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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那朵花的来历 那张贺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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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贺卡是林渺做的。她是在琴房做的,做了三个晚上,弹完一遍琴做一段,弹到第三遍曲子的时候手热了,就把笔在指缝里捏一会儿再接着写。卡纸是从一本旧挂历背面裁下来的,硬,略带一点毛;边是她自己拿小剪刀修的,修坏过三回,左边总比右边高出一线。第一回剪坏了边,第二回她把字写满了正反两面,撕了;撕完她坐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起来把碎纸扫进簸箕,又坐回去重做。第三回她只写了一行。做完她把卡压在谱子底下压了半个钟头,才拿起来看了一遍——里头的花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还是照着自己惯用的那几笔画:一共五瓣,第五瓣的边跟前头四瓣没有合拢,中间两点。
琴房在院子东头,门一关,外头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三个晚上她都是弹完一遍接一段:头一天写到夜里十点半,第二天十一点,第三天她把顶灯换成台灯,光圈小,只照住谱架和半张卡纸。屋里有一股松香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是天天闻惯了的,写字的时候她也闻得见。写到第二段手就热,热了捏不住笔,她就两手交替换着捏一会儿,等手心那阵热退下去再落笔。弹错的地方她不停,改对了再往下;弹对了也不多弹,只再弹一遍,然后把笔拿起来。三个晚上她一共弹了十一遍,最后两遍她没有跟着弹,是先弹完了才去写的。琴房的窗子朝北,天黑得早,她弹到第八遍的时候屋里已经看不清谱子上的字;她把台灯的圈往谱架上挪了半寸,挪完接着弹,挪过的地方亮,挪开的地方暗。
第二天早上她妈进琴房收谱架,看见簸箕里那两张碎纸,只看了一眼,没有问。林渺坐在床上没有下地,两只脚垂着,脚趾头蜷着。她妈把簸箕端到门边,说了一句:“扫了。”她“嗯”了一声。她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写字写坏的,还是弹琴弹坏的。”她说:“弹琴弹坏的。”她妈看了她两息,没有揭穿,端着簸箕出去了,簸箕边在门槛上磕了一声。屋里剩下她一个人。她把被子往膝上拉了拉,坐着听外头扫地的声音,扫了三下就没有了。楼下有人在拧衣裳,水声哗啦了半晌。她坐在床上把脚趾头松开,又蜷起来,蜷了两回才下地穿鞋;鞋放在门边,摆成一双,摆完她自己也看了一眼。出门的时候她把琴房的门带上,带了一半,虚掩着;楼下的水声已经停了。
最后一晚她做完,没有立刻站起来。卡压在谱子底下半个钟头,压完拿起来,她先看的不是那行字,是右下角那朵花——铅笔描的,最后一瓣的那道缝跟前一瓣没有合拢,中间两点点得很重。她拿指肚在纸背面轻轻按了一下,纸已经软了,不扎手。她下楼洗了手,指甲缝里那一点铅笔灰洗掉了一半;洗第二遍的时候门房那盏灯还亮着,她从窗子外头走过,没有停。回到屋里她把谱子按顺序码齐,把台灯拧到最暗那一档,坐着听了一会儿——院里那口缸的水响了一声,响完就静了。静下来她才把那五个字又看了一遍,看完把卡夹进谱子里,夹在最上头那一页。夹完她把谱子摞好,摞齐,摞完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没有上楼;楼下有人关院门,闩了一下,闩了两次才闩上。她听着那两下响完,才把灯绳拉了一下。
苏晚晴那天收拾书桌,看见了这张卡。她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纸背是空的,什么也没多写,连一个日期都没有。看完她什么也没说,只把裁纸刀收进了抽屉——那把刀在这个家里放了大半年,头一次被收起来。她后来跟林知雾说起:“她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撕。”林知雾说:“你教她琴的时候说过差不多的话——别求弹对,只求弹久。”苏晚晴说:“琴是琴,她那张卡是卡。卡上只能有一句话,多一句就轻了。”林知雾笑:“轻了重了你还分得这么清。”苏晚晴没答,把谱子合上:“她初三了,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我不多问她一句考得怎么样——她要是想说,自己会说。”林知雾看着她:“你这是等她。”苏晚晴说:“等和不问,是两码事。”
林知雾那天下班回来得晚,进门先问了一句:“卡上写的是什么。”苏晚晴把谱子合上:“五个字。”林知雾又问:“落款呢。”她说:“两个字。”林知雾在她对面坐下:“你看见了。”她说:“看见了。”林知雾说:“你不问她。”苏晚晴把谱子摞齐:“她要说的时候自己会说。她说不说,我不问——这一条是我们家跟她之间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林知雾笑了一下:“你把一柄裁纸刀收起来,倒像是收了半句话。”苏晚晴没有接这句,把那摞谱子放进柜子,柜门合不严,她用手压了一下,压到底才松手。林知雾站着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她要是问你呢。”苏晚晴说:“她问我,我就说我不知道。”林知雾没有再说,拿起谱子在手里掂了掂:“那我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那天从琴房出来,她顺着廊下走了一段,走到窗子外头站住。琴房的门关着,里头没有声音——她女儿出去了,谱架上的谱还翻着,翻在第三页,也就是她添过铅笔的那一页。她把手放在门板上,没有推,也没有敲。她站了大概半分钟,把手收回来,顺手把门缝里夹着的一根头发丝摘了。回屋以后她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把刀。刀搁在最里头,刀身上一点锈也没有;她把抽屉推上,没有关严,留了一线。廊下有人过去,脚步声到门口拐了个弯。她坐着没动,等那道脚步声走远了才起身。她起身的时候把琴房的门带上,带得很轻;廊下那盆吊兰的叶子垂到窗台上,她绕开了,窗台上摆着一双旧鞋,鞋头朝外,是她早上换下来的。
吃晚饭的时候她问了一句:“那张卡还没寄。”女儿说:“还没。”她问:“上头写了几个字。”女儿说:“五个。”她问:“落款。”女儿说:“两个字。”她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口,过了半天才说:“寄出去以后不要提。”女儿“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两口,又说:“妈,你不问我要寄给谁。”她说:“不问。”女儿说:“好。”那顿饭两个人再没有说话;她给她添过一次汤,添的时候问了一句够不够,女儿说够。碗筷收下去以后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女儿那副用过的碗筷摆正了才起身。起身的时候她把灯绳拉了一下,灯灭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圈照着桌子;灯灭剩的那半圈里,女儿把碗筷摆成两路,一路是她的,一路是她自己的。
卡是星期二下午寄出去的,挂号,邮费林渺自己付的,贴在信封右上角,没有写地址——她背得出沈园的地址。寄完她回学校上课,什么也没跟人说。阿望放学回来,在门房那筐信件里摸到了它。饭还没摆,侯嫂在里头喊:“少爷,有你的信,硬的。”他先看封面:没有字,也没有花,只有指腹摸得出来的那三道修出来的毛边。他把卡打开,看见里页右上角那一行字:“这回是你先的。”落款两个字:渺渺。别的没有了。他往下看,看见右下角一朵很小的花,比他的指甲还小,是铅笔描的,五瓣,最后一瓣的那道缝清清楚楚,中间的两点也点得很重。他端着卡在门房站了很久,久到侯嫂出来拍了他一下:“饭凉了。”他还问了一句:“她家寄的?”侯嫂说:“挂号,寄到沈园的,签的名是林渺。”阿望“嗯”了一声,把卡小心塞进上衣口袋,才去洗手。
星期二下午她放学绕了半条街,往南第二个路口是邮局,四点二十关窗。她排在第七个,前头一个老头寄两本挂历,托夹子磨了半天才磨开,磨开以后还嫌松,又让柜台里的人换了一只。她把小单子填了,填到寄件人姓名那一栏,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没有写她妈的名字;填到内装物一栏她写了“贺卡”两个字,写完觉得不对,又划了,改成“纸片”。柜台里的人问:“挂号?”她说:“挂号。”封口的时候她把信封举着看了一遍,封得平整,没有气泡。回执单撕下来,她对着折成四方,夹进校服上衣口袋;下午第二节课她把那四方拿出来看过两遍,看完又夹回去,夹在口袋最里头。走出邮局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关窗的时刻,那时刻刚过去两分;从邮局到路口那一段没有人行道,她走的是车道边,边上有一排刚栽的树,树还矮,树干上缠着草绳。
从邮局到学校她走了十一分钟,到校门口晚了两分。她没有从正门进,走的是西边那道小门,插上校牌,上了四层,一层一层数着走,数到第四层的时候鞋已经出了汗。晚自习第一节已经上了二十分钟,她把英语书翻开,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站在过道里站着听完那半句“坐下”。坐下以后她右手一直插在上衣口袋里,插到把回执单摸热。回执上没有印日子,只有她的名字和一串号码,她在心里把号码念了一遍,念对了才把书合上;合上以后她又把“沈园”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翻到下一页,那一页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那一节课讲的是一道函数,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写完没有擦;她把这三行抄在书页边上,抄得很小,抄完把笔帽扣上,扣了两下才扣住。
晚上她把回执单从口袋里取出来,展平,压在台灯的玻璃板底下。第二天早上她没有扔,把它夹进课本第一页。夹到第三天她翻开书,看见那一小块纸还夹在那里,纸边已经起毛了。她把书合上,没有再动它。也没有跟任何人说那天去过邮局——她妈问她“卡寄了没有”,她答了两个字:“寄了。”她妈又问:“寄给谁。”她低头把校服袖口理平:“一个同学。”她妈没有再问,转身去揭锅盖了。锅盖揭下来,她妈回头又说了半句:“寄了就别惦记。”她“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饭扒完了。那一夜她躺下以后把那串号码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才停;窗外有人在院子里走动,鞋底在砖上响,响了七八下就出去了。她翻了个身,把那本书压在枕头底下,压完才把灯绳拉了。
那只手在水里泡得比平常久。水开得小,怕响,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对着水龙头搓,搓到指节都发白才关。关了水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阶上把手甩了两下;阶前那盆吊兰的叶子垂到他手背上,他把手抬起来,绕开那一点绿。回到屋里他先看的是桌上——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是空的,笔筒里的笔插得齐齐整整。他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袖口是干的。他又去摸口袋,卡在口袋里头,摸得到,硬硬的一块,隔着一层布能摸出那个角;摸完他没有动,把手按在桌沿上站了一会儿。他把桌上那支笔挪回笔筒,笔尖朝下;挪的时候碰着笔筒,响了一声,他停住听了一息。屋里只剩下台灯那一盏亮着,光圈缩在桌角一小片,桌角以外全暗着,窗玻璃上有一小块亮,是楼下的灯照上来的。
饭桌上陆怀庸问了一句:“信是谁的。”他说:“同学。”隔了两息他又说:“林家的妹妹。”陆怀庸说:“哦。”云轻轻问:“什么东西。”他说:“一张卡。”云轻轻说:“卡上写什么。”他说:“五个字。”陆怀庸说:“那就吃了饭再看。”他说:“已经看过了。”他把卡从口袋里拿出来压在碗底下,压了一整顿饭。饭吃到一半他把卡拿出来看了一眼,看完塞回去——那一顿饭他一共摸了七回,头一回摸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后头那六回就不笑了。云轻轻在对面看了他两回,第二回没有问。他把碗推到桌沿上,等着侯嫂来收;碗底在桌面上滑了半寸,他用手扶住。陆怀庸后来没有再问。收碗的时候他把口袋按了一下,按完才起身;上楼的时候他把脚步放得很轻,轻到自己都听得出脚跟先落地。
从桌边到耳房门口有三十七步,他数过两回,两回都是三十七。走到第二十三步上他把卡掏出来换到另一只手,掏的时候手心已经把它捂热了;他把卡塞回去,位置比原来高了一寸。饭后廊下没有人,他站在阶上又把卡取出来,这回看的是背面——纸背上有铅笔擦过又重画的浅痕,一下,又一下,他数到第七道就乱了。他把卡贴着胸口压了一息,想的是这三个晚上她家里的灯亮到几点;他没有去问。廊下那盏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到他脚前头。他在门框上靠了一息,又站直;灯罩里的蛾子撞了三下,一下比一下轻。进耳房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饭桌那边,桌子已经收了,只剩桌面上两圈水印。水印一大一小,大的那只碗留下的,小的是茶杯留下的;两圈挨着,中间隔着半寸。他没有擦。
他转身跑进耳房。铁盒还在老地方,盒盖上一层薄灰。他掀开盖,想把卡塞进去,塞到一半卡住了——盒盖还是合不严,那半寸硬纸板被铁皮小货车和两卷奖状占满了,招生简章还露着一角。他试了两回都不行,最后把卡抽出来,捧在手里站着。他想起陆叔叔说过的一句:收着不等于存着,你得往里添自己的东西。他把卡折成三折,边对边压过两道——这个折法他是跟人学的,压得又平又实——塞进书包里层,又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确认那朵花没折坏,才重新折好放回去。
盒子他先端到窗台上,借着亮把里头过了一遍。垫在底下的是半寸硬纸板,硬纸板上头是那只掉了漆的铁皮小货车;小货车后头是两卷奖状,卷得松,最外一层纸已经翻起来;奖状后头压着招生简章,只露出一角,露出的是最下头那一行小字。他一样一样数过去,数到第四样停下——他没有把东西取出来,只把身子歪着头看。看完他把盒子端回老地方,端的时候手是斜着端的,怕洒了灰。那只小货车是哪儿来的、两卷奖状是哪两回得的、那张简章对折过几回,他闭着眼都摆得出来;可摆得出来和放得下是两码事。盒子还是那只盒子,从来没有换过。他把那只小货车的车头又扶正了一次,扶完才把手收回来。他数了数盒里的东西,一共四样,垫在底下那一样不算在里头——不算在里头,也算在里头。
他站着想了想要不要腾地方。他把小货车拿出来放在窗台上,盒里空出一块;他把两卷奖状往那边推了推,再把小货车放回去——奖状立不住,倒下来正好压住硬纸板。放第三回还是倒。他把小货车重新摆正,摆的时候把车头朝着盒口那个方向;摆完他看了一眼,没有再动。他又想了一回:要是把奖状卷紧一圈呢。他把奖状抽出来重新卷,卷了三遍,卷到最紧还是松——那两层纸本来就脆,一卷就掉渣。他把掉下来的渣捏在手里,摊开手看了看,渣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他把渣放进纸篓,回来又看了一遍盒子,还是没有动它。他在窗台上站着看那只盒子,看了半分钟;他伸手把盒子挪到窗台里侧,挪完用袖子把窗台上的灰扫了扫,扫完灰他没有立刻回屋。
盒盖上那层薄灰他用袖子抹了一道,抹完又后悔,怕抹花了,就不管了。他把盒子放回老地方,用手在盒盖上按了一下,按下去又弹起来,还是合不严,那半寸空隙黑着一条线。他想起那句话——收着不等于存着,你得往里添自己的东西。他今天往里添了一样,添完还是合不严。他对着那只盒子说了一句:“我知道。”说完他去洗手,洗手的水开得很小,一根一根手指洗,洗完甩了三下水,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擦完他站在耳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盒子在架子上,盒盖翘着一线,一线里头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在门口站着,把那一线黑又看了一遍,才把门带上;耳房里头比外头凉,他搓了搓手才去开灯,灯绳一拉,架子上的盒子被照出一层薄边。
晚上小满在东厢改高二下的卷子,阿望拿着卡进来,站在她桌边:“姐,你看这个。”小满一眼就看见了那朵花。她把卷子推开,把卡拿起来,举到台灯底下,从正面看到背面,又转了半圈。灯是暖的,纸背上有铅笔擦过又重画的浅痕,一下、又一下。她坐在那儿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年石头在讲台上摊开的那张草稿纸——一封道歉的信从五班落到了她桌上,那女孩本是把同桌弄丢的作文本还回去之后,想赔一句不是;信在两天里传成了别的东西,班主任把草稿纸夹进教案,全班没有一个人认得那朵花;想起后排那个人说:我认得。她那时只当是句实话;如今隔了五年,她手里又摸到一朵一模一样的花——只是这一回,画花的是一个初三的女孩子,寄给的是她弟弟。
她先开的口:“这回是你先的——你先什么了。”阿望没有立刻答。他把卡从桌角挪到自己面前,用两只手指按住边上那三道修出来的毛边,按了半天才说:“你先这个。”小满说:“我问的不是这个。”阿望说:“那我先什么。”小满看着他:“你自己知道。”阿望把嘴闭上,闭上以后又忍不住:“她怎么知道的。”小满说:“她什么也知道。”阿望说:“她不知道。”小满说:“她不知道,可她画了。”阿望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那她是想让你知道。”小满说:“她要是想让我知道,她就不会只写五个字。”阿望抬头:“五个字还少么。”小满说:“对我就不少。”阿望说:“那我记住了。”小满没有抬头,红笔在卷子上又划了一道,划完把那一道对着光照了照,才继续往下改。
她把那朵花又看了一遍,这回拿手指着看:五瓣,第五瓣的边跟前头四瓣差着一线,中间两点。她数了两遍,两遍都是五瓣。她想的是一件事——五瓣里有一瓣不合拢,画的人为什么不去补。她把手收回来,问阿望:“她练过么。”阿望说:“不知道。”小满说:“练过的人不会有那一线。”阿望说:“那就是没练过。”小满把卡往他那边推了半寸:“那你替我问她一句。”阿望说:“我不问。”小满说:“不问也行。”阿望想了想:“问了怎么说。”小满说:“就说我看见了。”阿望说:“她要是说没画呢。”小满说:“那你就回来跟我说。”阿望说:“那我就不回来跟你说。”小满说:“随你。”她低头把卷子翻过一页,翻页的时候把笔尖在页边上点了一下,没有点透。
阿望用小拇指的指甲去比那朵花,比了两次——那朵花比他的指甲还小一点,小一点的一圈。他看了一会儿,说:“姐。”小满说:“说。”阿望说:“这个我收着。”小满说:“收哪儿。”阿望朝耳房那头抬了抬下巴:“老地方。”小满没有再问,把改到一半的卷子重新摊开,笔帽扣上。她低头看卷子,看了两行又把眼睛抬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一半,廊下的灯刚点上,灯下头有一小圈飞虫在转,转到她窗子这边就散了。阿望把卡收好,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息:“姐,我不在的时候你别替我动那个盒子。”小满说:“我不动。”阿望说:“你答应得倒快。”小满说:“因为你不动。”小满没有应声,把笔在砚台边上搁了一会儿;阿望已经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姐,那五个字我背得下来。”小满说:“那你背罢。”
第二天午休,小满把那朵花用铅笔描在一张草稿纸上,描得很慢,连那一瓣没合拢的缝和中间的两点都照着描了出来。她又把那年石头描的那张的样子想了想,在纸角上添了两行小字,写完自己看了看,把纸对折,夹进笔袋,起身去倒水。她坐在图书室靠门那张桌子上等下课铃,来来往往的人把她隔在视线后头。一点五十分她回教室,才把纸递到斜后方。严初拿起来看,先看的不是花,是纸角上那两行字。他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抬起头,隔着两排人问她:“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小满说:“林家妹妹画的,寄给阿望的贺卡。”严初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那一瓣没合拢的边,慢慢说:“这个画法,我认得——五年前,有一封信从五班落到我们班,末尾就画着这么一朵。”
上课铃还有六分钟。教室里那股子乱慢慢往下落,有人把球从过道那头扔到这头,接住了又扔回来,砸到第三回砸在一个人脚上,那人弯腰去捡,全班笑了半声。严初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挪完用手掌在上头抹平,抹得很轻。小满看着他的手:“你不用这么小心。”严初说:“这张纸不是你画的。”小满说:“我描的。”严初说:“那就是你画的。”小满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她把自己这一页的笔记合上又打开,打开以后没有看本子,看的是斜后头那一块桌角——严初的手一直压在那张纸上,压得指节都白了。半分钟里他挪了两次,一次往里,一次往外,挪完都抹了一遍;抹完他把手放回桌上,两只手都摊着,像怕再碰坏了什么。小满看了一眼,没有说。
严初忽然问:“她几岁。”小满说:“十五。”严初说:“她认得这朵花。”小满说:“她没见过原样。”严初说:“没见过原样她敢画。”小满说:“她画的是听来的那一朵。”严初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过一句话——肯照着记的东西,说明她信。”小满问:“信什么。”严初说:“信记着这件事的人。”他把草稿纸折成两折:“这话她说过一遍,还是我在账本上看见的。”小满说:“那你记住了。”严初说:“记住了。”小满说:“记住就是信了。”严初说:“她不信人,她信纸。”小满说:“纸不会走。”严初说:“纸不会走,所以人走了它还在。”小满说:“这话你得说给她听。”严初说:“说不了。”小满没有再问。
下课铃响了。严初把纸推回小满面前:“你收着。”小满说:“这本来就是我的纸。”严初说:“那也一样。”小满接过来,没有立刻收进笔袋,先在桌面上摊平了一下,看那一瓣有没有被压坏;看完夹进笔袋最里头那一层,拉链拉到一半就停住——那一层她一直空着。严初背上书包从后门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张纸你别扔。”小满说:“不扔。”他这才下楼。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四层下去,一下比一下轻,到三层就没有了。她坐着没有动,等教室里的人走空了,才把笔袋拉链拉到底;拉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退回来。她把那半截拉链退回原处,让笔袋口仍旧虚掩着,临走时把笔袋放在卷子上,压住一道题的边。
小满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那封信最后怎么了。”严初说:“夹在教案里。”小满说:“我知道。”严初说:“你知道什么。”小满说:“我知道石头夹了它,全班没有一个人认得。”严初说:“那回说认得的只有我一个。”小满说:“我也知道。”严初把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还知道什么。”小满说:“我还知道那张纸我描过。”严初抬起眼睛:“你描过。”小满说:“描完我在纸角上写了名字,写完又划了。”严初没有说话,把草稿纸转了半圈,转到能对着窗子那一半光的地方:“那一封信上落款写的是什么。”小满说:“不是名字。”严初问:“是什么。”小满说:“一个‘对不起’。”严初说:“她当面不说。”小满说:“她当面说不出。”她没有接话。
严初问:“你描的时候也照着描那一瓣的缝。”小满说:“照着描。”严初说:“描得慢么。”小满说:“慢。那一瓣我描了两回,第一回手抖了一下,线画粗了。”严初说:“第二回呢。”小满说:“第二回轻了些。”严初低头看那一瓣:“我妈记账的时候也不是画不好。”小满说:“我也这么想。”严初说:“你想的是什么。”小满说:“我想的是那一线不是错。”严初用指腹按住那一瓣:“是停。”小满问:“停在哪一步。”严初说:“停在要合拢的那一步。”小满又问:“那她停了多少年。”严初说:“二十几年。”小满说:“停在一步上的人多。”严初说:“停住的都是笨人。”小满说:“那你呢。”严初没有回答,把那一瓣又按了一下。
午休剩下的时间不多。小满说:“下节课后你别走。”严初说:“好。”她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收进笔袋,又想了一遍,怕他当她催,末了还是把纸重新摊在桌角上。严初看了一眼,没有再动它。教室里吵,有人把球从过道那头扔到这头,接住了又扔回来。小满把笔袋的带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等上课铃。
那半节课她把笔袋的带子绕在手指上,绕紧了就松开,松开再绕。教室里四十几个人,一半在趴着,趴着的姿势各不一样。她数了两排,数到第三排就不数了——数这个没有用。她想的是下午那半个钟头:教室要空出一大半,值日的要关窗子,锁门的人拿着钥匙串从东头走到西头。这些她昨天就想过了,所以现在她并不紧张,只是坐着。桌上那张纸她没有再动;它摊在桌角,压着一道很浅的折痕,是她上午折过两折的那一道。她隔着半张桌看那道痕,看不出压过几遍。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过去,脚步声一下就到了墙外;她听着那声音远了,才把笔袋的带子从手指上退下来。退下来以后她把手摊在桌面上,摊了一会儿,又握成拳。
严初那半节课几乎没有动。他的笔记本摊开着,摊在那一页没有写字的地方;课上到一半老师点了两个人起来回答问题,点到他,他站起来答了一句,答完坐下,坐下以后把笔帽扣上,扣得咔了一声。小满从后头看他的肩胛骨动了一下——他把身子往后靠了一寸,靠完又坐直。铃响的时候他把笔记本合上,合得很快,像是怕人看见上头没有字;过了两息他又把本子打开,翻到前一页看了半眼,才重新合上。他那半页纸上写过的那一行也短,四个字,写完以后底下空着一大片。小满数了数他这半个月的页数,差不多都是这样:写一行,空一片。她数完那些页,把这一页的位置记住——倒数第三张,纸角朝里,翻的时候要先翻过两张。小满把这三张的顺序也记了一下,记完才把眼睛移开。
那节课是语文。上到一半石头从后门进来取教案,他从后门进的,进门先看了一圈,看见严初坐着才走到讲台上去。取教案的时候他顺手把窗户推开两扇,风进来,把小满桌角那张纸掀起一个角,她用手压住,压了三息才松开。严初没有回头,只把身子往这边侧了侧。石头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讲了两句闲话才下去;下去以后教室里又静下来,黑板上那行板书还留着,题的下面空着一行,没有人上去写。石头临走时把教案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下节课换教室。”前排有人问:“为什么。”石头说:“这间屋子的窗子关不严。”小满把这一句记住了:窗子关不严。她记完又看了一眼那两扇窗——窗子确实是关不严的,风从缝里进来,先吹着地上的纸,再吹着人。
那个下午放学以后,教室里只剩两三个人。严初坐着,把草稿纸转过来看,手指一直按在那一瓣上。窗外操场上有人喊口令,一遍一遍,声音拖得很长。小满坐在他斜前方——隔了两排椅子,她没有挪过去。她高二下,可这一学期她总觉得自己是从外头回来看自己班里的事,角度一远,许多细节就淡了;可今天下午隔两排椅子坐着,她忽然看清了他后颈上那道书包带磨出来的红印。严初先开的口:“这个是我妈的画法。”小满说:“你说过一遍。”严初说:“那回我说的是画法,今天我说的是来历。”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子上的余光,指给她看那一瓣的边:“五瓣,末瓣不合拢,中间两点。她记一件事画一朵,画了二十几年,末了那瓣永远合不上——不是画不好,是手到那里就停了,怕一合拢就圆了,圆了就像没事了。”小满看着那一瓣,末了说:“那她心里是记着事的。”严初说:“她那一辈的人都这样:不肯说的事,全记在纸上。”
窗外的口令声停了,天色一层一层落下来,走廊上有脚步声来回。严初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子上剩的那点光:“你看这两点。”小满凑近了一点:“点得重。”严初说:“我妈点这两点从来不重。”小满说:“那这孩子点重了。”严初说:“点重了说明她当回事。”小满问:“当回事跟画得像不像有什么关系。”严初说:“没关系。她要是当回事就舍得用劲;不用劲的点,一擦就没了。”小满说:“那这孩子是当回事的。”严初说:“她是把这当回事记的。”小满把纸还给他:“那你替我看着她,别叫她改了。”严初说:“我看着。”小满说:“你连她都没有见过。”严初说:“那我也看着。”严初把纸收进自己的本子里,收在最后一页,夹住。
严初把纸放下:“她跟着我妈学的时候,我妈给她的是纸。”小满问:“什么纸。”严初说:“账本后头那些空页,裁下来的。”小满说:“所以她画过好几回。”严初说:“画过三回。第一回连瓣都数不清,第二回数清了收不住,第三回才画成那样。”小满问:“第三回她满意么。”严初说:“她没说满意,她那天说了一句别的。”小满问:“说的什么。”严初停了一下:“她说她记性不好,得趁早。”小满说:“记性不好的人画得更重。”严初抬起头:“这话我妈也说过。”小满说:“那她跟我一样。”严初说:“你不记性不好。”小满说:“我是不爱忘。”严初没有接,低头把那张纸上的折痕顺着压了一遍;小满看着他压那道折痕,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笔也放下。
小满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想问“趁早”是什么时候——是刚认识那年,还是后来那年。她没有问,换了个问法:“你妈现在一天记几页。”严初说:“一页,有时半页。”小满问:“还画么。”严初说:“画。”小满问:“那本子换过几回了。”严初说:“换过三回,每一回都画。”小满说:“三回都画在右下角。”严初说:“她说右上角那面是给别人看的,右下角那面是给自己的。”小满说:“跟折角一个道理。”严初抬起眼睛:“你是说折起来那半边。”小满说:“我只是把纸折在最里头。”严初说:“折起来那半边才是给人看的。”小满想了想:“那我这五年折错了。”严初说:“没有折错,只是没用上。”小满说:“那你教我怎么用。”严初说:“这不能教。”
小满问:“那一瓣为什么不画完。”严初说:“问过了。”小满问:“她怎么说。”严初说:“她说画完了就圆了。”小满问:“圆了不好么。”严初说:“她说圆了像没事了。”他把草稿纸转了半圈,转到那朵花正对着自己:“我妈记一件事画一朵,一件事一页,一页一朵。她记账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账是给她自己看的——那朵花也是给她自己看的。”小满说:“所以不能圆。”严初说:“对,圆了就是过去了。”小满低头看那一瓣:“那它是记着还在。”严初说:“是记着还没完。”小满说:“这两句差得远。”严初说:“她不这么想,她觉得是一句。”小满说:“那她是把一句拆成两句记的。”严初说:“拆开记的都是自己的,她拆得比我细。”
小满又问:“她画的时候用什么笔。”严初说:“铅笔。”小满问:“为什么不换一支。”严初说:“她从前用蓝墨水,后来眼睛不行,笔尖也劈,就只用铅笔。”小满问:“铅笔会淡。”严初说:“会淡,所以账上那一页要常翻;翻一次,那点石墨就被指头蹭掉一层。”小满把手在膝盖上抹了一下:“所以她记的其实是纸。”严初看了她一眼:“你这句话比她说的好懂。”小满说:“我不是听懂了,我是听着看着。”严初说:“听着看着也算。”小满问:“她一天翻几回。”严初说:“记完一页翻一遍,看的时候再翻一遍。”小满说:“一天两回,二十几年就是上万回。”严初说:“翻的次数就是她记的次数。”小满说:“那她一天记两遍。”严初说:“差不多。”
他家换过三次住处。六年级那年搬到这一片,楼道里常蹲着一个女孩,跟他差不多大,扎两个短辫,兜里揣着一把旧挂历的边角料,专折纸船。她爱往他家门口凑,因为他妈坐在门口的竹椅上记账,一页纸记完一件大事,就在纸页的右下角画一朵花。那女孩蹲在旁边看了半年,后来自己拿一张纸学,学了两年,学不会那一瓣,可落笔的顺序一模一样。严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是我妈教出来的唯一一个学生。不是学画画的,是学这一朵的。”小满没有接这句,只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瓣没合拢的边。她想起自己当年也趴在课桌上描过那张草稿纸,描完就把名字写了上去,又划了。
那女孩住在他家楼上,四层,门关着,白天屋里没有大人。她在楼道里蹲的地方是二楼和三楼之间那个转角,地砖上有一块永远干不了的水渍——楼上的人倒水,水顺着砖缝往下走,走到那块砖就停住。她蹲下去的时候一只鞋的边缘总是湿的。严初说:“她蹲了半年,一句话没说,就看着我妈画。她看得比谁都认真,我妈翻一页她跟一页。”小满问:“她家里人知道她常下楼么。”严初说:“知道,家里不管她。”小满说:“那她就一直蹲着。”严初说:“一直蹲着。蹲到有一回我妈问她要不要进来坐。”小满问:“她进去了么。”严初说:“进去了。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小满问:“那张纸她带走了么。”严初说:“带走了。走的那天上午她从我妈屋里出来,手里就攥着那张纸。”
她兜里那把旧挂历的边角料是她自己攒的。攒了多久严初不知道,只知道她按颜色分堆,红的一堆、蓝的一堆、素的一堆,分完装在三个烟盒里,扣着盖。她折船一天能折十几个,船头一律捏尖,捏完了用指甲在船身上刮两下,就算记号。严初说:“她折船不用尺,也不用笔。”小满问:“她折船给你了么。”严初说:“折过一只,折坏了。”小满问:“坏了她还说么。”严初说:“她说手是凉的,纸不听话。”小满说:“她的手一直那么凉。”严初说:“凉的。有一回她捧着纸碗蹲在太阳底下,蹲了半个钟头,纸碗还是凉的。”小满说:“那她手凉不是一天两天。”严初说:“从冬天凉到开春。”小满说:“那她的手是凉的也不奇怪。”严初说:“她后来两只手交换着捧,捧一会儿换一只。”
那两年里严初见过她画坏。画坏的都留着,夹在一本书里,夹了厚厚一叠。有一回她把一张摊在楼道的窗台上晒,严初走过去看,那上头画了十几朵,每一朵的最后一瓣都没有合拢。他问:“你不补。”她说:“补了就看不见了。”严初说:“那是你妈教你的。”她说:“是你妈说的,不是教。”小满问:“这两样差在哪儿。”严初说:“教是你会了照着做;说不清——她说不清,我们也就记着。”小满说:“说不清的最久。”严初说:“是。说不清的东西,谁也不去改它。”小满问:“那一叠现在还在不在。”严初说:“在。她带走了,那本书也在她手里;走的时候我妈要给她一本新的,她没有要。”严初说:“我妈后来没有再提这件事,一提就要往那本书上想。”小满说:“别提。”严初点头。
小满问:“五班那个女孩,是她么。”严初点头:“她弄丢了同桌的作文本,还回去的时候说不出话,就写了一封。那封信上就画着这个。”小满说:“她不知道那封信落到了我桌上。”严初说:“她现在也不知道。那年这件事传遍了全校,说的却不是一封道歉信;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转学走了——跟我一样,也是被父母调走的。”他顿了一下,“她走的时候我初三,我妈让我送她到楼下。她背一个化肥袋子改的包,鞋是旧的,鞋帮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那封信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写满了,写完她自己看了三行,撕了;第二遍她把话都删了,只在末尾画了那朵花。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撕口不齐,右下角带一格一格的线。信她没有直接交到同桌手里——她把它压在同桌的语文书底下,压了两天。第五天那封信到了小满的桌上,那天她到得早,桌肚里已经有人先坐下了。严初说:“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封信落在谁手里。”小满说:“我也不知道那是她写给谁的。”严初说:“她是写给弄丢本子那个人的。”小满说:“她不敢当面说。”严初说:“她写了三行才删到一行。”小满说:“删掉的比留下的多。”严初说:“她把那本语文书还回去了。”小满说:“什么时候还的。”严初说:“第二天。书里夹着的那张,她抽走了。”
严初说:“那封信在班里传了两天。第一天在第三排,第二天到了第一排。传的人都不认得那朵花,可每个人都把花看半天。”小满说:“因为末瓣不合拢。”严初说:“也许是这个缘故。”小满问:“石头把它夹进教案的时候说了什么。”严初说:“他什么也没说。他把纸展平,夹在教案最后一页,夹完压了一只回形针。”小满说:“那页纸上有个回形针。”严初说:“你连这个也记得。”小满说:“我什么都记得一点。”严初说:“记得多的人吃亏。”小满说:“那也不肯忘。”严初看着她:“你今天倒是不怕吃亏。”小满说:“今天没有丢东西。”严初说:“今天你多了一张纸。”小满把那张草稿纸往自己跟前拉了半寸:“这张我留着。”严初说:“留着吧。”
严初说:“她转学走得急。”小满问:“急到什么程度。”严初说:“家里在收拾,收了一半我妈去帮着捆的绳子。她妈话少,只跟我妈说了一句‘这些天麻烦’。”小满问:“那个南方的城。”严初说:“她没说清,我妈也没记住。”小满说:“你记了五年。”严初说:“我没记。我只是没忘。”小满没有接话,把笔袋的拉链又拉了半寸,又松开。严初又说:“她走那天下午放学铃响得很晚。”小满问:“晚了几分钟。”严初说:“晚了一分多钟。”小满说:“一分多钟她也等得住。”严初说:“她那天在等我妈的一句话。”小满问:“等到了么。”严初说:“等到了。”严初又说:“她没等到放学。”小满说:“那她是被叫走的。”严初说:“算是。”
那女孩走后,楼道里少了一个蹲着的人。严初的生活也少了一段——从那个月起,他妈每晚记账,那张竹椅旁边只摆一双小鞋。严初说:“她走的时候给我妈留了一样东西。不是东西,是一句话。我妈记了这么多年账,那一页的纸角上到今天还写着一行小字。”小满问:“写的是什么。”严初抬起头。教室外面有人锁门,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走廊上的灯一盏一盏亮到头。他又说:“她跟我妈交代了两件事:一件是她妈要带她走,南方哪个城他没记住;另一件是请我妈替她看着几个人——她只说‘他们’,没说是谁。我妈后来问过一次,她已经走了。”
她走那天是上午。严初说:“我妈早上把账本合上,说了一句‘去送送’,就让我跟着。”小满问:“你送到哪儿。”严初说:“楼下。我们那栋楼下有个卖豆浆的摊子,那天没有开。”小满问:“她有没有哭。”严初说:“没有。她把一个布包背在身上,回头跟我妈说了一句‘阿姨再见’。”小满问:“就这一句。”严初说:“就这一句。”小满把草稿纸上那一瓣按住:“她把要紧的话都留下了。”严初说:“要紧的话都留下了,不要紧的一个字没留。”小满说:“那她路上靠什么想。”严初说:“她不想,她走得干脆。”小满说:“干脆的人心里最不清爽。”严初没有接这句。小满说:“她那样的人,走得越干脆越好。”严初说:“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不留着。”
交代事情的时候那女孩是蹲着说的,跟平常说话一个样,不郑重。她先说走——她妈要带她去南边哪个城,她没有记住。说完她停了一下,等他妈点了一下头,才说第二件。严初说:“第二件她压着声音说的,我只听清了三个字——‘替我看’。”小满问:“看谁。”严初说:“她说‘他们’。我妈问她是谁,她说‘你以后就知道了’。”小满问:“她连名字都没有问。”严初说:“没问。她说完就站起来了。”小满说:“她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人问。”严初说:“她那时候还小,想不到这么远。”小满说:“她要真想得到,就不会只说‘他们’。”严初说:“她就是要说得这么少。”小满说:“少的那个字,她自己知道。”严初说:“她知道,我妈也知道,我妈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行小字严初见过一回。他妈记账用的是一沓一样的本子,那一行就夹在中间。他有一回趁她不在把本子翻开——不是要看不该看的,是想知道“替我看看他们”看的是谁。他翻到那一页,看见右下角那朵花,花边上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别处新。他没有往下再看,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摆得跟原来一样。他妈回来没有问。小满问:“你妈知道你看过了么。”严初说:“她不问我,她记账从来不管谁翻过。”小满说:“那她也不是瞒。”严初说:“她就是不瞒。”小满说:“这样最好。”严初说:“她连这一页都留着,我哪天去问,她会翻出来给我看。”严初说:“那一页我没有再翻第二回。”小满问:“为什么。”严初说:“翻第二回就成了看别人的事。”小满说:“那你现在看的是什么。”严初说:“看我自己记不记得住。”
小满把那张卡的事说了:画花的是她弟弟的同学,一个初三的女孩子,出生在这个城里,从没听人提起过严初的母亲。严初听了很久,问:“她怎么会。”小满想了想,说:“大概是听来的。她念小学那几年,学校里传过这个故事;她那时也许只听了个尾巴,别的记不住,可一朵花还记得住。”严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这么算,那一朵花从一间教室走到你们家饭桌上,用了五年。”他说“我妈”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她要是知道有人照着画了这么些年,会哭的。”小满说:“那你就别告诉她。”严初想了想,点头:“那就不告诉她。”他又说了一句:“那张卡上的花画得比我记忆里的大一点——那孩子把中间两点点重了。她没见过原样,她画的是她听来的那一朵。”
严初问:“她常往你们家寄东西么。”小满说:“不常。”严初问:“这回是怎么想起来的。”小满说:“我想不起来。她做东西从来不打招呼。”严初说:“那她是临时想的。”小满说:“临时想的才经看。”严初把草稿纸上那朵花用铅笔轻轻描了描边:“这个画法是听来的。”小满说:“她出生在这个城里。”严初说:“在这城里长大的人,也可能只听一耳朵。”小满问:“一耳朵能听五年。”严初说:“有些话只留一耳朵,可它跟着人走。”小满说:“跟着走到我们家饭桌上。”严初说:“走到了。”小满说:“她要是知道它走到了,会不会改。”严初说:“不会,她已经画完了。”小满说:“她不会知道有人认得。”严初说:“这样最好。”
严初又问:“她知道这朵花么。”小满说:“不知道。”严初说:“她画了,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小满说:“她知道她记着的是一件事。”严初沉默了一会儿:“这句话你替我问她。”小满说:“我不问。”严初说:“那就别问。”他把笔帽扣上:“我妈那天没跟她说一句正经话。她坐在竹椅上记完一页,抬头看了那女孩一眼,说的是三个字——画大点。”小满问:“就这三个字。”严初说:“就这三个字。那孩子从此画每一朵都画得大一点;我小时候学的第一朵,也是照着画的。”小满说:“那她算学全了。”严初说:“她学了两年,学的是这一朵。”小满说:“两年学一朵花,够慢的。”严初说:“慢的才记得住。”严初说:“我小时候画了十几张,废的。”小满说:“我也画过。”
严初把话收了,换了个问法:“你妈是医生。”小满说:“是。”严初问:“她知道你这张纸给人看了么。”小满说:“我没有跟她说。”严初说:“那最好。”小满没有立刻放过:“为什么。”严初说:“我妈要是知道有人认得那朵花,她会记起来。她记起来就又要翻账本。”小满想了想:“你不想她翻。”严初说:“不想。”小满说:“那你也别记了。”严初说:“我不记。”他把草稿纸的两条边对齐:“我只记一句话。”小满问:“哪一句。”严初说:“以后再说。”小满说:“你先记着,别忘。”严初说:“不忘。”小满说:“你这句话我先收着。”严初说:“你收着做什么。”小满说:“等你哪天说出来了,我好对一句。”严初说:“那你先别对。”小满说:“我不对,等你。”
他站起来,把草稿纸折好递回给小满。窗外的天色一层一层落下来,走廊上开始有人喊值日。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才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没有动,笔袋抱在怀里,两排椅子中间那条过道空着。那女孩走的时候没留下信,也没留下照片,要人替她办的那件事拢共就一句话;这几年他一直当一样东西收着,也从没在别人面前念过。他慢慢念了出来:“阿姨,我跟我妈走了,你替我看看他们。”
他念完就走了,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脚步很轻,没有跑。小满坐在原处没有动,手里还抱着笔袋。她把笔袋放在膝上,把拉链拉开一半,又合上。走廊上的灯一盏一盏亮到头,最后一盏在楼梯口那一头;教室这一片已经暗了,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看不清。她坐着,直到楼道那头有人把钥匙串摇了一串,哗啦响了两声。她数着那两声之间隔了多久,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来了。第二声响完,她把笔袋放到桌上,两只手压住,压了一会儿才松开。她把手从笔袋上拿开,压在卷子上,压住那道她上午折出来的印子;教室里的黑板没有人擦,那行题还留着。她把书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那道空着的一行,才把书包背上;背上以后她没有立刻走,先站在门内一步的地方,等外头的脚步走远了才迈出去。
值日的是两个人,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后门,后门那个先锁。他把桌子上的书一本一本往里推,推齐了才走。走之前他敲了敲门框:“走了。”小满说:“走了。”他把门带上,带得不重。教室里剩下她一个。窗外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跑,跑得很慢,是体育课提前下了。她把那张草稿纸从笔袋里拿出来,摊在摊开的卷子上,压住一道题的边,看着那一瓣看了两分钟。她想的是他那句话——停在要合拢的那一步。她把手从纸上拿开,怕压坏那一道折痕。窗外那几个人跑完了,从操场那头的小门出去,脚步声一路响到听不见。她把卷子理齐,把红笔的笔帽扣上,扣完又把笔插回笔筒;笔筒里插着两支笔,一支是她的,一支是别人的,别人的那支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她没有动那一支。
她把纸收起来,收进笔袋最里头那一层。收完她没有立刻走,又把笔袋的带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绕完她笑了一下,把手放开。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桌上只留了课本和一支笔。出门的时候她是最后一个,楼梯上是她一个人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走到二楼那个转角她停了半息,回头看了一眼四层那扇门——门关着,门缝底下有灯。她在那个转角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下到中间那一级的时候,她听见有人把一楼的门推开。楼下的门轴响了两声,响完是锁扣上的一声。她下到一楼,门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门房那盏灯照着台阶;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校服领子翻正,才往东门那边走。走到东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四层那扇窗是暗的。
囡囡两岁了。这个春天她忽然开始叫人——不是有意识地点名,是满院子跑的时候撞见谁就把谁喊一声,喊得都乱。有一回追着猫进了灶房,冲侯嫂的围裙喊“奶奶”,侯嫂乐了一整天。有一回在门口碰见云轻轻来,脱口就是“阿姨”,把云轻轻乐得在台阶上站了半天。还有一回把陆怀庸错认成了爸爸,喊了一声“爸”,紧接着又改口喊“哥”,把陆怀庸在原地逗得半天没缓过来;云轻轻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这孩子是看人下菜碟。江照那阵子在医院忙一个县里的项目,每天回来得晚,进门第一件事是蹲下去把女儿接过来,举高了问:“囡囡,叫什么。”囡囡看她,笑一声,又转头去了。
这个春天她的话是三天两头多出来的。前些日子还只会把一个词单往外扔,这半个月忽然能连成三个字。家里头最先听出来的是侯嫂——她一天被喊了好几回,一回“奶奶”,一回“鱼”,一回还是“奶奶”。侯嫂在灶房门口跟人说,一天下来她被叫了七回,回回都得应,答应得嗓子都哑了。老太太在花厅听见了,拄着拐杖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阵,回屋跟侯嫂说了一句:“她认人了,你别嫌。”侯嫂说:“我不嫌,我就是应得忙。”老太太说:“应她就是。”侯嫂说:“应多了她就知道我是谁了。”老太太说:“知道就好。”老太太又说了一句:“孩子认人不认早晚,认的是谁天天在。”侯嫂说:“那我就天天在。”
江照那阵子回来得晚,快十点、十点半都有。进门她先换鞋,换完在门内那一小段地砖上蹲着等女儿;女儿一看见她就走过来,走到跟前又跑开去追猫。她把女儿举高,问:“囡囡,叫什么。”女儿看她,笑一声,转头去了。这样的日子一天有两回,一回在夜里,一回在她出门前的早上;早上那一回她多半赶时间,抱着孩子单手拧门锁,拧两下拧不开,第三下才拧开。有一回她出门前把女儿放在地上要走,女儿在门口站着,一声没出;她在门内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的还是那一声没有出完的样子。她那天多站了半分钟才把门带上,带门的时候女儿还没有转身。带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门里那个小小的影子还站在原处,站了三四息才往屋里去。
白露这半年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洗手,洗手完了到廊下站着。他一站在那儿,囡囡就从屋里出来,走到廊下伸手要抱。他抱她出去走一圈,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一圈七分钟,他数过两回,两回都是七分钟。有三回他走到一半她要下地,他就蹲下来等;有一回她要下地,走到半路又回来抓他的袖子,他就没有再往前走。他跟侯嫂说过一句:“她今天在我身上待了四十分钟。”侯嫂说:“那你还数。”白露说:“我怕少。”侯嫂说:“少了你也知道她在你身上。”白露说:“那不一样。”侯嫂问:“哪儿不一样。”白露说:“少一分钟我知道,多一分钟我也知道。”侯嫂说:“你数得比我还细。”白露说:“你忙。”
那个星期六中午,江照难得睡到上午十点。起来的时候囡囡正在廊下跟白露玩。白露十二岁了,六年级下,个头到了囡囡妈肩膀那么高,蹲在台阶上,拿一张旧挂历给她折船。折到最后一步,他把船头捏尖了,举起来给她看:“看,船。”囡囡伸手去抓,抓了两下抓不住,忽然仰起头,张了嘴。整条廊下都静了。那是一声很清楚的“哥——”。白露手里那只船掉在台阶上。
那只船掉在台阶上,弹了一下,卡在砖缝里。囡囡低头看着它,没有捡——她等着人捡。白露也低头看那只船,看了半息,先看的不是船,是她。廊下没有人说话,只有灶房那头侯嫂在揭锅盖,铁盖碰着锅沿响了一声。囡囡等了一会儿,等得不耐烦,蹲下去自己伸手,两根手指捏住船头往上提,提了两下才提起来。提起来她也没有走,就站在台阶上捏着船头,捏得船头往下弯了一点。台阶上还有她先前扔的那几只——扔了一只,捡回一只,又剩一只;白露把这几只拨到一边,拨的时候没有出声。她捏了一会儿,捏够了又把船头松开一点,让它弹回原样;弹回去的时候船头翘了一下,她看着那一下翘,笑了,笑出声,笑完又赶紧捂住嘴,回头看廊那头——没有人听见。
白露这时候才动。他把身子挪过去,从她手里把船接了,接过来用袖子把船身上蹭了两下——上头没有土,他还是蹭了。蹭完他捏了捏船头,摸出来船头有一点扁。他把这只收到自己那堆折坏的里头,那一堆一共七只,都是折了两回以上才成形的。剩下三只他数了一遍,收进廊下的竹筐。囡囡追着他要,他把最小的那一只给了她;给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只船头是尖的,捏着不疼。”囡囡接过去捏住,又不撒手。白露说:“你别把船头捏弯。”囡囡不答,手上加了点劲。他看着她,没有再说。他把手里的船也摆到竹筐边上,摆成两排;那两排船他数了三遍,数完才直起腰。直起腰他又蹲回去一次,把那七只折坏的也摆正了;摆完他站在竹筐前又看了一遍,看的是哪一只少了一角。
侯嫂端了两只碗出来,站在灶房门口问:“开饭么。”廊下这两个人都没有应。侯嫂又问了一遍,问的是白露:“开饭么。”白露说:“等一等。”侯嫂说:“等多久。”白露说:“等她吃完。”侯嫂说:“她手里不是还有一只。”白露说:“那就是吃完再折。”侯嫂笑了一声,端着碗又回去了,走的时候把碗沿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那只掉在砖缝里的船还在原处,船头朝着台阶外头,一直没有人去捡。侯嫂把碗摆好,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摆好了。”这回廊下有人应了,应的是江照,她在廊的另一头站着,水杯端在手里。侯嫂站在灶房门口等了一等,没有等到第四句,才转身回去。她转身的时候把灶房的门帘掀起一半,帘子上的绳结晃了两晃,晃完就停了;碗在桌上摆着,一双一双,她摆得比哪一天都齐。
江照站在廊的另一头,手里还端着半杯水。她看着女儿伸手抓住白露的袖子,又喊了一声,这回是三个字:“哥,船。”白露愣在原地,耳根一路红到脖子。他蹲下来,声音都变了:“哎,哎。”囡囡满意了,低头去捡那只船,把船头捏在手里不撒手。白露一直蹲在那儿,一步没挪,直到眠眠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肩。眠眠问他:“她今天吃了几个。”白露说:“我数了,两块半。”眠眠说:“你别惯她。”白露说:“她叫我哥。”眠眠笑了一声:“那你少吃点。”
白露一直蹲在那儿,一步没挪。眠眠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肩,出来以后他没有立刻起来——蹲得太久,腿麻,他扶着膝盖站起来,站直以后又把那只船捡起来看了一遍。他数了数台阶上剩下的:一只。囡囡那几只里她拿了两只,一只在她手里,一只在她兜里,还有一只别在他袖子上。他把袖子上的那只按住,按完看了看四周——廊下只有他们三个,再没有别人。他这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往江照那头看了一眼,江照没有走过来,他也没有过去,两个人隔着半个廊,谁都没有说话。眠眠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进屋之前她伸手在白露的袖子上拍了一下,拍的是那只别着的船。拍完那只船歪了一点,白露伸手扶正,扶完往里藏了半寸;眠眠进屋以后在门口站了一息,没有再回头。
江照把女儿抱起来。囡囡在她肩上又喊:“哥。”江照说:“别叫了,你哥耳朵红到脖子了。”白露听见了,把脸别过去。江照问他:“她今天叫了你几回。”白露说:“一回。”江照说:“一回你记这么久。”白露说:“她今天叫的是三个字。”江照说:“那你就记三个字。”白露把袖子上那只船取下来,捏了捏船头:“这个我给她留着,回头再折一只好的。”江照说:“你留着做什么。”白露说:“她手里那只能坏。”江照说:“坏了再折。”白露说:“她等不及。”江照想了想:“那你折快些。”江照又问:“你折船用了多久。”白露说:“半个时辰。”江照说:“那她等了半个时辰才等来一声。”白露说:“她等得起。”
侯嫂从灶房那头又出来了,这回是喊人:“饭摆好了。”眠眠先站起来,伸手把白露肩上的一片叶子摘了,摘完顺手在他后脑上按了一下:“你还蹲到什么时候。”白露说:“我这就来。”他跑了两步,回头看囡囡;囡囡正被江照抱着往这边来,眼睛一直盯着他袖子上那只船。他停下来等,等到她被抱到跟前,才抬脚走。走到屋门口他回身把台阶上那一只也捡了,捡在手里,一路捏着捏到饭桌底下。坐下来他才把两只船都放到桌腿边,摆成一排,一只船头朝里,一只船头朝外;饭桌底下那两只船他谁也没有让看,吃饭的时候他把脚往里收了收,收得靠着桌腿。眠眠在对面看了一眼桌底,看见了,没有说破,只是把碗往边上挪了半寸,给桌底空出一点地方。
江照把水杯递给侯嫂,走过去。眠眠问她:“你心里什么滋味。”江照笑了:“我一年零三个月没叫过我一声,他蹲在那儿折了半个时辰的船,就叫了。”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松,松得不像装的。眠眠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说:“孩子认人不认名字。她这半年醒着的时辰,十回有六回是白露在抱。”江照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听一声。”眠眠伸手替她把肩上一根头发摘了:“那一声你已经听见了。她叫的是陪她最多的那个人——这跟亲不亲是两码事,可也不是不亲。”江照低下头笑:“我一个月回来不了十天,可我天天给她洗澡。”眠眠把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这个我替你记着,回头她大了,得让她知道。”
江照把本子的事说了一半:“每个月十五记一本,一本不落。”眠眠问:“记什么。”江照说:“条款、编号、几个记不住的人名。也有记不清的。”眠眠说:“记不清的也记。”江照说:“记了。”眠眠说:“那你那本子上最后一行写的是什么时候。”江照想了一下:“前些日子。”眠眠看着她:“前些日子你没往回翻。”江照没有接这句。眠眠又说:“你今天翻的不是最新那一本。”江照把杯子放下:“那本是空的。”眠眠问:“空了多久。”江照说:“两年。”眠眠没有再问下去,只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两年不算久。”江照说:“也不算短。”眠眠说:“你别跟我说两年。”江照笑了一下:“不说两年你也知道。”眠眠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今天翻开了。”
侯嫂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太太的本子上也画画么。”江照说:“不画。”侯嫂说:“那跟老太太那本不一样。”眠眠说:“不一样,老太太那本画的是园子。”江照笑了一下:“他那本一天记两回,记一回扫一回。”侯嫂说:“太太的本子能不能也添一朵。”江照说:“添了就更不敢忘。”眠眠在旁边接了一句:“她不是不敢忘,她是忘不起。”侯嫂想了想:“那还是画一朵好。”眠眠说:“画一朵就得天天翻。”江照说:“天天翻就天天记得。”侯嫂说:“那我就天天问她一句。”江照说:“你问她也不答。”侯嫂说:“不答我也问。”侯嫂又说:“那我就天天问。”江照说:“你天天问,她天天听。”侯嫂说:“天天听也不腻。”
吃饭的时候白露坐在江照斜对面。囡囡坐在江照怀里,勺子攥在她手里。白露把碗里的菜夹了两筷子到囡囡碗边,囡囡不吃,只拿勺子敲他碗沿。江照说:“你别喂她。”白露说:“我没喂,我搁着。”江照说:“搁着也是喂。”白露把那两筷子又夹回自己碗里:“那我自己吃。”眠眠在旁边看着,等他把碗里的吃完了才开口:“你盯着她那把勺子做什么。”白露说:“怕她敲我。”眠眠说:“她敲你,你还笑。”白露说:“她敲得准。”江照说:“她敲的是碗。”白露说:“她先看的我。”眠眠说:“那你就当替我挨了。”白露想了想:“那不行,她叫我哥,我不躲。”眠眠笑了一声:“你护着她。”白露说:“我不护着她,她叫下一个。”江照说:“那你盼她叫谁。”白露低头吃饭,没有答。
顾屿川那天在家。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正赶上第二声。他站在楼梯口看了一阵,没有插话,心里大概明白这第二声为什么不是他。后来他蹲到囡囡面前,说:“囡囡,叫爸爸。”囡囡看了他一眼,摇头,又转头去找白露。顾屿川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对江照说:“行,她先认的是哥,那我排第二。”江照说:“你排第三。”顾屿川问:“为什么。”江照说:“她认得我,只是不肯叫。”顾屿川笑了:“那就是快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自己盛了一碗饭,蹲在囡囡的椅子旁边吃完,囡囡一边吃一边拿勺子敲他的碗沿,敲了三下——那是全家都知道的、她学会的第一个本事。江照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她自己敲了这些天,没人教。”顾屿川说:“那以后我天天挨敲。”江照说:“你先受得住。”
那顿饭顾屿川吃得很快。他一碗饭扒完又添了半碗,添的时候把碗端起来给江照看:“我添半碗,不添满。”江照说:“随你。”囡囡在他碗沿上又敲了一下,敲完把勺子举起来,冲着碗比了一下,没有敲下去。顾屿川把碗凑过去一点:“敲。”囡囡敲了第四下。满桌的人都笑了。顾屿川说:“这回是我挨的。”白露说:“她敲人从来不出声。”顾屿川说:“她敲的是碗,不是我。”白露说:“碗响就是。”顾屿川想了想:“那我也算挨了。”他扒完那半碗,把碗底朝下扣在桌上,扣完又扶正。顾屿川说:“明天她还敲,我就还挨。”江照看着他扣碗:“你扣碗这个习惯是跟谁学的。”顾屿川说:“自己学的。碗不扣住,明天盛饭的时候它会滑。”
饭后他没有上楼,在客厅里坐着。囡囡在他脚边转了三圈,转完自己爬上他的膝盖坐下,把手里那只船举起来给他看:“船。”顾屿川说:“这是谁的船。”囡囡说:“哥的。”顾屿川说:“哦——你哥的。”江照在旁边说:“你今天已经排过一次了。”顾屿川说:“我知道,第三名。”江照说:“那你还看她的船。”顾屿川说:“我不抢,我看。”他伸手在船身上碰了一下,囡囡把船往怀里收了收,收完又举起来给他看了一遍。顾屿川看得很仔细,从船头看到船尾,中间还翻过来看了看船底:“这个底是平的。”江照说:“平的好。”顾屿川说:“平的好,稳。”江照说:“你还翻过来看。”顾屿川说:“不翻过来我怎么知道她翻过来也是平的。”白露在楼梯上说了一句:“底是平的,我折的。”
十点半囡囡困了,白露把她抱上去。他在楼梯上跟顾屿川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她要是醒得早,我先去。”顾屿川说:“我也去。”白露说:“那我六点起。”顾屿川说:“我六点十分。”白露说:“我六点。”顾屿川说:“你六点我六点十分,你还是早。”白露说:“那你也六点。”顾屿川笑着上了楼,上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舅舅今天排第三,我记着。”白露说:“你记着吧,反正她明天还是先叫我。”他抱着囡囡上楼,上了三级又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灯已经灭了一盏,只剩东头那一头亮着;楼上白露那屋的灯亮了一下就灭了。江照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听见孩子没有哭,才把自家的门带上。门带上以后廊下就剩那半盏灯,灯影在地砖上晃了一下,晃完不动了;她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顾屿川蹲下去的时候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掌心朝上:“来。”囡囡看了一眼,没有动。他又蹲低了些,几乎坐在地上。囡囡还是转身去找白露。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自己听见了,笑了一下:“我这膝盖,往后得跟它算账。”江照说:“你少蹲。”顾屿川说:“我愿意蹲。”江照说:“你蹲一早上她也不看你。”顾屿川说:“那我也蹲一早上。”江照笑了一下:“随你。”顾屿川重新蹲下,这回蹲得慢,蹲到一半还扶了一下廊柱。他蹲在那里等了约莫二十息,囡囡从白露那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完又转回去。顾屿川说:“她看了。”江照说:“她看你手里有没有东西。”顾屿川把手收回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我也算被看过了。”江照说:“你算被看过了。”
江照说:“她这半年认人认得慢。”顾屿川说:“认得慢不认得慢,得看她认谁。”他坐下把筷子拿起来:“一个家里头,孩子先认的是天天在的那个人。”江照说:“你在外头跑,一年回来不了十天。”顾屿川说:“我知道。”江照说:“你知道还问。”顾屿川说:“我问的是她叫我,我应不应得下来。”江照笑了一下:“你应不下来。”顾屿川说:“我练。”江照说:“你拿什么练。”顾屿川说:“拿她叫我哥那一声——我照着她叫我的那个调子练。”江照说:“她叫的是白露。”顾屿川说:“同一个调子。”江照说:“你学得快。”顾屿川说:“我别的学不快。”江照说:“你这句跟她在楼道里蹲着学的时候一个样。”顾屿川说:“那我就当这是夸奖。”
白露在旁边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插一句:“舅舅,我教你怎么叫。”顾屿川转头看他:“你教。”白露说:“你先蹲下来,别站着,站着像要人办事。”顾屿川照做了,蹲下去。白露又说:“手里东西放下。”顾屿川把杯子放下了。白露说:“然后别笑。”顾屿川说:“我这是笑么。”白露说:“你这是嘴动。”江照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囡囡在她怀里也跟着动了一下。顾屿川蹲在那里没有起来,索性把两只手掌摊开举到囡囡面前,等了一会儿;囡囡伸手在他掌心里拍了一下,没有出声。顾屿川也没有出声,两只手就那么举着,举到她把手收回去为止。白露说:“她今天还肯拍你,已经很给面子了。”顾屿川说:“我三等都排着,还有什么不知足。”
晚上囡囡睡了以后,江照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她把那本笔记拿出来——从前她每个月十五记一本,硬壳,里面大半是公文的条款、编号、几个记不住的名字,翻起来一目了然,一页挨着一页。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是两年前她第一次觉得有人踢了一脚的那天,后头添了六个字:“踢了,很结实。”下面空着,空了两年,中间她换过一次壳,纸边还夹着一片干了的银杏叶——那是老太太秋天从廊下扫起来给她父亲的,她顺手夹了进去,一直没取。她拧开笔,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添得很慢,添完自己看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个句号——她平时不加。
她把柜门打开又关上,没有把本子锁进去。本子是硬壳的,前两本换过封皮,封皮上的字磨掉了,只剩一个“记”字还认得出。她把它摊在书桌当中那片空地方,摊平,用两只手压了压。桌上还有别的:一份没看完的材料,翻在第三页,第三页上有一行被人用红笔圈过,圈得很轻;她把材料往边上挪了半寸,给本子腾出一块一尺见方的地方。腾出来她没有立刻动笔,先把手在桌沿上按了按,把汗擦掉;又把笔帽拧开看了一眼——笔尖钝了,她从笔筒里另取了一支新的,把笔尖在废纸上试着划了一道,划完把那一小条纸边捻掉。新笔比旧笔沉,笔杆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她握了一会儿才习惯;握到第三行她已经把那六个字又看了一遍,看完才把眼睛移开。
那片银杏叶在纸边夹着,叶柄已经脆了,她用指尖碰了碰,没有碎。叶片是黄的,中间有一道折痕,是被扫帚压出来的。她记得那天下午老太太把叶子拢在一处,她父亲要了,老太太没有给;散了以后她顺手捡了一片,夹进了本子里。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她父亲没有再问,老太太也没有问。夹进去那年她觉得是随手,往后每年换壳它都还在,就一直没有取。她把叶片往里推了半寸,推到装订线边上压好;压完她拿开手指,看那片叶子掉不掉。她屏住气等了两息,叶子没有动,她才把手收回来。她记得那年老太太扫叶子用的是竹扫帚,扫帚的齿断了两根,扫起来有响声;她父亲那天从外头回来,站在廊下等她母亲扫完,扫完才进屋。
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才添完那一行。添完她把本子立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看的是那六个字——那六个字是两年前添的,添完就没有再动过;这一回添的那一行在它们底下,中间隔着一指宽。看完她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按完又按了一下。窗外廊下那盏灯还亮着,光从窗纸上映进来一条。她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路过门口时把台灯拧到最暗,走出去两步又回身,把那只笔筒挪开半寸。挪完她把门带上,带得不重。门带上以后,书桌上只剩那一小块一尺见方的地方是空的,别处都被她收拾得齐齐整整;她站在门外听了一息,听见屋里那支新笔滚了一下,滚到桌沿停住了。
顾屿川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问:“写的什么。”江照没有翻给他看,只把本子合上,起身往他那边走,路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第一声称呼,给了她表哥。”顾屿川把杯子搁下:“那我排第三。”江照说:“你排第三。”他笑了:“今天这话你说了两遍。”江照把本子塞进抽屉,锁了柜门,站在门口回身看了他一眼。她这一年多在外头跑这个县的项目,一年到头也未必说得上一百句话;可这一句她今天说了两遍,一遍给他听,一遍给自己记。说完她把这件事写进了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那一页她空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