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9、春考前三天 第409回 ...

  •   第409回春考前三天
      四月第二个周末,中心把巡诊排到了休息日。名单贴出来那天,胡晓棠问了一句:顾主任,真要您带队?眠眠说我带队,你们跟。她这两年退到二线,门诊和讲课还接着,科室的日常交给了胡晓棠,可下去的日子一格一格排得比谁都满——她自己说过,做大夫最怕的不是累,是一年到头只在楼里坐着。车上四个人,设备两个箱子:血压计、听诊器、一台便携心电图机、几盒常用药,还有那台改了三版的筛查车,开起来一路响。出了城,窗外就换成田,一格一格的油菜花开到边,柳絮贴着挡风玻璃往下落。
      那个站点立在村口的水泥路边,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的是青禾心脏康复随访站,两根铁腿锈得起皮,其中一根拿铁丝绑着,铁丝上还挂着一截褪色的红布条。牌子下面有一行粉笔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画,是小学生的手:三月十六上午有大夫来——东头王大娘让写的。眠眠蹲下去看了看末尾那个小箭头,箭头指着东头的一条土路。站里的负责人换了,新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姓什么她自我介绍了两遍,说自己也是上个月才接手的,手续还没走全。她很客气,请大家进屋,倒了四杯温水;可眠眠问起老站长,她的手停在杯子上:调走了吧?去年底好像就听说他去了儿子家带孙子。没人通知中心。
      屋里是一间借来的活动室,长条桌拼了两排,等的人来了十七个。有的拎着旧药盒来换,有的把去年的随访记录单从布包里摸出来,一层层展开,最早的一张纸都黄了。一个大爷拿出三个月前的那张单子,指着上面的名字说,顾什么来,他记得这位大夫手轻。她把单子接过来看——上面填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姓被折痕压在中间,看不清后面那个字。胡晓棠在后头翻她的记录本,抬起头小声说:顾主任,这一个栏是空的,往后谁接手,谁签。她把单子还给大爷,说,您这张我今天复印一份,原件您收好,往后谁来随访,都得照着这上头找人。
      上午的筛查做了两个钟头。有个小女孩肺里查出一点杂音,是那种常常出现在瘦孩子身上的轻微声响,眠眠蹲下来跟她讲了五分钟,讲的是别跑太快、别在最凉的时候跳绳、别趴着睡。小女孩的母亲一直捏着衣角,末了掏出一小袋自家晒的干豆角塞给她,说家里没有别的。走的时候已经过午,队伍散在土路上,有个大娘一直送到桥头,问下一回什么时候来。她说下个月,十六号前后,大娘说那我把老二也叫上,他前年做过支架,天天自己骑车来,累。
      回到村口再去看那块牌子,那行粉笔字被一场雨冲过一遍,笔画淡了,可又有人重描了一遍,描得比原来还深。她把字一句一句念完,又蹲下去看底下那半行。那半行比上面写得潦草,笔尖粗,力气大,笔画连在一起,是另一个人添上去的:西头也候着。眠眠顺着这两个字往两头看——村子中间隔着一条河,河上那座老桥塌了半边,桥墩上拦着两条彩条,绕道要往西多走六里,再从新桥绕回来。所以那行粉笔字不是写给一个人看的,是写给两头的:新来的那位大夫,不知道该往哪一头走。站里那姑娘确实不知道,她上个月只跟着老站长去过后山一个孤零零的院子,没走到过西头。
      回城的路上,胡晓棠开车,眠眠坐在副驾翻那本记录本,翻到那两行粉笔字那一页停住了。她说,去年秋天她和江照核一份材料的时候学过一句话,标本可以留,名字不能改;那话原是说病理室的登记本,可她后来一直记着。她说,我们中心那张站点表上写的是新来那个姑娘的名字,名字是她,可牌子底下那两行字不是她写的,是东头一个王大娘和西头一个不知谁的人写的。表要是只留一个名字,底下那半行就又要没了。胡晓棠把车开慢了一点,说那下一次怎么办。她说下一次过去,先把桥那头走一遍,再把这两个月缺的随访补上;牌子底下那两行字,我们照原样抄进表里,另起一栏,就写“村民留言”。
      胡晓棠从包里掏出记录本,蹲在牌子底下,把上面那行字和底下那半行一字一字抄下来,抄得很慢,连那个小箭头也照着画了,连“东头王大娘让写的”这句落款也没省。抄完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顾主任,这村子什么时候拆成两半的?眠眠把本子接过来看了一遍,说,不是拆,是桥断了,人就分了家——牌子还挂在老地方,人已经不从这条路上走了。她把本子还给她,说这一行字比中心那张表上任何一行都齐全,字在人家手写的,人也是真的,我们照抄。胡晓棠把本子收进包里,说了她跟了顾主任三年才敢说的那句话:顾主任,那张表上还空着一栏,是留给您自己的。眠眠笑了一下,没有接,只说,先把桥那头走一遍。
      *
      谷雨前后连落四天雨,第五天清早,侯嫂把后院的门一拉开就“啊”了一声。东厢跟前那条排水沟满了,水面浮着一层黄叶,还泛着褐色的泥沫子,往苑墙根那一片洼地里倒灌进去,浅的地方能没过脚面。园子里还留着冬天的味道,可地上已经是水了。廊下那排花盆二百来盆,盆底泡在水里,土都成了泥浆,颜色发黑,纸灯笼似的绿叶子全耷拉着,连老太太窗台上那两盆水仙都歪着头。
      原因不难查。园后那条通到街上水沟里的老沟,去年秋天落叶堵了一冬没人清;更往上,街对面翻修院子的工程队把两车沙土倒进了桥洞,涵洞塞死了大半。雨一下,水排不出去,就只能往低处找路,找来找到园子里来。眠眠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说这雨是替工程队下的。阿砚站在她身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说别站在风口里,湿气往骨头里钻。
      搬花盆是那天一早开始的。谢明薇抱着一盆风信子从台阶上下来,脚下没踩稳,盆沿一歪,眠眠一把接住了,母子俩对着那盆花笑了半天。小满那天是周末,一早就从楼上下来,蹲在花架前头帮忙分:这几盆是老太太的,那两盆文竹是太爷爷留下的,一根枝都不许动;那盆矮牵牛是白露自己种的,泡了水要死,先搬到灶间去。白露抢了一把小簸箕去舀廊下的水,舀了半个钟头,两只胳膊换了三回,还是不肯撒手;侯嫂在旁边看着,笑着由他舀,只在他把水泼到门槛上的时候才提醒一句。阿望来得最晚——他把鞋脱了,卷起裤腿,赤着脚踩进泥里,盆从这头搬到那头,搬到第二十多盆的时候脚底划了一道口子,袜子染红了一片,他没吭声,只把那只脚往泥里按了按,接着搬。
      云轻轻是从片场直接赶回来的,进门就卷袖子。侯嫂拦她,说这一片是水,您这双鞋是今天造型组的。云轻轻说鞋湿了可以烤,脚泡坏了明天怎么拍。她和刘姐一人抱一盆,走得飞快,脚下溅得满地都是。老太太坐在廊下没动,侯嫂在她头顶撑了一把伞,伞沿压得很低,风一吹,她就把手里的拐杖往膝上按一按。她看了他们一上午,看谁都要说一句:慢着点,慢着点。谢明薇在坡上滑了一跤,扶着花架站住了,回头骂了一句园子不争气;老太太在廊下听见了,第一次笑出声,笑完又叹气,说这个园子跟人一样,得有人天天惦记它。
      治本是第二天下午的事。那天上午老太太坐在廊下,让人把去年秋天的旧账翻出来给她念——去年她病了一场,躺了半个多月,园子里的事全交给了侯嫂。侯嫂说她那半个月几乎天天在园里转,一根枝一盆花的看,连廊下那块地砖松了都要蹲下去按一按。谢明薇在旁接了一句,说她那时候还不让人说。老太太听着,忽然说了一句:所以这园子老了,得有人替它喘气。她说完用手杖点了点那条新垒的沟,说,气口这个东西,得留在下头,不能堵在上头。阿砚让人从上游一路查到桥洞,一夜之间清出三车沙土、两卡车树根,还从别处借了两台抽水泵,从东边墙外那头把积水硬抽出去。沟底清出来的时候,石头一块一块露出来,泥厚得能陷下半只鞋。侯嫂带人在沟边重新垒了一遍石头,石头之间留出三指宽的缝,不封死。老太太看他们垒,垒完一截她用手杖点一下,说这样水才有气口,走得慢,可它能出去;水一堵,什么都坏。云轻轻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这道理跟人一样,喘不上气就得慢下来。陆怀庸在旁边笑她,说你这句话留着,写进戏里能当台词。
      雨停的那天傍晚,园子里的水退到了墙根,留下一圈泥线。侯嫂带人洗了石板路,扫出一堆堆碎叶和白露踩出来的半个小脚印。谢明薇把泡坏的两盆迎春抱到花房去,说这花命硬,剪一剪还能缓过来;阿望蹲在水房门口看那台抽水泵,被云轻轻叫去洗脚,一脚泥印子踩了一路。白露不肯回屋,蹲在重新垒好的沟边数石头,逢三块就喊一声;小满把这一幕画在本子上,画的是那道留了缝的石缝和沟边一双双沾泥的鞋,画完在底下写:这一家子,五月。眠眠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伸手替她把被雨打湿的领口翻起来。老太太让人搀她到廊下站了一站,她把园子从东看到西,看到新垒的沟,看到廊下那一排重新摆好的盆,看到泥线上头那一道水痕,看了很久,忽然回头问眠眠:园子这口气留住了,人才有的留,是么。眠眠过去扶她,答不上来。老太太笑了笑,说你答不上来也对,这种话本来就不是答出来的;那年我病那半个月,也想不明白这个。如今明白了——气口不是留给自己喘的,是留给下头接着住的人。她把紫檀拐杖在地砖上顿了一下,顿出很轻的一声,说:园子跟人一样,得留气口。
      *
      春考前三天,沈园书房里两张桌子拼成了一张大的。左边是小满,右边是阿望——照去年的约,六点到八点,弟弟的数学和英语,她讲,他听,一节落不下。那句约是去年冬天立在账本上的,眼下已经满了一年,她把这话当着他俩说出口的时候,弟弟一句没插,只是把笔握得更紧了些。屋角还挤着一张小凳,白露坐在上头写作业,写两行就抬头看一眼大桌上的两张卷子。侯嫂把台灯挪到中间,照着三处。三个人一晚上没怎么说话,翻页声和笔尖声混在一块儿,像下小雨。
      前两天都顺。第三天夜里出了岔子。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函数与图像结合,前面三小问都顺,到了第四小问卡住:小满把题目抄了三遍,在草稿上画了三条坐标轴,代入三次,每一次都差一步。草稿纸撕了三张,废纸团从桌角滚到地毯上。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难,只把笔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又抬起来。阿望在对面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笔尖不敢落得太响。白露的小凳子悄悄往墙角缩了半尺,缩得几乎没声音——他连翻书都只用一只手。
      眠眠是十点进来的。她没有问卷子,也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把台灯往小满那边挪亮了一档,又把桌上凉了的茶换成一壶热的,然后就出去了,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廊下老太太还没睡,坐在檐下看那盆水仙,看见她出来就问:屋里那三个都不肯歇?眠眠说都不肯。老太太说,你从前也这样;我从前也这样,那时你祖父在外头跑车,一冬回来一趟,回来那几天,屋里点灯点到后半夜。两个人在檐下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提明天。老太太末了说了一句,你去把水仙端进来,夜里凉。回到屋里的门缝里看过去,那盏灯还亮着,笔尖一直没有停。
      考试第一天下午考数学。最后一道压轴她写到了第三小问,第四小问那个式子在草稿上排了三行,每一行都走到最后一步就散。她把椅子往后一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十四分钟。她重新把题读了一遍,从题干第三个字开始读,读到“已知”两个字的时候停住了——前面那一步她把正负弄反了。改过来还来得及。她把前面的式子划掉,重新推,推出来的东西比原来的短了一倍,字迹极工整,结论那一步她写了两行,权当证明。铃响之前两分钟她写完最后一行,把草稿从答题卡上抽出来对折,塞进书包夹层,抬头,正好打铃。
      对分是在考完数学第二天中午出的。石头是在食堂门口把她拦住的,塞给她半个馒头,说,别看了。榜贴在教学楼下的公示栏上,一张纸,四个班的名字按分排下来。严初比她高三分。她站在人群外看了一遍,没有挤进去,也没有走。石头挤在前面看完出来,冲她比了个“三”的口型,她点点头;石头还要说什么,被后面的人推着走了。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严初才从后面走上来,把手里卷着的一角纸递过来——那是他自己那张草稿。“我三分。”他说。她说,知道。他把草稿摊开,指了最后一题,说,你只差一个符号,前面那一步的正负反了,反了以后后面全通。小满接过来看了三秒,抬起头。他笑了一下,说,你当时要是把这一页折起来,你现在就知道该折在哪一行。
      她回了他一句:你的第三小问绕了一步,绕远了。他愣了愣,翻出自己那张纸,找到那一小问,笑着摇头,说不冤。那天她回到家,把两页草稿并排摊在书桌上,看了很久。老太太让侯嫂煮了汤面,卧了两个蛋;阿砚回来得晚,进门换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卷子,什么也没说,把外套挂好,去洗手。眠眠这些天一句多余的没问——她问得最多的两个字是“吃饭了没有”。临睡前她只在小满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老伯伯让我给你一样东西,等你考完再说。小满问什么东西,眠眠说,一页纸。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她从教学楼出来,天是灰的,风不大,考场外那几棵槐树的花刚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校门走;石头在门口等她,塞给她半个馒头,她没接。回到家里她把书包摊在床上清点东西,清到最后,抽出那张折了两折的草稿来。她本来是要把它夹进抽屉里归档的——她所有的错题都归在那里,一页一页按日期排好,那一格空着,等的就是今天这一页。她的手已经摸到抽屉的把手了,停住了。她看着纸上那一行行极工整的字,看着那两行硬写出来的结论,看着纸边上一道浅浅的折痕,忽然把它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塞进书包最里头的夹层,拉上拉链。那一页上没有分数,只有她离那三分还有多远——搁在抽屉里,谁也翻不着;压在书包底下,谁也看不见。她把书包放回椅子背上,蹲下去把门关严了。
      *
      四月底,学校在操场上摆开一溜儿器材做体测。点名报到,按顺序过项目:坐位体前屈、五十米、仰卧起坐、跳绳,最后是肺活量。轮到阿望的时候,队伍只剩七八个,他站在队伍里,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肺活量那台仪器摆在一顶蓝布帐篷下,一条软管从机子上拖出来,管口是新的,护士说不换不行,一个孩子一个。阿望捏住嘴套,对着吹了三次,最好看的那一次,数字停在那条红线的下面两格。他站在机器前没走,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体育老师:老师,这个能补吗。老师说能,得天天跑。他说,我不缺时间。
      回家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自行车骑得很稳,一只手扶把,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摸着的还是体测单上那三个数据。云轻轻那天收工早,饭桌上随口问了一句今天体测怎么样,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说,肺活量差两格。饭桌上安静了一下,云轻轻从那六个字里听出了味道,当晚就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十一点,翻出一串号码抄在一张纸上,第二天一早打电话问价格,又问能不能只教跑步,人家说不单教,那就得买一节课。
      他当天下午就把表做出来了。一张A4的纸,横着画成七列,竖着分成四段:起床、洗漱、跑步、吃早饭、补课、吃饭、睡觉。补课那两格照旧填着——六点五十到小满的书房,这是从去年冬天立下的约,他一分钟也没挪过。中间那格“跑步”写的是六点二十到六点四十,用红笔描了一圈,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绕沈园外墙一圈,两千二百步。步数是他拿手机一步一步数出来的,数了三遍都是两千二百上下,他就取了整数。表的最上头写了两个字:每日。表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和去年那张作息表并排,纸角用透明胶压住,压得平平整整。
      头三天很难。头一天跑到一半他就蹲在花坛边上了,两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小满那时正在院里收晾的衣服,听见动静跑出来,一把拽住他胳膊,问:表上第几格。他说,第八格。小满说,那还差四十二格。他就着花坛边站起来,把最后四十二格走完了——走不算跑,可表上那一格他打了勾。第十天早上他跑完一圈停在门口,喘匀了以后开始数步子,数到两千一百八十就碰到了门槛。他没有喊,进去把记号笔的盖子扣上,回屋换鞋去了。第十五天他把两圈连着跑完,跑到门口的时候手撑在墙上喘,喘完回头看墙——第一格那个红圈是他自己画的,那一格从来没有空过。
      云轻轻是从片场回来的,进门就听见儿子在洗手间泼水。她推开门,看见阿望把两只手泡在脸盆里,水已经凉了,还在泡。云轻轻吓一跳,问他干什么,他说听说泡手能长力气。云轻轻哭笑不得,末了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盆,倒了半盆温水,把儿子的手按进去,又抓了一把盐。她说这是她跑通告那行留下的土法子,管不管用她不知道,管用不管用都好使。阿望把手泡得通红,抽出来甩了甩,说这个不算在跑步里。云轻轻说,不算。
      跑表这件事,白露比谁都上心。有一回阿望在巷口跑,白露骑车跟上去了,一路跟到学校门口,回来跟老太太报告:哥今天踩了三千六百下地。老太太问什么叫三千六百下地,白露说就是他一共踩了那么多步。老太太听了半天,忽然让人取来算盘,不让白露走,自己拨了几下,拨完抬头说,这个数我记下了,往后他要是有一日不跑,你替我把这笔账划掉。白露郑重应下,末了小声问,那哥要是考不到实验中学呢。老太太把算盘一收,说,那也划掉;这一栏记的不是他考到哪儿,是他有没有起来跑。
      到月底,那张表打满了三十格,一格不落。肺活量重测,差一格半,体育老师在表上写了一行小字:四月下进步明显,继续。同学里有人问阿望吃了什么,他没有回答;有人不信,去他教室门口看他贴的那张表,看完半天说了句“这人真狠”。云轻轻什么都没说,把那张写着号码的纸压在烟盒底下压了一个礼拜,谁也没提。纸是陆怀庸自己翻出来的——那天他从外地回来,在书房门口换鞋,看见桌上那张纸。他把纸拿起来看一眼,念了一遍那个数,又念了一遍,走进客厅,问正在看剧本的儿子:要不要请个私教。阿望抬起头,说了我自己来。陆怀庸说,人家一节课两百,一周三次,一个月两千四,够你在电脑城买一台好机器了。阿望放下手里的卷子,说,两百块买的是陪我跑,不是我那两格肺活量;那一格我要是自己填不满,谁替我填都一样。屋里静了一下,云轻轻要开口,被丈夫用眼神拦了。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亮着,墙上那张表最后一天那一格,还是空的。
      *
      四月底换座位。班主任把新座位表贴在教室后墙上,白露踮着脚从第三排往后找,找到自己那一行的时候愣住了——同桌换人了,换成那个坐轮椅的男生。男生姓苗,比他大半个年级,两年前做过一次手术,能自己站一会儿,站起来得扶着桌沿,站不了多久,走不了远。开学第一天老师单独把白露叫到走廊上,叮嘱过一句:他起身慢,你让一让。白露当时点头,点得用力,脖子都僵了。回来以后他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把书包里那支削好的新铅笔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第一天说的话不到十句。第一节课下课他才问出第一句:你叫什么呀。对方说,我姓苗。他说,苗老师好。他数着数,一,二,三,四,五个字。第二节课他忘了带尺子,桌上翻遍了没有,只好小声问一句,能不能用一下你的。对方从笔袋里抽出来递给他,笔袋是蓝的,拉链头掉了一边。第三节课下课有同学问苗同学你去不去小卖部,他说你们去吧,我不去;白露等人都走了,从口袋里摸出两块五毛钱放回他桌角,说,正好吃不完。中午他叫人家名字叫错了,苗同学纠正了一遍,他红着脸改过来,一路上都在心里默念那三个字。
      没说的那些事更多。下午落了一阵小雨,轮子上沾了一块黄泥,陷在轮辐里转不动。放学的时候别班的男生跑过来,蹲下去拿手抠,抠了两下就走了,说太脏了不弄了。白露等他们走远,也蹲下去,从校服袖口上撕下一小截,裹住那块泥,一点一点地擦。擦干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什么也没说,走回自己座位上收书包。那位苗同学从后头看着,看见他袖口上留了一块褐印子,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水杯挪到桌角那侧——那侧白露的胳膊过不去,就不会蹭脏。
      回家路上白露一路都在想怎么问那句话。憋到晚饭后,才在门口蹭到眠眠跟前,把这一天说了。他说他一共说了七句,人家一共说了四句,中间隔着整整一天,两句话也没有挨上。他说他本来想问一句手术疼不疼,可他一回过头,看见人家把书包从腿上挪到椅子上,就没问出来。他说,妈,我怕他觉得我在可怜他。眠眠把他领进屋,给他热了半碗牛奶,坐在他对面听完。她又说,那你今天做得对,可你想的那一件事是错的两件——人家不需要你可怜他,人家也不需要你想起来疼不疼;人家要的是,你别把他当一件要小心的事。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把碗里剩下的牛奶自己喝了半口,说,白露,人最怕的不是苦,是被人一直小心翼翼地对待,那比苦还难受;往后你跟他说话,就当他是个跟你一样怕麻烦、一样爱面子的孩子——你若把他当个瓷的,他跟你一天都待不下去。
      她又问了一句:你数过没有,那一段坡有几级。白露说,他数过,他自己数了,七十一级,他每天在心里数一遍。眠眠没有说话,只把牛奶碗往他手里按了按。她想起老主任那本手抄本里的一页,页角上写着一句:孩子算得清台阶,大人就算不清他心里有几级。
      夜里她等到白露睡了,才把那本手抄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那一页。页边是老主任的笔迹,日期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底下记着一个小女孩的复查:能走能跑,能上三楼,末了那行批注是——此女今后不必由人扶着上楼。眠眠把书合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想,园子要留气口,坡也要留气口;一个孩子的路,得由他自己一级一级地上,别人能做的,只是让他回头时看见有人。
      第二天早上,校门口那一段斜坡是全年级最难走的地方。家长来送的,同学来帮的,一早上就有七八个人推着轮椅往上顶。白露背着书包站在旁边,攥着书包带,看着苗同学自己把两只手撑在轮圈上,一寸一寸地把轮子转上去,上到坡顶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掉。他数了数,一共歇了三次,六级一歇,七十一级。他从家一路都在想这件事,晚上终于问了出口:妈,我要不要去给他推轮椅。眠眠正在给他系鞋带,手停住了。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才抬起头:白露,你听妈说一句——今天你推了他,明天他就在校门口等一个人;你哪一天不来,他那一段坡就上不去了。那坡是他自己的,那几个轮子是他自己的力气,人家要的不是有人替他推上去,是走到坡底下抬头能看见有人在坡上头等着。
      她顿了一下,说,你太爷爷讲过一句,园子跟人一样,得留气口;你也是这样,你缺的不是力气,是忍得住不去伸手。白露捧着牛奶杯半天没喝,最后小声问,那明天我早点来行不行。眠眠说,行;可你得先记着一件事——你要站在坡上头等人家,不要站在人家手上。人家推的是轮子,你替人家推的,是人家开口的那一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