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5、顾清和的座位 青禾医学中 ...
-
青禾医学中心开诊满月,中心办了一场面向公众的开放日说明会。会务的人早早把前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留了出来,铺了软垫,备了热茶,还特意嘱咐引座的人说,顾老年纪大了,得坐得清楚些。消息传到顾清和耳朵里时,他正在家里翻那本手抄医案的附页。老太太坐在花厅,隔着门帘听见了这一句,笑了笑,没拦;只对侯嫂说,等会儿派个人去后头,别让他自己找位子。
顾清和是被眠眠半扶半劝着来的。这位已经退居顾问的老院长原本只打算坐一会儿,看一眼就走;到了门口,看见那个铺了软垫的位子,他摆手谢了,拄着杖从第一排边上径直走过去,一直走到最后一排靠墙处,才慢慢坐下,把杖横在膝上。云轻轻起身要去扶,被陆怀庸按回椅子上。阿望踮着脚往里看,小满拽了拽他的袖子,两个人都明白:这一排的位子,今天是有人特意坐的。程遇从侧边绕过来,低声说,沈总吩咐过,请您务必坐第一排;顾清和摇头,说第一排是给说话的人坐的,他今天不打算说话。程遇愣了愣,又问,那您打算做什么?老人把杖在膝上横稳了:听。程遇便不再劝,退到门边站了整整两个钟头。
会开了两个钟头。第一个钟头讲设施与流程,讲得顺畅;第二个钟头是提问。前半个钟头风平浪静,轮到后半个,会场里忽然静了静——有人把话筒递向后排,站起来说,我是家族企业的从业者,想请教顾老院长一句:如果一家企业自己有资金、有渠道、有决心做医疗,最要紧的一条边界应该划在哪里。会场上百双眼睛全转了过来。
顾清和先把杖放稳,才开口。他先谢了一句,才慢慢说:边界不在资金,也不在决心,在记录。他说他做了一辈子管理者,最难防的从来不是有人想做事,而是有人做了事却不留记录——谁定的规矩、谁签的字、谁担的责任,三个月以后还查得回去。做到了这一条,外行挑不出毛病,内行也挑不出毛病;做不到这一条,做得越多,别人越能替你说。他还说了第二条:答不上来的问题,宁可说不答,也不要随口答;医疗这一行最贵的不是错话,是痛快话。
他停了停,又添了几句,说得比方才更慢,也更像自家话:一家企业做医疗,机构可以姓沈,可以姓任何姓;病人不认姓,病人认的是那张纸——今天量了多少,明天该做什么,哪一步是谁定的。这些东西一笔一笔留得住,外头谁来问都答得上来;反过来,若凡事只留一张嘴、留一场会,早晚有人替这张嘴写别的词。会场里响起一阵掌声。前排正中,老太太把紫檀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像给这一段话落了个印。
散会时眠眠过来搀父亲。顾清和摆手说坐了一小时,比在医院查房还累,末了低声叮嘱了一句:孩子,你要记住,这几个月来打听的不只是我们一院的数据;规矩这东西,别人先摸到哪一层,我们就是被动了哪一层。眠眠把父亲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侧门——走廊里站着两个陌生人,一个西装笔挺,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眼里却始终没有看会场上的任何人。走出两步,父亲又说:那位听得懂我方才那段话。他不懂,他不会坐到最后一排去。眠眠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又听见父亲补了半句:还有一条我今日没说——答不上来的问题不要答,这不是滑头,是给后来的人留一条能走的路。她应了一声,把这句话一路记到了家门口。
那晚的饭桌上,陆怀庸把话头挑明,说这两位一位是金石资本的少东孟淮,另一位外头只递了个姓氏,没通报。眠眠端着汤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那本登记册第九份材料封底上的编号。老太太夹了一筷子菜,慢慢道:“吃饭就吃饭,说人不说名。”陆怀庸笑着把话岔开,另说中心这一个月接了多少康复排期、孩子们谁的春游要定。倒是眠眠自己想明白了:他们已经不满足于打电话了,他们开始掂量坐在桌边的人到底有几分分量。老太太这才把话头松开,抬手让侯嫂添汤。云轻轻趁机问眠眠,中心那批康复排期是不是真排到了下月;眠眠说有两项还要等科室定,只肯讲排期,不讲数字。饭桌上谁也没再提那两位客人,可每个人都明白,这顿饭之所以还吃得热闹,正因为桌上没人去问他们。
三天后,程遇转来一个消息:金石资本的孟淮托人递话,想在合适的时候与沈总单独见一面,不谈项目,不带随员,只谈“这一行到底怎么做长”。阿砚把那张便笺搁在案上,没有立刻答复,指腹在纸边按了按,抬头说了四个字:“看什么日子。”