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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一个人的自习 二月末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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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那一场风把园里的梅花吹剩了最后两朵。开学那天早上,小满背着新书包跨出沈园的门槛,脚下还是没化净的残雪,她却已经把校服的袖口往上挽了一道——寒假里长高了半寸,袖子短了。灶上侯嫂煮的是红枣粥,甜口的那一锅照旧先盛给白露和阿望。老太太坐在上首,把那本旧黄历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说了一句:“雨水了。往后一日暖过一日。”一家人围着一张圆桌吃完早饭,谁也没有多说什么。白露临出门时把碗里的两颗红枣都喝进粥里,喝完抹嘴,被侯嫂追着喊了一声“漱口”。
寒假里留给她的功课是二十七则摘抄,班主任在群里说得清楚:二十七则,每则不超过一百字,不许抄网上的。这二十七则她记了三个星期,记的多半是不顶用的事——一场雪落在第几级台阶上,物理老师把粉笔捏断了一根,侯嫂的腌萝卜咸了半罐,一院走廊尽头那盆万年青换了一次土。二十七则里的最后一则,是正月十六那天晚上,她在台灯下把书架上那只空牛奶盒拿下来又放回去。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偏偏要记这一则;那盒子空了两个月,她却一直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把它摆到能看见的地方。
那天是阿砚送她去的学校。糖炒栗子的摊子还没支起来,路口空着一大片。阿砚把车停在老地方,替她把书包带勒紧一档,说:“初二了。”她“嗯”了一声。他又说:“物理跟数学不一样,别一上来就跟数学较劲。”小满想了想:“那跟什么较劲?”阿砚笑了一下:“跟自己较劲。”这句话她早上没有全懂,到中午把第一节课的笔记做完才懂了一半。进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阿砚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像要等她进了楼门才肯走。母亲那天也有门诊,天不亮就出了门,临出门在玄关回头问了一句:“座位表什么时候出?”小满说不知道。母亲把包换了只手:“出来了先看座位,别先看课表。”一句和一句凑在一处,一天里给了她两回提醒;她当时只当是寻常话。
教室换过一回了。窗台上那盆水仙还活着,石头说它命硬;黑板报换成了新的一期,主题是“新的一页”;后墙上那张卫生表重新画过,格子多了两行。班主任四十岁上下,说话还是那个不轻不重的调子,一进来先在讲台上按了按那盆水仙的叶子,才开口:“这学期两件大事。一件是物理,一件是重排座位。”底下静了一下——初一整整排了一年,谁心里都明白后一句是什么意思。课表是中午贴出来的,一张纸,图钉四个角,里头多了一门物理,地理、生物也各添了一栏。班主任把排座位的规矩说了一遍:先按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排,成绩相近的,再看身高和视力;等成绩出来以后按自愿,但只能同组换,不同组不许挪。这套规矩她听了三遍。石头在旁边小声说:“完了,我这半年视力又涨了。”
傍晚回家,饭桌上老太太只问了一句:“今天开得怎么样?”她说挺好。老太太点头,不再追问。夜里她躺在自己床上,把白天那间教室在心里重排了一遍。眠眠那天是夜班,临出门时在她门口停了一下:“书包拉链拉好了?”她说拉好了。眠眠把门带上,屋里黑下来以后,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里反复只有一句话——还有两批。
第二天上午,班主任贴了第一批座位表,特意交代:“别挤,一张一张看。”第一批贴完,几个女生尖叫着往自己组里跑,石头一路小跑过去看,教室里乱得像掀了锅,粉笔灰在斜射的光里翻。小满没有去挤。她等那一批人散尽了,才走过去。名单从第一组排到最后一组,打印的,一行一个名字,后头印着第几排第几座。她从上往下看到第三组,看见自己的名字;第三行——她把那一行看了两遍。前面那个字是三点水旁的那个字。后面那个字她认得,从去年秋天认到今天,认了整整半年,认到闭着眼也能描出来。屋里正乱,谁也没有留意她站在墙边;她把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头虚虚按了一下,按得很轻,怕把纸按出印子。
第三天上午,班主任又贴了第二批。胶带在讲台上“啪”地响了一声。“还有一批要调。”她挤在第一排把这一张看完,第二张纸上的第三组第三行里,两个名字都还在,中间没有划掉,也没有改。她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石头从后头过来拍她肩膀:“哎,你第一回这么早这么高兴。”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在高兴什么。她心里只重复着一句话——还有两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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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批座位表是星期二下午贴的。班主任说这回贴完就锁门,谁也不许再动。小满照旧等人群散了才过去看。第三组第三排那一格里,两个名字都在,可她自己的名字已经挪到了第二排靠里的那一座——新字是拿蓝黑水笔补的,压在被划掉的那一行下面,字压着字,看得出是临时添上去的。她把新位置默记了一遍:第三组,第二排。窗还是那扇窗,只是往后挪了三排,窗台上的水仙叶子如今只能从人缝里看。
从第三组第二排到严初的第五组第三排,中间隔着三排。三排有多远,她后来量过:坐着看不见他后脑勺上那个小小的旋;站起来走到过道,也只能看见他那一格桌角的一小片边。她初一这一年里随手就能递过去的东西——橡皮、卷子、一支笔、一张草稿纸——现在全得起身,走三排,再走回来。石头替她数过:“早中晚各一趟,一天六趟,一年两千多趟。”他说这话时正从自己组往回跑,跑得气喘,一屁股坐下还想再说,被讲台上一声咳嗽镇住了。
班主任把理由讲得很实在:初一按成绩排得太密,男生长了一学期个子,第一排靠窗那一片把后排的视线全挡了;初二要加物理,做实验得看清黑板,个子矮的同学必须往前挪。句句在理,条条说得通,石头听得很认真,还跟着点头。小满坐在新位子上看着讲台上那张名单,一个字也没有问。她只是把水壶从桌角挪到另一头,又挪回来,挪了一下午,挪到自己都嫌多余。她后来明白,自己不是在找水壶放哪儿,是在试这个位置到底能有多不方便——试出来的结果比名单上写着的那一行还要难看。
石头是第二节课下课来帮她搬桌子的。他抱着桌腿,小满扶着桌面,两个人把桌子从走廊抬进来,抬到一半差点撞上门框。石头一边倒退一边喘:“沈满,我这回可要跟你换回来。”小满说:“不同组不许挪。”石头把桌子放下,扶着膝盖喘气:“那我每天给你送三趟卷子。”小满说:“我看你送到第三趟就想扔。”石头笑了,笑了半天,忽然小声说:“其实也不用送。”小满没有听懂这句话,就没接。她只是把课桌上的粉笔灰擦了一遍——新桌子比旧桌子干净,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儿坐过一整年。
第一天过得极慢。传卷子要起身,抬头要看黑板上的小字要站着,物理课的笔记比平时慢一倍。中午她趴在桌上,忽然发现一件小事:她已经一整个上午没有回头看过一次了。不是不想看,是每回要回头,都得先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太麻烦,麻烦到她自己都懒得去麻烦。后来她把这件事记成一句实话:人不是靠想什么待在一处的,是靠方便。这句话她那天想明白了一半,另一半是三个星期以后,在一间自习室里才想完的。
晚上回家她把这件事说了。眠眠那天下的是白班,正在灶边洗手,听完只问了一句:“隔三排,是老师排的,还是你求的?”小满说:“老师排的。”眠眠把水甩干,擦手:“那就不是你的事。”她停了一下,“不过下一句你得记住——三排不远。一天六回,一年就是两千多回。你连两千多回都不肯走,那才叫真的远。”小满没有吭声,进屋把物理书抽出来摊在桌上。阿砚回来得晚,进门正听见这句,站在玄关就笑:“嫂子这话说得,比我那两句管用。”眠眠瞪他:“你那两句管什么用。”阿砚把外套挂好:“管用。她昨天在校门口回头看我,我站了四分钟。”眠眠笑出来,小满也笑,笑完低头把物理第一章的笔记重做了一遍。做完她忽然想:她今天一共往后看了七回,都是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每回不超过两秒。
她那天夜里想起一件事,又跑回教室去了一趟。教室里没人,日光灯全关着,只剩窗外半条街的路灯照进来。她摸黑走到自己那张新桌子前蹲下,拉开桌洞——空的,擦过的,桌板底下一层薄灰。她看了那层灰一眼,没有动,站起来走了。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换了桌子倒也不坏,至少这张桌子底下,是她自己记着的。第二天早上她到得比谁都早,七点十分。她把窗帘拉开,晨光斜着进来铺在第三排那片桌面上。书包放下,她拉开桌洞。桌洞里躺着一张纸。纸折得整整齐齐,折了三折,压得很平,边上一个字也没有。她把它拿起来,纸还带着教室的凉气。她展开:正面是一道题的第二种解法,一步一步,写得极稳,最末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里一个字——比。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整张纸没有署名,一个字也没有。她抬起头,隔着三排往后看,第五组靠窗那个位置还是空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
班主任在开学第二周开了个口子: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全年级留堂,愿意的自习到五点半,教工在办公室,出了门喊一声就行。理由是这一阵物理的专题卷多,早做完的人不必干等着。小满头一个去登记。登记的时候她只写了一行:沈满,第三组第二排。班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家里没人接?”小满说:“我妈那天有门诊,晚上才回。”班主任点头,“那你别锁门,我们六点半走。”那天下午她第一次比平常多留了三刻钟,把两页专题卷做完,收好,塞进书包侧兜里,出教室时脚步是轻的。
她不是不知道第五组那一位也在。这件事她第一天就看出来了:晚自习的灯一开,教室里常常只剩下三个人,第五组靠窗那一位永远在。他也登记,登记时只写了一个“严”字——他名字后头那个字只有一横,写全了反倒占地方。头三天谁也没有说话。第四天,她听见他那边翻了一页书;第五天,她听见了笔尖在纸上停顿时那种很轻的“嗒”。这些声音她后来都记得,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记得牢。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不是三排,是一张。晚自习的座位是散的,谁先来谁坐。她在东头,他在西头,中间空着两张。抬一次头就能看见他的桌角、压着书的那只手的边缘,还有他起身去接热水时椅背的影子。他抬一次头也能看见她。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谁都没有朝对方走过去,把这间自习室用得干净又安静。有一回灯管闪得厉害,闪了半分钟,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又同时低下去,谁也没有起身去换那根灯管;后来是巡场的老师进来换的,也一句话没问。还有一回,值日生推门进来看见两个人,问了一句“还有事吗”,他们一齐答“没有”,答得又齐又快,像事先对过口。
她把这一段日子记得很细。他做题时嘴里不哼歌,笔帽咬在齿间,写完就取下来,字还是那么难看——横平竖直,捺出锋的地方多出一小截。草稿纸铺满一整张才翻面,翻面之前要把前一页的角对折一次。他走的时候一定把椅子推进去,桌面擦一遍,那张桌子是整间教室里他用得最干净的一张。她后来想,一个人的桌子能说明的东西,比他说的话还多。有一回她提前到了十分钟,看见他已经坐在那里,正把桌上昨天别人丢的一小截铅笔头捡起来,放进桌角那个专门收废屑的纸盒里。
第五天,她在物理上卡住了。滑轮组和绳子那一段,她画了三遍图,越画越乱,最后把笔放下了。隔了两分钟,对面传来一句话,很轻:“先定绳子的头。头在哪一边,力就往哪一边倒。”她抬头。他没有看她,还在写自己的题。她说:“谢了。”他说:“不是帮你。我自己刚想明白。”她笑了一下,重新画图,这一回一次就对。她后来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好几遍: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可一个人若只是自己想明白了,为什么要在想明白的当口,隔着一间屋子告诉另一个人。
那几天傍晚的太阳斜得很低,光从西窗进来,正好落在他那张桌子的左半边,把草稿纸照得发白。他换了个姿势,把胳膊肘支在桌沿上,笔尖跟着停了一下。她把本子立起来挡了一下眼睛——不是挡他,是那一片光太亮,看久了字都浮起来。她忽然想起初一那年记在本子里的那些短句,觉得这一条也该记上去:初二的春天,有一张桌子比三排近,也比三排难。第二天课间,石头在走廊上堵她:“你天天晚上留下,为什么?”小满说:“物理专题卷多。”石头说:“第五组那一位也在。”小满说:“我知道。”石头靠在栏杆上,拿手指头敲铁栏杆,敲了半天才说:“他每一天都比你早到十分钟。”小满把英语书抱紧了一点:“关我什么事。”石头笑了:“那可不关你的事。”说完他就跑进教室去了,一路还在笑。
那天放学后她照旧进了自习室。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和靠门口那张空桌,灯管有一盏不稳,一秒亮、一秒暗地闪。她把草稿纸理成一叠,卷笔刀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笔袋合上,扣好。她坐着没动,又把笔袋打开检查了一遍——两支黑、一支蓝、一支铅笔,橡皮只剩半块,卷笔刀上沾着木屑。她把木屑在桌角磕掉,才重新扣上。然后她把椅子往里推,推到一半,手停住了。她看了一眼那张桌面——桌面很干净,干净得没有必要再擦。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笔袋,从自己这一侧往桌子的中间推了一寸。只一寸。推完她背起书包,走了。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那天她走得很快,像在躲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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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那一场雪来得不讲道理。头一天还是十四五度的太阳,把园里那株玉兰催得开了满枝;第二天一早风就换了脸色,园子白得干干净净,两株玉兰被压得弯了腰,枝子几乎挨着地。侯嫂一早就喊人扫路,铁铲下去,铲不动——雪底下是湿的青砖。她说这叫倒春寒,又说老辈人有句话:春雪压不住,暖和不几天。白露站在廊下看雪,鼻尖冻得通红,围巾在脖子上歪着。他读三年级下,这个学期的最后一段,还泡在这场没走完的冬天里;他在院子里跺了两下脚,跺出两个深坑,坑里很快又积了一层新的。
他那条围巾是老太太从箱底翻出来的。深蓝,起了一层薄薄的球,尾上织着两个白点,是爷爷辈传下来的旧物。暖和是真暖和,就是太旧了。侯嫂说早该扔,老太太不许,说旧东西不认人,认温度。那年冬初出门,侯嫂给他围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就完事了。此后整整一个冬天,白露没有一天把它系对过。他自己倒不觉得怎样——在他看来,围巾的唯一用处是把脖子包住,包住就算完成任务。
不是他笨。是那两条尾巴怎么摆都不齐:一回长的一条垂到膝盖,短的一条翘在胸前;一回两条一样长,绕得却歪,围巾整个斜到一边,走两步就松。他试过电影上那种——一头搭在肩上,一头垂着,试了两回,风一灌就全部滑到后头去。他在屋里试,在廊下试,在雪地里也试,手指冻得发僵,围巾上的毛球沾了一层雪水,摸上去凉沁沁的。最难的一次他试出了两条一样长的,可围到一半发现整条围巾拧成了麻花,他解开重系,越急越拧,最后干脆甩在雪地上不系了,站在那儿喘气,喘得肩膀一耸一耸。
他不肯那样就出去,是有缘故的。姐姐那天要跟妈妈出门办事,出门前必得把两个孩子挨个过一遍;他要是在门口等着,偏偏围巾是歪的,脖子上一半露在外面,姐姐一眼就看见了,然后就会说一句“回去重系”,然后他就得站在原地被人看着系——那比系不好还难受。所以他打算自己弄好再出去。廊下没有人,侯嫂在灶上忙,侯嫂忙起来顾不上他。他一个人试。他自己一个人在廊下试。堂屋里有人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见他蹲在雪地里,抬头喊了一声“阿露你干嘛”,他说“练系围巾”,那人笑了一声又缩回去了。他把脸转回围巾上,心里念了一句“再试最后一次”。
试到第十几次,他忽然想起侯嫂说过的一句话:“别跟它较劲。先把一头塞进另一头的圈里,再拽两下。”他把这句在心里念了一遍,做了一遍,歪的。他把两头换了位置,又做了一遍,还是歪。第三遍他放慢了,慢得不能再慢:一头绕过去,两头并齐,找圈,塞进去,拽。第一下没拽动,第二下拽住了。他把围巾往两边一放——一样长。两条尾巴齐齐地垂在胸前,一点不歪。他自己愣了一下,又照着镜子把结拉正半寸。这回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在镜子前面又看了三遍,才把两只手插进袖筒。
他跑到雪地里站了一刻钟。围巾一点没松。他绕着廊子走了两圈,又试着跑了几步,跑得很小心,因为一跑就要散,可他一圈一圈地试,跑到第三圈才敢快一点。他忽然很想告诉人,可这屋里没有一个人是听这种事的。他就站在雪里,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缩得满脖子都暖了。风把雪粒子往他脸上打,他也不躲。他后来数了数,从系对到出门,一共只用了二十几分钟,可他在这二十几分钟里,把一年份的耐心都用完了。
他还是去了医院。上午十点多他从沈园出来,坐了程遇的车,让人捎话给侯嫂说自己找妈妈去。侯嫂追到门口喊:“哎,回来!”他隔着车窗说“中午就回”,其实自己也不确定。他在门诊楼门口下了车,却没有进去。他记得妈妈说过:门诊从早上八点忙到中午,中间那一下午都不在办公室。楼门口有一排水泥台阶,台阶底下有一小片没化净的雪。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在那儿站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像在等一位他知道一定会来的人。站了半个多钟头,鼻子冻红了,他又把帽子扶正——刚才那顶帽子是戴反的,他这会儿才发现。
眠眠是十一点四十出来的。她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一抬头就看见了。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穿得不多,围巾系得端端正正,两条尾巴一样长,帽子戴反了。她站住了。那孩子也看见她了——可他没有跑过来,也没有喊。他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规规矩矩地垂着,站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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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春天是回沈园来的。先是那两株玉兰败下去,落一地米粒大的花瓣,扫也扫不干净;接着是院西那架紫藤,一夜之间爆了一串;最后才是老银杏,枝头那点灰绿憋了半个月,才慢慢松开。侯嫂把冬天的厚被全抱出来晒,晒了满满一院子,被面上的樟脑味压了一冬的潮气。地砖缝里冒出草来,扫干净了第二天照旧冒。老太太拄着紫檀拐杖在廊下走了一趟,只说了一句:“这就叫开春。”白露在廊下追着侯嫂问今年园里几时开花,老太太在后面补了一句:“你先把自己那件衣裳扣子系上。”
她叫住了眠眠,说要记一笔。眠眠以为是要记日子,老太太却把账本翻到后面空白的地方,把笔递过去,自己报数:“三月初七,早饭以后,一粒。三月初八,饭后,一粒。三月初九,忘了。”眠眠抬头:“忘了也记?”老太太说:“忘了就是忘了,别替我补。”一笔一笔记下去,末尾老太太又报了两行:三月二十六日复查,第几次,医生说了什么。记完老太太把本子转过来看了看,在最后添了一行小字,念给眠眠听:“春分后第十日,稳。稳不是好,是没变。”眠眠把那句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抬头问:“您自己这一向呢?”老太太说:“我这一向最稳。稳到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她说完笑了一下,“人到这个岁数,稳就是福气。”
温静姝那天也在。她坐在窗下,膝上摊着针线箩筐,正把去年拆下来的旧毛线一缕一缕理顺。三月末那次复查她按时去了,一院那边的医生还是老样子的话:指标平稳,没有新情况,每季按时来,不必额外加药。她把这话学给老太太听,老太太只“嗯”了一声,随后问她一句:“你这一冬出门了几回?”温静姝说十一回。老太太把那团线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坐久了就起来走两步。屋里再暖,也得走两步。”温静姝笑着应了,起身在屋里走了一个来回,又坐下把线理完。她这一向气色好,眠眠每回陪她坐在诊室里听医生念完那几行,心里那根弦才敢松一松。
顾清和是下午来的。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进门先去了书房。在这间书房里坐了半个钟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条围巾,很旧,洗了很多年的深灰,边上起了一圈毛。他站在廊下把它递给眠眠:“你外婆当年织的。还在抽屉里。”眠眠接过来,那围巾叠得方方正正,折痕压得极实,一看就是常被人取出来、又放回去的。她把它贴在脸上闻了一下:一点樟脑,一点旧纸。顾清和道:“她那时候手快,我到现在也学不会。”温静姝从窗下抬起头接了话:“他手从来不快。线团缠住了,他低着头一圈一圈往回绕,绕得比我织一整件毛衣还久。”顾清和笑了:“那会儿我值完夜班回来,手冷。”温静姝说:“手冷就把手伸过来。”屋里的人都笑了。
顾清和道:“写字的时候搭在膝上,冬夜值完班,先拿出来捂一会儿手。”眠眠笑出来,把围巾塞给刚进门的阿砚:“你捂。”阿砚捏着那点旧毛看了两遍,说:“这个得放起来,放我书房抽屉里。”眠眠说:“我们家有三个书房。”阿砚说:“那就放三个。”谢明薇在旁笑着插了一句:“记得配把钥匙,别只锁。”阿砚一挑眉:“妈,这话您憋了几天了。”眠眠又问外婆,这围巾当年怎么收的尾。温静姝想了想:“两根粗的、一根细的。织到末尾剩半寸线,我记不清怎么收的,就剪了另接了一段。”她说,“所以它现在这样——两头不一样长。”顾清和道:“哪里不一样长。”温静姝把围巾从他手里抽出来,指了指一头:“这一头短。”顾清和看了很久,说:“我天天看着,天天一样长。”
晚饭前,阿砚和眠眠在园子西头那条路上走了一趟。地上是紫藤落下来的碎花,踩上去有一点滑。眠眠把寒假那夜的事说了——老太太把四份压岁钱分成四份不一样的那一件。她答的是“小满的”,阿砚当时说“那说明奶奶知道”。她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也说出来:“她知道的那件事,是我们已经知道了、却没有跟她说过的。”阿砚走在半步外,脚步慢下来:“你知道的是什么。”眠眠说:“抽屉里那只牛奶盒。还有一本小本子——她记了半个学期,记的全是同一个人的句子。”阿砚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你现在告诉她。”眠眠摇头:“我一说,她就要去问。她一问,那孩子就没了。”阿砚把手插进裤袋,看着满地落花:“所以你不讲,她就自己去看。”眠眠一怔。他往前走了两步才接下去:“奶奶七十多年了,谁心里搁着一根针,她扫一眼就知道。她不问,是因为她还想多看你几天。”眠眠没有接话。远处花厅的灯亮起来,暖黄的一片,隔着半座园子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饭散了,人渐渐散了。侯嫂收碗,老太太坐在上首没有动。她把旧黄历账本合上,用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两下,压得服帖,然后抬起眼,一个一个看过去——先看谢明薇,再看沈国渊,再看顾清和,最后落在眠眠和阿砚身上。她把紫檀拐杖在青砖上顿了一下,园子里那一声很清。她说:“今年春天我有件事要办。”屋里所有的碗筷声,一下子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