晚上跟眠眠对着过一遍的。她坐在他家书房那张长桌的另一头,桌上摊着两页纸,她拿铅笔一行一行往下指,指到一处他就解释一句。解释到第七行,她说这个数跟去年不一样。他说这个是今年一季度的。她把铅笔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说,你把两个数搁在一块儿,人家就会问一句为什么。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抽掉了。她说,你抽掉这一页,底下那页人家看不看。他说,看不看是他们的事,我留着不看,是我的事。她说,正是。两个人争了这一句,谁也没有让。他把那两页纸对折,收进书房抽屉最下层,跟那本账本的抄件放在了一处。收完他去厨房烧了水,水开了也没有去关,让它滚到声音自己变轻。
那些现场照是阿望用一个夏天跑出来的。志愿表压在他自己书桌的玻璃板底下,一张也没交;闲下来的整个夏天他跟着他叔走了三个县,一县三天,走的都是水泥和土混在一起的那种路,车开不进去,剩下的一截靠走。他随身带着一个硬皮本子,谁家、几口人、老人身上什么毛病、路上要走多久,全记在本子上。照片是同期的人一路拍的,拍完一卷就往信封里装,一个信封装一县。有一回他拍一扇门,连拍三张都虚了,第四张把门框拍进去一半,门框上那张手写的号还看得清。回来他把这一卷单挑出来,用牛皮纸包上,牛皮纸上写了县名。包好以后他把本子交给阿砚,说,叔,里头有错别字,你别笑话我。阿砚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行:清河县下河村,姓崔,崔大爷,六十九。这一行他自己描了第二遍,因为第一遍写得太轻,纸背面都透过来一点。
那一卷照片后来没有进正式的档案。阿望把三个县的信封都用完了,就自己拿旧挂历的硬壳裁了三个袋子装,装的时候按县分开放,袋面上用铅笔记县名,铅笔字被蹭掉一半,他就在里头又描一遍。有一卷里夹着一张纸,是他自己记的车程:从县城到下河村四十七里,从下河村到上河村十九里,往返都算进去是一百三十二里。眠眠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到过这张纸,看完问他这个数怎么来的。他说,我记的油钱,一里两块二。她说,那油钱是谁出的。他说,我自己出的。停了一下他又说,本子最后一页我从来不撕,上头记的都是这种数。他还说,有一家门框上没有号,门里住着一位耳背的老人,他敲了三回门才敲开。照片上就是那扇门。
决议是第二天上午发下来的,纸上一句话:不设考核年限。这一句是他前一天晚上自己加的,加的时候眠眠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条线本来就不是拿年份算的。下午他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十几分钟,眠眠上来找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杯里是他戒了很多年的那种老茶。她把小满从图书馆借回来的那册六十年前的县乡医疗手册的事说了:那一册在他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里放了十年,借出去的时候他嘱咐一句“不许折页”,还回来的时候多了一道用透明胶补过的裂。他听完笑了一下,说今天是十周年。她说,我知道。她说,我是在想,今天台上摆的那一份,跟那本手册里写的差不多,差了六十年。他说,是差了几十年。他拧开杯盖,先给她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
决议的正文是三行。第一行是身份上那一套例行的措辞,第二行是三条,第三行是不设考核年限这一句。稿子是法务那边出的,出了两稿,第二稿把三个县的名字换成了甲、乙、丙。他把稿子退回去,第三稿才改成真名。这件事上他让了步的只有一处:集团每年往这三个县投多少,纸面上没有记数,只记了一行:按当年预算执行。这一行是采购部争了半天才争下来的。争的时候有一个人说,记死了将来不好调整。他问,调整什么。那人说,县里的情况一年一个样。他说,那就一年一议,纸面上先不动。法务的人在第三稿边上又添了一句:若遇不可抗力可另行议定。阿砚把这一句圈出来,让秘书去问是谁要加的。问回来是一个人顺手添的,那人前年已经调走了。
纸是楼下收发室送上来的,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口没有封。回办公室的时候秘书已经把门开着等了。他把纸抽出来先看落款,落款下头是日期,日期下头一枚骑缝章,章压着纸边,压得有点歪。他把纸转了一个方向才看清那一行:不设考核年限。他在这张纸的背面靠下的地方摸了一遍,摸到一处纸面起了毛的地方,就停住了。眠眠上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她说,签了。他说,签了。她说,那这三个县往后要是十年也做不成呢。他说,那就十年以后再看。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本抄件还在,抄件封皮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看见了,没有再碰它。楼下收发室的电话在这时候响了一声,他没有去接。
他把那半杯茶端在手里,站在窗前看楼下,楼下停车场有两辆车在争一个位子,谁也没让,喇叭响了几声就各自走了。他说,值。这两个字说得太轻,眠眠没有听全,问他刚才说什么。他把杯子举了一下,说,这一条路我走了十年,值。
保温杯是眠眠从楼下带上来的那只,杯身掉了一小块漆,掉漆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握上去那一块比别处滑。茶是白露从西厢房那个角落的柜子里翻出来的,罐子上原来的标签掉了,是眠眠照着罐底那三个字重新记了一张纸贴上去的,纸边拿胶带压过两道,压得不匀。他喝了一口,说这个比外头买的好。眠眠说,那是因为它泡得浓。他说,我戒的就是这个浓。她把杯子从自己手里换过去,把凉的那半杯先喝了,喝完才搁在窗台上,两只杯子并排,杯口高出一线。那一线她后来又用手抹平过,抹了两次才齐。窗外的天阴下来一点,楼下停车场的影子挪了半米。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底磕在窗台上,声音很轻。
三个县的设备订单最后是这么给的:东岭的呼吸机给了本地一家做了二十年的厂,清河的床和柜子给了本县一个六个人的作坊——这家原先连器械的资质都没有,补了半年的资质,签的是三年,价压得比外地的低一成八;南屏的监护仪给了本县一家整机厂,那家的两个技术员是从县医院辞职出来当学徒的,学了三年,能自己改板子。采购部吵了两天,会议室里烟灰缸满了六个,桌上的茶换了七遍,倒掉的都是凉透的。反对的意见集中在两条:本地厂子的质量没有保障;将来出了问题不好追责。说这两条的人有一半是常年在外面跑的采购,他们熟悉外地的价,也熟悉外地的账期——本地的账期是九十天,外地的是四十五天,这一条谁也没有摆到桌面上来说,可每个人都心里算过。
谈订单那两天会议室没有开窗,门一关烟就散不出去。采购部来了六个人,清河那家作坊的老板也来了,坐得最靠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手里攥着一个硬壳本子,进门以后没有往桌上放,一直搁在自己腿上。第一轮报价出来,外地一家报的价比本地低四成二,压价压到了纸面上。采购部里那个常年在外面跑的把两页纸翻到最后一页,说,这个价不含安装和培训,要加钱另算。他问,这一条我请教过人,人家不含,就是不含。他说,那我不降了,签的是三年,你们慢慢学。那天散得晚。那天下午的会议记录上没有记这一段,记的是价格谈判四个字。他后来看过那一页,看完没有说什么。作坊那位走的时候把硬壳本子忘在了椅子上,第二天才想起。
这三个县的名字是他从一本账本上翻出来的。老太太留下的那本旧黄历,眠眠接了笔续了二十几年,每一年最后一页都空着。阿砚接手集团的头一个春天,把那本账本从里屋搬到办公室,摊在办公桌上翻了七天——账上记的是哪一年哪一队去过哪个村、给谁家看过病、花了几块钱,一笔一笔都记得实在。三个县是在里头翻出来的,翻出来那天下午他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三道杠,那三道杠到今天还在,纸都脆了,杠还看得见。他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三个字,沈氏的档案里这三个县一直是生名字。
那本账本在里屋的木箱最下层,箱子是老太太那间屋里的,箱盖上没有锁,扣环是铜的,扣着两把锁,钥匙她一直带在身上,后来才交到眠眠手上。那年冬天地里没什么事,他把箱子搬到书房,搬的时候一个人搬的,搬到门口歇了一次。账本不大,比手掌大一点,纸已经脆了,翻页要用两只手,捏着边轻轻翻,翻重了页就豁。他记得头一夜翻到第七页就翻不动了,不是看不懂,是眼睛累;从第七页往后他换了个法子,拿铅笔把有字的地方一个一个圈出来,圈了七页,回头再顺着圈读。三个县是在那些圈里翻出来的。翻出来那天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那三道杠他画得很轻,画完用指甲在纸边刮了一下,试试会不会掉灰,灰没有掉。
阿砚那天上午坐在末位,没说话。有人说完了看他一眼,他把水杯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寸;又有人说了一遍,还是看他一眼,他把笔帽拧开又拧上。一个上午他一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让人把三个县过去三年的设备用量和故障台账调出来,当天下午就要;第二句是让人把本地那几家厂子的资质、产线和售后网点一样一样列出来,缺什么写清楚。列出来的东西他看了两个钟头,在其中一行上画了一道——清河那家作坊,六个人,售后网点一栏是空的。他把纸推到程遇面前,指了这一行,程遇看了三秒钟,把纸拿走了。
那一上午从坐下到散会他一共动过四次:一次是把水杯挪近,一次是把眼镜往上推,一次是把面前那一页翻回去重看,还有一次是有人在桌上说了一句不太响的话,他侧过头去听,听完转回来。有人问到钱,采购那边的回答他听得清楚;有人问到人,那边的回答他听不清,他记在了纸上,会后没有找任何人核。这一页他后来没有再翻。散会前两分钟主持人问在座还有没有要补充的,他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放下以后他在纸上记了两个字,记完自己看了看,把那一张叠起来收进兜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外的天在变暗,会议室里没有开灯,前三排的人已经开始看不清纸上的字。他没有让人开灯,也没有动。
下午散了会,采购部的人陆续往外走,路过他身后时有人放慢脚步说了句什么,说的是“图什么”,声音不大,可两个走前头的人听见了,都没回头。眠眠晚上听他讲这件事,讲到采购部那两天的火气时插了一句:这些人明年还要跟这些厂子打交道。他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你还留着他们的位子。他说,为什么不留。她笑了一下,说,你不怕他们往后越来越难管。他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说:难管的东西,多半是有用的东西。她说这话不像他。他说我知道不像。
说图什么的那句话,他后来没有再提,只记得说这句话的人是谁——采购部里跑外勤时间最长的一位,跟了集团十九年,见了他照旧要叫一声阿董。散会以后那人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过身,隔着半个会议室说了一句,阿董,我不是问您图什么,我是替下头问,下头的人一年跑那么多路,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阿砚说,那你就往这条线上使劲。那人说,我干了十九年采购,头一回听人说往一条不赚钱的线上使劲。他说,头一回的事情多,慢慢就熟了。阿砚说,你要列就列全,别列一半留一半,那跟没有列一样。阿砚说,你要列就列全,别列一半留一半,那跟没有列一样。那人说,我知道,我列全。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程遇那一行查了九天。清河那家作坊的售后网点空着,不是写空了,是真的没有——六个人,两间屋子,一台车,床和柜子出了毛病得靠送货的人顺路捎回来。程遇把这一条单列了一张纸,阿砚看完批了四个字:不算坏事。隔了几天他让集团出钱,请三家本地厂子的人到市里学三个月,学的是维修和质控,钱从培训费里出,学完要考试,考试的卷子集团出,证书不给——他说这三家往后要跟沈氏走二十年,第一年就得让他们知道哪一条线不能踩。采购部有人嘀咕,说这钱够买半台监护仪。阿砚说,机器坏了能换,人教坏了换不了。
九天里程遇跑了三趟清河。第一趟是看那两间屋子,屋子在一排临街门面的后头,进门要下两级台阶,台阶上生了青苔;第二趟是跟车,跟了三天,跟的是那台旧面包车,一趟拉三件,床板和柜子捆在一块儿;第三趟是问售后,问了作坊里六个人,问了七遍才问全——床的螺丝从哪一家配,柜子的合页哪一家有,密封条坏了找谁。有人笑他问得细,他说这个是要落在合同里的。问完他把这七条记在一张纸上,纸对折两次带回市里,回来的路上他把纸又展开看了一路。作坊里的人说,这些活儿不难,难的是坏了以后人家找不着人。他把这句原样记在那张纸的最下头,一字没有改。回来以后程遇又补了两条,一条是运输途中压坏算谁的,一条是培训的人住在哪儿。
睡前她问他,那三个县跟沈氏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说,十年前那张纸上的三个县。她又问为什么是这三个。他说,是他在一本账本上翻出来的,翻了一冬天。账本的事他没有细说,她也没有追问——她知道那本账本在谁手里,也知道那一页空着是什么意思。她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坐在灯下抄东西,抄的是一本账,她问抄这个做什么,他说抄一样将来要用的东西。当时她没听懂,也没再问。
那三个县在她眼皮底下过了多久,她是后来才知道的。前些日子她去一院,路上跟一个在等车的老太太聊了两句。那老太太是清河县下河村的人,说村里现在有个地方能躺着做腿上的功夫了,不用往县城跑,坐车要四个钟头。眠眠问在哪儿建的。老太太说,具体的在哪儿她讲不清,只记得那年冬天来了一个后生,跟着一个开车的,在她家门口的石头上坐着记东西,记了半张纸,走的时候问她家有几口人。她说完又补一句:那个后生写字很慢,一笔一画,跟小学生似的。眠眠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没有说那后生她认得。车来的时候老太太提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两把自家晒的干菜,非要塞给她。她没有要。老太太就又说了一遍那个后生,一边说一边把布包放在车座上。
阿望在第二天早上敲了书房的门。他背上那个硬皮本子,说,叔,我今天想去南屏一趟。阿砚说去干什么。他说那家整机厂的师傅说他们改板子用的是一间废弃的库房,我去看一眼,回来补到照片册里去。阿砚说,照片册是给董事会看的。他说我知道,我补两页就行,说完站在门边没走。阿砚又问了一句:你那张志愿表交了没有。他说还没有。阿砚说,那你这一个暑假算是白跑了。他说也不算白跑,这个本子上头有八十七个名字,名字底下我写了一句话。阿砚说哪一句。他说:这个人我见过了。
书房的门是虚掩的,敲的时候门板跟着响。阿砚那天起得早,桌上摊着三页纸,纸上是他自己画的表,横竖都是格。阿望进来先站在门口不动,等他把笔放下来才往前挪了两步。阿砚问他早饭吃没吃,他说吃了,在楼下吃的,两个包子,一碗豆浆。阿砚问,包子是谁的。楼下看门的老头说,是我买的,说是给少爷留的。他说,那不算你的早饭。阿望笑了一下,站在那儿没有动。阿砚说,你站着做什么。阿望说,我等你说完了再坐。他说,你已经坐下了。阿望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伸出来,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她说去洗了再来。他说来不及了,往下压了压包带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桌上那三页纸的顺序摆正。
阿砚让他把包放下,坐下说。桌上那三页纸他翻过来朝上。阿望看了一眼,说这上头全是格子。他说,你先把南屏那家说一遍,从头到尾。阿望就说了:厂在县城东头,进去要过一个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坏的,挂着而已;进去左手边是车间,右手边是那间改板子的库房,库房门上有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掉了一半;两个技术员,一个姓吴,一个姓什么他没记住,说是姓唐。他说完看着阿砚,说,叔,我记不住姓,我回来问。阿砚说,不用记姓,记事。阿砚听着,一直没有打断。听到姓唐那一句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唐是哪个唐。阿望说,唐装的唐。阿砚说,那你下次把名字也记上。阿望说,记上做什么,又不是要查谁。
阿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儿子肩上那个包的带子往上提了半寸——他自己这两天肩有点酸,抬不高。他说,明天上午十点,三个县的负责人到集团,会议室不坐主席台,中间摆一张长桌。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说了:让他们各自说一遍理由。
阿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儿子肩上那个包的带子往上提了半寸。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提这一下,前两天他肩有点酸,抬不高,这两天好了一些理由说完我再问,他们要是答不上来,说明这三年的事还没有落在人身上。说完他站在门口没有动,阿望也没有走,两个人在门口对着站了几秒钟。阿砚说,你们两个人一起去,回来把路上花的钱记一张单子,单子上写清楚哪天花在哪一笔。阿望说,记了。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摸出来,是折成四折的,边上已经磨白了
侯嫂回乡下五天。她女儿嫁了第二回,五天里侯嫂的手机响个不停,头一天还接,第三天她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里不接了,只在灶上留了一锅排骨汤、一盆洗好的毛豆、一袋子菱角,泥都搓干净了,米糠也筛过。侯嫂走之前跟眠眠交代了两句:灶上那个火要留一个人看,罐子里的水一天换一回。她又补了一句:这屋里一天三顿饭,不能凑合。眠眠说我知道。白露在院里晒被子,听见这句,隔着一床被子说,知道了,妈。侯嫂说,你妈熬的粥比你熬的好喝,别糟蹋了米。白露说我天天熬给你喝。她说,我喝了半辈子了,我要你天天熬给谁喝。
侯嫂走之前把灶上三样东西交代了一遍:米在墙根那个缸里,缸上压着一块木板;油在窗台底下那个铁罐里,罐口的塑料盖拧到听见响为止;盐在灶台后头那个小罐,罐里剩的够吃五天。她还交代了一句,锅盖不要用水冲,油会溅到墙上。眠眠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的多。侯嫂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说,小满这两天不在家吃饭,回来得晚;囡囡那边我走之前跟江照说过了;这两样你记着,别到时候又忘了。侯嫂说,我坐车去,颠不着。侯嫂还交代了一件她自己的事,说下个月有人来擦抽油烟机,来的人只在外头擦,擦完要收钱。眠眠说多少钱。侯嫂说,人家报了八十。眠眠说,那你看着办。侯嫂说,我不在家,谁签都不算。
第一天白露睡到日上三竿。眠眠六点起来,在灶上熬粥,熬的是白粥,米一小把,水很多,熬到米花开,面上起一层胶;旁边坐着一口锅,锅里是头一天泡的绿豆,泡到豆子涨了一圈,一按就破。她把火压小,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翻那个硬皮本子——不是阿望那个,是白露的,白露从进一院那天起就带着,写满了两本半。她翻到中间夹着一张纸的一页,那一页上头写的是那年暑假查房时的一句话,一行字: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让我摸她的脉。她说这一行我看了两遍。儿子从东厢出来,头发翘着一撮,站在门口看她在灶前坐着。他说妈,你几点起的。她说五点半多。他说你还看本子。他伸手要拿,她把本子合上,摁住,说,等会儿再看。
她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等他起来。锅里的粥从六点熬到现在,米已经开了花,面上结了一层胶,胶是稀的,用勺背一压就破。灶膛里还留着炭,炭上头压着一层细灰,她拿火钳把灰拨开,炭就红了。院里那只老水缸在太阳底下晃,晃出两个影子,一个落在缸沿上,一个落在青砖上,砖上的那个一动就动。她伸手到缸里捞了一下,捞出来一片叶子,叶子背面有一层绿,她把它搁在石头上晾着,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眼。锅盖上那圈水汽干了,她拿抹布擦了一遍。旁边坐着一口锅,锅里是头一天晚上泡的绿豆,泡到豆子涨了一圈,一按就破,是小满头天晚上泡上的。她每隔一会儿就去看一眼锅,看三回,回回都还没开。
上午他们一起去了菜市场。市场在菜市口桥底下,露水到十点才干,地上永远是湿的,走过去鞋底会响。白露提了两个布袋子,菜是他挑的:一条鱼,一条鲫鱼,一斤半的排骨,两块豆腐,一把小葱,一把蒜苗,菱角两斤,莲藕一节。他挑东西快,蹲在摊子前头三句话买完,摊主还没找零他就走了。她在后面跟着,手里只拎一小袋小米。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卖冰的摊子,她停了停,买了两根老冰棍,扔给他一根,自己咬开那一根,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冰渣子顺着手指往下淌,他跑了两步在路边的电线杆底下等她。走到半路她说,你这一趟回来就待到开学。他说,嗯。
她跟在他后头看他买菜,看了一路。他挑东西有三样规矩。第一样是不让摊主动手,秤他自己看,秤砣先拿在手里掂一掂,掂完再放上去;第二样是不问价钱,问一句这一批里头哪个最新,摊主指哪个他就买哪个;第三样是买完就走,找零拿在手里,头也不回。她有一回忍不住问他,你不问问价钱。他说,看得出来的就别问,问了就欠人情,欠了人情下回就得给人家面子。她说,一个萝卜青菜至于吗。他说,菜场里那点面子比钱贵。说完他拎起那两条鱼,走得很快。回来的路上有一段路没有树阴,两边的水泥地白得晃眼,白露走在靠阴的那一侧,每走两步就把她的包接过去换一次手。她说我自己拿得动。他说您拿的是两斤半。
中午是母子两个在灶上做的。鱼是清蒸的,眠眠蒸的,火候掐得准;白露去楼下那家馆子端了一盆红烧排骨,回来的时候盆是热的,搁在桌上还烫手。他抢着摆碗筷,摆了四副——四副是他摆错了,眠眠从东厢出来看见,愣了一下,说囡囡今天不在家。他说我知道。他把第四副撤了,撤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她明天中午来。他不是不想请那个孩子,是那一瞬间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刚念二年级的外甥女解释“妈和儿子单独吃饭”这件事。
蒸鱼的工夫她把厨房擦了一遍。白露在外头剥蒜,蒜剥了一堆,指甲缝里全是皮,他剥完去洗了手,回来把案板上的蒜末拨进一个小碗。他问要不要放姜。她说放一块就够,多了夺味。他在锅台边上站着看她蒸,水开了以后他往锅里看了一眼,被她赶出去,说,出去,别在门口站着,热气冲眼睛。他说,我就看一眼。她说,看一眼也是看。他就出去了,站在院里的葡萄架底下等着,隔着窗户看锅。她把鱼从锅里端出来的时候手上垫了两块布,端出来放进盘子,盘子烫手,他伸手要接,她让他接了。他端到桌上又回来看锅里的汤,说这个汤今晚还能喝一顿。她说随你。他把碗柜里那两只粗碗拿出来,摆在桌角,摆好以后退开一步看了看,摆得齐。
下午两个人去了社区的康复点,在一栋老楼的二层,两间屋子,二十几张床,收的都是出不了院也回不了家的人。母子两个挨着做了半天,量血压的量血压,教人抬胳膊的教人抬胳膊,一个下午做了三十几个。有一位阿婆躺了两年,膝盖不能弯,白露站在床边让她自己把腿抬起来,抬到一尺高阿婆就哭,白露说,阿姨再抬一次。她那天话很多,是那种跟病人说话才有的耐心,一句一句拆开说,拆到人家能做动一步为止。眠眠在旁边看着,一直没插话。收摊的时候她在楼道里等他,等他下来说了一句:你今天那句“再抬一次”说得很好。他说,我以为你会说我不懂事。她说,我是要说你懂事。
那天下午的事后来在这栋楼里传了几天。二层朝西那间屋子,下午三点以后太阳斜进来,正好照在靠窗的三张床上,光落在人身上一层,屋里就暖了。白露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先给一个躺了七个月的老头翻了身,翻完问疼不疼,老头说有一点。他就把手停住,等了一会儿,等老人点了头才松手。做完这一回他跟眠眠说,妈,你记一下,这个要抬两指。她就真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抬两指。他说你别记这么细,她说这个以后还用得着。临走的时候有一个护工追出来问,明天几点来。她说八点。护工说,别的日子不来。她说,明天来,后天不一定。护工站在门口想了一下,说那我明天早半个钟头把床单换了。
晚上两个人在院里给那台旧风扇拆洗。风扇是东厢墙角搁了十几年的老货,转起来响得像拖拉机。白露拆了满手油,眠眠端了一盆水在旁边泡零件,两个人就着一盏灯,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囡囡在东厢里写暑假作业,写不出来,拿着一支铅笔在门口探头,探了三次。眠眠说,你进来说。囡囡进来了,坐在小马扎上看他们拆风扇,看了一会儿问,这个是不是很老了。白露说,比你还老两岁。囡囡说,比我还老两岁是多少岁。白露说不出来,眠眠在旁边替他说了:二十六。囡囡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儿,数不明白就不数了。
风扇的后盖有六颗螺丝,其中两颗锈死了。白露拿螺丝刀顶了一会儿顶不动,就去灶边舀了一勺热油,等油温起来把螺丝淋了一遍,等了两分钟再拧。眠眠说这个法子你是从哪儿学的。他说,侯奶奶教的。拧下来一颗他就举起来给她看一眼,六个孔里有两个孔边缘裂了,裂口里全是灰,他拿牙签一点一点挑,挑出来一小堆黑色的绒。都拆下来以后他们没有马上装回去,零件摊在院里那张小桌上一件一件摆开,摆了一地,看着像一排躺着的人。她把那台旧风扇的插头拔了,插头上的铜片都黑了,捏一捏是软的,一碰就掉一点锈。她把那两个零件单独放在桌角,看了两秒,又把它们挪到中间。
十点多风才起来一点。院墙外头那条路上有夜班车过去,喇叭响了两声就不响了,安静下来能听见后头那台冰箱,冰箱也是老的,每隔十几分钟嗡一下。白露坐在门槛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蹭不掉手上的油,就去蹭裤腿,蹭出一片亮。他忽然说,妈,我今天抬那两条腿,有一条抬不动。她问是哪一条。他说,左手那一条。她说,为什么。他说,可能是白天的力气用完了。她说,明天早上你先来。他说,嗯,明天早上我先来。她把灯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他把手上的油洗了三遍,还是有味道,就把手在院里那盆土里按了按,按完又洗了一遍。第二遍洗完他把手举到灯下看了看,还有点亮。他说,明天就好了。
后来灯灭了一半,囡囡被江照接回去了。白露把零件摊在院里那张小桌上,一件一件擦,擦到后头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在灶上想问又没问的:妈,当医生最难的是什么。眠眠没有立刻答。她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在桌上,擦了手,又把刚擦完的那片网罩拿起来看了一下才放下。她答得比平时久。
后来灯灭了一半,囡囡被江照接回去了。江照进门的时候怀里已经抱着孩子,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零件,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螺丝刀,说,我以为你们在修什么东西。她蹲下去把囡囡的鞋脱了,鞋里那只袜子是新的,脚底板还软。江照说,她今天睡了四个钟头,比昨天多一个钟头。白露在旁边说,我早上带她转了两圈院里的树。江照说,那不算多。说着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托稳了就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说了一句,那张纸你们慢慢装。白露送她们到院门口,送完回来,把桌上的零件一件一件收进一只旧鞋盒,鞋盒是从东厢拿的,上面印着一个褪了色的商标。收到最后剩下两颗螺丝装不上,他就那么端着盒子站了一会儿。
表是八月里下来的,纸两张,都在同一张纸上裁下来的,浅蓝的印,抬头印着学校和学院的名字,右上角一个编号,下头是“暑期临床见习志愿申报表”七个字。小满是下午拿回来的,夹在一本解剖学课本里,课本是她从家里带去的,薄了很多,边上翘着。她拿回来就摊在餐桌上填。同屋的四个人在客厅里对着各自的表,头一个填完就把表举起来说,我妈让我填她单位那个附院;第二个说,我爸说填他老同学那儿;第三个什么也没说,低头把表对折了又对折。小满坐在餐桌这一头,笔尖在纸上停过好几处,一处一处往下填。填到二十分钟她放下笔,起身去了阳台。
那天上午宿舍里空调坏了,有人在阳台上喊了一声,喊的是修空调要等下午。客厅因此空了一块,四个姑娘就都挤在餐桌这一头。第一个填完的是那个说自己妈单位的,她把表举起来问,这个要填到什么时候。没有人回答她,她就自己接下去,说,我们那边是开学前一周交。小满坐在这一头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停着,停一处,停很久。屋里有人把风扇搬到她这一侧,风扇转起来吹着纸角,纸角一直翘着,她用左手压着。压了一会儿纸角又翘起来,她又压了一次。那四个人后来都填完了,填完就把表搁在桌上,摞成一小叠,谁也没有先走。空调到下午三点才来修,屋里热,她把袖子捋上去又放下来两回。
六个志愿她填了五个城市,六个医院,有三个是她自己想去很久的,有两个是同专业的老先生推荐的,第五个填的是她们家那一家——不是一院本部,是那个中心,康复和慢病管理的那一处,主任是胡晓棠。第六个她空着,空的那一栏在表格最右下角,上面印着四个字:家长意见,下头是一片横线,横线有五行那么长。
那六个志愿前后填了五天。头两天她把学校图书馆近三年的录取简报翻了一遍,翻完在本子上记了一串名字。第三天她给两个不是本省的地方各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人都很客气,说你把材料先寄过来看看。第四天她拿铅笔在地图上量那三个自己想去的城市之间的距离,量完自己笑了一下,把笔搁下了。第五天就是发下来的那天,她填得最快,六个志愿,二十分钟填满一个。第五个填的是她们家那一家,填到那一家她的笔顿了一下,顿完又往下走了半行。第六个她空着,空得很整齐。填完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紧。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一点,她伸手把它拨上去,拨完又落下来。
眠眠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得晚,进门先去收桌上那只碗,收碗的时候手碰到那张纸。纸摊在桌角,压在一只玻璃杯底下,杯里的水已经干了,杯壁留着一圈印。她把杯子端起来,纸翘起来一个角,她看见了那六个志愿,也看见了右下角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横线。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那天下班晚了,门诊加了两个号。回来的时候八点多,院里只剩东厢那一盏廊灯。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先把晾着的白大褂收进来,衣服还有点潮,攥在手里能捏出水。她把袖子抖了抖,抖下来几滴,滴在青砖上,砖吃进去了,看不出来。进屋先去厨房洗手,洗手的时候她听见东厢那边有动静,是拉链的声音,一拉一停,停一会儿又拉一下。她没有过去,站在水龙头底下把两只手洗完,甩了三下。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只旧水缸的盖子盖严,又把葡萄架下头散着的一只鞋捡起来放到台阶上。回屋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白大褂还搭在椅背上,已经干了,她把它叠起来叠好。
她没有拿起笔。她把杯子放回原处,纸的一角按平,退开半步,转身去了灶上。灶上还温着一锅绿豆汤,是小满下午熬的,绿豆煮开了花,一半已经散了沙。她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推到小满那一侧,说,凉一凉再喝。小满说好。她就这一个动作和这一句话。她后来在灶边站了一会儿,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两遍——她当年那张志愿表是在夜里改的第三回,改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谁也没有发现她改过。她今天没有问,她想:等她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不愿意说就不说;她不追这一句,她这一辈子学会了太多母亲,可她也学会了不追。
她也没有把那一张纸挪到别处去。往后两个钟头里她做了三件事:把灶上那锅绿豆汤的火调小,给里屋送了一趟水,把东厢门口的灯从亮的那一档拨到暗的那一档。做完这三件她坐回客厅那张椅子上,打开手机,屏幕上还停着给顾清和的那条消息,没有发出去。她在框里打了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删了,重新打了四个字发出去。发完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反扣以后这件事她就没有再想,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里屋的灯亮着,谢明薇还在翻那本账本,翻页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一下,一下。她听了一会儿,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东厢那边一直没有声音。
第三天早上她进餐厅倒水,看见餐桌上那张纸还压着,顺手把杯子挪开半寸,看了看了看纸角有没有卷。纸角没有卷。她把杯子放回去,放的位置和原来一样。那天中午吃饭小满比平常快,吃完把碗一推说,我下午要出去一趟。她说我知道了。小满说,你知道了什么。她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小满笑了一下,那个笑只有半边,剩下半边留着。下午她没有出门,在院里把那棵老树底下的土浇了一遍,浇到第二桶水的时候水漫出来一点,漫到砖缝里去了。傍晚小满回来了,鞋上带着外头的土,进门先去洗手,洗手洗了很久。她在灶上把绿豆汤重新热了热,热完没有喊她。
十点来钟,沈国渊在客厅翻报纸——他这一年眼睛还好使,只是要戴一副老花镜,报纸得拿远一点看。他抬头问了一句,小满报哪里。眠眠正在给顾清和发一条消息,闻言把手机放下,说,她自己填的。沈国渊嗯了一声,没有再问第二句。谢明薇在里屋,听见这一句,隔着门说了一句:填了就好,别问。他隔着一道门应了一声:知道。眠眠坐在客厅那张椅子上,听见这两句从两个屋子里一前一后出来,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消息发了一半,删掉三个字又重新打了。
那句话她到底没有问出来。中间她想过三种问法:第一种是直接问,你想报哪里;第二种是绕一句,你那六个地方我都认得;第三种是把那张纸拿到她自己面前,看小满会不会先开口。三种她一种也没有用。后来她把这三种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这些年其实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不追。追了要答案,答案不合适,追的人先难受。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那条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屏幕上什么也没有了。里屋的灯还亮着。沈国渊隔着一道门又问了一句,问她学校那边是不是要交押金。她说这个她记不清,明天去问。里屋没有再出声。报纸翻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也停了。她把手机上的字打完,锁了屏。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往常早,院子里雾还没散。她把那件白大褂从衣架上取下来——这件不是她现在穿的那件,是更早的一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两处补过的针脚,线是灰色的,补得不好看。她在院里打了半盆水,泡上,把衣服按进去,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搓,搓到领口那一圈黑印子淡了,才捞出来拧干,抖开,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晾完她没有进屋,先给学校那个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问的是下学期开学报到要带的东西。对方说,带录取材料、身份证、行李。眠眠问,材料里有没有要家长签字的。对方翻了翻,说报到单上有一个,需要监护人签,你们家孩子成年了,可以自己签。她说,我知道了。
那件白大褂不是她现在穿的那一件。她现在这一件是三年前院里发的,后背印着名字,印得很浅,洗过几回就平了。这一件更早,袖口有两处补过的针脚,线是灰色的,针脚歪着,一看就不是她自己缝的,谁缝的她想不起来。她把衣服按在水里,按了十分钟才搓,搓的时候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多下。领口那一圈黑印子是药渍,多少年的药渍洗不掉一次。她搓到淡了一层就捞出来,拧干,抖开,晾在院里的绳子上,晾的时候把领子拽平,拽了两遍。衣服晾到半干的时候她又去拧了一次绳,把绳的两头往下放了一寸,让衣服离地高一些。放完她站在绳底下看了一会儿,影子正好落在衣服上。
小满那天整天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她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箱子还是那一只旧的——上回来的时候封过三回麻绳的那一只,绳还在,绕成一个死结。她把绳子解开,摊在纸箱上,从衣柜里往外搬东西,搬到第七趟的时候冒出一只小硬纸盒来,盒盖上贴着一张窄纸条,条上是眠眠的字:三种药的名字,早一遍,晚一遍,饭后。药名早就不作数了,日期是四年前的,字还是那个字,写得很正,一笔一划都不连。她把纸条揭下来,揭得很小心,揭完看了看,夹回盒子里,盒盖扣上,放回原处。箱子最上头她照旧放了那只旧铁盒,铁盒的盖子被她擦过一遍,擦出一块干净的铁色。阿望那天也回了一趟家,进门先去他叔的书房,站了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眠眠问他去干什么,他说看看。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捏着两样东西——两份纸,折成四折,角上写了字。他把那两样东西在手里翻了个面,又塞回裤兜,坐下来喝了一碗绿豆汤,喝完把碗端到水池边,说了两句闲话就走了。他那份志愿到今天还没有交。
搬到第七趟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那个硬纸盒是她两年前随手放的,放的时候她还记得里头那三样药已经停了四年,早该扔了。她把盒盖上的纸条揭下来,纸条是硬的,揭的时候一角翘起来,她用指甲垫着,一点一点往下揭。揭下来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屋里那把裁纸刀就搁在桌角,她把纸条对着刀口压了一下,压出一个折,折完夹回盒子里。盒盖扣上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她把盒子放回原处,放的时候比原来往里推了半寸。搬完第七趟她坐在床沿上歇了一会儿,歇完又把床底下的东西掏出来看了看,掏出两支笔和一块没用的橡皮,一起扔进了要带走的箱子。箱子已经装了半箱。
那张志愿表在餐桌上又放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小满把它收进书包,夹在那个硬皮本子的后头。眠眠是那天晚上才看见空了的——她看见的是桌面,桌面擦得很干净,杯子在老地方,那个右下角写着“家长意见”的位置连纸都没有了。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抹布拿起来又放下。她没有问小满为什么空着,一个字也没有问。
那两天她照常上班、照常回院、照常在灶上熬粥。侯嫂从乡下回来了,带回来一坛子腌菜和一小袋新米,米里掺着几粒沙子,侯嫂说这是今年头一季的,沙子多,但是香。侯嫂把东西搬进库房,出来的时候在餐厅门口站住,看了一眼桌面,看见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摊着。她没有问,把挂钩上的抹布取下来,又挂了回去。当天晚上她跟眠眠提了一句,侯嫂说,那孩子今天早上背着包出去的,鞋换的是新鞋。眠眠说,我看见了。侯嫂说,那就别问。那天下午她把院里的葡萄架浇了,又把库房的门推开一条缝通了风,库房里一股纸和旧木头的味道涌出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又关上。
大暑那天沈园摆了一张长桌,桌子是从库房抬出来的,两张方桌拼的,腿一长一短,垫了三层纸板才垫平,铺白桌布,四个角拿碗压住。菜还是谢明薇和侯嫂商量着做的:整鸡炖了四个钟头,藕是生的拌了醋和蒜,腌韭菜是谢明薇自己腌的,粗陶坛子封着油纸,油纸上一层白霜;还有一盆菱角,一盘藕,一屉蒸饺,一碗酱瓜。菱角是院里那棵老树今年结的,剥了两大盆,剥到第四盆的时候手指头被壳染得发黑,温静姝拿碱水泡了一遍,泡完还是黑的。饭吃到一半,摄影师傅到了——街口那家照相馆的,六十几岁,拎着三个灯架和一卷防水布,一进门先看光,说西厢房底下那排廊檐太窄,得把人挪到东院去。
桌子是头一天擦过的,擦完抹布在桌面上走了三圈。菜是前一天夜里就开始备的,整鸡四点钟下的锅,那一锅锅盖没有盖严,留了一条缝,为的是让香气散在院子里而不是闷在锅里。侯嫂临走前把每一样菜分装在一个盘子里,扣上盖,在盖上贴了一条纸,纸上记名字。菱角是前天下午剥的,剥完用碱水泡,泡到中午,捞出来摊在报纸上晒。她把那两盆菱角端到阴凉的地方,说中午这会儿,菱角不能见太阳。端进去以后她把报纸折了两折,垫在盆底下。桌腿底下垫的那三层纸板是从库房找出来的,纸板边上有一层旧年的蓝漆,垫上去正好。垫完她按了按,四条腿都不晃了。她说这张能再用三十年。
摄影师傅进院是十点半,肩上扛着一卷防水布。他一进门先站在院子当中转了一圈,抬头看廊檐,看东院那棵树,又问东院那道门有多宽。院子西面那一排廊檐底下确实窄,他量了量,说这一排站不下十七个人。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人接话。谢明薇说,那你说往哪儿挪。他说,往东院,青砖平,光从东北过来,上午打脸,下午斜着打。他把防水布在地上摊开一角,用脚踩住,说这个我带着,你们不用管。他的鞋底沾着石灰,走一步留一个白印子。他的助手在后头搬灯架,一共三个,搬一个歇一下,歇的时候擦一擦额头。擦完他把布包打开,布包里是几块叠好的反光板,边上用皮筋捆着。
挪过去以后他用白石灰在青砖上划格子。三排,前排低,后排高,划完他叫人来写名字——名字是前一天晚上就写好的,一张纸条一个名字,米糊贴砖边,贴了一地,十七张。谢明薇前一天晚上写的,毛笔,一个名字写一张,写完一张贴在桌上练手,练到第四张才像样。她写的时候眠眠在旁边给她研墨,写到“林渺”那一张她停了停,说这个字最难写,三点水加一个少。苏晚晴说,我给她描一遍。她摆手没让,写完搁下笔,把那一张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还是贴上了,贴的时候按了三遍。
划格子用了四十分钟。灰是石灰兑水调出来的,稠的用桶装着,稀的拿刷子。师傅蹲着划,划一横站起来退两步看一眼,划一竖再退两步。青砖缝里嵌着旧泥,灰顺着缝流进去,颜色就不匀;最后他拿干扫帚把砖面扫了一遍,扫完地上的灰又用湿抹布擦,擦完砖面上留了一层薄薄的湿。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说,这一下午都别踩东院北头,那边还没干。谢明薇说,我们就在这儿站着。他说,你们站着不算踩。他的助手在后头搬灯架,一共三个。灰调好以后他先在院子边上试了一笔,试完等了两分钟,看干得对不对,才往砖上去划。划坏的那两道他用干布蘸了水按了按,按完颜色还是深,他索性在旁边补了一笔。
第三排最东头那一格是空的。格子划在那儿,青砖露着,边上贴着一张纸条,四个字,写得比别的都端正——沈周琰华。摄影师傅走过来问,这一张谁站。没有人答。他又问了一遍,抬着头,一个一个看过去。谢明薇在椅子上往前挪了半寸,说,那一格不站人。他说那我把这一格划掉。他说不用。他说,师傅,划了它,这一排就缺一个角,拍出来不齐。她说,留着。摄影师没再问,蹲下去把那一张纸条的边角又按了一遍,按实了才起身。
那一张纸条是谢明薇记的,记完她没有收,摆在小方桌上摆了一夜,桌上一盏灯。十七张纸条摊开,占满了整张桌面,边上还空出一小条,够放印泥。摄影师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纸条排好了一张,一张往下压,压得整整齐齐。他问她是照着名字排的还是照着辈分排。她说,是照着辈分,一辈一排。他又问了一遍中间那一位。她说,中间那位还在。这一句说完她把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完就去推轮椅。灯是在夜里十点关的。关灯之前她把那一摞纸条数了一遍,数出十七张,一张一张对,对完她把灯芯往下拨了半格,屋里暗下来,桌上的纸条还是白的。
站位排了三遍。老人一排,轮椅在正中,谢明薇挨着,温静姝在另一头,眠眠半蹲在沈国渊的轮椅边;中间一排是阿砚、顾屿川、林知雾、陆怀庸;最后一排是小满、白露、阿望,云轻轻本来站第二排,阿望的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陆怀庸说算了你到后头去,她就笑着往后挪了半步。小满蹲在最前头拉着囡囡,囡囡手里攥着一只风车,风车是白露拿旧挂历纸糊的,糊完拿胶带贴了四边,转起来有一点歪。
第一遍是按辈分站的,站完摄影师说人太高,照片上头把后头那一排挡了。第二遍是按高矮站的,站完他说后头那两位往前挪半步,眼神往中间收。第三遍是谢明薇定的。她坐在轮椅上,一排一排看,看到第三排最东头那一格的时候抬了一下手,说那一格不要人,谁也不许站进去。摄影师又问了一遍,说那把椅子撤了吧。她说,不撤。他说,空着一把椅子,照片上不齐。她说,我说了不齐。他站了一会儿,说,随您。第二遍排完的时候陆怀庸笑着说了一句,第三排那两位站得太近,胳膊要碰上了。谢明薇说,那就碰着。他又说,那中间那一格要不要摆个花。谢明薇说,不摆。
摄影师喊“看这儿”的时候,雾刚好散了一半,光从东院那棵槐树上斜下来。阿砚站着的位置离眠眠两步半,摄影师让靠拢一点,两个人往前挪了半步——不是挪到一起,是把肩膀对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脚下的砖,砖上那道白石灰线歪了半寸,他伸手把她那边挪正,挪完说,这块砖你站了二十多年了。她说,我知道。她说,你别动,你一动它就歪了。摄影师举起相机的时候她又低声加了一句:我们俩站了半辈子了,还不够近吗。他说够了。他说这两个字说得太轻,快门按下去的一瞬谁都听不见。
摄影师让他们等雾。他说不急,光要再偏一些,雾一散这半天的光就用完了,谁也调不出来。一屋子人就站着不动,鞋底在青砖上挪,挪一下又停住。囡囡手里的风车先转起来,转得歪,转两圈停一下。白露伸手替她把轴捏正,捏完那风车转得快了,快得纸叶子发抖。温静姝在第一排最边上,手里那把扇子一直在动,动得比谁都快。云轻轻站在后头,忽然弯下腰贴着阿望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阿望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笑。雾又薄了一层。阿砚在旁边站着没有催她,也没有看表,就那么等着。他这些年等人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别人看着不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数。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雾终于薄了。
白果是那天下午才落的。园里那株老银杏,扇形的叶子被暑气压着,一直没往地上掉,快门按下去之后风一转,落了十几片,有一片落在云轻轻的头发上,陆怀庸抬手替她摘下来,看了一眼,顺手别在她衣领上。云轻轻没有躲,也没有说话,站着别完了才动了一下肩膀。谢明薇在椅子上把这一段全看见了,她没吭声,只把手里的扇子换了个方向。
落下来之前它们在树上挂了一整天。午饭后刮过一回风,风过树梢,叶子动了几下,没有掉;下午拍完照又起了一阵风,那阵风里带一点凉,落下来的就多了。先掉的几片落在白桌布上,有一片落在侯嫂刚端上来的那盆菱角上,菱角滚了两颗。谢明薇让人别扫,说让它落,落干净了再扫。那一句说完桌上没有人应,倒是陆怀庸伸手把滚出去的那两颗菱角捡回碗里,顺手把扇子上的土在桌沿上磕了磕。树上还在往下掉,掉得很慢,一片一片的。侯嫂弯腰把桌子底下那几片也扫了,扫完蹲在那儿看了看,说树梢上还有,得等它自己落完。谢明薇说,不急。侯嫂说,那我明天早上再来扫一遍。
拍完照回到长桌那边,菜已经温了,侯嫂去灶上热了两遍,菱角又端上一盘。桌上十七个位子,位子中间那一段空着,那一段本来摆的是一只空碗。这些年这只碗没有再摆上过——五月初四那回摆过一回,摆完收走以后就没有再摆;账本那一页上头记着的事,眠眠后来没有再添第二笔。今天的账本在谢明薇手上,她翻到今年这一页,末尾那一行空着,她等大人都回来才落笔。笔是毛笔,笔尖在砚沿刮了两下,落在纸上:全家照,十七口,空一格。落完她把笔搁下,把那一页往眠眠那边推了半寸,眠眠看了,没有说话,把它合上,压在了自己手边。
回来的队伍是散的,前面两个小的走得快,囡囡的风车在她手里一直转,转到她娘身边,她娘把她的手腕按住了。谢明薇是最后到的,轮子压过门槛的时候咯噔一下,咯噔这一下满院子都听见了。有人伸手要抬她过门槛,她摆手,让推车的把身子往前一倾,轮子自己就上来了。摄影师收架子,抱着那卷防水布跟在后头,走到西厢廊下停了一步,说,你们家门楣上那个钉子该换了,钉子是斜的。她说,记着了。走到月洞门那里她又停住,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库房去拿东西。她拿的是那卷没用完的防水布和一只旧木凳,木凳腿有点晃,她夹在胳膊底下。
菜又热了一遍,凉的还是菱角。谢明薇把扇子放下,用手掌在桌沿上按了一下,说,我有一句话要说一下。桌上的人都停下筷子,连囡囡也把风车按住了。顾屿川抬了一下头,江照的手停在半空,云轻轻坐直了,阿望把碗往桌中间推了半寸又缩回去。眠眠手里捏着那本账本,捏得指节发白,她原本想开口说一句——想说这一格明年该换一块石板,想说影壁后头那道墙空了三年,可这两句话她都没有说出来。谢明薇看着桌中间那一段空着的地方,看着那张压在空碗底下已经褪色的红纸,看着十七双筷子中间那一段没有人坐的地方,说,这格子留着,别动。满桌的人,一个也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