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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四世同堂 五月初四, ...

  •   五月初四,天不亮园里就动了起来。侯嫂把花厅里那张大圆桌抬出来,十二个人的,桌面是整块老木,围着走一圈能坐满;又从库房搬出两张方桌拼上去,四条腿一长一短,垫了纸板才垫平,铺上一块洗过的白桌布,桌布长出一截垂到地上,得拿四只碗压住四个角。凳子不够,又添了五张凳子、一张高凳、一只小马扎。窗外那株老杏早谢了,石榴正开得最盛,风一进来,桌上那盘刚剥的蒜就在轻轻地跳。谢明薇在灶房那头指挥,说碗要数两遍,筷子要数三遍;侯嫂数到第二遍就多出六只,原因是老屋的碗柜里还锁着一摞没人敢用的青花。
      天还黑着,侯嫂先把花厅的门闩抬下来。门闩锈住了,她垫了块旧布才拽开,拽开以后在门口站着等了一阵,等屋里关了一冬的土味散出来些。门闩上刻着两个歪字,是这院子搬进来那年的年份,字缝里嵌着泥,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出来。院里只有东厢房檐下那一盏灯,光是黄的,照不到院心。她点了两盏马灯,一盏挂在门框上,一盏搁在圆桌正当中,圆桌面立刻亮出一圈木纹——整块老木,中间一道旧裂缝,缝里嵌着几十年前的油泥,指甲抠不动。她说这张桌面用湿布擦三遍,擦完晾一刻钟再铺布;擦要顺着木纹走,一遍换一面,逆着擦出来的花比不擦还难看。她去灶房要了半盆井水回来,水面上浮着一层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印,印在盆边留着没有擦。
      圆桌是从库房那头抬过来的,四个人抬不动。桌面底下那圈木头比桌面还大出一圈,离地的时候一条桌腿磕在门槛上,磕出一声闷响。屋里沈国渊听见了,隔着门说了一句:轻着点,那张桌子的边是圆的,磕了要留印。侯嫂在门外应着,说抬过来了您放心,您歇着别出来。桌腿底下垫的是两块旧砖,砖是从花池边捡的,垫了两层才稳住;稳住以后她用脚尖踢了踢四边,四边都不晃才算完。抬到花厅门口她又停了一次,为的是看那条门槛:门槛中间被踩出一道浅槽,槽里的青石比两边亮,是几十年上上下下踩出来的。她说桌子要顺着槽进去,进去以后桌腿正好压在槽的两头,桌子就不晃了;她照着槽摆,摆完又量了量,量完才叫人来铺布。
      擦桌面的布是井水泡过的,拧到半干。侯嫂绕桌子擦,擦一圈换一面,擦到第三遍,桌面泛出一点旧蜡的光,马灯的光在那点光里斜着走。她擦到那道旧裂缝前停住,用指甲把缝里的泥抠出来一点,抠完凑到灯跟前吹了吹。她说这个桌面上上一回这么擦,还是老太太在的时候;那一年也是五月初四,也是摆这么一张桌。那一回是她自己跪在凳子上擦的,擦到一半喊人,喊的是谢明薇;谢明薇那年才二十几岁,手脚重,擦得比她用力,擦完说了一句,你这布拧得太干,擦出印来了。她把那条布拧了半干,擦完把布摊在窗台上晾着,晾干了还能擦别处。她说这块布是擦家具的,擦碗的布另有一条,两条布不混;混了布上带灰,碗上就跟着有灰。
      凳子是从库房翻出来的,灰扬了一脸。翻出来五张,四张腿是死的,一张腿是活的,坐上去吱吱摇。谢明薇从灶房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活的垫,别拿绳捆,捆了坐两回就散;又补一句,小马扎也找出来,那孩子够不着桌沿。侯嫂去找,找到的是一只矮的,坐面磨得发亮,一条腿上有一道裂,用铁片箍过,箍得极粗糙。她拿抹布把铁片上的锈擦了一遍,擦完又拿手晃了晃,晃不动才搬出去。谢明薇又说,晃的那一张她坐过了,坐上去只要不压桌沿就不塌;要是有人嫌,往凳子脚底下塞两片薄木,薄木稳当。侯嫂找了两片薄木削平了才塞进去,塞完坐下试了试,凳子不响了;她坐了两回才起来,起来说了一句,这张留给我自己坐。
      桌布是从柜底翻出来的,晒过,抖开的时候有两下灰。铺的时候四个人各扯一角,谢明薇用手掌把布面从中间往外推,推平了才松手。布长出一截,四边垂到地上,垂得一样齐;侯嫂数了数,四个角各拿一只碗压住,压完又拿手掌把布边抻了一抻,说这样看着才平。她还说,布正中间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印,油浸的,形状像一片叶子,是很多年前有人端了一碗汤搁上去的。谢明薇说不要紧,油印在中间才对。铺完的桌布是斜纹的,洗过很多回,线都起毛了,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涩。她说这布是三十年前买的,比座上这些孩子都大;孩子们小时候在这张桌子上吃过饭、喂过饭,洒的奶渍有两处,颜色比别处深,她今天没有去洗。她说完把手在布上抹了抹。
      碗分两种。一种是平日吃饭用的白瓷碗,厚,碗口有一道细棱;一种是待客的,釉面亮些,码在柜子最上一层,一年未必动几回。谢明薇让她把两样都数:白瓷碗从架上端下来,一摞一摞往桌上倒,倒完数一遍,倒回去再数一遍。倒第二遍的时候有两只在半路上滑出来,滑到地上,碗没有磕破,磕的是地砖。侯嫂说,这两只放最后摆,摆里侧。谢明薇说,不,摆外侧,谁都能看见的地方。侯嫂数到第二遍多出六只。她还说了一句数碗的法子:数完了别信自己,把碗摞成两摞,两摞对着摞,摞齐了再拿手沿着碗沿一摸,摸过去不硌手才算齐;这是老太太教的,老太太那时候也是一只一只数。侯嫂数完把那摞碗抱到一边,摆在窗台底下,等开席再往上端。
      多出来的那六只是青花。老屋的碗柜最底下有一格,锁着,锁是黄铜的,钥匙在谢明薇身上,串在一个铁环上,跟别的钥匙挨着。谢明薇说那一摞不许动,是老太太留下来的,从前一年只摆一回席才请出来。她让侯嫂把那六只原样搁回,裹上布单,放回柜子底下那一格,再把锁扣上。侯嫂把布单系好往里推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今天桌上那只青花是哪来的。谢明薇说,那只另算。她说另算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擦完就去了灶房,没有多说。她又说,那一摞青花一共八只,从前摆一回席用六只,剩下两只不摆也不还,一直锁着;老太太那把收在正屋的抽屉里,抽屉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老太太自己写的字,写的是这把钥匙不许动。
      筷子是竹的,成捆买回来的。谢明薇说要数三遍:一遍数成双的,一遍数有没有劈的,一遍数够不够人。侯嫂数到第二遍抽出五双劈头——竹节那头毛了,戳手,捏着筷子头往掌心一压就扎手。第三遍多出一捆,捆上用铅笔头记着二十双,是新买的,还没拆封。她把那捆搁在桌角,说新筷子先不上桌。谢明薇说,留两双,等孩子们先拿一回,剩下的才拆。那五双劈头的筷子她也没扔,捆在一起搁在窗台上,说给灶上的人用;灶上的人一天要颠十几回锅,筷子结实比新不新要紧。她还教了一句:数筷子要数到人头上,四个人一双,两个人一双,一个孩子一双。她又数了一遍桌上要坐的人,数出来比筷子多出一副;多出来的那一副她收了回去。
      桌上还差东西,谢明薇一样一样点:一只痰盂,一盆洗手,一小碟姜,一壶热水,一小罐盐,再拿一块干布。侯嫂把这些一样一样摆上去,摆完退到门口看,觉得桌心空得太宽,说要不要插一瓶花。谢明薇说今天不插,桌心空着,菜才放得开;菜要是转不过弯,两边够不着,还得再腾地方。侯嫂又问壶摆哪儿,谢明薇指了指靠墙那一侧,壶嘴要冲着外头,不能冲着人。小罐盐搁在四个人都够得着的地方,罐口盖子另备一只小碟压着。那盆洗手兑的是温水,温水里没有别的东西;谢明薇说桌上洗手不用皂,用皂把手上的味去掉,菜味就跟着去了。另备的那块干布是洗过晾在日头下的,晾到今天早上还是干的,摸上去有点扎手。她把干布叠成四方,搁在盆右边。
      窗外那株老杏早谢了,扫下来的花瓣在墙根堆成一小堆,扫过的和没扫的混在一处,踩上去有一点滑。石榴正开得最盛,一朵一朵红得扎眼。风一进来,桌上那盘蒜就跟着跳,跳一下停一下。侯嫂伸手把蒜盘按住,摁了半天才按住。她说这院子上午有风,菜端上去得拿盘子盖着;再说风大了红纸要飞,红纸飞一张就得重新裁。天蒙蒙亮的时候桌子收拾停当了:十二个人的大圆桌搁在当中,两张方桌一边一张,坐在方桌上的人比圆桌那头的肩高出一截,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天亮到能看清地上砖缝的时候,她才把院里那张石桌也擦了;石桌擦完摆回廊下,留着中午给不上桌的人坐,那张石桌矮,坐着不用弯腰,正好给孩子。她把蒜盘挪到了里侧。
      沈国渊前天说的原话是:人齐了,摆一张桌。问的时候他绕了个弯子,问园里这些孩子哪天能在一块;问完自己就坐在轮椅上不吭声了。谢明薇说日子不好定,小满要请假,白露那阵子有实验,阿望学校不许乱走;沈国渊听了半天,敲了敲轮椅扶手,说那就往后挪,挪到所有人都能到。眠眠那几天门诊和家里两头跑,一个一个打电话确认,第七回才把日子定在端午的前一天,定完她给他回话,他只说了两个字:好。
      那句话说得轻。前天日头偏西,沈国渊让侯嫂把轮椅推到花厅门口那块青石上,说屋里闷。谢明薇在灶房听见轮子的声音出来了,手里还捏着半剥好的蒜。他不等她问,先说:园里这些孩子哪天能在一块。问完了也不看她,把轮椅往前推了两寸,一只手搭在轮圈上,指头在圈上一下一下地敲。谢明薇站在门口,把手里那瓣蒜搁回碗里。那天日头好,风里已经有了暖的意思,石榴那会儿刚打苞,她站在门口把蒜搁下以后没有立刻回去,隔了一会儿才转身回灶房,回去以后把灶上的火压小了些。沈国渊问这话的时候没有抬眼,抬眼的是谢明薇。她那时候想的是,这句话他憋了两天了,能问出口就是松了口;她没有接,也没有说不办。
      谢明薇当时就把话说实了:定不下来。小满要请假,白露那阵子有实验,阿望学校不许乱走;一个一个都有推不动的日子,谁也不是拿架子。她把这三样说完,沈国渊在轮椅上坐着没吭声,侯嫂在门后头站着,也没敢接话。过了半天,他抬手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说,那就往后挪,挪到所有人都能到。谢明薇问,挪到什么时候。他说你别催我,我等得起;他说这一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往园子里头看了一眼——看的是西墙根那个方向,那边有两棵杏苗,是清明前后刚移过去的。谢明薇这才又补了一句,说挪日子这事她一个人定不了,得问一个一个。谢明薇说,问吧,问完了你替我记着。沈国渊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他把轮椅掉了个头,慢慢推回了门槛里边。
      那两天眠眠是门诊和家里两头跑。早上七点半出门,中午在诊室吃一份盒饭,晚上回到家再打下一个;打一个记一个,记在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上,名字后头添一个日子,谁答应了写一个准字,谁没答应画一道杠。她打给小满的第一个电话是在路上,那天小满在外地,信号断了两回,第三回才听清。她自己听着街上的动静,忽然发现自己一路都在数电话号码上的数字,数到第六遍才停下来;停下来以后她想,这一句本来该是他先说的,她不过是替他跑腿。她在纸的最上头写了两个字,写的是:日子,写完她把纸角压了压,压出一道印。她还说了一句:打电话的时候别催,催一回就少一个准。她这一条是吃过亏的——去年过年,有两个就是这么没来的。
      小满那头她打了四遍。第一遍信号不清,第二遍小满在开会,第三遍才接上,说要算哪天。眠眠说,五月初四。小满在那边停了一下,说,我看看能不能请。眠眠说,你请下来告诉我;她说好,你别急。第四遍是当天夜里打过去的,小满说请下来了,说完又问一句,桌上有我的位子没有。眠眠说,有。她说,那我早半天到。眠眠说好,我又说了一遍:桌上有你的位子。白露在电话那头听见了,说了一句,姐,我也在。眠眠说,你在,你的事你自己记着。挂电话以后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在白露的名字旁边添了一个字,写的是:在。白露在电话那头又问了一句,说他能不能带一个人来。眠眠说带来吧,白露说那我就带三个。她挂了以后在纸上添了一行,写的是:白露三人。
      白露那一通打了三遍。第一遍他说在实验室,第二遍他说实验做到一半,第三遍才答应;答应完他加了一句,能不能晚一天。眠眠说不行,那天定了。白露在那头笑了一声,没说话,隔了两秒又说了一遍,那我尽量。这两个字她记在纸上,挨着那道杠写:白露,尽量。写完她看着那一行看了几秒,又在杠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括号,括号里写:实验做到几点。第三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眠眠能听出来他是在笑;她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换完才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把实验室那盏灯关了。写完她自己笑了一下,把纸重新折起来;她笑是因为这个括号只有她自己看得懂,别人看了只当是随手一划。
      阿望那头好办也难办。好办是他自己说能来;难办的是陆怀庸先把话说死了——戏在调,档期排到下个月,人离不开。眠眠把手机递过去,阿望跟父亲说了不到十句,说完把手机还回来,说,定了。挂了电话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截枯枝扔进了花池。眠眠随后跟陆怀庸通了一个电话,是谢明薇让她打的。谢明薇说,孩子都应了,你一句难听话就把路堵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我再想想;再想的结果是松了口,说抽那一天,抽一天半,多出来的那半天他自己坐车回组里。他后来跟谢明薇说,那一天他把半个月的台词都背下来了,坐车的时候在念,念了一路。谢明薇说,念吧,念完了也不许翘班;她还说了一句,你爸那一句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
      顾屿川那头最省事。他说家里没什么不能挪的,江照那天没排班;说完又问一句,要不要他去接人,眠眠说不用,他自己去。江照在旁边插了一句,说她上午半天假已经请好了,请的是上午,下午就得回。眠眠说别硬挤,她自己挣得开。林知雾那头是两个老人一起应声的:苏晚晴先说能来,我们那天没事;林知雾在旁边问了一句,园里那株杏树开没开,眠眠说早谢了,花瓣扫了一地还没扫净。林知雾说,那也来,来看落花。眠眠说好,那天风大,您二位多穿一件。这句话是谢明薇教她说的;谢明薇说,两位老人家不是来看席的,是来看院子的。眠眠在纸上的名字后头添了个准字,又把江照那半天假重抄了一遍,怕记错日子,抄完自己看了一遍。
      第七回是把人凑齐的那一回。那天她在诊室走廊尽头靠着窗台打电话,打完最后一个,把那张纸摊在窗台上数了一遍:七个人名,六个准字,一个尽量。她盯着那一个尽量看了两秒,抬手又拨了一遍。那头响了很久才接,接起来先是一阵响动,像是在有风的地方;她说了一句我这儿信号不好你再说一遍,对方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一字没改。她说,那就行。挂了电话她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地响;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站在原处又数了一遍走廊里的格子,数到第十二格才走。回诊室以后她把这件事跟同事说了,同事说,你今天话多。她说我今天心情好,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定在五月初四,端午的前一天。定完她给沈国渊回话。他那天在西墙根那边看花池,让人扶着站了一会儿才回来接电话。谢明薇在灶房门口听见铃响,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眠眠把日子报了一遍,报完等着。那头静了两秒,轮子挪动的声音停了,才落下一个字:好。谢明薇说,明天。她挂了电话,站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桌子,说,那就明天。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小,前头在扫院子的侯嫂听见了,回话说,那我明天四更就起。谢明薇说,四更太早;三更半把桌子搬出来,天亮以前铺上桌布。谢明薇问她要不要跟园里的人说一声。眠眠说不用,说了人家就要送礼;她说今天谁也不许带东西来,说完把门带上了。
      那张纸最后被夹在了病历本的前头——那天出门急,随手夹的,夹了两天,纸边已经发软。晚上回到家她把纸摊在桌上,把那六个准字和那个尽量挨着看了一遍,又拿笔在尽量后头添了一个字:到。添完她把纸重新夹回去,夹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中间,因为第一页是空的。她想的是白露那个尽量迟早会变成准,这个她信;想的是阿望那张纸他从来不自己拿,都是别人替他应,他也不争;这两件事她都没有在电话里说,说了就成了催。她把本子合上,压在床头,躺下以后又想了一遍明天的日子,想完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早,天还没亮就把本子翻开看了一眼,看完才起床。看完她什么也没说,把本子塞进了包里,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人是分批到的。顾清和温静姝最早,将近中午就到了。顾清和拄着那根木拐,从大门口走到花厅一百二十步,中间歇了三回,歇的时候不坐,站着把气匀了再走;囡囡一路迎着,拉着他的衣角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一眼,看他跟上了才接着往前。眠眠、阿砚、顾屿川、江照带着囡囡来;小满昨天下午刚从外地飞回来,箱子扔在门房,进门先帮着摆碗筷;白露和同宿舍的三个同学搭了车,路远,进门先要水,他端着个保温杯站在院里一口喝完半杯,说宿舍的水太烫。林知雾和苏晚晴带着林渺一起来了,林渺手里提着一条自己新织的围裙,说是给两位老人做的。阿望最后一个到,没坐车,从西边那条土路走进来的,进门先去后头看了一趟,回来才落座。别人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去看了那两棵杏苗。清明前后沈国渊让人把西墙根那两棵杏苗移到了新砌的花池里,花池砌得高,好歹护住根;苗还小,没到开花的时候,枝子上全是芽。阿望蹲在花池边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头拨开一根枝子,把芽数了一遍。
      侯嫂从早上七点起就在门口张望。园子大,从大门口到花厅要拐两个弯,站在门口看不见人,得先听见声音:石板路上有人说话她听得见,拐杖点地她听得见,车轮碾过碎砖的动静她也听得见。她每隔一刻钟往路口走一趟,走到第一个拐弯就折回来,一上午走了十来趟。走到第七趟的时候她停在拐弯处听了一会儿,听见远处有小孩唱歌,唱的是学校里的歌,唱了半句就断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回来的时候把那两把黄杨叶子上落的土抖了抖。她还说了一句闲话,说门房那位这几天耳朵背,车到了也不进来报告,得她自己去听;她说完自己往路口又走了半趟,半趟也听了个空。回来的时候她顺手把墙根那堆落花又扫了一遍,扫完堆在墙角。
      九点多她听见了车的动静,是小满。小满昨天下午从外地飞回来,箱子扔在门房,人先进了灶房,进门第一句问有没有热的。侯嫂说锅里温着粥。小满没喝,先把袖子挽上,跟着摆碗筷。碗一只一只从碗柜里端出来,端完又抱回去按数摆;摆到大圆桌那边,正好十二只。小满摆到第七只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说,奶奶,这个缺口朝外好还是朝里。谢明薇说朝里。她就朝里了,一只一只摆过去,摆得比侯嫂摆的还正;摆完她退开两步看了看,觉得自己摆得太齐,又随手把一只碗推偏了半分。她问要不要把小满那只箱子搬进来。侯嫂说让她自己搬,箱子是她自己扔的。小满说那我待会儿搬;她说完就去洗手了,手上的灰洗了三遍,洗完才去摆碗。
      头一天买菜是谢明薇带着侯嫂去的,一早出门,走了两条街。菜市场的摊子挤,摊主把盆盆摞着往前推,推到人身上。侯嫂拎了两个网兜,谢明薇拎一只竹篮。鸡是杀了的带回去的,一路提着,侯嫂换过两次手,换手的时候把鸡挪到篮子底下压着。回来的路上过了一座小石桥,桥窄,两个人要侧身过;过桥的时候谢明薇说,明天早起你去把缸里的水满了,水缸见底了。侯嫂说,满了够用几天。谢明薇说两天。侯嫂说两天够四个人洗三回。谢明薇说,今天十七个人。回来的路上谢明薇又说了一条:明天早起先扫院子,扫完了再摆桌;她说扫院子的时候要往墙外扫,扫到墙根的花瓣留着,那是石榴花。侯嫂说这个我懂,我扫了三十年。
      买的东西谢明薇一路上在篮子上记:一只鸡、六节藕、一捆新笋、一把头茬香椿、一大把荠菜、一块五花、一斤小虾、一斤白豆、一瓶镇江醋、一包干枸杞。荠菜要挑带根的,摊主说带根的才香;她捏了一把根,说根太长,掐去一点。香椿是最后买的,只有一家摊上有,她站在那儿等摊主从地里回来。回来的路上她把篮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拾掇,拾掇完了又把网兜里的鸡摆到最上头,说一样压一样,明天就分不出来了。侯嫂说要不要把葱也买一把。谢明薇说不用,园子墙根有的是。那包枸杞是给泡酒用的;谢明薇说泡酒的那一包另算,不在这一包里头,这一包是留着煮汤的。侯嫂把两包分开搁在篮子两头,隔着那只鸡,鸡还是温的。
      顾清和温静姝到得最早,将近中午。门口先是听见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隔着两秒一下;接着才是两个人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的什么。温静姝在左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是路上买的东西,两斤广东肠粉,油纸包着,还温着。她进门先把布包递给侯嫂,说这个先热着,别放凉了;侯嫂接了,问要不要先给两位老人上碗茶。温静姝说不用,等人齐了再开席。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空着的圆桌,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收回去了,收得很快,好像怕人看出她在等谁。侯嫂把肠粉端进去的时候顾清和正在看那张大圆桌,看的是桌腿。温静姝说,看什么呢。顾清和说,看它还撑得住几年。温静姝说,今年撑住了明年再说。
      这一段路恰好一百二十步。这个数是顾清和自己数的,年轻时腿好,数过一回;后来每年走一趟都数,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也不会错。中间歇了三回。歇的时候他不坐,两只手撑在拐上站着,把气一口一口匀过来,匀完了再走;温静姝在旁边站着等,不催,也不问。她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说她男人这些年有个规矩:歇的时候不歇,走的时候才歇。歇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花厅的门帘,说了三个字,就到了。她应了一声,替他把门帘掀起来。门帘掀起来的时候有一阵风穿过花厅,把桌上那盘蒜又吹得跳了一下。第二回歇的地方在花厅东侧的窗下,窗台上摆着两盆芦荟。她扶他过去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日头好。她说,是。
      囡囡一路迎着。她从花厅门口跑出去,一把拉住顾清和的衣角——不是拽,是捏着衣服下摆那一小块往自己这边带。走了三步回头看一眼,看他跟上了才接着往前。拉到第七步,顾清和说,别拽,衣服要皱了。她说那你慢点;他说我走我的。她说那我拽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是松的,只是搭在那块布上,搭着不算拽;这一点她后来自己解释过,说小孩子的手有分寸,大人的手没有。她拉着他进门槛的时候还多叮嘱了一句,说门槛高,你抬脚;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门槛当成了自家门槛。她说这话的时候人正跨过门槛,跨的时候把脚抬得特别高,高得不像她平时的走法。顾清和看见了,没有说。他自己也没有低头看她,他把拐往上抬了一寸。
      这一段路囡囡数着步子走。她说这是外公的路,她数过很多回了,一百二十步。数到六十她回头看,外公停在那儿;数到九十她又回头。走到一百一十八的时候她停在门槛外头等,等他上了台阶她才说,到了。顾清和说,哪儿就到了。她说到了花厅门口就是到了。顾清和把手里的拐横过来,往门框上靠,靠了两回才靠稳;他靠的是门框外侧那根柱,柱上原本有一道钉子,钉子早拔了,柱上留着一个浅坑。他靠稳了说,你数得对。她说我数得对;说完牵着他往里走,走到桌边才松手,松手的时候手指头在那块布上按了按。他坐着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站得笔直。江照后来问她站着做什么,她说站着外公才坐得安心,说完她就去洗手了。
      顾清和坐下之后第一件事是看地。花厅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嵌着前两天落的花瓣,扫过一遍没扫干净。他用拐尖点了点地说,这个扫不干净,得拿竹片刮。侯嫂去取了竹片,刮了一遍,刮出一层薄灰,灰里带红,是石榴花。她把灰扫进簸箕端出去,他这才把拐横过来靠在桌腿上。他坐的那把凳子有点晃,他坐下去试了试,说换一把;侯嫂换了一把,又晃;第三把不晃,他坐下了,说,就这把。他坐下以后把桌布上的一块皱拉平了,拉平了才把手收回来。他坐定以后又问了一句,桌上那几张纸是做什么的。谢明薇说,是位子。他说,那就好;他说完把手从桌布上收回来,放到了膝上。侯嫂在旁边听着,一直到这时候才把簸箕端出去。
      眠眠、阿砚、顾屿川、江照带着囡囡是十一点前后到的。四个人分两处:眠眠和阿砚在前,顾屿川和江照带着囡囡在后。囡囡一手牵着江照,一手拎着一个小纸袋,纸袋里是给两位老人的东西。江照在门槛外头把她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才让她进门,说,别跑。江照自己进门先去看的不是人,是灶房门口的水缸;她看了一眼水缸,回头跟侯嫂说了一句,缸里的水今天不够,晚上烧的热水我记着,一桶一桶记。她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就着水缸的木沿记了第一笔,记完把笔夹回了本子里。顾屿川把纸袋递给谢明薇,谢明薇接了,没有当面打开,先搁在了自己手边的凳子上。她跟侯嫂说了一句:等散了再拆。侯嫂应了一声,声音不低,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阿砚进门先去的是灶房。他问侯嫂菜齐不齐,侯嫂说鸡还差半个钟头。他说缺什么让谢明薇说,别自己扛。说完他回来看他父亲,两手搭在轮椅后把上,往后推了半尺,让开门口那块地方,好让抬盘子的路过得去。他推完没有立刻松手,在那儿停了停,说,爸,今天你别管事。他父亲说,我知道;说完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那一下按得很轻,父子两个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沈国渊又说了一句,说桌上的位子你看过没有。阿砚说看过了。他说,那就好。他问完又问了一句,说今天有没有他不能吃的东西。谢明薇说有一样——他自己碗里的东西不许别人替他挑。他笑了,说知道了。他说完自己把轮椅往桌边推了推,推到桌角那一侧。
      眠眠进门先看的不是桌子,是人。她先到谢明薇跟前叫了一声妈,接了她手里那盘蒜;再转身走到自己父亲跟前,蹲下去把他那根木拐挪正了——拐头的铁皮磕了地,翘起来一小片。顾清和说不用管。她说这个扎脚。她把那一小片掰平,掰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起来。起来的时候她把拐又往他手边推了半寸,推到他手一伸就够得着的地方。谢明薇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把蒜盘搁在案板上,擦手擦了两遍才去切菜;她切菜的时候刀落得比平常慢,慢了一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顾清和正把拐换到另一只手上。换完了他才说了一句:不用扶,扶着我走不动。眠眠说,那我不扶。她说完就站起来了,站直了以后把两只手垂下去,垂在身侧,没有再往他那边伸。
      小满在院里转了一圈,把几处该收拾的都收拾了:石桌上落的花瓣扫起来堆在墙角,廊下的椅子倒过来扣在条凳上,窗台上那几只空花盆挪到一处去了。她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一件一件做,做完过去问侯嫂,说能不能先摆碗。侯嫂说摆吧。她摆的时候把碗的缺口全朝里。摆完她又把桌子四边走了一遍,走完说,桌子有点晃。侯嫂说,晃是拼的,晃就晃,晃着显热闹。小满说,那我在桌脚下垫点东西。侯嫂说不用,垫了更险。小满说,那我就不垫;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把手里那只空碗放回碗柜。她扫完墙角那堆花瓣,扫完没有倒,堆在墙根用一块砖压住;她说压一夜,明天干了再倒,湿着倒会烂在墙根里,砖头就压在最上面。
      白露是跟同宿舍的三个同学搭车来的,路远,车上走了两个多钟头。他进门鞋还没换就伸手,说,侯嫂,有凉水没有。侯嫂给他端来一碗。他端着保温杯站在院里一口喝完半杯,喝完抹嘴,说,宿舍的水太烫,兑不开。他那三个同学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往里走。白露喝完水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说,你们进来啊,别在外头站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杯子举了举,举的是让他们进来的意思。举完他又说了一句,说别紧张,我们家人多;说完他自己先进了屋,进屋以后在门内等着。他喝第二杯的时候更急,一口气灌下去半杯,喝完抹嘴,抹的是上唇;下唇上那点水他自己没有管。云轻轻后来说了一句,说他小时候喝水也这样,喝完嘴上一层;说完她自己笑了,说这一点也不像大人。
      白露回头招呼了一声,说你们进来啊。三个同学跟着进来,进来有点拘束,站在门内一步的地方不动。白露就带他们在院里转,转到西墙根那边指着花池说,看见没有,那两棵是刚移过来的。同学问是什么树。他说杏树,苗,才这么高,今年未必开花。他自己说完蹲下去,用手指拨开一根枝子看芽。有一个同学也蹲下来,问他明年能开吗。他说不好说,看根养得怎么样;说完他自己又补了一句,说,等它开了给你们一人折一枝。三个同学都说好。白露说折一枝要挑开得最好的那一枝,得等它自己开出来才知道。他数完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土,侯嫂蹲下来给他拍了两下,拍完还替他把裤腿上的土也掸了;掸完她才起身回灶房。
      林知雾和苏晚晴带着林渺来。林知雾还是那件旧的深蓝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白边;苏晚晴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桶里是自己熬的粥,她说路上怕凉了。林渺走在后头,手里提着一条自己新织的围裙,用牛皮纸卷着,卷得很紧,一路上她都提在手里没放下。进门的时候苏晚晴把保温桶递给侯嫂,说趁热给两位老人;林知雾站在院里没有立刻进屋,他抬头看了看老杏,又看了看花池,才跟着进去。他进去以后跟谢明薇说,那两棵苗活得不错,就是土要压实;谢明薇说压过了,压实了根就断。进门之前林渺把围裙换到了左手;右手空着,扶着门框让两位老人先进去。扶完她才把那张牛皮纸放在凳子上,纸卷的两头塞了棉,塞得很牢,棉是她自己撕的。
      那条围裙是林渺织了两个月织成的。她学织东西是照着别人织的照着来的,织得不好:针脚一处宽一处窄,边上有一道织错了拆掉重来,拆过的地方能看出来是新的。进门她把围裙给谢明薇和沈国渊一人一条,说给两位老人做的,冬天系在腰上挡风。谢明薇接了,翻过来看了一遍,手指在那道拆过的地方按了按。她说,织得好。停了一下又说,织这个费眼睛,别再熬夜了。林渺说,天冷了,晚上反正也睡不着。谢明薇说,那也要睡。她把两条围裙叠起来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才放到桌角;放的时候她把两条并排摆着,摆得一样齐。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谢明薇听见;谢明薇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她把围裙的带子在手里绕了两圈,绕完才放开。
      阿望最后一个到。他没坐车,人是从西边那条土路进来的;那条土路从园子的西角通到后头,路上是黄土和碎石,一脚深一脚浅。他走进大门的时候日头刚爬到墙头上,鞋上、裤脚上都是土。他没先去花厅,先往西头去了一趟;去看什么没人问,他也没说。云轻轻跟在后头进的门,进门先在阶下拍鞋底的土,拍了几下拍不干净,就脱了鞋提在手上。侯嫂要给她找鞋垫,她说不用,赤脚走一段更解乏。赤脚走了一段她还是把鞋穿上了,穿上以后自己跺了两下,跺平了才进门。他进西头那一条路的时候,云轻轻在后头喊了一声,喊的是他的名字,没有喊第二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走到转角处才停下,蹲了一会儿,蹲完了拍拍手上的土。
      那两棵杏苗是清明前后挪的位,沈国渊叫人动的土,挪到西墙根新砌的花池里;池子砌得比原来高,好歹能护住根。苗还小,没到开花的时候,枝子上全是芽。他让侯嫂找了两根竹竿,斜插在苗旁边,用麻绳把枝子松松绑了一道——绑得不紧,怕勒。别人问阿望后头看什么去了,他说去看了那两棵杏苗。他蹲在花池边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头拨开一根枝子,把芽数了一遍。谢明薇说她数不清,也不想数;她只问了一句,那两棵明年能开不开。阿望说,看根养得怎么样。日头爬到墙头的时候,人齐了。谢明薇从灶房出来看了一圈,说了一句,都到齐了,那就下馄饨。侯嫂说,这就下?谢明薇说,人齐了就下,客等菜不候;说完她又添了半句,说,让孩子们先洗手。
      菜是谢明薇和侯嫂商量着做的,一道一道往里端:整鸡炖了四个钟头,捞出来皮是金黄的;藕是生的,拌了醋和蒜,脆;腌笃鲜用今年新笋;香椿炒蛋用头茬香椿;腌韭菜是谢明薇去年自己腌的,装在粗陶坛子里,坛口封的油纸还在;最后一盆荠菜馄饨,是眠眠包的,包得难看,顾屿川包得好看,一个个立在盘子里像小元宝。上菜的时候先下馄饨,捞出来一盆一盆端;沈国渊先动筷子,谢明薇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腿肉,刺都挑了。桌太拼,菜转不过弯,侯嫂干脆在桌心空出一块,两边都够得着。
      整鸡是头一天下午就下锅的。那天夜里守着灶的是谢明薇自己,她把火压成一线,用一根柴撑着,坐着看了大半夜。锅里的东西一夜没挪:姜片、几粒砂仁、一点黄酒。砂仁是眠眠去年从药铺带回来的,剩下小半罐,一直没舍得用,这一回全下了。四个钟头,锅盖边上溢过一回油,她拿勺子撇了,撇完把火再压小一点。撇出来的那层油她没有倒掉,攒在小碗里,说这个炒菜用得上;攒了小半碗,够炒三顿。她说锅盖不能揭,揭一次香气就散一层;那夜她揭过一次,揭完又盖上,盖上以后在锅边站了一会儿才坐下。她还说了一句:这鸡是给四个老人和孩子们两个的;谁要是问,就说是给四个老人炖的,孩子们是搭着吃的,孩子们也吃得下。
      鸡是临近开席才捞出来的。侯嫂拿筷子在鸡背上戳了一下,戳的地方凹下去一点,随即回起来,她说皮底下的胶冻住了,这样捞出来不散。整鸡装在一只大浅盘里。撒葱花她撒了两遍:第一遍撒一圈,第二遍补中间的空,补完了拿手往边上赶,赶到盘边一圈,中间露出来;她还说了一句,撒完这一圈,蒸的时候香气就闷在盘里了。盘边上一圈撒了葱花。早上又回锅蒸了一刻钟,蒸得热透,端出去的时候盘底还烫手,端盘子的两只手要换着来。她端了两趟才把鸡稳稳当当端到桌上,搁下去之前问了一句,中间那个位留不留。谢明薇说留。她又问,那这一盘搁在谁手边。谢明薇说搁桌心,两边都够得着。她这才把鸡盘往桌心挪了半寸,挪完拿手转了一圈盘沿,转到葱花全朝外为止。
      藕是生的,拌了醋和蒜。醋是镇江的,蒜是头天剥的,一瓣一瓣拍扁了再剁,剁成末,末里还带一点白。拌的时候先搁盐,再搁醋,最后点几滴香油;拌好了盛在一只白瓷碟里,堆成一个尖。谢明薇说,这道菜要的就是脆,拌早了就不脆,所以搁到最后一刻才让人动手。她把醋壶收到案板最里侧,说,醋味散得慢,谁要是嫌冲,就着别的菜压一压。她那碟藕没有放糖,桌上没有一个人往碟里夹糖;她后来说过一句,说吃藕不搁糖,搁了糖就吃不出蒜味来。她给两个孩子那一份多搁了半瓣蒜。她拌藕的时候是当着侯嫂的面拌的,拌一下翻一下,翻三回;她说翻三回脆,翻四回就散了。她把碟子端起来晃了晃,晃完搁下,搁在阴凉处。
      腌笃鲜用的是今年的新笋。开春的时候林知雾托人从乡下捎来两捆,嫩的剥了笋衣腌在坛里,留着煮汤,老的晒了干。坛里这一批腌到初四刚够味,谢明薇揭开坛口闻了闻,说行了。腌韭菜的坛子在灶房角落,坛口封着油纸,油纸是去年的,边上已经发脆,上面压着一块扁石头。她说封油纸要压实,石头一挪,坛里的气就走了;她说完还把那块石头往上抬了抬,抬到坛口正中。她说腌韭菜要搁在阴凉处,灶房靠北那一角最好;那年她父亲腌的时候也是那一角,腌出来比别处咸半分。她揭坛口的时候是蹲着揭的,揭完先闻,闻完又看坛里;坛里的笋水清亮,隔着水能看见底。她说这一坛比去年那坛好,去年那坛腌过了,开春就臭了。
      香椿炒蛋用的是头茬香椿。那一小捆是四月初里眠眠带回来的,湿报纸包着,报纸上洇了一片绿,一直搁在冰箱冷藏格里,存到初四还是绿的。谢明薇择了三把,择的时候把梗上的老叶子一片一片掐掉,剩下的嫩尖只有小半把;掐下来的老叶子她没扔,扔进了汤锅里。她掐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绿的,洗了三遍还洗不掉;她说这个绿沾在手上一天,正好闻一天。她把掐下来的梗另放了一小碟,说这一碟谁也别动,搁在蒸笼边上,等会儿配别的;小满伸手要拿,被她用筷子背挡回去了。她说这一把香椿搁了整整一个月,绿是绿了,香也跑了些;跑的那些她不心疼,心疼的是老叶子。她说嫩尖越少越金贵,多一把都不常有,明年再说吧。
      荠菜馄饨是最后一样,也是眠眠包的。她前一晚包的,包了三百来个,包出来两盘:她自己包的那盘大小不一,皮擀得厚,有几个肚子鼓出来、馅不匀;顾屿川包的整齐,一只只立在盘子里,像一排小元宝,两个并排一列。谢明薇看了一眼,把不匀的那盘也让人端上桌,说自己家人包的,摆出来才好看。眠眠在旁边说了一句包得不好;谢明薇说,好不好看的不在盘子上,在谁包的。眠眠没有再说话,把那盘往桌心推了推。她说馅是荠菜和猪肉,荠菜过了水,挤干了才拌;挤的时候用力过猛,菜就烂了,烂了汤就浑。桌上没有一个人挑那盘不匀的,两盘都见了底。眠眠在旁边说了一句:包得不好看,别让人笑话。谢明薇说,谁笑话谁端碗。
      上菜有先后,先下馄饨。水开了才下,下去用勺背推一下,免得粘底;浮起来就捞,捞进一盆一盆端。侯嫂端着盆从灶房到花厅,一趟一趟地走;小满在廊下接盆,接一盆往里递一盆,两个人交接的时候谁也不说话,脚底下都走得很快。递到第四盆的时候小满低声说了一句,盆烫;侯嫂说,你换一只手;两个人换了一只手,盆从窗台上过去,还是烫。谢明薇在灶房里听见外头说话,出来看了一眼,看完说了一句:下回这盆搁在方桌上,别让人在门口站着端。她说完就回去了,回去以后又添了一句,说,让侯嫂歇一会儿,她一夜没睡。侯嫂重新把盆端起来,这回用两只手托着盆底,蹲着走;蹲着比站着稳,她一路没有再换手,一直蹲到门口才站起来。
      侯嫂端着第四盆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她说了句今天这腿不听使唤,说完自己先笑;桌上的人笑了一片,笑到一半又都收住——不是不高兴,是桌上坐着四位老人,笑得太响不成了。沈国渊在那头说,端稳了。她说哎,哎。谢明薇从灶房出来接盆,接过去的时候骂了一句,说你这人,盆是烫的你就换个法子端;说着把围裙解下来垫在盆底,端了两趟才把那盆端进去。侯嫂站在门口看着,看完了说了一句,我今天这个腿不中用。谢明薇说,你一夜没合眼。侯嫂说,明天就好了;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这一回笑完没有停。谢明薇说完又塞给她一只干的,说这只端着端不热。她说这盆不急,先把手上这个擦干净,侯嫂照做了,做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菜上到第七样的时候,桌子转不过弯来了。三张桌拼在一处,方桌和圆桌一样高,可接缝那一道有两指宽,盘子搁在上头,一转就卡在那道缝里。侯嫂试了两回,回回卡住。第三回她干脆把桌子正中的一整块空出来,两边顺着往里挪,挪完了说,两边都够得着。挪完她拿一只空碗在缝上走了一趟,走得顺,才让谢明薇传菜;谢明薇从那一头把第一样往里递,两只手托着底。递进去以后她又把空出来的那一块用手掌抹平了一遍,抹完了才让侯嫂在桌心放一只小小的空碟,说是放公用筷的地方。她挪完把三张桌子的边沿又对了一遍,对完用手掌从上头往下按,按了三下,三张桌就服帖了。她说今天这张桌子比往年稳,往年摆完要晃上三晃。
      摆碗的时候眠眠是最后一个动手的。她端着一摞白瓷碗从灶房出来,谢明薇让她搁在桌上,她没搁,一只手一只碗地往下分。分到大圆桌那边正好十二只;两张方桌上摆的是小一号的白碗,是家里平日用的那一摞,碗小,盛得少,她每只都添了半勺。她分完没有立刻走,站在桌边看了一圈,看的是谁的碗挨着谁的碗;看完把一只扣着的碗翻过来,说,这只碗沿上有个豁口,换到外头去。谢明薇说,换了就换了,别挪动别的;她说知道,我挪的这只本来就是空的。她分完把碗柜关上了,关的时候用手把门推到底,推到底才听见一声轻响。她说碗柜的门要关严,敞着灰落得快;今天落了一下午的灰,她把手上那点灰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才去端碗。
      筷子分两样。给老人的是那双旧的,竹子颜色发红,用了十几年,握起来不滑;年轻人的有新筷子,一人一双,从纸筒里抽。白露把自己那双新筷子的头在桌沿上磕了磕,把毛刺磕掉,才递给旁边的小满,说,你那双也磕一下。两个人一人磕了三下。磕完白露把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到握得住的角度才递给小满;小满接了,没有磕,说我这双没有毛刺。谢明薇在灶房门口听见了,笑了一声,说了一句,磕一磕总归没有坏处。白露说,奶奶,我们学校吃饭也磕。她还说了一句:给老人的那双筷子要用完再洗,洗早了不趁手;年轻人不用讲究,用完搁在碗上就行。新筷子她另拿了一只小碟盛着,搁在桌子中间;谁要用谁自己拿,拿一双报一双,剩下多少她心里有数。
      最后一道是汤,清炖的萝卜牛尾,侯嫂说这是给老人喝的。汤是头天夜里煨上的,萝卜炖得化在汤里。谢明薇让她盛汤用深碗不用浅碗,深碗保温,端在手里不凉。沈国渊先动筷子。他左手扶着碗,右手拿筷,抬眼在桌上扫了一圈,把要夹的菜指给谢明薇。谢明薇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腿肉,刺都挑了。她挑刺的时候把鸡腿翻了个面,从底下往上挑;挑完又看了看碗里还有没有一根,没有了才把碗推回去。他说了一句,好。他这一句不是说菜,是说刺挑得干净;谢明薇听懂了,把第二筷子也夹了过去。谢明薇还交代了一句:汤最后上,上完了不上别的;她要留着两块萝卜在碗底,谁都尝得到。她说今天不撤席,撤了席就没有第二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汤勺在盆里又搅了一圈。
      座次是谢明薇和眠眠两个人商量的。谢明薇拿出一张大红纸,裁成小条,一个名字一条,毛笔写,写完压在倒扣的碗底下。写到最后一格,眠眠伸手把那张空纸按住了。她没有说很多话,只说了一句:祖母那一格不写人,写名字;名字落在正中间,碗压在上头。谢明薇的笔停了一下,问压碗底下做什么,看不见了。眠眠说,不用天天看,压着就行,碗是热的。谢明薇嗯了一声,把那一张挪到纸的正当中,写了四个字,一笔一划都稳,写完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把碗倒扣上去。
      大红纸是谢明薇从柜底翻出来的,压得平平整整,展开的时候有一股樟脑的气味。她把纸摊在花厅那张大方桌上,两头拿镇纸压住,抄起裁纸刀从上头横着裁下去。裁成小条,一条一个人。裁了几条她觉得太宽,又横着裁一刀,把每一条裁去小半寸,裁完把边上一溜碎纸扫进手心,倒在门槛外头。她裁的时候把纸对折了两次再裁,说对折了裁出来的边才齐;裁完数了一遍条数,数出一共十八条。十八条她没有立刻说,等第二个人来问才说:位子十八个,够了。她那本子上另有几页,那几页今天不用。眠眠在旁边替她裁第二刀。她裁的时候看着那条纸边,说,斜了。谢明薇把那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不斜,是你眼斜;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写名字用毛笔。墨是现磨的,眠眠磨了半刻钟,磨得浓。谢明薇写得很慢,一个名字写完,下一个名字她要看一眼纸才落笔;写出来的都是正楷,横平竖直,起笔收笔都收得住。她的字比沈国渊的小一号,比顾清和的大一号——这是她自己估的,她说她写大字手要抖。写第三个的时候笔尖散了一下,她把笔提起来在砚台边上刮了刮,刮完接着写;那一张的名字末笔略微细一点,她看了半天,看完还是留下了。她说字要留着手抖的痕迹,手抖不是坏事,抖一下笔画就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眠眠正替她扶着纸边,扶着纸边的手一直没有动。眠眠这时候说了一句,你写的名字我认得出。她说我也认得出你的,而且认得比她自己的还快,说完两个人一齐笑了。
      写完一条压一只倒扣的碗。碗是白瓷碗,空的,扣在纸上,纸就压不平;她压一只就用手指按一下碗沿,按一下挪半寸,按到十几只的时候手指头按麻了。她起身甩了甩手,说这个法子笨,可是好看;说完又蹲下去把其中两只的碗沿重新转了半圈,让碗沿上那道细棱都朝同一个方向。眠眠在旁边给她递碗,递一只摆一只;递到后来眠眠说,妈,碗不止这些。她说,还有几张没压。她把没压的那几张叠在砚台底下压着,压完又拿镇纸压了一层;叠的时候她把两张写坏的挑了出来,团成一团,扔进了灶膛。她说压碗这个法子是她婆婆传下来的,从前压的是瓷茶杯,如今家里没有瓷茶杯了,就拿碗压。她说这话的时候笔在砚台边上停了一下。
      写的过程里有人问过为什么一个名字要写两遍。谢明薇说,一遍落在大红纸上,一遍记在她自己的本子上——本子也有一页,一页一个人,记的是谁坐哪一格。她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刮掉多余的墨,说,本子记的是人,纸记的是位子,两样都得有。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把笔提了起来,笔尖上的墨将落未落。屋里没人接话。眠眠把手边那几张没写完的挪了挪,挪到自己跟前,说,我记我那一张。她说完就拿了笔,替谢明薇磨墨。她磨墨磨得慢,墨要磨到起稠才停手;谢明薇说这孩子磨墨比写字慢,眠眠说,磨墨不用想别的。屋里没有人插话。谢明薇写完最后一张,把笔搁下,说:本子我自己收,谁也别动。这一句是对着屋里说的,说得比方才都重,屋里没有一个人应声。
      位子是眠眠和谢明薇两个人商量的。商量的时候阿砚在旁边坐着听了一句,眠眠回头问他一句,你说呢。他把茶碗放下,说,你们定;说完起身出去了,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留了半扇。谢明薇等他走远了才说,他这个人在这上头靠不住。她一边说一边把裁好的纸条按长短排了一遍,长的在前,短的在后;眠眠说不按长短排,按辈分排。谢明薇说按辈分排你自己来。她自己那一格她留到最后才填,写的时候她把门带上了一瞬,带上又开了。谢明薇在那一栏上写了一个日子,写的是明年开春;她用的是小楷,比那几行小半号。她写完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折角朝里。她说这一页留着,往后有人要添,就添在这一页上,添的人自己拿笔。
      位子是一档一档排下来的。四位老人坐正北那一侧,正对着园子门,进门先看见他们:沈国渊坐主位,谢明薇挨着他,顾清和在沈国渊左手边第一位,温静姝挨着顾清和。这一档排完,谢明薇把主位那一张纸裁得比别处宽一线,又把上头的字写得比别处大一号。她说主位这两样都得有:纸宽一点,字大一点;不是为了摆样子,是为了隔着两张方桌也看得清。摆完她又拿那一张比了比,摆在沈国渊面前退开两步看了一眼,看清了才往下排。眠眠说,字大了反倒显得急。谢明薇说,主位就该显得急一点。眠眠说这张纸该谁裁谁裁,别人的别动。谢明薇说裁是公家的,裁起来才算一家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裁纸刀上停着,刀没有落下去。
      第三世那七位排成一溜:眠眠挨着谢明薇,阿砚挨着沈国渊;顾屿川和江照挨着眠眠;林知雾和苏晚晴挨着顾清和;陆怀庸挨着阿砚。这一溜排完,中间空开一个位,是给端盘子的侯嫂留的通道——她一趟一趟进出,这个位空着人才好走。这个位她起初是排了的,排了七个人里谁挨着谁;后来眠眠说不排,把那一张搁在桌上不压碗,当空位用。空出来的这一块桌面上后来放过一只小碟,放公用筷;谢明薇说,那一块谁也别坐,坐了侯嫂过不来。眠眠说,我小时候觉得那块地方最神气,现在看着最要紧。眠眠说这一溜坐不下十个人,七个已经是多的了。谢明薇说多不多不按桌子算,按谁该挨着谁算;她说完把那一溜的纸条重排了一遍,重排完还是七张。
      第四世那五个:囡囡挨着她妈江照,小满挨着她奶奶谢明薇,林渺挨着她外婆温静姝,白露挨着他爷爷顾清和,阿望挨着他父亲陆怀庸。云轻轻那一份,谢明薇另外裁了一张纸,裁得比别人的小一圈,字也写得松些;眠眠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那一小张挪到了阿望跟前。这一条是她自己定的:谁家的人,谁家自己写。她还说,她自己那一张不列在红纸上,红纸上留给往后来的人;红纸上头一共十八条,她自己那一张是第十九条。她说完把这张纸夹进了自己随身的小本子里,夹得很深,夹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谢明薇说这样往正中间一排,两边都是老的,中间都是小的;老太太说过,桌子要这样坐,一圈坐齐了才是一家人。
      屋角那一格是侯嫂一个人摆的。她从柜里请出那只青花碗——就是早晨那一摞里、谢明薇说另算的那一只。碗用软布擦过一遍,擦完又用干棉布收了水;碗是空的,什么也没装。她把碗倒扣在那张空纸的正当中,扣的时候两只手扶稳了,怕碗沿磕在纸上留痕。摆完她退开三步看了看,又走回去,把碗转了个方向。她做这些的时候花厅里没人,只有她自己;她后来跟谢明薇说,那只碗她是从柜子最里头取出来的,取的时候手上还有一点抖。她说是老太太在的时候亲手交给她的,让她每年五月初四摆一次;那一年摆的那只碗比这只小一圈,摆完老太太说,这一只够了,说完老太太就没有再说什么。她摆完在桌角站了一会儿,站到日头照进窗来才走。
      座次定完,红纸一张一张压回桌上,各人按纸找位子。白露捏着自己那一张不认得,问了一句,这一个是谁的。谢明薇说,是给老太太的。白露还想再问,眠眠先接了一句,说,记住这一天就行。白露就不问了,去把自己的凳子往桌边挪了挪,挪到够得着桌沿的地方才坐下去。挪完他回头问江照,妈,我的位子紧不紧。江照说紧。紧就对了,他说。江照后来跟眠眠说了一句:这孩子坐席上从来不让自己宽半寸。江照还说,他现在吃饭要人给他挪凳子,往后就不用挪了;她说完自己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说,往后他自己会挪。他坐下去以后又伸手把凳子往里推了半寸,推完才把手收回来;这一推他做得很自然,像是推了很多年,其实今天是第一回。
      酒是老规矩。黄酒倒出来颜色深,挂杯,粗瓷碗,一人一碗,不满。谢明薇把碗端起来,先敬桌角那个不喝酒的人。屋里静了一下,几十双眼睛跟着她的碗过去。桌角那一只青花碗已经摆好了,空的,碗底压着那张红纸的正当中。眠眠也把碗端起来,两只碗在半空里碰了一下,碰得很轻。她后来数过那一张纸上的名目:第一世在北墙那一格,太爷爷沈鹤鸣的牌位立在那儿,青布罩着,四十年没挪过;第二世是桌上这四位,沈国渊、谢明薇、顾清和、温静姝;第三世是眠眠、阿砚、顾屿川、江照、林知雾、苏晚晴、陆怀庸;第四世是小满、阿望、白露、林渺,还有囡囡,那个七岁的、坐在小马扎上够不着桌沿的。桌角那只空碗,是上一辈留在这一辈桌上的位置——四世同堂,那一格里坐的是一个名字。
      黄酒是谢明薇自己泡的。坛子埋在地窖里,搬到桌上的时候还带着地窖的凉气,坛口封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压着一圈麻绳。她揭开布,酒的颜色深,倒进碗里挂着一层,晃一下又挂回去。坛子里除了酒还有几粒话梅、一小把枸杞、两片陈皮,是老规矩,年年照这个法子下。她倒酒的时候把酒坛抱在怀里,坛口朝下,手腕转着圈,第一碗总是浑的;那碗她自己也喝,喝完才给第二个人倒。她说这坛酒是三月里下的,头一个月不能动,动一回味就散了;她这一个月里搬过两回坛子,搬的是位置,不是坛子。她还说那几粒话梅是三月里一起下的,下早了酸,下晚了甜,不早不晚才是这个味;她说这一坛跟了家里三十年,从她婆婆那一辈传下来。
      一人一碗,不满。谢明薇端壶,侯嫂端碗,碗一只一只往下传,传到谁手里谁双手接。倒到最后一格的时候谢明薇把壶挪开了——那一格不倒。桌角那只青花碗已经摆好了,空的,碗底盖着那张红纸的正当中,纸上的字被碗底盖得严严实实。侯嫂把最后一只酒碗端到那一格边上,停了停,又端回去;谢明薇说,那一格不用碗。侯嫂说,那要不要撤走。谢明薇说,撤不得。侯嫂说,那我搁在桌上。谢明薇说,也不必;她说完把那只多余的碗挪到了桌边,挪到桌角那只青花碗斜对面,斜对着才看得见,也不挡路。侯嫂把酒碗传了两圈才传完;第一圈传到顾清和那儿就停了,第二圈才轮到她自己的位子;她那一位上搁的是茶,她一句也没有争。
      碗传了一圈,桌上都是满的。谢家摆酒的规矩是七分满——盛满了叫个满字,不吉利,只盛七分。谢明薇把酒壶放下,两只手端起碗,端到胸口的高度,先敬的是桌角那一位。她说了敬语,没说名字。屋里静了一下,满屋子的眼睛都跟着她的碗过去。谢明薇说这一碗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是平日说话的调子;她这些年跟老太太说话就是这个调子,从来没有高过,也没有低过。她说完把碗举了举,举到停了一息才放下,放下的时候酒洒出来一滴,滴在桌布上,靠着碗沿那个位置。这一滴她没有去擦,擦了这一碗可就不算了。她把碗放下,转身又给一位老人添了半勺汤,添完了才回来坐下;坐下以后她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按得平。
      那一下屋里没人出声。阿砚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眠眠把碗端起来了,端得比谁都稳。两只碗在半空中挨上了一下,碰得很轻——青花碗是粗瓷的,白瓷碗也是粗瓷的,碰出来那一声闷得几乎听不见,可是两个人都听见了。碰完两个人都喝了,谢明薇陪着喝了半口。阿砚那一下没有碰,他坐在另一头,看的是眠眠的碗;后来他跟人说,那天他听见的不是瓷碰瓷,是两样东西碰了一下。他还说了一句,说这两样东西他这辈子只往一处凑过这一回,第二回他不记得了。屋里静下来以后才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石榴树上有鸟,鸟叫了两声;廊下的水缸边上有水滴,水滴了两下;再往后才是谢明薇那一声敬语落在桌上的余音,那余音没有人接。
      第二碗是谢明薇敬两位老人。她先敬顾清和,再敬温静姝,一人一口。顾清和接了,没有一口喝干,只抿了一点,隔了半盏茶的工夫又抿了一点,喝完把碗放下,说,好酒。温静姝在旁边把他那只碗往边上挪了挪,怕他手抖洒出来。他说你别管我喝多少,我今天高兴。她没接话,把自己那半碗喝完了。喝完她把碗倒扣在自己面前那块桌布上,倒扣的时候她把碗沿上那道细棱对准了桌布上一处旧印。顾清和看了一眼那只倒扣的碗,说了一句,这一只我认得,是那一年的碗。谢明薇说,是那一年的。她没有说是哪一年。温静姝把碗放下以后又给他添过一次茶,添的时候没有问;茶是凉了的,她添的是壶底的。他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喝到第二碗谢明薇说,沈国渊,你今天得喝满。顾清和接了一句:他今天坐主位。沈国渊说,我这三碗不是替我自己喝的。屋里有人笑,有人没笑;谢明薇把酒壶提起来,给他添了半碗,添的时候壶嘴离碗沿很近,几乎贴着,落下去几乎没有声音。他接酒的时候把轮椅往前挪了半寸,挪到能看清壶嘴的地方,看了一眼才说,行。他说这一个行字说得很轻,轻到只有替他添酒的谢明薇听见;她听见了没有应声,把酒壶收了回去。谢明薇说,第三碗他自己有话;她把酒壶挪到自己跟前三寸摆好,又把两只空碗往前收了收,收完了才重新坐直。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很慢,慢到桌边的人都听清了;说完他把碗端起来喝了,喝得比前两碗都多,喝完把碗倒扣了。
      孩子们也敬。白露先站起来,端的是茶杯,手有点抖,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他说的都是学校里的事,说到第二句自己先停了,说,词我忘了。眠眠替他把杯子扶正,跟他说,不想说就不说,倒茶也行。白露说倒茶不像样;说完还是把茶喝了。喝完他坐下,坐下以后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杯看了一会儿,看完往杯里又添了半杯茶。他那三个同学在门边站着,白露回头朝他们招了招手,招完又转回来。他那三个同学没过来;这是这一顿里他们唯一一次被招呼,也是最后一次。他坐下以后脸还红着。陆怀庸在对面看了一眼,看完把自己那碗黄酒往边上推了推;他没有推,也没有解释。江照后来说,白露今天这一举,是他自己在家里练过的;她没有说破。
      陆怀庸站起来敬了半圈。他是拍戏的,站起来说话有板有眼,说了两句行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说,你们别听我这腔调,喝。说完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闷完把碗倒过来给桌上看,底下滴了两滴。谢明薇说坐下吧,吃菜;他坐下了。云轻轻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少喝一点,今天你还有一桌人要敬。他说我知道;说完把碗底那两滴用手指蘸了蘸,抹在桌上当菜吃了。他挨个敬过去的时候敬得很快,快得像赶场;敬到顾清和跟前他停了停,把声音放低了些,说了一句,伯父,我不说话,我喝。说完真的只喝了。他敬完坐下,喘了一口气;云轻轻把手里的虾递了一只给他,他接了,剥都没有剥就吃了,吃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江照那一格倒的是茶。她端着茶碗站起来说,我不喝酒,以茶代。谢明薇说随她。谢明薇话音刚落,顾屿川把自己那碗喝了,江照斜过去看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又夹了一筷子藕。江照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把他那半碗黄酒挪到自己面前,倒了半碗茶进去推回去,说,你那半碗归我。顾屿川说我不喝这个。江照说,你刚才喝了一碗;两个人对看了一会儿,他到底把那半碗也喝了,喝完把碗搁下,说,这是今年第二次被你管。江照说,还有第三次;他说我知道。她说知道就好。谢明薇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有说。她后来跟眠眠讲这一段,讲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两口子,一个管得宽,一个不让人管,倒也合适,说完她自己把碗端起来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喝到第三碗,沈国渊说话,说的是老黄历上的事:说今年雨水足,开春比往年早了半个月;说园里那株老杏早开了十几天,比他记的哪一年都早;说他今年开春了了三件事,往后就剩下看孩子们办喜事。说完他看了一圈桌子,从谢明薇看到顾清和,从顾清和看到温静姝,又看到眠眠,最后落在桌角那只碗上,停了停。谢明薇给他夹了一筷子藕,他吃了。小满落座以后挨个数了一遍桌上的碗,数对了才踏实,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囡囡碗里,说吃这个,长个子。云轻轻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只顾着给囡囡剥虾,剥了一碟,剥好的那只还带着壳;她手机放在桌上,屏保是阿望小时候骑在她肩上的照片,她用指甲把屏按暗了,起身出去了一趟,回来接着剥。阿望挨着她坐,一句话没说,把她面前那杯凉了的茶换成了温的。囡囡吃到一半困了,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江照一把捞住,放在膝上,饭也不吃了,趴着睡了。
      他说完那三件事,桌上没人立刻接话。过了两三息,林知雾端起碗来,说了一句:一件一件来,头一件已经办完了。谢明薇说,剩下两件你别指望他,他会一直拖。桌上笑了一阵,笑完了又都安静下来。谢明薇又说了一句,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办了三件事,件件都是给别人办的;他办完了一件自己就不算事了。林知雾说,那就还有两件。谢明薇说,两件都得等孩子,等不了。她说这句的时候沈国渊没有接,他只是把碗往前推了半寸;推完他自己又想起了什么,把手收了回来。沈国渊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不高,高处坐着的人都能听见。谢明薇说,喝了这一碗了。他说这一碗不算,这一碗是第三碗;他自己数着数,从第一碗数到这一碗,数得比谁都清楚。
      头几筷子下得快。侯嫂在桌边站着,随时添菜;凉了的菜她端回灶房热一热再端上来,一趟一趟,鞋底在砖地上磨出细响。小满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替江照把碗里的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完摆在碟边;江照说不用挑,她还是挑完了。她挑鱼刺挑得很慢,一根一根往桌沿上轻磕,磕两下,磕不出声才放到碟里。挑完她把碟子往江照那边推了半寸,说,妈,这碟你别吃,都是我挑出来的。江照说,我吃。她说你吃了我就再挑一碟。侯嫂添第三轮菜的时候把一只空盘摞在臂弯里,摞了五个;第五个摞上去的时候底下那只滑了一下,她用小指顶住,顶住了。她添菜添到沈国渊跟前,多添了半勺;添完退开两步才去下一位,去得很稳。
      囡囡坐的是那只小马扎。马扎矮,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下巴刚好够到桌面,看桌上的菜得仰着。够不着的盘子她伸长了胳膊去夹,筷子在盘沿上碰了一下没够着。江照把那只盘子往她那边挪了两寸;她夹起一只虾,夹了两次才夹住,夹住以后先看了看虾背,才往嘴边送。她吃得很慢,一口嚼好几下,嚼完拿手背抹一下嘴;江照说嘴边有油,她自己抹了另一边。她抹完把手指头在袖子上蹭了两下,蹭完抬头看了一圈桌,看的是谁在看她。她那只虾剥不开,就用牙咬;咬的时候两只手按住虾身,按得指头都白了。咬开以后她把虾肉整块吞下去,壳放在碟边上,摆得整整齐齐。江照在旁边看着,一直没有伸手帮她,也没有说话;她只在虾壳摆得偏了的时候伸手正了正。
      沈国渊碗里的东西始终是别人夹的。他自己夹过两回,一回是藕,一回是虾仁;虾仁夹到半路被谢明薇拦了,她怕他嚼不动。他把筷子放下,由着别人往他碗里放;放多了他就慢慢吃,一样也不挑,吃完了把碗往前推半寸,表示还要。谢明薇说,够了,第二次再添他自己就不吃了。她于是只添一次,添的那一筷子是不在他碗里的,她搁在自己碗里,给他挑肉,自己吃边上的那一圈。他吃藕的时候吃得很慢,藕丝咬断了咽下去;她说一句慢点吃,他说一句我吃着呢。屋里没有人插话。虾仁那次是林渺夹的。她夹了一只搁在他碗里,搁完没有说话,筷子就收回去了;他也没有说什么,吃了。这一夹他记住了;后来他说,那是他那一年吃得最少的一顿,也是最长的一顿。
      云轻轻几乎没有动筷子,只顾着给囡囡剥虾,剥了一碟,剥好的那只还带着壳。她的剥法是一只从头剥到尾,中间那一下不剥——她说虾连着壳吃才鲜,剥了壳那股味就没了。她自己只吃了两个虾头,虾头吐在碟边上,摆成一排。白露往她碟子里看了一眼,说这个虾头也没人吃。她说没人吃,我吃。说完真就夹起一个虾头吃了,吃得很快,像是不肯让人看见。囡囡从她碟子里又拿了一只,拿到以后先看虾壳,看完才吃;她说这只壳上还有一点肉。阿望坐在她另一侧,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把冷了的茶换成温的,换的时候是先问了侯嫂一句哪一壶是温的,问清楚了才换。他把两只杯子换过来的时候,桌上有一两个人看见了;看见了也没有人说话。
      她手机放在桌上,屏上是阿望小时候骑在她肩上的那张相片。她看了一眼,用指甲把屏按暗了。起身出去的时候她跟侯嫂说了一声,说她去接个电话;侯嫂说在后头石桌上,那儿信号好。她出去以后,桌上有人问了一句,阿望说去给她拿件衣裳;阿望没应声。他自己也没有起身,只是把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一息就收回来,接着往囡囡碗里拨了两只虾。他拨的时候把虾头冲外,方便孩子咬;这个做法还是她教的,只是他从来不说这是谁教的。她出去以后,桌上的话停了一小段。停过以后又接上了,接上的是林知雾跟苏晚晴说的一小声;阿望还是那一句:去给她拿件衣裳。她进来以后没有人提起刚才谁说了什么,桌上的人都在吃菜。
      她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枝石榴花,是剪的。她把那枝花插在桌角那只空碗旁边的一只小碟里,插了两回才插稳,插完抬头看了看别人,谁也没说话。阿望看见她回来,把身子往边上让了半寸,给她腾出落座的地方。她坐下的时候把碟子往墙角推了半寸,推到不碍事的地方,推完把裙角理了理,理好了才拿筷子。她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有一点红,是剪花时蹭的;阿望看见了,把桌上的湿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没有说话。那枝花是院中最东那一枝,那一枝开得最盛;她走到最东边才够得着,剪的时候剪了两剪才断。她把剪下的那截带回来了,带回来的是一枝,不是两枝。她后来只说,这一枝开过了就要落了,落之前剪下来,插在桌上还能看两天。
      阿望在这桌上做的都是这样的小事。他把囡囡掉在凳子底下的勺子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放回盘边;白露面前那只虾没人剥,他伸手拿过来,剥了,放在白露碗里,剥完在袖子上蹭了蹭手。谁也没有谢他,他也没有要人谢。白露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说他哥剥虾比他剥得好;说完又加了一句,说他剥虾从来不看人,只看虾。阿望自己没有说过这件事;他是那一天下午回屋以后,把袖子上那点腥在水盆里洗了三遍,洗完把水倒了。他还做了一件更小的:白露那碗汤端得太满,白露两只手捧不住,他把那只碗接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等白露喝完再端回去。他做的这些事,谢明薇全看在眼里,看完了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了一句:喝你的。
      白露吃到后头有点撑。他靠着椅背看了一圈人,忽然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喝酒。桌上没人接话,他自己接了下去,说,姥爷刚才说的那一碗,什么时候轮到我。谢明薇说,等你满了二十二。白露说那还有好几年。眠眠说,好几年也是规矩。白露说,我记得姥爷今天喝了。他说,我记得。屋里有人笑,笑完了敬酒那一段就算过去了;白露没有再问,把那只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问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不高,桌上正好没有人说话,问完就有人接了话,接的是谢明薇。他听了两句就没有再听,低头去看自己面前那只扣着的茶杯;喝完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扣得歪,扣完自己扶正了才放手。云轻轻在旁边看着儿子,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桌上唯一一次冷场是阿砚提了一句医院的事。他说的是哪天上午的门诊排得满,问能不能让家里把车让出来先用;眠眠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他停住了,改口说园子里的石榴结得多。谢明薇接了这个话头,说石榴今年结得密,往年这时候果子还小,说完指着院里让人看。众人一齐往窗外看了一眼,看了也就把这个话头散了。江照后来跟顾屿川说了一句:你刚才那半句是医院的事。床底下那一脚踩得重。顾屿川说,我知道了。江照说,知道就行;她说完给他夹了一筷子藕,夹完补了一句,说,这回是给病人吃的。江照说完,桌上静了一下。谢明薇转头去看窗外,窗外那株石榴树上有两只鸟,鸟站在枝上不飞;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脸上什么也没有。
      顾清和那一顿吃得慢。他从落座起没说过长句子,只在谢明薇问他汤要不要添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快吃完的时候他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小帕子——那是他自己的,边上洗得起了毛——递给温静姝让她擦手。温静姝接了,擦完还给他。他把帕子叠好放回口袋,放的时候用手指把四个角压了压;从前他出门,帕子都是她收的,今天他自己收,收到一半停住了,等她伸手接了才放手。桌上有几处空了,侯嫂端着摞起来的空盘站在边上没有动手:谢明薇说过,等一等再收。谢明薇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上第三碗酒之前,说的时候她自己也搁了筷子。温静姝那一只碗后来洗了;碗沿上那道细棱还在,棱里的茶垢没有洗掉。
      散席前谢明薇去收碗。她一只一只地揭红纸,揭到最后那一张不揭——碗还扣在上头。碗挪开,热气散尽,纸上留下一个很深的圆印,圆印外头还套着一圈更浅的油痕。谢明薇把那张红纸捏起一个角,举到门口的光里看。满纸都是碗底留下的印子,一个挨着一个,正中间那一个最深,深得能看清碗沿磕过的那一道细棱。她把纸放平了看。圆印正当中,压着那四个字:沈周琰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1章 四世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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