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362、县乡的车 车是清早六

　　车是清早六点四十从城里出的，走了三个多钟头，才拐进那条通往第二站的路。车上六个人：阿砚带着三名工程师、一名负责设备的老师傅，还有一个拎着图纸箱的程遇。图纸箱用旧帆布包着，垫了三层报纸，怕路上折了角。没有人说话，窗外的楼渐渐矮下去，路边的水田慢慢多起来。走到岔口时老师傅探头去看路牌，报出几个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地名，大家才把心放下来。这一趟不为别的，只为把研发线的第一处落点定下来。选址的事本来在电话里说过三遍，可阿砚还是自己来了。他说，做出来的东西要交给县乡的人用，那么第一次看厂房，就该他亲自看。
　　老师傅五十多岁，手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旧油痕，一路上话不多，指的却都是要害：“厂房后面有水，涨水的时候墙根要泡，得垫高；东边那条路窄，运大件得先探路；最要紧的是电，村里那片供电一到傍晚就晃，机器一上就跳闸。”程遇一一记在纸上，记到最后抬头问：“那怎么办？”老师傅答得很干脆：“机器要挑能吃粗粮的，别挑挑食的。”阿砚在后面笑了一声，让这句话也记上，又在旁边添了四个字：连夜不歇。这四个字后来被贴在厂房的门上，很多年没有摘过。
　　车到镇上时已近十点。县里管事的同志在路口等着，先带他们去了两处：一处是打算新买地皮的空场子，地是软的，探杆插下去两尺就见水；另一处就是那间旧厂，在县志上查到的，七十年代建的，后来断断续续开过一阵，如今半空着。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白，院子里堆着几台废弃的机器，落了很厚一层灰。守厂院的老人先不让进，说等扫出来再让他们看。
　　程遇去协调扫院子的工夫，他们先去了两户人家坐了坐。一位老人耳背，一句要问两遍；另一位半身不遂多年，说话含糊，屋里却收拾得整齐，桌上摆着一只自己用旧药盒改成的简易训练架。老人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机器我们不缺。缺的是有人教我们怎么用，坏了以后有人来。”屋里静了很久。阿砚起身时，把那只旧药盒的盖子重新扣好。
　　选址的争论是在旧厂院里摆开的。程遇把账摊在临时支起的桌子上：新建厂房，工期快，看着也气派，可光是基建这一块就要多花出一大截；用旧厂，省钱，可屋面、电、水都要重新走一遍，工人还得从零教起。老师傅蹲在那台废机器旁，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新建是给报表看的，旧厂是给人住的。”程遇急了：“老师傅，账不是这么算的。”老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账我算不明白。可我告诉你，这地方的孩子能吃苦，肯留下来。厂房旧一点，人不旧。”阿砚没有立刻拍板。他绕着院子走了两圈，最后在墙根下站住，问了一个最笨的问题：“在这里教会一个人开机器，要多久？”老师傅想了想：“三个月。要是他肯学，三个月够了。”阿砚点头：“那就按三个月算，我们把这一百天写进计划里。”他转头对程遇说：“账你照实算，省下来的钱不许藏，全部投在人和培训上。这一条写进合同，也写进墙上的字里。”
　　扫完院子，阿砚自己沿着墙根慢慢走，停在最里面那间厂房门口没有进去。光线从高窗斜下来，照着一台锈住的老机床。机身漆皮翘起来一大片，摇把上缠着旧麻绳，铭牌被油泥糊住了半边。老师傅跟进来，看见这台机床就“咦”了一声：“这台还在。”他走过去，用袖口擦开铭牌的一角，念出上面那行小字，又用指关节在床身上敲了两下，听声音。敲完他说，这台机子当年是厂里最宝贝的一台，手摇进给，慢是慢，精度却稳；停了几十年，居然还没锈死。那位老人站在门口，把腰间的钥匙解下来递过来，说这台机器当年归他管，钥匙一直挂在他身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谁也没有先伸手。阿砚一直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才慢慢走进去。他伸手摸了一下床身，指腹在那片翘起的漆皮上停住。
　　“老师傅，”他开口，声音不高，“这台还能用吗？”老师傅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能用。就缺个人会开它。”阿砚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这台比他父亲年纪还大的机器前，肩背的线条慢慢松下来，眼神却比刚才更沉。他想起出发那天程遇问的那句“成本压不下去”，也想起自己在车上定下的那一百天。院子里风从高窗穿过去，掉下一小片锈屑，正落在他的鞋面上，谁也没有去拂。半晌，他抬起头，看着那位老人和那位老师傅，说了这一路上最要紧的一句话：“这台比我们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