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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老太太的银杏 除夕。沈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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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沈园的钟照旧是侯嫂去敲的——开小门、上弦、垫棉,抬手的时候手很稳。钟声撞在青砖上,又从那棵光银杏上弹回来,一下,两下。小满和阿望在廊下台阶上并排坐着数了半行,数到第七下两个人同时出了声;十二下敲完,侯嫂回身关门,屋里的瓜子壳声重新响起来。云轻轻前两天还惦记着沈园,嚷着要来,被眠眠按住了;到了正日子她只派人送来一车东西——两箱橘子和一箱剧组的盒饭,盒饭已经凉透了,谁也吃不下。
云轻轻派人送来那一车东西,橘子是两箱,剧组的盒饭装了一箱,盖子封着。侯嫂掀开看了一眼就把盖子按回去了,说凉了,太奶奶吃不下这个。老太太让她把橘子留下,人不用等。橘子后来在除夕夜里分了,一人两个,谁也不许多拿;第一瓣剥下来先敬长辈,这一圈转完才轮到孩子。谢明薇剥了一个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没有吃,掰了一瓣放在老花镜的盒盖上,等眠眠封完账回来才把那一瓣递给她,说今年甜。剥下的橘子皮老太太没有扔,叫人摊在窗台上晒,说晒干了装枕头,枕着不咳嗽。
钟声散尽,屋里的瓜子壳声重新接上来。今年这一堆壳比往年厚,一晚上就没有断过。谢明薇在门口让侯嫂再添一盆炭,添炭的火钳就搭在门边那只铜盆上,添一块,屋里就亮一分。小满剥完手里那把,把壳往一处拢了拢,说今年阿望赢;阿望说数到第七下他们两个同时出了声,那不算赢。小满问他那算什么,他说算两个人都没数错。白露初三从楼梯上下来拿第三把瓜子,路过老太太那把椅子,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才去抓。老太太在花厅等着,桌上给她摆了一碗糖水,糖水凉了她也没有叫人换。侯嫂进去问要不要热,老太太说不热,喝了就得起来走一趟,走了这一账就记不全。
花厅的桌上摊着账本。砚台在右手边,笔山在左手边,一盏灯的灯芯被谢明薇挑到最亮那一档。老太太坐在旁边那把太师椅里,账本就在她手边,她伸手就能够着。她没有伸手。眠眠要落笔的时候把笔递过去,说:“祖母,今年您写开头那一行。”老太太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膝上放平,看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说:“我不写字了。”眠眠说:“您写一行,就一行,写个‘封’也行。”老太太摇头:“这本子往后是你们翻的。你们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你们的字;我的字你们还得猜一猜,才猜得出我记的是谁。”她停了一下,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不写,我一样知道。你们的字我看得懂,我的字你们未必。”
账本是第三十二册,封皮是去年腊月换的,蓝布面,右下角有一块磨白的印子——那是几十年里被手指按住留下的。砚台是老的一方,砚池里那点墨是头一天晚上就磨好的,眠眠进门时试了试,墨已经沉下去一层。笔山上一排笔,大的四支,小的三支,最边上那支秃了半寸,是老太太去年使的,谁也不许动。老太太的手从袖子里出来又收回去一次,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账本封皮上点了一下,没有落住。那几册换过的封皮也都在,蓝布换成深灰,又从深灰换成现在这一层蓝;换封皮是谢明薇做的,一年两回,腊月里一次,年前一次。
于是今年是眠眠一个人封的账。她落笔之前先在心里把这一年过了一遍——这是她的老规矩,老太太当年也是这样,落笔之前要在心里核一遍人。她把砚台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试了试墨浓不浓,才把笔在砚沿上刮了两下。她从正月起笔:正月,小满高二上学期开学,座位换到教室第四排靠窗那一张,她自己拿抹布擦了半张桌子;三月,眠眠的门诊挪出去,账上那个“交”字改成“挪”,同一个月她把第三册记录本上柳叶沟那一栏添上,又添了四月两个月;五月,老太太的三十七本账册在花厅地砖上摊了一地,最厚的那一本到了眠眠怀里;六月,白露小升初,考场外她站了一上午,小满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六月里林渺考完中考,苏晚晴在校外的车里坐了一上午;七月,阿望十六岁生辰,许的愿和去年一样;九月,沈国渊把族谱续完,自己写完最后一页,写完把笔放下,笔在案上滚了半圈才停;十月,老太太把两家人叫到一处,讲了整整一下午的家史;同月中心给眠眠办了一场礼,红包一个没有收,讲话三句;十一月,一院新走廊落成,墙上十一格手抄医案,最下头那一格是老主任的;同月白露有了第一个不肯说的秘密,江照头一回独立主持一场评审;十二月,顾屿川给了阿砚一份签过字的空白年礼;腊月,沈园最静的一年,老太太把该发的东西提前发完了。
她一笔一笔往下记,记得很慢,每记一处就停一停,像在心里核一个名字。记到年底那两行的时候,她把笔停得最久:她想记“腊月,沈园最静”,想了想,改成了“腊月,沈园最静;这一年的账,是她自己封的”。记到有一处她把墨点重了一点,纸洇开一小团,她等墨干了,用笔尖在旁边点了一个极小的圈,权当是个更正——这个也是老太太教的。记到最后一行,她停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压上窗纸,院子里白露初一和林渺在廊下分一盒绿豆糕,囡囡蹲在台阶上够那只不肯进屋的猫,阿望初三蹲在旁边替她赶,赶两回赶不动,就把外套脱下来罩在猫身上,猫从里头钻出来又跑了。
那个圈是老太太教的:写错了不许涂,涂了就成了遮;画一个圈,圈里的人自己看得见。她说这话那年眠眠还小,趴在花厅地上看她记年礼,记完把笔一搁,说,往后你也会有一本;你会记谁,到时候你自己才知道。那年她趴在地上问过一句:圈里还要不要写名字。老太太说不写;画圈就是画圈,写了名字就成了账。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柳叶沟那一栏和后头添的四月两个月,落在第三册记录本的最后一行;写完那行她把笔搁了很久,等手上那点墨不再沾纸。
她核人的法子是自己长出来的。老太太当年也是这样:落笔之前先在心里把这一年走一遍,从正月走到腊月,谁进了门,谁出了门,谁的位子挪了半寸,纸上都有一行。核到九月那一行她停了一停——族谱续完,最后一页是沈国渊自己写的,写完把笔放下,笔在案上滚了半圈才停;那一停她也记得。再往后是十月那一行,老太太把两家人叫到一处,讲了一整个下午的家史,讲的是哪几家、哪一年、谁先走的,她都记得。核到十一月那一格她停得久了些:那一年的新走廊落成,墙上十一格手抄医案是她自己去看过的,最下头那一格是老主任的,名字记在右下角,字比上头十格都大一点。
她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看完才把笔提起来,在纸上空出来的那半行上落下两个字:封账。写完她看了看,觉得这两个字写得比上面的都端正,就又端正地描了一遍。阿砚这时候进来了。
阿砚进来之前,屋里只剩三个人说话。谢明薇在门框那里站着,没有坐,也没有走;她腕上那串佛珠被手指一圈一圈地推着,推到第三十几颗的时候她忽然停了手。她站着不动,是要看眠眠记的每一处;她一年里只在这一夜这样站着。眠眠问那两个字要不要另起一行写,老太太说不必,落在一处——“封”字那一竖要压住前一行的脚,“账”字末那一捺要留出往下的空。眠眠把这两句记住了,落笔的时候果然是这样写的:竖压住了脚,捺下面空着半指宽。临落笔老太太又添了半句:字要往下压一压;账上的字浮在纸上不行。
他手里端一盏茶,把茶放在账本旁边,就站在她身后。他不看她记的每一行,只在她停下的时候才低头看一眼——看到那个洇开的墨点,他伸手从笔山旁边抽了一张吸水纸,递过去,没有说话。谢明薇在门框那里站着,替老太太把灯芯又挑亮了一截,屋里通明,老太太却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让灯影从脸上退开半寸。
她一只手按在账本封皮上,看着眠眠把笔搁回笔山,把本子合上,又用两只手在封皮上压了压。压完,眠眠抬头。老太太也抬头,两个人隔着账本对看了一会儿。老太太问的第一句是:“今年这一册,你自己封的。”眠眠说:“我自己封的。”老太太把两只手从封皮上收回来,交叠放好,说:“我看着。”她没有再往下说。眠眠忽然想起五月里那三十七本账册摊在花厅地砖上的那个下午,想起最厚的那一本到自己怀里时手臂一沉的那个分量,想起老太太松开手退开半步说的那半句极轻的话——停留的那半息,是这本账里最要紧的东西;她又想起三月里自己回屋以后,翻到第三册记录本的最后一页,添上柳叶沟两个字,又添了四月两个月,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落下。那本子到今天还没有第二页。老太太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账本上,说了这一年最后一句:“明年这本账,你来起头。”
没有人接这句话。侯嫂从外头进来,问要不要把灯芯挑回去,老太太摆摆手,说挑回去,这一宿就照这么亮着。谢明薇把门带上,脚步声走到廊下就停了,她没有回屋,站了一会儿才走。眠眠把账本抱起来,用一块干净棉布包了,棉布是老太太去年给的,叠了四方,角对角。阿砚在廊下等着,等她出来才问一句:写完了。她点头。他又说:那就进去睡。两个人从廊下走到阶下,谁也没有再说话;走到台阶上阿砚才伸手把她肩上那点凉意按了按,按完就收回了手。临进屋她回头看了一眼,花厅那盏灯还亮着,亮到门口。
霜降过后的第三天夜里刮了一夜风,沈园廊下那棵老银杏一夜之间落尽了。侯嫂天不亮就拎了扫帚去,才推了两下,厅门那边咔地一响——老太太站在门里头,夹棉斗篷披到一半,紫檀拐杖斜倚着门框,人还没迈出门槛,声音先出来了:“别扫。”出来的这一段路,眠眠扶了左边,阿砚扶了右边。今年从正房到廊下,老太太歇了两回;去年一趟没歇,回屋还笑说风大,正好看云。她两只手在斗篷的系带上摸了半天,摸不着那根系绳,阿砚替她系好,她也没有道谢,只把手缩回袖子里拢着。侯嫂早一步把那张旧藤椅搬到了廊柱底下,还垫了一只脚凳。老太太坐下去以后,就再没有起身的意思。
第一回歇在挂落底下,靠着柱子;第二回歇在离藤椅还有七八步的地方。歇的时候她不坐,也不让人搬凳子,就把拐杖横过来拄着,等气匀了再走。她歇着的时候不看人,只看自己脚下那一段砖;砖上有一道旧的水痕,是去年冬天泼洗地留下的,水痕干了还留着白边。那两回歇下来的地方,地面比别处干,廊下这一段不积水。阿砚走在右边,一路上没有伸手去接她的胳膊——他知道她这一路上不让接。
夜里的风是从西边过来的,先把树梢上剩的那一片吹下来,隔了半天,第二片才落。落在地上很轻,压在先落的那一层上就没有了声音。天亮以后地上是一层黄,厚的地方能没过脚面。老太太出来看了一眼,说的还是那两个字;后来侯嫂学给几个孩子听的时候学了三遍,三遍都说不对——她学不出那个“别”字里的劲。侯嫂学的时候几个孩子都在台阶上听,白露还替她纠正了一回,说太奶奶那天说的是“别扫”,没有多说别的。侯嫂说我知道,我就是学不出那个劲来。眠眠说不是“别扫”,是“别动这一堆”的意思。侯嫂说那更不一样了。
“昨天还满树。”侯嫂小声说,“我早起看了一眼,满地都是。”老太太嗯了一声,说:“叶子落了才干净。”她抬手指了指树根西侧那一块平地——那里原先摆着两只空水缸,缸挪走了,露出一片扫得极干净的青砖。“扫到那儿去,从外往里,一层压一层,堆厚实些,别拿脚踩。”侯嫂去取笸箩,眠眠先蹲了下去,替她把最外头那一片拢到一处,指头碰到叶柄,凉得缩了一下。叶子铺在砖上是一种极匀的黄,扇形的边还卷着,风一过就有一层细细地响。她扶着膝盖站起来,看着那一小片黄,忽然觉得像谁把一匹绸子抖开了,只抖了一半,剩下的还搭在树上。
叶子堆到膝高就不再往上加,加高了压不住,底下的会往外挤。堆成一段斜面,上头那片叶子要盖得平,盖平了雨水才渗得进去;渗不进去就烂在外头,烂在外头那层就要翻起来。侯嫂拿手掌在堆面上按了按,按出五个指窝,松开手又弹回来。眠眠说这一堆比去年矮。去年那堆她量过,侯嫂在旁边插过一根竹竿,竿顶上一道白灰线;今年还没有插。侯嫂问今天插不插,老太太在椅子里说:插,明年还要看。插竿子是有讲究的:插在堆的正当中,插到底,让它自己立;歪了再扶,扶过三回还歪,就拔出来重插。白露问能不能插在边上,说边上好看,老太太说好看不管用。
扫是有次序的。侯嫂先把砖面上的碎枝归到一处,再拿笸箩从外往里收。叶子潮,扫帚一压就粘住,粘住了要把笸箩底在砖上磕两下,磕干净了再收;一层压一层,这样压出来的堆才立得住,才不散。三遍才干净:第一遍归枝,第二遍收叶,第三遍是捡碎,捡完了还要用手掌在砖上抹一遍,抹掉最后一点。阿望帮着扫了第二遍,扫到一半问能不能拿扫帚去别处拨,老太太说不许,拨翻了压不住。那两只水缸挪开以后,树根西侧露出一片青砖,砖缝里原有的草早被拔净了,砖面被多年的水冲过,发出一层暗青。侯嫂说这片砖是三十几年上铺的。
“扫走了多可惜。”白露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只装了半盒旧铅笔的书包。他今年上初一,个头蹿了一截,声音比去年低了些。太奶奶没有立刻答他。倒是阿望先开了口,他说他在耳房见过太奶奶那本记院子的册子,一天要问两遍:银杏还剩多少,鸽子喂了没有。“剩多少,是要记的。”老太太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只有嘴角往边上牵了牵。她让眠眠把朱笔和那本旧黄历账本取来,自己不伸手,只把话一句一句说出来,眠眠跪坐在矮凳上一笔一笔记:霜降后,银杏落尽。写完老太太又说,添上渺渺那十一颗。林渺一直在边上,廊下那几只笸箩里是今年收的白果,侯嫂一早收了摊在竹匾上晾着,她蹲在匾边一颗一颗数,数完抬头报了个数:“十一颗。比去年少了十六颗。”老太太在椅子里说:“记上。少也要记。”
今年收的白果摊在廊下那几只笸箩里,一早由侯嫂收了,摊在竹匾上晾着。白果外壳是一层肉色的薄衣,晒足了才搓得下来;搓下来要在清水里过一遍,过一遍才不苦,侯嫂每年多搓两遍。往年的老规矩是先收的先报:谁收的,收了多少,当着面报一回,报完记在册子上。今年收成少,报的时候她声音比往年低,说的是少也报。
格子窄,字要写得小。老太太说小一点不要紧,写大了顶到格子边线上,一行就成两行;一行看成两行,这本子到明年就不好翻。眠眠把腰挺直了些,字果然收小了半分。矮凳矮,坐久了膝头发麻,她把重心换了一回,换的是左脚,因为右脚那一面是炭盆,烤得她手背上起了一层干。朱笔用前要用指甲刮一下尖,刮完蘸墨,笔尖上能立住一根毛才算合格。老太太的眼睛这时候比谁都尖;眠眠写慢了,她不说,只把那本子往自己这边挪半寸。写到最后一格的时候,侯嫂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一行要散了。老太太说散了也不要紧,账上不许补。
耳房那本册子阿望见过两回,一回是去年清明,一回是今年开春。册子不厚,是那种打了横格的练习本,一天两行:早上一行,傍晚一行。昨天早上那一行还写着银杏未落尽三成,鸽子已喂,柴剩两捆半;今天那一行只剩四个字:落尽了,喂过。白露问鸽子是谁喂的,阿望说是侯嫂奶奶,记这本子的是太奶奶,记完还要再问一遍鸽子和柴,问完才在行末画一个小圈。阿望说那个圈是今日无事的意思;一天的事记完了没有落下,才画圈。那本册子就搁在耳房窗台上,压着一块旧布;那块旧布是他自己的,脱下来搭了两天。
白露怀里那只书包是旧的,带子接过一次,接口处的线比别处粗。里头那半盒铅笔是他自己攒的,攒了两年,短的写完字就往家里带,攒够了再换新的;攒铅笔的那个本子上有一页记着数,记的是四十七支。他今天把书包带子勒紧了一格,怕里头的东西跑出来。林渺在旁边替他扶了一把,说你这个书包带子比你的腰还宽。他说我又没说我背得动。他的铅笔是按长短分的,短的一格长的一格,格子上各贴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他自己裁的。林渺的书包比他的小一半,装得整齐,笔袋是旧的,转了几道线;她带出来的东西不多,一支笔、一块橡皮、一把小尺。
叶子堆起来了,堆在树根西侧,齐着膝高。侯嫂从耳房抱来一张旧苇席盖上,四边拿砖压住,砖缝里还塞了两块。阿砚蹲在边上压砖,压得极实,一块一块用手掌按过去,起身时膝盖上沾了土,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堆叶子,说:“这样能撑到开春。”老太太没有答,只嗯了一声。眠眠在旁边看着他压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替老太太缠腕、替她按膝盖的那些小动作——他做这一类事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不等吩咐,做完了就站起来走开,好像那不过是顺手。她记得有一年老太太夜里咳,咳到半夜两点,阿砚从东厢起来,只披了件衬衫就在廊下站着听,听完了也不进去,就那么站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她问他怎么不进去陪,阿砚说:她屋里有你,有妈,有我站的地方就够了。他这一类心思从来不说,说出来的也只说一半。
席子压好以后,侯嫂绕着那堆走了三圈,走一圈用脚尖点一下砖;点过三圈才算完。第二天她又绕,点砖的时候嘴里数着,数到四圈自己笑起来,说多了一圈,笑完自己也说不清多的是哪一圈。老太太在藤椅里听着,说不用数,砖自己会告诉她压得实不实——下过雨看缝,缝里积水就是压得不够。雨停以后她让人去看了两回,两回都是干的。
那两只空水缸挪走以后没有丢。一只倒扣着靠在东厢的墙根,另一只搁在耳房门外,缸底朝天,缸口压了一块砖。倒扣的那只里积了去年的雨水,这两日又添了新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叶;侯嫂没有倒,隔三两天换一回,换的时候用瓢舀,舀出来的水浇廊下那两盆水仙。问她为什么留着,她说不清,只说这两只缸是几十年前就在这院里的。
那张苇席是耳房柜子底下压着的,压了两年,上头还压着两只空坛子。侯嫂抱出来的时候拍了两下,拍出一层灰。席子比那堆大出一圈,铺上去以后四边垂下来,正好压住砖。砖是剩下的旧砖,两块不够,侯嫂又从花厅墙根抱了三块来。阿望问能不能就这样堆着,等到开春再铺第二次。老太太说不必,垫一次就够;席子一年一张,用一年就换,这是院里的老规矩,谁也不许省。耳房柜子里这样的苇席还剩七张,是早年一口气买的,一家人一年一张,一口气买了十年;十年之后谁也没有再买过,剩下的七张就年年接着用。
她又看了一眼那堆叶子。这一堆和去年堆的那一堆,同一块砖,同一个位置,砖缝还是那两道缝,席子换了一张新的。去年那一堆后来是哪天不见的,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时候老太太还自己走到树根下,蹲着看了一刻钟,说了一句“烂得比去年快”。今年她不必自己去看了,坐在椅子上抬抬下巴就有人替她办——这件事本身,比那堆叶子更让她心里发沉。
去年那一堆最后是怎么没的,眠眠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去年开春一场雨以后,树根那块地湿了十几天,湿完再去看,席子已经不在了。再往前侯嫂说过一句:装了两个化肥袋,拎到园子后头去了。沤肥的地方在园子西南角,堆了半人高,上头盖着一层塑料布,那层塑料布是老太太前年冬天换的。沤肥一年只清一回,清一回够园里种两畦的用;塑料布换过三回,换下来的三张没有扔,卷起来塞在耳房柜子最底下。
她在册子上把位置记了一遍:树根西侧,席子一张,砖四块,砖缝两道。写完她又添了一行——明年扫完照这个位置堆,不要往东挪半尺;东边那半尺是水缸原先摆的地方,缸底压过,土比别处实,堆上去容易塌。侯嫂在旁边听着,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老太太说过完这一句就不再说了;她要的是明年还能照原样,不必每年重新教一回。
“撑到清明。”眠眠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她想起去年冬天老太太在账房那头说的话——明年这本账,你来起头。她当时应得飞快,快得像接一件差事;如今她把随身的本子翻开,在这一页的下头添了两行:霜降,老太太令扫叶成堆,封苇席,候清明。添完把本子合上。阿砚凑过来看了一眼,问:“这是记年,还是记事。”她说:“都是。”他又问:“那今年是谁起头。”她说:“账上写着我,我还没有。”阿砚没有再问,只把苇席的一角压得更贴些,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从霜降到清明还有一百五十几天。白露回去以后算了一笔账,算得很认真,算完说:太奶奶这个堆要捂一百五十几天。阿望说他数日子,从今天起一天一个,画在纸盒子上;画到第十天纸盒子被他写满了,他又找了一只新的。那只纸盒是装粉笔的,粉笔用得慢,一年换一回,盒盖上印着一辆压路机。侯嫂说明天起她每天揭一角看看,看叶子烂到哪儿了。老太太说不许揭,揭了透气,透气就散了;要看就蹲在旁边看,看完把席子按平。她这一条说完,几个人都点头点了下去。白露算那一笔算错了两回,第二回自己发现,把一百五十几改成了九十几,改完又改了回来。老太太在旁边听着,没有替他改。
天光斜过来,廊下那一小堆封着席子的黄落在青砖上,像一枚谁遗下的印子。老太太忽然开口,讲起一件谁也没听全过的事:有一年秋天也是这样一夜落尽,鹤鸣把叶子扫成一堆,堆在树根下,一连堆了十几天。她问他扫这些做什么,鹤鸣蹲在堆边,拿铁锹把叶子的边沿往里收,一层一层收得整整齐齐,说了两个字:“看它。”她不懂,问看它做什么。他说,看它烂;烂透了,它才养得住根。她又问,烂完了还剩什么。他站起来,铁锹往土里一插,说,剩一棵树,明年照旧结果。她那时候才二十几岁,听完只当他是句玩笑,后来那棵树一年比一年旺,她才慢慢把这两句话想起好几回,每一回想起,都觉得肩上重了一分。
日头偏西以后那堆颜色最好看。上午的叶子是灰黄的,晌午被太阳照透,边缘透出一圈亮黄;到了这个时辰,光从席子那头斜过来,席面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显出来,像被人用手掌抹过。阿望蹲下去比了比身高,席子高出他半个头;白露也去比,白露说太矮了不好看。阿望说堆得太高就散了,散了就得扫。两个人为这个争了两句,谁也没有让谁。老太太在椅子里听着,不插话;她这一任从来都由着他们争。
屋里没有人接话。风穿过廊下,席子角掀起一点,又落回去。老太太把手从袖子里挪出来,按在藤椅扶手上,一根一根把手指往下按,试着把力气按匀;按了两回,第三回才按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那棵光了的老银杏,说:“鹤鸣最爱看这个,我要留到清明。”
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很久。后来是侯嫂先动,她把用过的笸箩一只一只收进耳房,收完把耳房的门虚掩上。阿望蹲下去把垫脚的碎砖捡起来,捏在手心里看了两下,扔到墙根去了;扔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盖着席子的叶子。席子一角被风掀起,他走过去用手压住,压了一息就松开,松了以后风又掀起来,他还是站回去压着。白露问了一句“太爷爷也扫过吗”,老太太没有答,只把手在扶手上又按了一按。林渺走过去,把自己手里那把旧铅笔放进书包,拉上拉链;拉完她站在席子边上,隔着半尺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清明前一天,侯嫂搬了梯子去揭席子。苇席底下的叶子已经烂了半边,颜色由黄转褐,一层压着一层,结成薄薄一整块,边上还生出一层细细的白毛。侯嫂要拿铁锹铲,老太太在阶下坐着,摆手拦了:“不许铲。用手捧,一捧一捧往筐里放。”捧了小半个时辰,两只柳条筐装了满满两筐,压得实实的,上头盖了一层新席子。捧完了老太太还要过去看一遍,蹲不下去,就由侯嫂把筐盖掀开一角让她瞧,她看清了才点头,说了句“够了,别再添”。她又吩咐,把那两张旧苇席也带上一张——清明这天风大,席子要盖在坟前那一小块土上,不然叶子一夕就能被吹散。白露蹲在旁边问为什么非要这一年的不可,堆些别的叶子不成么。老太太看着他,说:“别的叶子是别的叶子。这一堆是它自己掉下来的。”她把这话说完就让人抬筐,没有再往下说,白露想了半路也没想明白,末了还是把这句在心里记了一笔。
白露和林渺一直蹲在筐边没有走。白露伸手在白毛上碰了一下,碰完就抖手,说像冬天衣服上落的那个。林渺捏了一小块褐了的叶子,捏完没有扔,又放回筐沿上,摆正了才放手。捧到后半程侯嫂的手开始抖,白露和林渺各捧过几回——捧的姿势是她现教的:两手合成一个兜,兜起来往筐里放,放到筐沿上用手背轻轻一带,带齐了再收手。两个人捧了十几回,抖就没有了。侯嫂数了一遍筐:一只装树的,一只装果核和碎叶,装果核那只浅,装树那只满。她把两只筐并排搁在廊下,编筐的绳子在筐口绕了三圈,绕完打了一个平结。
揭到第三把的时候出了一点岔子:席子角压着的地方底下一块砖没有压实,掀起来的时候席子带着砖一起动了一下,砖沿上挂下来一片干叶。阿砚伸手接住,接住以后没有放下,蹲在那儿等侯嫂把梯子挪稳。梯子挪了半尺,席子才接着揭。白露在旁边收东西,收着收着书包带子松了,一支铅笔从里头滚出来,滚到他脚边;林渺弯腰替他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塞回他手里。
苇席是去年冬天换的那一张,边上有一道旧折痕,折痕上压过砖,颜色比别处深;这张席子比去年那张厚些,厚的那一面是院里的老规矩,谁也不许为了省事买薄的。揭席子不能整张掀,得先掀四角,再从当中起;起早了底下的叶会被带散。侯嫂搬了梯子上去,梯子一条腿压在砖缝上打了滑,阿砚伸手扶住架身,她才敢往上够。老太太在阶下坐着看,看了两回都没有说话;第三回她开口,问的是别处的事——问席子上那两块砖压实了没有。侯嫂说压实了。她说那就好。揭下来的席子先摊在阶下晾,晾到下午再折;席子折成三折,一道压一道,折痕要对上原来的折痕。
第二天天没亮,顾清和就把车开到沈园门口。老太太的旧布包昨夜就搁在门边了,里头是那三样年年都带的东西:一方手帕,一把干炒过的青豆,还有一小瓶米酒。眠眠扶她上车,阿砚把车里的旧毯子铺开,替她挡住车窗那道穿堂风。温静姝最后一个到,穿一件浅色夹衫,走得慢,脚下却稳。囡囡由江照抱着上车,一上车就扒着车窗往外看,白露坐在她旁边,一路上数路边的树,数到一百零几的时候声音就低了下去。阿望坐最后一排,把装白果的那只竹匾抱在膝上,说要带几颗上山给太爷爷。
上车那一下费了些工夫。车门口垫了一只脚凳,侯嫂在车下头托着,老太太扶着阿砚的胳膊上去了。托是有讲究的:托的是脚,不是胳膊;老太太的两只脚自己够着踏板,踏上去以后侯嫂才撤手。撤手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坐稳了,坐定以后先喘了几口,喘匀了才把手伸进那个旧布包,摸到东西就不再找。上车前她跟眠眠说了一句:今天不许把我抱下来。眠眠说知道。她又说了一句更轻的:也不要你们扶到跟前;我要是站不住,我会自己说。她这一路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是先想好了才说的。
包里那三样东西年年都带,带了几十年,从不落在别人手里。手帕是细棉的,四角已经磨薄,还是原来那一对花边;青豆是头一个月就炒下的,炒的时候不放盐,吃起来有股焦香;米酒装在一只小玻璃瓶里,瓶口用蜡封过,蜡是白的,敲得动。酒是用来在碑前洒一点的,洒一点就够;洒完了瓶子还是满的,回来的路上谁也不许再喝,那半瓶带回来,开春的时候才开。眠眠前年劝她换一只结实瓶子,老太太说玻璃瓶怎么了,玻璃瓶不生味。阿砚把车里的旧毯子铺开,铺了两层,挡住车窗那道穿堂风。
车出了城,路两边都是刚翻过的湿土,颜色深得发黑。老院在山脚,进去要走一段上坡的青石路。走到半坡,老太太站住了——眠眠在后面数着:今天第一回。她没有让人扶,只把拐杖横过来拄稳了,等后面的人跟上来,才又动。她站定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山,是坡下那一段老路——往年温静姝从前来,走到半坡就要歇,今天自己走上来了。老太太没有把这句说出口,她只偏了偏头,让眠眠把披巾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走。坟在山那一侧,两家的地界隔着一道矮墙。她先往那道矮墙那头望了一眼,那边坟前有人放了小风车,纸的,红得晃眼。老太太望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只让眠眠替她把风车扶正,别让风吹倒了。
车里的位置是前一天就排好的:老太太坐靠窗的右边,侯嫂坐她斜后;眠眠在左后,阿砚在副驾,顾清和开车。囡囡本来要坐窗边,被江照挪到中间,白露自愿挪到最后一排,把靠窗那个位子让给了妹妹。竹匾放在最后一排的膝上,匾底垫了一件旧夹克,怕路上颠。
上坡那一段路走得慢。竹匾是阿望抱的,他走在老太太后头,匾里的白果用一层旧棉纸盖着,怕颠出来;棉纸是侯嫂铺的,纸上还留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囡囡在江照怀里,一路上问了三回“山上有几个人”,江照答一回她问一回。白露替林渺把装米酒的那只小包接了过来,揣在自己棉袄的口袋里,说是怕洒了——酒瓶小,他一只手就能按住。半坡上迎面下来一个挑担的乡亲,担子里是刚起出来的萝卜,见了老太太,让开半边路,喊了一声“太太也来”。老太太答应了一声,又问今年萝卜的价,那人说贱;她说贱就多腌两坛,腌多了给做工的人送。说完她才想起这是上坟的路上,就不说了。
供品是侯嫂一早摆好的:一碟白果,一碟青豆,一小壶酒,两只白馒头,一叠黄纸。碑前那块地上铺的是一张旧席,席子是侯嫂带的,铺好了才摆供品。风从坡上来,黄纸叠成的元宝被吹动了一下,两个人伸手按住,按住以后就再没有让它动起来。香点了三炷,插在一处,烧到一半断了半截,老太太不许换,说断了就断了,接着点,断口那半截也留着。碑前的土是新的,去年冬天培过一回,培得还不平,今年又添了两铲。念名字的时候她不看碑,名字在心里:先念鹤鸣,再念往下四位长辈,最后才念小辈。
那道矮墙那头的小风车是纸的,红得晃眼,插在坟前的一小撮土上。老太太望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她每年都望,每年都不过去;那边的人家与她不熟,只在某些年头两边的人一道修过路、修过沟,往下就没有往来了。她让眠眠替她把风车扶正,别让风吹倒了;扶完就算了,不许把土培厚,也不许换新的——换新的就成了别人坟前的东西。
摆好祭物,熄了香火,老太太把柳条筐接过来。她没有让别人动手,自己弯不下腰,就由侯嫂一捧一捧地端过去,倒在鹤鸣那块碑的后侧——不压名字,不挡香,倒完了还用手指把边沿拢了拢,让叶子铺得匀。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方手帕,跪坐着把碑面上的浮土擦了一遍,擦到落款那三个字时停了一下,又擦了一遍。眠眠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一捧烂叶子铺在碑根,忽然觉得它倒像给碑添了一层褥子,一年铺一层,铺到哪一年算够,谁也不说。跟着是念名字,先念长辈,再念小辈,念到囡囡那一个,江照替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老太太把干青豆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人一把,谁也不许多拿。分到林渺手里的时候,林渺没接,抬头说了一句:“太奶奶,我明年自己来分。”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把那一把豆放进她掌心,说:“那你记住规矩——先敬长辈,再念名字,最后才分豆。顺序错了,就是不敬。”林渺把那把豆接了,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老太太又说了一句:“这一把不许多拿,也不许少拿。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回都是一把,一辈子没有多拿过我一粒。”她说完,把手在膝上按了按,像是把一件事交代完了,就不再想它。
下坡的路比上坡难走。眠眠一路数着:第二回在坡中,第四回在岔路口那棵老松底下,第五回就在下到山脚的最后一段平路上。往年她数过,一趟清明,老太太歇两回顶天了。她这一路没有去搀她的手,只走在她左侧半步的地方,把自己的胳膊垂着,等她伸手。侯嫂跟在后头,手里空着,两回伸出去又收回来,拿不准什么时候该扶。温静姝走在最前头,走得慢,却一步也没停;她回头看了一眼,替老太太把滑到肩上的披巾拉好,才继续往前。
下坡这一段,孩子们反倒走得有精神。阿望走在最前头,走了七八步回头等一回;白露一级一级往下跳,被林渺在后头喊住,喊他踩石头中间那一块。小满走在中间,一只手扶着林渺的胳膊,其实林渺并不需要扶。温静姝走在老太太前头三步,走了几步回一次头,回一次看一样——看老太太的脚,看老太太的手,看阿望怀里那只匾;到坡底的时候她不再回头了,只把步子放慢些,让后面的人跟得上。老太太走在后头,拐杖点地的间隔比上坡时短,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半分。
岔路口那棵老松底下有一段土被雨水泡松了,走上去要贴着松根那一侧。顾清和在前面走,走两步回一次头,不是看人,是看老太太的脚下;看到第三回他干脆不走了,蹲下去把那段松土用鞋底碾实,碾完拍了两下才起来。老太太从那头看见了,没有说谢,也没有绕开;她照旧从那一侧走过去,拐杖尖先落地试了一下,试实了才落脚。
到了山脚那道石坎前,老太太站住了。坎不高,青石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几十年的脚磨得发亮。眠眠正要伸手,老太太却把紫檀拐杖从右手挪到左手,腾出右手,扶住了阿砚的胳膊。阿砚立刻站定了,一动不敢动,只把身子往她那边送了半寸,好让她借得上力。眠眠走在她左后侧半步,看着那两只手——右手扶着阿砚的胳膊,指节上有一点抖,是那种她自己按住也按不住的抖;左手攥着紫檀拐杖,攥得比来的时候更紧。她扶着他的胳膊跨过那道坎,走出七八步,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只把拐杖换到了左手。
坎下的路上有一小片背风的地方,顾清和把车停住,下车绕到右边替她把车门拉开,说了半句“您慢点”,后头那半句没有说出来。眠眠记得父亲每年清明都把车开到半坡就停,那半坡有一片平地,他在那儿把香烛摆出来;今年他一直开到了坎下,坎下这片背风的地方是他找了一上午的。她后来才想明白那半句是什么——那是他想说“我扶您上去”,又知道今天这半天她不要人扶。车重新上路的时候,老太太在靠窗坐着,把那只旧布包抱在膝上,两只手搭在上头没有动。到了城门口她才开口,吩咐侯嫂先回园里去把炭生上。
顾家老院要修,是因为那一片青砖地面高低不平。清明后连着落了两天雨,砖缝里的水排不出去,门槛内侧积了一汪,沤得墙根起了皮。街道统一改排水,把日子定在四月中。匠人来的那天先在院子里掀了七块砖,砖下的土是黑的,一层压一层,踩上去发黏,鞋底拔上来带起一串。温静姝站在廊下看了半天,说了句“该修了”,转身进灶房,没再多话。匠人还说要顺带把院里的线杆挪一挪,眠眠摇头,说线杆底下那圈青苔连着墙根的潮气,挪了这条巷子都要返潮;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听见了,也说不挪。两辈人在这件事上头没有商量,却是一样的话。
挪线杆这件事是从院子外头量起的。匠人拿一根麻绳在地上比了三遍,比完说挪开三步,将来车进得来,进不来车以后挑水都得多绕一段。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听见了,隔着半个院子也说不挪;她说完还添了一句:挪一回要凿一回底下的砖。谢明薇在旁边笑,说母亲比这些匠人还硬,又说她说不行的事,这园子里几十年没有行过第二回。老匠人点点头,把单子折起来收进工具袋里;收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根线杆,才走。走出门他说了一句:这条巷子的水,三十几年前就是我爹挑的。没有人接他的话。
清明后连着落了两天雨。到第二天傍晚,门槛内侧那一汪水还没有下去,水面上浮着几片泡烂的梧桐叶,水边一圈是新的,新旧两层界线看得清。匠人来之前先把水舀了,舀了三四桶,舀完底下还是湿的,墙上留下四道水痕,一道比一道浅。掀砖那天来了五个人,五个人在院门口先蹲下去看了半天地,看完才动手。砖下的土装进两个麻袋,装满了先堆在院角;堆到第二个的时候工头直起腰,说这院子底下的土三十几年没有动过了,动过的土一踩就知道,没有那个黏劲。
顾清和把孩子们叫齐了,说要领着他们一间一间看一遍。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可一屋子人都听出里头那点郑重——修屋子他这些年没插过手,瓦片漏了也让眠眠去张罗;这回他忽然要带孩子们走一遍,谁也没问为什么。温静姝在灶房门口拦了一句:“你别赶。”他嗯了一声,没有赶。老宅那楼梯是老式的,十八级,中间一个转角,木扶手被几十年摩得发亮,一级一级往上翘。他从第十二级起就要停,停在有光的那半级上,右腿先收上来,左腿跟上,一只手压着扶手,压得手背上的筋都出来了。眠眠要扶他,他不肯,只说自己能上;上到一半他还是停了,扶着拐站了一会儿,才把后半程走完。小满走在最前头,回身把手往下伸了伸;阿望跟着,白露一级一级数着数,数到十八自己已经忘了前面数到哪儿;林渺走在最后,回头替他扶了一下拐,把他拽得身子一歪,骂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上午那一段是拆。匠人先揭了正房门口那一段,再把西厢的窗子卸下来,卸下来的窗扇靠墙立着,一扇一扇排齐。江照抱着囡囡在台阶底下站着,没有进院;囡囡要看拆下来的窗棂,江照说这个不能碰。温静姝上午一共出来三回,三回都是送水——第一回送到台阶,第二回送到工头手边,第三回她自己端了两杯出来,两杯都放在阴凉的墙根底下。匠人喝完把杯子挪到最里头,怕碰着。
他上梯子之前在纸上把要做的事列了一行,前后有二十七件。列完把纸折成四方,收进上衣口袋,没有发给谁。九件是拆,十一件是修,七件是换;拆的最多,拆的是后面陆续加出来的几间屋子,加得太密,光都进不来。工头把那张纸抄了一份,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抄完念了一遍,念到拆的那九件时抬了头。顾清和没有接话,只说了一个字:对。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走在最后,手里那只手电还开着,照的是脚底下那一级。有人问他楼上那扇窗为什么没换,他说不换,那扇窗是他父亲当年自己钉的框。下了楼他把手电关了,在门厅里站着,等孩子都出去,才把门带上。老太太坐在厅门口,问他楼上的窗子换了没有;他说没有。她说:没有就好。你父亲钉的那一扇,是你家的。顾清和没有接话,把手电别回腰上。他母亲在厅门口又添了一句,说那年她看过那扇窗,框子是歪的,歪了半指;歪的窗照进来的光跟正的一样,坐窗底下的人都习惯了。
正房那面墙上的旧照片是最先看的。眠眠帮着母亲把相框一只只取下来擦,擦到最里头那张黑白合照,温静姝的手停了一下,指腹在玻璃上按了按,又收回去。相框下头那一排小相框里有一只是空的,玻璃上落着灰——里头原来那张照片,两年前换过,眠眠记得自己那时候把这事记了一笔账。灶房她不让人进,只隔着门说了一句:砂锅在灶上,谁饿了自己去盛。她还隔着门说了第二句,说这灶三十年没换过砖,砖缝里的油是三代人的,别叫匠人给我刮了。后园那棵香樟还在,叶子一年四季不落,风一过整院子都是那股清苦味;杏树也还在,只老了一轮,枝子比去年疏了些,去年开花的时候阿望说那一阵香,他记着。门房、影壁、井台,一样一样看过去。影壁上那层老石灰,匠人说要铲了重抹,顾清和摆手,说不铲,铲了它就不脆了。阿望在井台边蹲下,探头往里看,喊了一声“空的”;白露在影壁后头绕了两圈,出来时手里捏了一片从砖缝里长出来的瓦当,被江照一把夺了去,说这个不许带回家。老太太也来了,坐的是那把带轮子的椅子,从坡道下车的,一路推到影壁后头才停,侯嫂把薄毯给她掖上,她坐着把这一院子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在经过正房门口时抬了抬手。
那一声空的还在井里绕着,绕了一圈才回来。匠人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口井是老井,井壁是青砖砌的,往下十几丈才见底;填不得,填了这条巷子的水就没处去了。他又说井里那些东西是前几年扔下去的桶和罐子,捞不上来,也不用捞,等着它们自己烂。囡囡要往井里看,江照把她抱开了半步,说井不许靠。白露问那井有多深,匠人说他小时候量过,量完就不肯再说了。白露又问井里有没有鱼,匠人说有,小鱼,两条,冬天上来晒太阳。这句话白露记了一路。
去年开春那一阵香是一家人一起闻到的:眠眠先闻到,出来说了句好香,谢明薇说是杏花;那天天不热,风是南风,花期只有五天,五天里她每天傍晚都到树底下站一会儿,站够了再回屋。阿望在杏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接了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捏着叶柄看纹理,说去年开春那一阵香他记着,说完把叶子塞进了口袋。江照要他别摇树,说枝子脆;阿望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谢明薇说这树该剪了,修树的要等冬天,冬天枝子看得清才好下手;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把剪花的小剪,剪了两下就放下了,说算了,等它自己落。
玻璃擦两遍:头一遍湿布,第二遍干棉布,收完对着光照一照;看不清的地方对着窗子看,窗子在北面,下午这一面有光。那张黑白合照擦完以后,温静姝把它往怀里抱了一下,又放回原处,放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底,托得很平。相框下头靠右数第三格是空的,玻璃上的灰厚得能留指纹,指腹一抹是一道,抹开是一片;擦完玻璃上留着两道水印,水印过一会儿自己就干了。那一格空了两年的来由在眠眠那本账上:清旧照二十七张,其中一张补拍未成。补拍那回来的是十一个人,坐下九个,最后两个在路上。
阿砚没跟着一间一间走。他留在院里,蹲在门槛最下面那一级边上——三级青石阶被雨水泡得发滑,右侧那一块的边角松了,他找了两片薄砖垫进去,用鞋跟压了压,压得实实的,又拿脚来回蹭了两下试稳不稳,试完了把砖面上蹭出来的土扫到边上。他做这些的时候不看人,也不说话,好像只是在修一件该修的东西。温静姝出去倒水,他从地上站起来,顺手把她的鞋后跟提了提,替她踩平。眠眠从东厢出来正好看见这一下,站在门里没有出声,也没有过去,只把这一幕记下了——她想,她这辈子见过这个男人做很多事,大事上他从来靠得住,小事上他也是这样:不问你为什么累,不问你要不要帮,来了就蹲下去,蹲完了拍拍手上的土走开。
囡囡要蹲下去看蚂蚁,两只手撑着膝盖蹲了两回就蹲不住,最后一屁股坐在了阶前的青砖上。阿砚把垫砖的地方让开半尺,蹲到她旁边,也不看她,只把手指按在砖缝边上,顺着缝往里推——推了两回,蚂蚁跟着走。囡囡伸手要抓,他把手背翻过来,蚂蚁爬到他手背上,又爬回去。江照在门口喊囡囡洗手,喊了两遍;阿砚等她走了才起身,起身时把裤子上蹭的两处土拍掉了。
那两片砖是他自己找的。院角有一堆废瓦,是去年清院子时堆起来的,堆了半人高;瓦是好瓦,只是缺了角,压不住脚。他一片一片拿指头敲,敲出声音实的留下,闷的扔回去;挑出来的两片是一片薄砖,一片断砖,断的那一面正好齐。垫进去以后他没有立刻起来,蹲在阶前看了一阵台阶:台阶上三级青石,被雨水泡得发滑,三级里只有最上面那一级不滑。
最后那一间在二楼东头,门是旧的,门框上的漆掉得只剩一层底。顾清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扶着门框,一只手搭在门楣上,站了很久——久到楼梯上的人都下来了,久到廊下那口钟敲了半个钟头,久到小满上来问了两回要不要扶他上楼吃饭。他这一路看得很慢,每一间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问一句、听一句、点头;唯独这一间他一句话没问。眠眠走过去,在他侧后站住,也往里看了一眼里头:一张老书桌,桌上压着一摞笔记本,边上那只笔筒里插着两支笔,笔尖都干了;墙上挂着一副护腕;窗台上摆着一盆养了多年的兰花,土是湿的,浇过不久。桌角压着一样东西,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只露出一小截蓝布的边。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中间换过一次脚——左脚站久了换右脚,换的时候身子没有动,只是脚跟抬了半分。楼梯口那一小片光斜上来,照在他半边鞋面上,鞋面上的灰看得见一粒一粒。屋里那摞笔记本一共七本,叠得整齐,最上头一本的封面比底下的厚一些,是后来添的;添的时候纸边没有对齐,露出里头两本的一角。他没有伸手去扶正,也没有往里挪一步。桌上那盆兰花的叶尖有一片是黄的,黄的那一片他没有剪,剪了要落刀口。廊下的钟又敲了一记,敲完他才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这半层楼上来的人不多,一年里上不了一二十回:清明一次,冬至一次,年里收拾屋子一次。楼梯中间那个转角没有窗,光是从楼下那扇小窗斜着上来的,上到转角处正好亮半级。老太太说过一句话,温静姝转述过一回:这半层楼上的窗子,谁也不许改朝向,改了就把光挡了。屋里那张老书桌是顾清和读书时候用的,桌面上有五处墨迹,最深的一处在右上角,是写字时手腕压出来的。
“里头的桌子挪一挪吧,”眠眠轻声说,“这屋子小,挪开了宽敞些。”顾清和摇了摇头。他把搭在门楣上的手收回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看了那扇门最后一眼,然后说:“这间不动。”
老宅修完的那天晚上,温静姝忽然把眠眠叫过去,说要清点一回药盒。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说该添炭了。眠眠进门,看见八仙桌上铺了一张旧报纸,报纸上什么也没有,桌面擦得干干净净;靠窗那只熏炉搁在一旁,炉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半格,还没冒汽。那只描金的铁皮药盒就搁在桌子当中——三十年,一只盒子,盒盖上被指腹摩挲出一圈亮,四个角的金漆磨掉了大半。“三十年了,我一次也没有数过。”温静姝在桌边坐下,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这回趁我在家,数一数。”眠眠伸手要去拿,她按住了盒盖:“我自己来。你坐着记。”
那只描金的铁皮药盒搁在桌子当中,铁皮上原来印的批号早就磨平了,剩一条灰白的影。盒盖上原来描的是一枝花,重工彩画那种,颜料一层压一层;三十年过去,花瓣的边已经掉成了灰白,只剩花心那一点红还认得出。盒子是医院统一配发的那种,一只发给一个人,三十年里没有换过第二只;盒底贴着一小片白胶布,胶布上什么也没有写,是她当年自己贴上去的,说写名字的人多,看盒子的人少。
她把盒子举起来,倒过来,在报纸上抖了两下。纸包哗啦啦地落下来,堆成大小不等的几堆。她伸手在堆里拨了拨,把带年头的先挑出来,一包一包往边上挪,挪一包报一个数:“这一包是开春的,还剩三包;这一包是去年冬里的,剩两包。”眠眠拿笔记,记到后来母女俩一唱一和,一个报,一个写。三十年,一年一年地倒过来,纸的颜色从雪白到微黄再到深黄,一包一包摆开,铺了大半张报纸,报到九几年那几包时母女俩都顿了一下——那些包上的字是老主任的字,笔画硬,起笔重,收尾往上挑一点,一看就认得。有一包她捏了捏,说这一包是零九年开春的,那年她咳得重,一天要吃三回,这一包剩得最少。眠眠把年份添上,添完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说指标年年是稳的,没有新东西。温静姝咳了两声——只有两声,她顺手按了按胸口就直起腰来,“不碍事。开春以来就这一次。”
报纸的边角不能剪,剪了报纸就散。她把报纸的边角翻上来,用笔尖顺着折痕划竖道,一道一道划,划歪了就当没有;最上头那一道旁边点一个小点,是今年的记号。她记数有规矩:报什么写什么,不添也不减。母亲看着那些竖道,说划得比去年匀;眠眠说尺子没有带。母亲说尺子没有带,手稳就够了。窗外头天已经黑了一半,灶房那边锅盖响了一下,是早上煨下的那锅东西。
她心里是用年份分的:一个年份一列,加起来比一包一包数快得多。报到中间她算错过一回——把九八年那一列的小数点挪了一位,多出来十一包。她自己核出来的,把报纸上那一格挪正了;温静姝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等她改完才说了一句:你核你的,我核我的,两遍对了才算。这一句她记了三十年。
九几年那几包摆在报纸的一角,纸色最深,纸边一碰就掉屑,掉在报纸上像一层细沙。那几年一家只开一张方子,方子上是同一味药,吃一整年;那几年的包比现在的厚,厚出一倍。温静姝把那一角往里推了推,说那时候我一天只跑一趟药房,一趟。眠眠问那几年谁抓的。她说老主任排的班,谁在谁抓,排到谁就是谁;有一年冬天连着下了半个月雪,抓药的人来不了,还是老主任自己跑了一趟。那一趟他从东门进,走的是正门,她记得,因为那天他鞋上的雪没有化。
倒出来的时候要两只手一起。纸包的外皮上有一层极细的白霜,是药本身渗出来的,抖的时候落在报纸上,落成一片浅黄,指头一擦就没了。报纸是头天晚上就铺好的,铺了半张,桌面其余的地方擦得能照见灯。纸包落下来,哗啦一声,最大的几堆先到底,小的散在外圈。眠眠拿笔记,记的是数不是包:母亲报一句,她写一句;写到中段她跟不上母亲的语速,就抬手示意慢一点,眠眠慢下来,母亲也就慢下来。两个人配合了三十年,这一套不用商量。
数到最后,眠眠说:“妈,一百六十三包。”温静姝点点头:“去年是一百七十一。今年用得多。”她把报纸上的纸包一包包收回格里,一格一格码好,码得整整齐齐,边对边,手掌在上头压一遍。收到最末一格,她的手停住了。那一格是空的,格子底衬着一张旧棉纸,棉纸上压着一个小小的纸包,牛皮纸,纸已经黄脆了,封口朝上,折痕压得方方正正——那是三十年前她亲手压出来的折子,纸边还带着当年药房里那股淡淡的苦味。三十年,一包也没有动过。
收完以后她没有立刻起身。温静姝伸手要去盖盒盖,中途又把手缩回来,把最末那一格又看了一遍;看完她把手在膝上按了按,像是在把一句话按稳。眠眠把笔搁下,说妈,剩下的我来收。母亲说不用收;收了,她自己就看不见了。她要自己看见。屋外的天已经黑透,熏炉上那半格水开了有一阵了,汽顶着盖子轻轻响;温静姝伸手把炉盖压下去一点,声音没有压低。
眠眠认得那种纸。她是拿惯了药方的人,一搭手就知道那是医院配药时才用的最薄的一种牛皮纸,一撕就破。她把手收回来,没有去碰,先看了母亲一眼。温静姝的脸色一点没变,像是早就知道这一格要空着。她看着那一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原想着,等哪天这包药放了色,我给它换一包新的。”她顿了顿,“后来我明白了,它不能换。一换,它就不是它了。”
这种纸怕潮,也怕干:潮了会粘在一处,干了会脆成两半,两样都不耐久。眠眠是拿惯了药方的人,一搭手就知道。她心里过了两遍:一包放了三十年的药,早过了能用的年限,哪怕方子上的字还认得;真要替一个人省事,换一包新的,是最省事的做法,也是最不该做的。想到第三层她停住了——这一包不是药,是一个人的心意,这一层不该由她来算。那一格底下的棉纸是一年一换的,换的时候要把旧的一层揭开再铺新的;揭开那一步最要小心,纸薄,手指稍重就破,破一处,这一格就不好看了。
眠眠认得那种纸。她抬头:“妈,这一格是谁的?”温静姝没有立刻答。她把那一格里的纸包按了按,按到棉纸上没有一丝褶皱,才说:“你爸的。”她说得很轻,“三十年前我那阵子病得重,三个月里他三个晚上没合眼,后来胃里出血,在院里住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老主任给他配了药,嘱咐他吃。他不吃,把纸包往你外公的药盒里一搁,说你一个人喝十碗都不够,我这一包算什么东西。”
棉纸是她自己裁的。三十年里这张纸换过三种:最早的一种厚,厚的一沓能用两年;第二种薄,是医院里后来统一换的;现在这一种是从废弃的旧药袋上拆下来的边角,裁成三寸见方。裁的时候要顺着纸筋,横着裁容易断;断过的边她不用,扔在灶膛里点火。柜子里裁好的棉纸存了两年的量,用一小卷麻绳扎着,扎两道。她说过一句:这个不能断,断一年就得重新去寻这样的纸。
三十年前那阵子她病得重,一天要吃三回,夜里还要加一回。三个月里他三个晚上没有合眼,就在灶房那张矮凳上坐着;白天上班,回来先把粥熬上,粥熬好端到她床头,自己吃锅底那点。第二个月头上她夜里咳得坐起来,他就要起来扶,一扶就是两三个钟头。他在院里住的那半天,是老主任查出来的——胃里出血,躺在走廊尽头的加床上,没有输液,手背上贴着棉球。出来的时候老主任追了两步,把药包递给他,说你不吃也行;你不听我的,将来是你自己的胃。
屋里静了一会儿。眠眠把手伸过去,指尖快碰到那包药的时候,温静姝的手盖上来,把那一格整个按住了。“别动它,”她说,“纸一动就碎了。”眠眠收回了手,转头去看父亲。顾清和一直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膝上摊着一张报纸,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两只手压在报纸上,压得纸面平平的。眠眠问:“爸,你知道这一格吗?”他停了停,声音很平:“知道。她每年换一次棉纸,我在门口看见过。三十年,我没问过。”他说完又添了半句,“我也没有再开过那包药。”温静姝把盒盖扣上,扣得严严实实,又用两只手在盖上按了一圈,按到听不见响才算完。
那张报纸从刚才起就是倒着拿的,日期那一面朝着膝盖。两只手压在报纸上,压得纸面平平的,指头压着的地方起了两道折痕。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两只手三十年没有抖过,今天也没有抖。屋里静了很久。温静姝的手指在裤面上一下一下地按——她按东西都是这样一下一下的,按多少下她自己也数不清。屋里三个人,谁也没有去看那一格。
“我这一辈子就做过这一回傻事,”温静姝说,“傻完了,我也不后悔。”她抬起头看着眠眠,眼睛是亮的,“你别嫌它占地方。药停一天不要紧,人要留一格。”眠眠低头去看那只扣好的盒子。三十年,这一格里只有一包没有开封的药,别的格子全空了,可它一直搁在那儿,年年换纸,年年不动。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在母亲的衣柜深处看见过一只樟木箱子,箱里是襁褓和小被子;后来她才明白,母亲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不是治病,是留着——留着箱子,留着格子,留着一句多年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把桌上那张旧报纸折起来铺平,压在药盒底下,忽然明白母亲这一生被人劝过的那些话里,独独有一条她没肯听。她直起腰,把报纸的四角按平,说:“这一格是留给他的,他一直没吃。”
报纸折好以后,温静姝让她把那盒药放回柜子第三层——那个位置三十年没有挪过。眠眠放的时候发现盒子底下压着一叠纸,是这几年的日历,一年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最上头一张就是今年的。那九张日历是一年一张的用法:每吃一包药就在当天那个格子上点一个点,一年点下来,一百多个点;点得最密的是今年,最疏的是零九年。她数了数,一共九张,第九张底下那张纸色已经深黄,边上有一个小小的油点,像是很久以前滴上去的,油点干了以后中间凹下去一点。柜子第三层还有一格空着,空了这些年,谁也没有动过。
一号院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的专家门诊,眠眠的名字后面挂着三个号:周三上午两个,周五一个。她把这三个号一次停掉,是一个星期四的下午。停的理由她跟胡晓棠说得很短——老主任那句话她记了十几年,手上的功夫到了一定的火候,就该让给年轻人。胡晓棠问要不要分几个月走,她说不必,停就停干净;那些排到下个月的病人,她一个一个打电话过去,说顾主任不出诊了,我给您转胡大夫。挂了电话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把笔帽扣上,接着去了门诊。
那三个号不是随便挂的:周三上午两个,周五一个,是十年前排下来的。两个搭着排,中间留二十分钟,一个看完了,另一个的病人已经在门口等;这些年换过两回人,排班没有变过。停号的手续只有三步:系统里销号,门诊牌翻过来,预约的病人逐个打电话。门诊牌是木头的,一块一块挂在护士站后面的钉子上,每个大夫一块;翻过来是翻到背面去,背面什么也没有写。这三块牌翻过来以后就空在那儿,空了以后没有别的人挂上去——她跟护士长交代过,谁也不许补。护士长问要不要留一个缓冲,她说不用;留一个缓冲,往后就有人等着那个缓冲。
消息传出去只半天。护士站开始接电话:有人问顾主任的号怎么没了,有人问下个星期还能能不能挂上,还有人跑到门诊楼三层堵在走廊里问。挂号窗口的同志一天解释七八回,嗓子都哑了。眠眠在三层走廊上遇见一个从前的老太太——那老太太拎着菜篓,站着不走了,拉住她的袖子问是不是自己挂错了号。眠眠说没有,是我不出诊了;老太太说那你还在这医院里做什么,她说我在里头,你们有事先去找我,门诊归胡大夫。她把这话说完,又站了半分钟才走开。
那张贴窗口的纸当天就被撕了一角。撕的人不知道是谁,撕的是最下一行;护士长看见了,没有追查,下午又贴了一张新的,贴的时候用透明胶带把四个角都压上,压得平整。新贴的那张底下多了一行,是她自己加的:如有疑问,请拨分机,不要在窗口排队问。那天下午窗口前排队的人果然少了一半,另一半去了走廊。走廊里静,护士说话也轻。
挂号窗口那一天贴了一张纸,是护士站自己写的,六行字:顾主任门诊自某日起停,复查与随访照原预约,随访归中心。护士长来看过一遍,指着“随访归中心”那一行说,这里要加个“均”字,意思是所有号都归中心,意思才全,让人重贴了一张。下午三点,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上来问,说她男人上周在这儿排过号,问还来不来。护士说停。她问停了为什么,护士说顾主任不出诊了。她坐在轮椅上把这句话想了很久,忽然问:那我男人这些号,是不是就白挂了。护士说白挂倒不至于,随访还在原来的档上,三个月提醒一次。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把日期抄上去,抄完对折两次塞回口袋,又问护士要了一张一样的。
这件事也惊动了院里的老人。有几位是当年跟她父亲一个科室的,扶着门框跟她说了半天话,说老顾当年也是把门诊一收就收的,收完了还自己排班去病房转;有一位拉着她的手问能不能每周给她留半个钟头,不看病,就坐着说说话。她说这个她也答应不了——半个钟头留出来,号就得往后挪,号往后挪,挂不上号的人就得等。院里的规矩是她自己写的:谁建的档谁跟到底,号码不许换。她不能今天把号停了,明天又让人扑空。
她把自己经手过的病人名字抄了一份,抄在随身本子的后头,一行一个名字,后头注着建档的年份。抄完数了一遍,末了多添了两个名字——这两个是十几年前的,档案早转到别的科去了。她没有划掉,只在旁边补了一句:档转了,名字留下。这本子她带了很多年,前头几页的字已经发毛,翻的时候要两只手捏住角。
说老顾当年那件事的人有三四位,说法不一样:一位说他收门诊是前一天晚上定的,第二天早上号牌就翻过去了;还有一位说他收门诊那年正赶上科里搬家,他把搬家的箱子堆在走廊上,自己坐在箱子上看了一天的号。眠听完只问了一句:他收门诊之前有没有跟人商量过。几位都说没有。她说那我也不商量。有一位还追到楼梯口,问她那半个钟头的事——说一天里真挤得出半个钟头,为什么不能给。她在楼梯口站住,把这个问句原样说了一遍,说号往后挪,挂不上号的人就得等。那位听完没有再问,下楼去了。
她一个一个见。见之前先让护士把病历调出来,见的时候照例先问三句——夜里睡得怎么样,药有没有按时吃,路上能不能走上两层楼。问完三句她停一停,再多问一句。问什么,因人而异:有的问家里那口锅还烧不烧,有的问孙子上学了没有,有的问她自己那只狗还养不养。多问的这一句不在病历上,是她自己的规矩,也是她退休前给自己定的最后一条:病人可以换大夫,问他的那三句不能换人。
她的做法很笨:护士把病历分两批调来,按建档的年份排开,最早的一本排在最上头;她从最上头往下看,谁的档案里写着行动不便,谁的名字就先划到前一页。见人的时候她不叫号,叫名字——不是全名,是病历上那一行里的称呼,叫出来的时候语气跟平常不一样,平常她在诊室里叫人是抬着头的。前后分了两天,最后一个是裴老先生。胡晓棠在走廊上等她,等她抱着最后两本病历出来,接过去一半,说这两个人我来。眠眠不肯,说这两个建档的就是我建的。胡晓棠说:档是您建的,人我也能跟。两个人在走廊上站着分完了那两本,分完谁也没有再说话。
最后一个号是裴老先生。他打从中心刚挂牌子那年起就挂她的号,退休前在电车公司开车,一开三十一年,心脏搭了桥,术后一直在这儿做康复,做到第三期。每回都是他最晚走,也最爱问:“顾主任,我这指标还能再往下走走吧。”那几年他老伴还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来,一个挂号一个等着,等的那位总坐在活动室靠窗那张椅子上,替老伴数着数过来回的步子。后来老伴走了,他就一个人来,来了还是坐那张椅子。有人劝过他,说顾主任都不出诊了你还跑什么,他说我不认得别人,我不认得我自己的脚。那天上午轮到他,眠眠照例问了三句,又多问了一句,问的是他夜里还起不起夜。老先生答完了,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膝上,忽然问:“顾主任,我的号,怎么停了?”
活动室靠窗那张椅子是他自己挑的,二十年没人换过他也不让换;椅背上搭着他一件旧夹克,叠成方的,一天叠一次。数步子是有讲究的:来回一趟算二十步,从活动室门口数到楼梯口,数满两趟,老伴的康复时间就到了,他就站起来去迎。老伴走了以后他还去坐,只是没有人可数了。搭桥那年的手术记录还夹在中心的随访本里,第一页是术前那几项,最后一项写着戒烟未戒,后头画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是他自己画的。病历里还夹着一张纸,是电车公司发的乘车证,早作废了,他没有扔,还夹在第三页。
她把话说明了。她说自己要退到二线,往后门诊归胡晓棠,随访归中心,疑难的她还是看,号不再挂。老先生听完半天没作声,护士站在门口,手里的号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眠眠把这三个月的数一项一项抄在随访单上,抄完递给护士:“转胡大夫。三个月提醒他复查一次,复查单我亲自看。”她把笔扣上,抬头看着老先生,“这一回我多问一句,不是问病,是问您还差不差。”老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说他今年七十三,家里老伴走了三年,晚上就是起夜多,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两回。说到这儿他停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话头一转,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胡晓棠那天晚上把她的门诊本翻了一遍,翻到一半问:这个号我按原来的挂,还是往后挪一个月。眠眠说往后挪一个月,挪完在挂号窗口贴一个月的告示。胡晓棠又问那三个月的复查单谁来签,眠眠说我签;签不完的我拿回来签。胡晓棠说她不是怕签,是怕三个月以后没有人盯着。眠眠说三个月以后我还在。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档我给你留着。
他问得很轻,轻到只有她听得见;问的时候他没有看她,眼睛还落在自己膝上那双手上。眠眠没有立刻答。她把笔帽扣上,把这三个月的数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静息心率比去年降了六,步数多了一千一百,六分钟的距离比三个月前远了四十米。数字都是好的,数字好也不能回答这一句。她站起来,说今天先到这儿,我还有档案要看。老先生把老花镜摘下来,说好;起身的时候把椅子往里推了半寸,推得和来的时候一样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才出去。她后来把那三个月的数抄进自己随身的本子里,抄完在页边写了一行:病人问的不是病。这一行她没有划掉。
晚上回到沈园,她把门诊室那只听诊器摘了下来。阿砚伸手接过去,替她挂回墙上的钩子,挂得很正,钩子转了半圈才对准。他说:“号停了,听诊器还在这儿。”眠眠嗯了一声,说她明天开始不去三层了。阿砚问那她去哪,她说去病房,去会诊,去县乡跑数据;退的是那个号,不是那只耳朵。她说完去了一趟东厢,把自己那本随身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专家门诊,三个号,四月十二日起停。写完她在底下又添了一句:号停,档不断。胡晓棠第二天一早就看见了那行字,什么也没问,只把三个号在系统里销得干干净净。夜里她跟老太太说了这件事,老太太在椅子里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停得对。”隔了一会儿又添一句,说你外公当年也停过号,可他每半个月还坐一天门诊,你往后也得给自己留一天。眠眠把这句记住了,第二天真在日程上划出了那个半天。
她记的是老主任那年在走廊上说过的一句:手可以停,人得往后退半步。手停的时候病人还在,退半步,后头的人才上得来。那年她二十几岁,听完只觉得是一句客气话;十几年以后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出来,才知道那不是客气话。她没有跟谁讲过这件事,连阿砚也没有讲——这是老主任给她的,不是老主任给别人的。她后来只把这一条记在本子最后一页的背面,那一页平常不翻,翻到了就还得再合上。
老太太那半句说完,眠眠没有立刻应。侯嫂在旁边接了一句,说老太太这半个月已经问过两回一号院的事。眠眠问是不是要打电话去,老太太摆手,说不用问,问了她就得应,应了就欠了账。她想了两天,把那个半天定在隔一周的周四上午——每半个月一天,一年下来就是二十四天。她在日程上给这半天写了四个字:院里巡诊。这四个字是给病人看的;那二十四天是她给自己留的。阿砚那天晚上在廊下听完了这一段,没有插话。她起身往屋里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往后真有人挂不上号,你管不管。她说管。他又问:管到什么时候。她说:管到我这张耳朵不管用为止。他没有再说,只把她搭在椅背上那件外套取下来,替她披到肩上。
第二天下午,裴老先生没有等到她。护士打电话来说,那位老先生自己坐车来了医院,在三层走廊上转了两圈,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她的办公室门口。他没有进来,只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那张今天挂上的号牌,站了小半个钟头,中间有一个护士进进出出,问他要不要坐,他说不用。窗外的银杏正抽新芽,一院新走廊的玻璃把那个下午的日头切成一段一段,落在他花白的袖子上。他隔着门,很轻地问了一句:“顾主任,我能不能最后一个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